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唯平瞄瞄她,不理,自管自坐下。二太太被林唯平明顯藐視的態度激怒,脖子一梗剛想再說什麼,被那個毛姓親戚按下。他以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的語氣發話了:「好了,兩位當事人都在場了,我們把這事先解決一下吧。你們請仔細看一下這份影印件,好好回憶一下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約翰把那兩張紙拿來一看,是一封信和一張發票影印件,因發票又影印又傳真再影印的,字跡已經很不清楚,大致看是一張兩萬元錢的購物發票,經手人是林唯平,複核是約翰,而那封信說的是這張五年前發票所開的二萬元合一百條棉被並沒真正入庫,意指是林唯平夥同約翰陳用不知哪裡得來的發票充帳,貪汙公司錢款。顯然這是封匿名告密信,但林唯平一看字跡就認出告密人是她一手培養起來的出納小陳。心裡不由怒火萬丈,二太太對付她是事出有因,而小陳這麼做就太忘恩負義了,整一個白眼狼。
她把兩張紙仔細看了半天后還是想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想到這事的嚴重性,還真嚇出一身冷汗,但她不能表露出來,決不能自己露怯讓別人看了好戲。她估計這五年前的事如果想不起來,二太太完全可以在下一步以侵吞公款的名義把她送上刑事法庭。但想想自己行得正走得直,沒什麼把柄可以讓人家捏的。而且要貪這區區兩萬塊錢根本不必做這種手腳,她有的是辦法從公司裡挖出錢來。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相信一定有蛛絲馬跡可以供她回憶的,當務之急是要把他們手中的原件釣出來以供回憶。她在問了約翰還記不記得該事,並得到否定後,把兩片紙往桌上一丟,冷笑道:「現在科技昌明,要弄出這種發票影印件來是舉手之勞。毛先生搬出這種東西來想說明什麼,請直說。」
毛姓親戚笑得有貓捉老鼠的感覺,正想說話,二太太已先他一步冷笑道;「好啊,不見棺材不落淚,你打量我們還在嚇你。你們兩個睜開狗眼看看這是什麼,一群惡狗,老闆相信你們把廠子交給你們,你們就這麼昧他的錢。啊?」二太太平時還捏著嗓門裝細巧的,可一動怒就立刻原形畢露了。
約翰被二太太氣得臉色發紫,很有高血壓發作的傾向。林唯平也被氣的手腳發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痛罵,但苦於想不出事情的來龍去脈,知道回嘴惹惱了老二,她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叫來把他們抓進去都不是沒可能。這本來就不是個安分的主兒。
林唯平只得在二太太的罵罵咧咧中仔細翻看那張發票原件,強忍著情緒以不受叫罵聲的干擾。等她辨識出有點模糊了的發票章是哪家單位時,忽然靈光閃過,合上票據,也不看他們,卻長吁一口氣對約翰說:「陳總,你還記得嗎?五年前我們還是基建階段,沒有小金庫資金可以動用,過年給各家單位派發禮券的錢寫上購禮券就沒法入帳,所以我們叫那家商店給我們開的是一百條被子。」
約翰一拍桌子,恍然地「喔」了一長聲,道:「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到底是你年輕記憶力好,這事我們當初為謹慎起見,還讓各部門領券去送相關部門的人都簽上名封在一個牛皮紙袋裡的,二太太可以開啟我辦公室封條進去查。」
事已至此,查不查答案都只有一個,對二太太來說,這回費盡心機策反公司的嫡系人員鬧內鬨,大張旗鼓地親自到中國做出那麼一系列的動作,弄出了那麼多聲勢,最終卻無一絲收成,一時有點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原計劃是想借這件得來不易的自以為鐵板釘釘的違法行為打消公司兩頭的氣焰,以最終達到把兩人清出公司的目的,而現在看來,這個計劃已經破產。二太太和毛姓親戚用家鄉話低聲密集商量起來。
林唯平看著他們的尷尬,心裡一點都沒勝利的喜悅,有的是被辱罵卻不得還嘴的吃了悶虧的痛苦,因接下來還要跟他們接觸,讓他們順她的思路滿足她昨晚考慮了一整夜的計劃,如果過分激化矛盾,雙方都走向極端,對解決問題獲得實際利益沒一點助益。另一個心頭之大痛是小陳居然會寫出這麼封匿名信。小陳中專畢業後即失業,是她一手把她招進來,罩著她培養到現在那麼重要的出納位置的。如果不是白紙黑字那筆跡清清楚楚地指明是小陳,她可以懷疑任何其他人都不會懷疑到小陳。而且該死的即使是到現在,林唯平還是不由自主地替小陳考慮她是在受了怎樣的威脅利誘下叛變的,簡直是無可救藥的東郭先生。她收起桌上的匿名信原件和影印件,這些東西對二太太已經無用,她的重點現在不在這些紙片上面了,所以任由林唯平把之取走而不置可否。
象拎髒抹布似的拎著那幾張紙進入財務部辦公室,林唯平看到的所有眼神都非常複雜。其中有幸災樂禍嗎?林唯平肯定裡面有,但她已無心追究了。連原來最相信的小陳都會做出背後捅刀的事情來,個把幸災樂禍的表情已是非常客氣的了。林唯平不禁哀嘆自己原來做人是如此失敗,看人的眼光是如此不準。
她面無表情地走到小陳旁邊,看著小陳結婚後依然保持著紅暈的可愛蘋果臉眼下一臉蒼白,一向膽小的眼睛裡滿是恐懼,林唯平頓時興起勝之不武的感覺。她心裡暗歎一口氣把影印件扔給小陳,定定的看了她幾秒鐘,一句話也沒說地就走出財務部。是,有什麼好說的,要怪都怪自己帶眼不識人好了。
回到會議室門前,見大門緊閉,約翰還在裡面吧。他會在裡面接下來扮演什麼角色呢?林唯平忽然感覺,其實人心是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她很不願意去深想約翰會在裡面幹什麼,因為他是那麼的信任她,培養她,器重她,她對他心裡懷著一份深厚的感激。換自己處在那種境況下,自己還不知道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好,那就不去想它,乾脆到外面去透透氣。
開啟車門,正想要發動汽車,保安很尷尬地擠著笑跑來向她宣告命令,說二太太不准她再用公司車輛。她頓時心火騰騰燃燒起來,偏偏這時候手機不識相地叫得山響,她也沒看號碼,很沒好氣的「喂」了一聲,那頭的人顯然被她的態度嚇了一跳,呆了一會兒才問道:「是林小姐嗎?」
「沒錯,什麼事。」林唯平強捺著火氣,儘量平靜著口氣。
「我尚昆。」那邊的聲音略頓了下才接著說:「昨天我已經和王工商量了一下,結論是你的想法可行。不過我想好思路需要有好推手來實施,如果你有時間,我們可以談談下一步的合作。」
林唯平看一眼楞楞的還矗在車門邊的保安,心想這當兒已經撕破臉皮了,也沒必要遮遮掩掩的,所以當著保安的面就說:「可以,但之前我想尚總一定已經做過衡量,希望您報個價給我,讓我心中有個底。」她現在心頭如潮湧,她也知道自己的口氣很不好,但已經盡力了,她沒法再婉轉哪怕是一絲一毫了。
尚昆看來是真需要她,所以毫不遲疑地說:「工資外加百分之十干股,怎麼樣?」
「不,我不接受乾股。」保安在她的逼視下終於退遠了,顯然她積威還在。「我的條件是百分之十五入股。請尚總考慮。」她心裡在大叫:不,再不做被人隨意拿捏的打工了,不,不,不!背水一戰,即使失去這個機會也可以。
條件提得相當高,尚昆不得不有所考慮,所以兩人約了中飯。看來尚昆是很速戰速決的人,奇怪,似乎成功的老闆們都有這潛質。
五
因電話干擾,失火的心情略微平靜了些。林唯平找出昨晚整理裝訂出來的資料,交給保安,讓拿給會議室裡的人去,她相信這份內容翔實的公司歷年在老闆指揮下偷漏稅和私設小金庫的資料可以讓會議室裡的人做出合理的決定。而她則收拾了下車裡的東西,打輛車回家休息。
她不擔心這份資料會起的效果。她算過了,這資料如果落在很有匪氣的老闆手裡,老闆可能會考慮和她拼個魚死網破,公司大不了賠錢挨罰,她這個操盤手也會被送進去坐幾天牢;如果是單純交到二太太手裡,她可能會意識不到事情的嚴重性,把東西一擱不去處理,這倒會讓林唯平為難後面的動作;好在她這次帶來了個幫手,相信這個毛姓白領一定是會很好地向二太太解釋這份資料丟擲去的後果和公司將要面對的成百上千萬的罰款,而二太太又最容不得這個性命般重要的公司被罰出若干大款項,那真可比是剜她的心頭肉,而她也不可能在這種私自動作的情況下與醫院裡的老頭子溝通,所以她唯一息事寧人的辦法就只有向林唯平妥協。林唯平現在就只要等著她的妥協。
不過這種事在還沒有最終結果前,林唯平是不會打電話告訴父母的。上一輩人的思維跟不上現在的節奏,告訴他們,會生生讓他們擔心死。從出來讀大學起,林唯平就已經習慣凡事自力更生了,即使以前出車禍被拉進醫院縫幾針,也是在事後很久回家去時才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
與做建築師的男友有必要談一下嗎?按道理應該,但林唯平發現至今還沒找到可以對男朋友小鳥依人的感覺,一個人鴨霸了那麼多年,一下子還真放不下身段去和男友商量自己的煩心事。但這樣子總不是辦法,兩個人要相處下去總應該有商有量的吧。不是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嗎?或許這次事件也可以作為兩人關係的一個轉折點呢。林唯平心裡隱隱還有一種大難臨頭對男友考驗的意思在。
打通電話,林唯平很扼要地把今天一早發生的事向男友宮超說了一遍,但她有意省略了和尚昆的交流。然後在電話裡輕輕的問了一句:「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男友宮超顯然被這突發事件衝昏了一下,而後又被林唯平前所未有的柔弱激醒過來,心裡忽然湧出大男人的豪氣:「你現在在家裡?我立刻過來陪你。你別難過,這種事現在看看好象很傷人心,過了後再回想起來也就那麼回事兒。就當它是一種經歷吧。我立刻過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