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吳非也知道,她得有點事業了。靠男人靠不住,還是得靠自己。
朱麗又坐在臥室裡流了會兒眼淚,半途接到明哲電話,說他們收拾東西,中午不過來吃飯,等約定付定金時間再回來約齊了明成。
朱麗想,也好,不來最好,省得操心。她擦乾眼淚,洗了把臉,開啟書房的門,想把明哲的話傳給明成。卻見明成戴著耳機閉著眼睛躺在書房沙發上,真正的閉目塞聽,天塌下來也不管的樣子。朱麗俯視著他,心裡悲哀地想,如果他真是他母親一死他心理斷奶也就罷了,小孩子還容易糊弄。而明成這哪是小孩子的行為啊,整一個無賴了。一直佔用著家中有限的資源,將妹妹實際趕出家門;借了父母那麼多錢,從來不知道歸還;為了借錢跟周經理不知道怎麼親熱,帶著口紅印子回家;明明事情都是他惹起,他還好意思拔拳揍他妹妹;做錯那麼多事,不知道歉更不知反悔。而這回的投資,那就不能再用決策失誤無心之過來掩蓋了,他是有策劃有步驟地瞞著她,他無視她的權利,他心裡不知道拿她當什麼。
有那樣的爹,生出來的兒子也一樣無比的自私。明知道她在哭,他竟然還能小睡,何其涼薄。朱麗的心徹底涼了。
而且,她好好一個人,做人一向光明磊落,不欠誰不求誰,今天,卻被他拖累得都不敢見人,在吳非面前無地自容。
一週之前,她還幻想著她能說服明成改變,想著明成終有一天能擔起責任。可是,經歷入獄風波,明成並不見汲取教訓,他反而變本加厲了。他竟然知道了欺瞞。而且,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出差,周經理的十萬塊錢是那麼容易借出來的嗎?他會說出他出差究竟去做了什麼嗎?朱麗想到以前明成襯衫領子上的玫瑰色口紅,胃裡如吞下一隻蒼蠅。這個人,是沒救了。
朱麗冷冷俯視著明成,異常冷靜地分析前後,給明成痛下結論。
她不想推醒明成,她不管了。但她還是盡責地留下紙條,告知明哲的來電,放在mp3上面。然後,她靜靜退出,收拾岀兩大箱衣物用品、檔案資料,大包小包回去父母家。
明成居然不知,也不知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但令朱麗沒想到的是,一向並不怎麼看的上明成的爸媽竟然一致勸她不要意氣用事,得給明成時間機會改正,不能一棍子打死。朱麗納悶了,明成這樣的人能改?他現在已經是無恥的無賴了。他欺騙她,處處欺騙她,把她對他的信任都掏空,也把她的愛也全部否定,因為,她以前愛的都是假相,一個由婆婆和明成靜心堆砌起來的假相。
朱麗不認同爸媽的勸說,她痛恨明成,這回也恨上了自己。她怎麼這麼傻,竟然一直傻呵呵地活在別人編織給她的圈套裡。
明成其實一直在騙她。這讓朱麗無比惱火。
二十七
明哲在回上海的高速大巴上,已經忍不住取出筆記型電腦,架在膝蓋上整理頭緒。父親咬牙切齒的哭訴令他震驚,在父親的嘴下,母親怎麼成了如此卑鄙如此下作的女人。明哲都懷疑,父親嘴裡的那個害了父親一輩子的女人真是他們三個孩子的母親嗎?如此慈愛的母親,怎麼可能做出父親說的那些卑鄙事情?明哲都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父親。但是,父親的嚎叫是如此真切,他的悲哀也是如此真切,他眼睛裡深刻的痛苦更是不容忽視,那是無法假裝的,父親不是演員,而且即使最好的演員,眼睛裡也不會流露如此深刻的傷痛。那是經年累月的麻木後稍稍流露岀的絲絲縷縷的悲。那一縷悲如二胡的高音,月夜下顫巍巍地如泣如訴,告訴你何謂悲的盡頭。
明哲按照父親的敘述程式,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理了半天,螢幕上除了一堆亂七八糟不知所云的英語字母,都沒一句像樣的話。有些他一輩子都不會想到的話,他真寫不出來,總覺得這一寫出來,是對母親的褻瀆。彷彿他在寫,母親在看,他寫出來,母親將肝腸寸斷。母親已經不能開口,他作為一個握有話語權的人,怎可褻瀆母親?
但是,如果不寫出來,又何為家史?而且,如果不去發掘過去隱藏在最深處的黑暗,又怎能理解父親的淒涼,明玉的冷情,明成的幼稚?而萬一,如果這些都是絕對的事實呢?他如果知而不言,採取迴避態度,是不是對已經被欺壓一輩子的父親而言,這是最後的一記悶棍?他難道要看著父親低眉順眼無聲無息委屈到老?
明哲心中極其矛盾,腦袋裡唧唧喳喳的幾種聲音吵得不可開交,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站誰的角度上,誰都有理。順得哥情失嫂意,他委決不下。他是那麼敬愛他的母親,他怎能忍心在媽過世後,往媽的墳堆上抹黑?但是,同樣,他又怎能惘顧依然委屈地卑微地活著的父親?
二十七
明哲在回上海的高速大巴上,已經忍不住取出筆記型電腦,架在膝蓋上整理頭緒。父親咬牙切齒的哭訴令他震驚,在父親的嘴下,母親怎麼成了如此卑鄙如此下作的女人。明哲都懷疑,父親嘴裡的那個害了父親一輩子的女人真是他們三個孩子的母親嗎?如此慈愛的母親,怎麼可能做出父親說的那些卑鄙事情?明哲都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父親。但是,父親的嚎叫是如此真切,他的悲哀也是如此真切,他眼睛裡深刻的痛苦更是不容忽視,那是無法假裝的,父親不是演員,而且即使最好的演員,眼睛裡也不會流露如此深刻的傷痛。那是經年累月的麻木後稍稍流露岀的絲絲縷縷的悲。那一縷悲如二胡的高音,月夜下顫巍巍地如泣如訴,告訴你何謂悲的盡頭。
明哲按照父親的敘述程式,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理了半天,螢幕上除了一堆亂七八糟不知所云的英語字母,都沒一句像樣的話。有些他一輩子都不會想到的話,他真寫不出來,總覺得這一寫出來,是對母親的褻瀆。彷彿他在寫,母親在看,他寫出來,母親將肝腸寸斷。母親已經不能開口,他作為一個握有話語權的人,怎可褻瀆母親?
但是,如果不寫出來,又何為家史?而且,如果不去發掘過去隱藏在最深處的黑暗,又怎能理解父親的淒涼,明玉的冷情,明成的幼稚?而萬一,如果這些都是絕對的事實呢?他如果知而不言,採取迴避態度,是不是對已經被欺壓一輩子的父親而言,這是最後的一記悶棍?他難道要看著父親低眉順眼無聲無息委屈到老?
明哲心中極其矛盾,腦袋裡唧唧喳喳的幾種聲音吵得不可開交,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站誰的角度上,誰都有理。順得哥情失嫂意,他委決不下。他是那麼敬愛他的母親,他怎能忍心在媽過世後,往媽的墳堆上抹黑?但是,同樣,他又怎能惘顧依然委屈地卑微地活著的父親?
整整兩個小時的車程,明哲憑記憶記下一大堆雜亂無章的對話,換作旁人來看,定是茫無頭緒。但這也正是明哲當時聽父親回憶時候的心情,他時時被父親透露的過往震驚著,他除了開動所有的腦細胞來記憶,他竟然無法思想,更別提判斷,至現在,他腦袋裡的細胞依然無法有效調動。若是說出這些話的人是別人,他定會斥為荒謬,斥為造謠。但是,說這些的是與母親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父親啊。原以為他們相濡以沫三十多年,沒想到,明哲怎麼都沒有想到,他岀生長大的這個家,竟然隱藏著如此多的不為人知的密辛。
明哲不由想到明玉。他前一陣總覺得明玉走了極端。父母生她養她,即使有對不起她的地方,她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更應放開心胸,還抱著那些過去幹什麼,而且因此還與明成對立衝突得如此厲害。因為,在他眼裡,母親一直是個寬和明理的人,雖然,有時堅強得似乎不近人情,但他以為,那是因為母親帶一個家,帶那麼多人活著,不容易。不堅強一點,小傢伙們唧唧喳喳太難打發。今天,從父親嘴裡聽到的卻是一個無理,甚至極其惡劣的母親。明哲不得不懷疑,難道是月亮有正面有背面,母親將正面給了他和明成,將無比陰暗的背面給了父親和明玉?如果果真如此,他與明成也是罪人了,他們無恥地享受著家裡的好處,卻忽視父親和明玉的遭遇,甚至可以說是侵佔了父親與明玉應得的溫暖。父親因此會爆發如此歇斯底里的嚎叫,那麼明玉呢?堅強的明玉自然應該是選擇對抗了。長時間的對抗,讓明玉與蘇家走得越來越遠。
這個家啊。明哲回到宿舍,對著空空如也的屋子,無心晚餐。究竟該如何評價母親這個人?或者是乾脆不評價,如孔夫子的為聖人掩過?
明哲看看時間,美國那邊的吳非應該已經起床,他很想打個電話過去與吳非說說。但說什麼呢?這樣的家事說出來,會不會被吳非看不起?吳非已經很反感他的爸了,本來,他的媽媽還是他嘴巴里的驕傲,現在呢?如果真的將爸媽的過去寫出來,掛上網,任誰一看,都會給出兩個字的評價,「不堪」。
明哲面對著電腦上面雜亂無章的記錄,無從下手,不敢下手。他在網上建立的一個blog,一晚上下來還是空白。他等吳非來電話,但是吳非沒有來電。他急著往家裡打一個,隨便啦,不說父母的事,即使聽聽寶寶的聲音醒醒腦子也好,可是沒人接聽,明哲懷疑吳非帶著寶寶去採購了。他只能在吳非的郵箱裡留下一封信,請吳非回來看到就給他一個電話,多晚都沒關係。但吳非的電話終於還是沒來,電郵也沒回。明哲如困獸般地在臥室裡輾轉不能入睡。混沌中,他心中有一絲靈光閃現:吳非是不是以不回電作為對他在為爸買房問題上的態度的懲罰?可能嗎?但考慮到吳非上回在國內抱著寶寶出走,明哲相信,吳非因買房的事冷落他,非常有可能。
可是,中國——美國,他現在鞭長莫及。明哲不由想到他曾經很不以為然的明玉的警告,就在吳非離家出走那次,明玉就此給他的警告,明玉警告他不要一意孤行,不知撫慰在美國辛苦的吳非,以致後院失火。明哲那時的不以為然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沒錯,老人怎能不孝敬,吳非怎麼可能不支援他孝敬長輩,吳非不是不講理的人。而且,他已經習慣,吳非婚後一直家中大事都聽他的話。
但,現在吳非的杳無音訊,令明哲徹底的恐慌,比上回吳非出走晚上找盡各大賓館卻無下落時候的恐慌更甚。因為,這一次,吳非並無返美的機票在他手中,吳非徹底的不可控。當然,明天吳非會去上班,但是,吳非會接他的電話嗎?吳非的憤怒情緒究竟走到哪一步?吳非最後仍給他的話,「我為什麼總不能指望我先生給我好日子過」,是不是代表著她對他的失望?
吳非失望後,消失音訊後,她會做出什麼呢?
明哲被迫反思吳非前前後後的態度,一夜無眠,徹夜擔憂。
明成陪大哥去付了定金,與房主約定給一週時間遷岀,他們蘇家下週末遷入,屆時款項全部結清。明成還在與賣方交涉時候,周經理一個電話進來,說沈廠長昨天已經將投資款全部付給裝置生產廠家,終於拿出已經訂了半年多卻一直無錢取貨的裝置。現在沈廠長攜妻兒過來市裡,很有誠意地請所有投資人吃慶功飯,慶祝大家的合作走出成功的第一步。周經理的意思是,今天大家務必全部列席,別裝出一副外銷員的清高相,給人家個體戶一些面子,畢竟以後大家合作。
明成答應肯定出席,心裡也是一陣輕鬆,瞧,錢都已經換成裝置,還怎麼拿得回來?總不能敲一塊鐵去變賣了吧?這下明成更有理由向朱麗解釋投資款沒法拿回這個事實。所以,等明哲拿起行李告別離開,明成迫不及待地給朱麗打電話,幸好,朱麗生氣歸生氣,手機還是開著的。
「朱麗,我聽你的話,問了周經理,結果人家沈廠長已經把錢換了裝置,已經叫車拉回安裝場地。不信你等下和我一起參加慶功宴,看看我們部門其他同事怎麼反應。看看我有沒有騙你,投資是真的投進去,也是真的暫時拿不會來了。你在哪裡?等下我去接你,我們一起過去吃飯。」
朱麗耐著性子將明成的話聽完,心中更是氣憤,「你是不是很得意你的所謂投資終於得逞?很得意七騙八拐地繞過我支配家裡的錢得逞?你說了半天還不是為愚弄我成功在得意嘛。既然你那麼有本事,上哪兒借一筆錢來,把你爸買房子的錢解決個五萬七萬的,有本事別蹭著你大哥,房款全讓你大哥付。蘇明成,我看不起你,你只會算計你的家人,欺負你的家人。我們暫時分居,我需要好好考慮考慮你這個人,你別來找我。」
「朱麗……」但是,朱麗已經掛了電話。明成衝進臥室,果然見衣櫥裡朱麗的夏秋衣服已經全去。明成呆住,朱麗朱麗,你怎麼能做得這麼絕。但是明成非常想不通,他已經解釋得夠清楚,他那麼瞞著朱麗,實在是因為朱麗在投資這件事上面的決策不明智,他那麼繞著她做是為這個家好,是主動的賺錢以更快更好地還錢,而不是拿了錢出去亂花。
他坐在床沿想了半天,不相信朱麗真的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他重點記住了朱麗說的「我看不起你」,對了,朱麗是個那麼爭勝好強那麼要面子的人,她豈能容忍她的丈夫只因小小的家庭糾紛就被關進監獄,而且在裡面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自以為掩飾得好,可是,朱麗怎麼可能看不見他身上的傷疤,還有,朱麗在為他出獄走門路的時候,怎麼可能沒聽說裡面的罪過,否則她怎麼可能急成那樣。朱麗,應該知道他在裡面可能受了多大罪過吧。
朱麗究竟因為什麼原因看不起他,幾乎不言而喻。她不說,那是她的修養,她不想揭穿他。但是,他怎麼能夠掩耳盜鈴?朱麗看不起他,那是真的看不起他,而且,是有原因的,有理由的,正當合理。連他也看不起自己,那個在看守所經歷一遭的自己。
明成一點沒有了笑嘻嘻上門負荊請罪的打算,因為知道朱麗是玩真的,知道他身上的那些汙點是不可能消除的,而朱麗因此將會永遠看不起他,他請罪沒用。就投資事件的請罪無法治到點上,朱麗厭棄的是他的其他,那些,他無法請罪。而且,如果朱麗真是因為那些其他而厭棄他看不起他,他如何請罪?他也不能再往自己已經被損傷的自尊上面踏上一腳。他不會去,他得維護自己僅有的自尊。
但是,不上門,會導致什麼結果?
明成不敢想。甚至也不敢想過去的美麗時光。
慶功宴,明成還是去了。酒桌上,周經理雖然沒指明,但隱晦地要明成為借錢滿飲一整杯葡萄酒,明成一點沒有反抗,心領神會地喝了。大家碰杯慶祝,別人意思意思喝一口,明成也把整杯喝了。沈廠長一見有機可乘,花言巧語地左一杯右一杯地勸酒,明成來者不拒。越喝,這酒涼涼的越好喝,而且喝岀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