「沒,沒,單純做研究,這次看的兩種水母不適合養殖了來吃。水母有很多種類……」石天冬想三言兩語給明玉解釋一下,但沒想到話匣子開啟,卻說了不少。主要是見明玉愛聽,聽得仔細,他就說得越來越高興。
明玉對水母的認識僅止於中學生物,沒想到在石天冬的嘴裡,水母竟然是一個龐大家屬,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習性。她由衷地道:「隔行如隔山,還真是挺好玩的。」
「是啊,是很好玩,與我以前學的課本知識又有不同。我跟老師說,觀察資料交給我整理吧,老師倒也放心我,把整理影像資料的任務真交給我了。回頭我整理了發照片給你,很好看,尤其是夜間拍的那些照片。」
明玉猶豫了一下,問:「老師是不是怕你把文字資料整理成獵奇小品,而不是科研論文?」
石天冬被明玉問得噎住,上車後一直歡喜的臉色有點變臭,說實話,這也是他自己擔心整理影像資料時候會出現的問題,怕做得太淺,沒抓住根本。他斟酌了好一陣子,才道:「回頭我多查查資料。」
明玉想給石天冬提一個忠告,讓他認識到做任何事都不能淺嘗則止,就像她平時給做事漫不經心的手下提忠告一樣,但想了想還是作罷,別傷了石天冬的臉面。她只是微笑道:「這下得擠佔你遊覽香港澳門的時間了。」
石天冬聽了明玉的話有點沮喪,隱隱聽出明玉對他的不認可。再想想他還得去香港西餅鋪子打工,明玉已經開上香港富豪才開的bmw745,讓人家怎麼可能認同他?第一次,石天冬不得不正視兩人之間巨大的鴻溝般的差距,這是一種社會認知的差距。這種認知更讓他沮喪。而他毫不懷疑,這應該是明玉一直與他保持不冷不熱距離的原因。
到達機場,石天冬下車,他不由自主地小心看了一下他坐過的位置,怕給人家漂亮的新車留下汙漬。明玉看得出石天冬情緒的變化,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下車,大方伸手與石天冬握別,這才駕車離去。留下石天冬發了好一陣子的呆,也發了好一陣子的誓。可再怎麼發誓,都還是空中泡沫般的藍圖,石天冬只覺得自己還真是逃去香港的好,否則怎麼見人。
而明玉離開機場,便將石天冬的事拋到腦後。她料想,石天冬對她的追求該就此結束了。可能,有點遺憾吧。
或許是明成真的想發憤圖強了,他在這個週日,而且還是在酒後,居然比朱麗起床得早。而朱麗起床跑進主衛後就傳出一聲尖叫,明成衝進去關照,原來只是因為朱麗宿醉加睡前感慨而哭,今早眼皮腫得像核桃。明成連忙很盡職地安慰她,沒事沒事,大哥與爸爸都已經出門。朱麗終於又恢復小女兒態,這讓明成感覺好了不少。他真有點怕朱麗變成他的媽。
朱麗走出臥室時候,見明成已經安排下陽光早餐,雖然很簡單,只有烤土司、酸奶,和香蕉青瓜色拉,可朱麗還是稍微內疚了一下,不好,她這樣每天呆家裡無所事事的老婆卻連一頓早餐都不給老公準備,比較失職。但這一內疚也就是轉瞬,等朱麗從冰箱取出兩隻凍茶包扣在紅腫的眼皮上面,她的活動能力大受限制,於是,刮植物黃油之類的瑣事當然交給明成。明成安之若素,而且還幫朱麗矯正茶包的位置,只要朱麗衝他撒嬌地喊一聲就行。
飯後,明成洗碗,朱麗仰臉頂著茶包依然坐在餐桌邊,「你大哥和你爸去整理老屋那些舊傢俱了,現在快十點了吧,趁中飯前,我們去取了放你同事那兒的車子,家裡需要去超市大采購了。前兩天你出差,我去超市搬了兩回酸奶,手都累斷了。呀,這回泡麵不用大采購了。」
說到車子,明成手中的盤子一滑,差點掉落地上。他遲疑一下,鼓起勇氣道:「朱麗,我關進去那幾天,我朋友已經幫我將車賣了。昨天,我們部門不是投資嗎?他們幫我把這筆錢交了。」但他對著水槽,卻不敢會身看向朱麗。
朱麗一聽全身一震,兩隻茶包雙雙落地,但她顧不得了,盯著明成的後背憤怒地思索一小會兒,怒道:「蘇明成,合著你出差你加班你不說話你裝傻,都是為瞞著我賣車搞投資啊。這回你不會再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跟我說你也不知情了吧。你憑什麼自作主張?這個家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賣車得來的錢我有一半支配權,你憑什麼把我的一半投資出去?而且我早前已經跟你有所提醒,我不是沒有宣示我的一半權利,你這是明知故犯。而且你父親買房子的錢還差十幾萬,你大哥說他全付,難道你昨天在場就一點不害臊?為什麼不說明其實應該是我們全付?我昨天吃飯踢你幾腳你都忘了嗎?或者是你根本就漠視我的意見我的權利?好吧,昨天投資,今天銀行對公的櫃檯沒開,你還有機會把錢拿回來。我重申,我反對投資,你立即把投資款撤回來,交給你爸買房。」
明成早料想到朱麗會雷霆大怒,也知道她會說哪幾句話,他早有思想準備,也早有應答措施。「朱麗,你別動怒,我們部門大家都是踴躍投資,不信你明天跟我一起上班聽聽他們說話。為了爭投資,他們丈人還通過女兒向我們同事施壓呢。這絕對是個我們能控制而且收益良好的投資……」
「不對,你們投資款是二十六萬,你賣車只有十幾萬吧?其他十幾萬你怎麼解決?你別是揹著我向人寫借條。」朱麗已經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大聲斥問。
明成不得不回答,雖然這個問題他最不願意答,「我……我問舅舅借了三萬,再問周經理借了十萬。」
「你……你……」朱麗氣得眼前發黑,胸中雖然有無數理由,嘴上反而說不出話來。她的段位畢竟差於明玉,遇到極端事件,她的嬌生慣養本質顯露無遺。她剛剛被凍茶包撫慰的眼睛流下眼淚。
明成預料到朱麗會反抗會哭,但真看到朱麗哭了,他還是要上前安慰,可是被朱麗甩了開去。朱麗將自己關進臥室哭了會兒,等冷靜下來,才能捲土重來,問在陽臺上吸菸的明成:「你能不能把投資款拿回來?」
「拿不會來,老沈昨天當天已經拿著錢去訂貨工廠了,而且我們都簽了協議。再說了,拿回來多沒面子。」
「你別管面子不面子,你說不出口我去說,就說家裡要買房子。你不是說有人踴躍得很嗎?把股份給他去。」
「朱麗,你說這麼好的機會,我要是給了別人,那不成傻子了嗎?你就等著年底的收益吧,真的不會低,你相信我。」
「說了半天,是你不願拿回來才是,對不對?你蒙我騙我到現在,是不是還想騙我到底?你連這麼大筆的錢都要蒙我,我憑什麼相信你?而且你究竟把錢扔哪兒去了?我能相信你說的用途嗎?你以前究竟知不知道你昧了你家那麼多錢?你也是心中清清楚楚只瞞著我一個人吧?你把車子給我拿回來,把投資去拿回來,我有一半權利,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你走,立刻去做,否則我週一去你們公司找周經理要去。」
明成看看手錶,有點焦急地道:「朱麗,你別鬧得跟潑婦一樣,講點理,我跟你說了,我是為這個家好,不是拿錢在外面花天酒地亂來,你別目光短淺只看到眼前。投資是簽字畫押確定下來的事,怎麼拿得回來?你不會這點法律常識都沒有吧。你看看你,還週一去我們公司鬧呢,怎麼想出來的,你還是斯文人嗎?快別鬧了,大哥他們很快回來。」
「蘇明成你別倒打一耙,你做出來好事要我替你求爺爺告奶奶放你出來時候你怎麼不說我是潑婦啦?你家買房子我爸媽出力我死命挑剔壓價你假裝出差逃避你怎麼不說我是潑婦啦?你怎麼不說你只會挖家裡的錢欺負自己的妹妹只會騙自己的老婆是無賴啊?你說啊,你說啊……」
朱麗的話正好無意中戳到明成現今最敏感的痛處,他一聽就膝跳反射一樣做出強烈反應,大吼道:「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朱麗眼看著滿臉火燒,怒睜著銅鈴般雙眼的明成揮舞著雙臂逼向自己,立刻想到躺病床上滿臉紅腫的明玉,她嚇得後退幾步,卻被牆擋住,她只能壯著膽子大叫:「蘇明成,你想幹什麼?你住手,你媽看著你。」
明成是個被他媽教育得即使潛意識裡也不會冒出打老婆想法的人,即使被朱麗的話擠兌到痛處擠兌得熱血衝頂失去理智了,也不會將拳頭落到朱麗身上,但朱麗一句「你媽看著你」給他帶來一絲清醒,清醒之下立刻條件反射似的想到前不久打人後吃足的苦頭,就跟做了壞事的小孩似的,兩手硬生生收回,放下,背到身後,瞪著眼睛晃了幾下,一轉身衝進書房,但關門前,不忘扔下一句:「投資收不回,求求你別鬧了。」
朱麗愣愣地看明成扔下這句不知是服軟還是求饒還是嫌煩的話後轟然關上書房們,不由雙腿一軟坐到地上。明成想衝她動粗,媽媽的猜測難道是正確的?朱麗嚇得不輕,連哭泣都忘了,只會愣愣坐在地上瞪著眼睛生氣。
還沒緩過氣來,電話響了。響了半天書房那邊都不接,朱麗只得搖搖晃晃起身挪到臥室接了。沒想到,接起電話,傳來吳非的聲音,「哎呀,朱麗啊,寶寶要跟你說話。來,寶寶……」吳非的話還沒結束,那邊寶寶就亂鬨鬨地喊上了,「嬸嬸好,叔叔好,姑姑好,寶寶最好。」
小小的寶寶奶聲奶氣的話讓朱麗繃緊的神經不由略微鬆軟,被恐懼憤怒壓制住的眼淚也滾滾而出。吳非不知有他,等寶寶說了一大串的開場白,她才又奪回電話,客氣地道:「朱麗,寶寶回來後一直唸叨好看嬸嬸呢,你們好嗎?」吳非想這下該輪到朱麗說了,但稍作停頓,卻發覺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只得又道:「我們真成美國人了,回到美國適應時差比到中國還快,尤其是寶寶。噯,朱麗,你在聽嗎?」
朱麗不得不捂住話筒,深呼吸兩下,才道:「我在,大嫂。大哥現在出去了。」
吳非雖然聽出朱麗聲音低啞沉悶,但此時她正氣頭上,是忍了又忍才笑臉打電話以先禮後兵,所以不想放棄說話的機會,就當充耳不聞,道:「我不找明哲,剛跟他的手機通了電話。聽說你們已經確定下來明哲他爸的房子,都是你爸爸媽媽幫忙的,真謝謝他們兩位了。」
朱麗不知道吳非跟她說這些幹嗎,只得道:「應該的。」她說完就用手悶住話筒,免得啜泣聲傳到吳非那裡去。
吳非又是思想鬥爭了一下,因為她聽出朱麗好像不是感冒而是在哭導致的變音,這樣,她還可以說她的事嗎?她為難地看看寶寶,想到明哲剛剛的電話,她還是決定說下去,「是這樣的。眼下明哲爸自己手中的錢是賣掉舊房子的二十七萬,還需要十三萬做餘下房款和手續費用。明哲這回賣掉他的車子得來一些錢,他帶回國的有其中一部分,大約五、六萬,上海安傢什麼的下來也用去不少,他說沒差幾塊錢不辦按揭了,讓我把家裡存的錢和賣車的其他一部分錢都匯給他,他再將這個月發的工資貼上。我想這樣不行,這樣一來我在美國一分錢都不剩了,我們大人沒什麼,咬緊牙關就過去了。但我有一個寶寶在,寶寶的開銷很大,靠我一個月的工資沒法維持。明哲這人沒法說道理,他只會說讓我們母女委屈一個月委屈一個月。我只有找你了,朱麗,明玉說你是蘇家能講道理的,我想請你幫忙。按說,你們在國內孝敬著父母,幫我們解很多後顧之憂,公公買房子不夠的錢,由我們來岀是應該的。但是鑑於我們也是工薪階層,才剛在美國立足生活不寬裕,沒法打腫臉充胖子,能不能請你們伸一把援手,沒別的,請你們將當年公婆支援你們結婚買房裝修房子的錢拿出來稍微墊上一些,其他不夠的再由我們支付,好嗎?我需要那筆錢維持基本生活。」
吳非說著說著,越說越激動,想到剛才與明哲在電話裡的爭執。她不是拿不出這筆錢,但是她一問之下,明成夫婦居然對房款沒一點貢獻,也沒一點口頭表示,她很不平,要求明哲與明成商量由明成他們負擔一部分房款。明哲一直說算啦算啦要吳非不要那麼小氣。吳非已有經驗,知道明哲這頭牛無法用常理說服,乾脆扔下一句「我為什麼總不能指望我先生給我好日子過」,便扔下電話,直接找上明成夫婦。
朱麗聽著,一張臉騰地紅如豬肝。最不願面對的事總是猝不及放地不期而至。她一時手足無措,連連哽咽著道:「對不起,對不起大嫂,對不起。這事兒我們也正在商量,我們也把車買了,我準備拿來給公公買房子,可是……可是……那豬頭昨天藉口出差把賣車的錢投資去了,還問人借了十三萬。我正追著他把投資要回來,大嫂,給我幾天時間,我會解決。」
吳非一聽,將事情前後一聯絡,也就明白了,不忍再說朱麗,嘆息道:「朱麗你在哭?哭吧,這倆兄弟都不能講理。算了,這事兒你看能不能挽回,如果不行,我這兒再想辦法。」
朱麗見明成這麼不講理,吳非卻是那麼能理解,心中更是痛恨明成,她忙道:「大嫂,我會想辦法,你一個人帶著寶寶在美國,手頭需要一些錢傍身。我會想辦法,我會的。」
吳非聽著,早就心軟了,反過來勸說朱麗別鑽牛角尖,朱麗感動,泣不成聲。兩妯娌這一個電話起才感覺像是一家人。
但是,吳非放下電話,為朱麗也為自己嘆息幾聲後,還是決定堅決不寄錢給明哲。他既然那麼厲害,相當大哥,那就去找明玉好了,朱麗說得對,她一個人帶著寶寶,需要一些錢傍身。明哲能耐,即使這麼幾千美元也不留給她,想著真是心涼。
吳非越想越氣,心說你會用錢,我難道就不會用了嗎?她憋著一肚子氣將寶寶哄睡了,立刻一個轉身給她爸媽打個電話,「媽,這回我回來後,老闆希望我帶兩個人開發查詢新系統,這是給我的機會,年薪會加一半,但是工作會比較忙一點。我本來有點猶豫,不想答應,但回家算了算,還是想答應。你和爸趕緊去簽證吧,好嗎?過來幫我帶著寶寶,我也正好省了給寶寶入托的錢。而且我現在一個人住著這麼大的屋子,呆樓上擔心樓下進賊,呆樓下害怕樓上鬧鬼,你們來陪陪我吧。」
吳非爸媽一聽就知道女兒那兒遇難題了,心疼,毫不猶豫地答應。吳非放下電話後冷笑著想,明天她會去銀行取錢,但是,這筆錢她拿來給爸媽買機票。爸媽過來管著寶寶,省下入托費用正好大家過好日子。難道她的父母就不用過好日子嗎?打量誰不是孝順孩兒啊,別把人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