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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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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東寶好好想了想,但他根本就不在乎老書記的擔憂,「叔,我現在就沒在過好日子,你看整個大隊小夥子,哪個娶得上媳婦?日子還能壞到哪兒去?不怕。叔,你年級大,你才擔不起風險,正好眼下天冷,你老寒腿犯了,岀不了門,大夥兒都知道。承包的事,我來管,我擔著。」

老書記心中萬分不肯,伸手抓住雷東寶的手,語重心長地道:「東寶,你誤會叔了,叔不是怕擔風險,叔以前怎樣的,你問問你媽就知道。但是這方案得經公社批准,公社能不能答應你?你的想法太新,公社也不能決定,涉及到公私這種大是大非問題,公社肯定得討論再討論,等他們討論完,黃花菜早涼了,還搞什麼承包。這樣吧,我們步子走穩一點,考慮成熟一點,還是分組聯產計酬。你抓緊把地丈量出來,我們年前爭取搞好。大家都在分組承包,公社不會太管我們,過年過節的他們可能連開會都不會參與,正好我們省心。你去做,方案我這幾天寫出來,交給公社。」

雷東寶聞言眼前靈光一閃,不由暗暗一笑,嘴上非常爽快地答應,「好,我下午就幹。再一件事。後山那座磚窯,我搬開碎石望進去看了,裡面好像沒塌,不知道能不能用。叔你把手電借給我,我下午再過去看看。行的話,開春把磚窯燒起來。」

老書記這回分外爽快,「磚窯一點問題都沒有,當年封磚窯同時打倒我,磚窯是我的罪名之一,磚窯口還是我自己親手扒的,省得他們那些敗家子下手亂扒。你別看外面破破爛爛,裡面結實著呢,好用。」老書記說完,得意地偷笑,一臉又掛滿老貓鬍子。原來是人人都有小狡猾。「等天稍暖一些,我找幾個老把式把磚窯整一整,整個囫圇的交給你燒,你安心去做別的。東寶啊,我和隊長都年紀大了,以後衝鋒陷陣的事你多擔著點。」

雷東寶一聽就樂了,蹦起來就往外走,一邊霹靂似的扔下一句話,「就這麼定。」話音未落,人影早沒了,客堂間大門被他關得地動山搖,震得屋頂落下簌簌老塵。老書記看著哭笑不得,他話還沒說完呢,比如他還想叮囑雷東寶丈量土地時候該留意什麼,組織人手時候該找誰,跟人說話客氣點之類的,沒想到這小子說走就走,龍捲風都沒他快。

雷東寶旋風似的刮到隊部,衝到會計門前,大聲吩咐:「拿紙,拿筆,拿捲尺,再拿團繩子,量地去。廣播怎麼開?」

會計比雷東寶大不少,並不是很看得起這糙貨,聞言依然坐著,不緊不慢問一句:「幾張紙,幾公尺的捲尺,什麼繩子?」

雷東寶一聽就知道這四隻眼跟他搞對抗,伸手一把拽住會計的領子生生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拉到面前,一臉猙獰地盯著他,咬牙切齒地重複:「紙、筆、捲尺、繩子,媽的,開廣播。」

雷東寶手一鬆,會計掉下來屁股在桌角撞一下,卻連一個屁都不敢放,毛四十的歲的人身手靈活在椅子桌子間轉彎抹角就去開啟廣播,試好音量,然後立刻退開,尋找捲尺繩子。他怎會不知道丈量土地用什麼捲尺什麼繩子。即使真不知道,也被雷東寶那一臉凶神惡煞給逼明白了。

雷東寶「噔噔噔」到麥克風前,扯開嗓子就喊:「四寶,老五,紅偉,來隊部。四寶,老五,紅偉,來隊部。快,有好事。」

會計一邊兒聽著覺得很不象話,非常不正規,但再也不敢吱聲,悶聲不響將丈量土地的工具收拾出來,而且還一式兩份,因為他聽到雷東寶叫了三個人,這麼多人出去丈量,一份紙筆捲尺顯然不夠。雷東寶也不語,煞神一般地站一邊看著。

包括後面丈量土地的時候,雷東寶也是揹著手一邊兒看著,他以前做的是工程兵,又不懂丈量土地的事兒,連一畝是多少平方他都搞不清楚。反正他把原因說明白,說是為搞承包,既然土地包到人頭上,就得把好地壞地分清楚,不能這人給好地那人給孬地害死拿孬地的人,然後大夥兒就興奮地忙活上了。四寶悄悄問隔壁大隊都是分到組裡,一個組有三四十個人,怎麼我們大隊難道是分到戶嗎?那倒是大快人心了。雷東寶連忙說這只是打比方,大隊當然是承包到組。但是,雷東寶狡猾地在心裡想,這個組,可以小啊小啊小到三四個人,那就是跟承包到戶沒什麼兩樣了。什麼大包乾,什麼分組聯產計酬,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咱自有咱的對付。

天寒地凍,又近年關,公社裡果然沒人肯來參與小雷家大隊這個落後分子的承包大會。老書記坐在露天大曬場的主席臺上正兒八經地說了承包的意義,承包的好處,沒說幾句話,就下來把下面的雷東寶扯起來,佔了他坐得暖呼呼的凳子。老書記都懶得管東寶怎麼講,光捧著杯子很感慨地想,東寶到底是個年輕氣血盛的,坐過的位置跟火爐烤過一樣熱,做起事情來也快,原以為這事情磨磨蹭蹭總得拖到元宵之後才能大致有個眉目,沒想到這小子兩天就把整個大隊的地量了出來,還讓會計和紅偉兩個把土地方點陣圖也細細描出來,甲級地,乙級地,丙級地,標得一目瞭然。這不,雷東寶正掛那圖呢。

但等圖紙展開,老書記傻眼了。原本用黑線畫的一塊一塊土地,怎麼被用紅線畫成一小片一小片了呢?他忽然悟到什麼,整個人愣在座位上,這臭小子,別陽奉陰違當那麼多人面犯大錯啊。下面那麼多人,裡面多少人盯著臭小子的位置不服氣,這要是被人告到公社裡去,明天公社就會派人來摘了臭小子的烏紗帽。更糟的是,小子以後身後得背上諾大汙點。老書記頓時坐立不安。但是,上面雷東寶早已指手畫腳地開講。

「社員們,我不會講大道理,我就直接講怎麼承包。你們看圖,我們大隊共有甲級地這些,乙級地這些,丙級地都是零碎邊角料,是這幾塊,承包到每個人頭上,甲級地六分,乙級地三分,丙級地六分。四眼會計和紅偉這幾天已經把地都按大小畫好,等下你們每個人上來抓鬮,甲箱抽一個,乙箱抽一個,丙箱抽一個,抓到甲一地,這地就是你的了,抽到甲二地,以後你種甲二地,乙級丙級地也一樣,抓完鬮憑紙條到窗邊問紅偉四寶拿地,自己趕緊去劃好地界。但是且慢,你一個人能做啥啊,你一個人犁地後面誰給你扶著犁啊?你那麼能幹還種什麼地,趁早做神仙去。所以抓鬮後我們還得自願組成小組,你可以找你爹媽兒女,也可以找你兄弟姐妹朋友妯娌,隨便,一定要組成小組才能跟老五四眼籤承包合同,小組的人得一起摁手印,明白了嗎?這就叫分組聯產計酬,隔壁村都那麼在承包。」

老書記一臉陰沉心驚肉跳地聽著,但聽到最後,一顆心「咚」地放了下來,鼻孔裡撥出一聲長氣。這臭小子,到底還是不肯分大組,硬是搞了個偷樑換柱,名堂說得好聽,可那些社員自願組合還不得按家庭親戚組合?說到底依然是承包到戶。可被東寶那麼一說,似乎還挺合情合理,說到公社去也不怕。老書記看到雷東寶橫著一張臉看過來,他當沒看見,撇開臉去,心說回頭找你算帳。

這時下面有人跳出來問:「萬一我抓到甲一地,我老婆抓到甲一百零一地,以後我東頭澆一桶水,還得跑一里地到西頭再澆我老婆的地,麻煩不麻煩?還是劃片吧。」

雷東寶眼睛一橫,眉頭都不動地道:「行啊,你們一家老小十一口人,甲三十到甲四十這一塊都是最好的地,你不想挑著水桶跑來跑去,這一大片全給你們,旁邊大多數是丙地,你幹不幹?如果旁邊都是甲地,你們一家全拿好的,人家幹不幹?現在抓鬮是最公平的辦法,完了你們嘴巴長鼻子底下,自己找人換來換去換到一起。就跟你買電影票,你是一排二座,你老婆是十排二座,你進場後找人師傅長師傅短換了位置不就成了?多大的屁事,搞得跟關公一樣紅著臉幹什麼?大家還有什麼問題,討論討論,沒意見就舉手表決通過。」

眾人頓時嗡嗡嗡討論成一團,說起來什麼方案都有,但基本上沒脫離甲級地分一些乙級地分一些丙級地也分一些的公平合理方案。老書記想了好幾個分法,比如說先結合成組,然後再抓鬮什麼的,但都不行,紙條不可能照顧到一組幾個人。想來想去還是東寶的那辦法合用,雖然挺傻,但最公平合理。老書記完全可以站起來跟大家講理由擺道理,但他不說,他要給社員更多討論爭吵的機會,這種承包大事,一包就是五年關係到五年口糧的大事,一定得包得人心服口服絕大多數人都通過才行。

老書記耐心地低頭喝水抽菸,仔細地聆聽周圍大夥兒的激烈討論,掌握著周圍人的思路走向。令他放心的是,雷東寶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吭地坐在主席臺上虎視眈眈,一點沒有聽不下去看不過眼跑下去與社員吵成一團的意思,好,這才是大將風度。結論,得由大夥兒自己吵出來,大夥兒才能心服口服。

老書記等聽到前後左右的意見都大致統一到雷東寶說的意思上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他的煙桿。他坐在前面第二排,誰都看得見他那柄黑亮的煙桿,曬場頓時一陣靜默。沒多久,一根,一根,一根的手臂堅決地,猶豫地,彷徨地,無奈地接二連三地舉了起來。

會後,四眼會計與四寶、紅偉、老五他們四個忙得不可開交,老書記悄悄走到雷東寶身邊,拿煙桿子敲敲他肩膀,做個眼色,要他跟來。雷東寶自知理虧,心虛地跟在老書記後面,一直跟到大隊部。但雷東寶見老書記關上門,卻什麼都不說,轉來轉去找什麼,心中狐疑,心說,別把老書記氣糊塗了吧,但剛才最先舉手的還是他呢。

終於,見老書記從桌底掏摸出一條兩尺來長板子,是他平時扔地上擱腳禦寒的,只見老書記操起板子,雷東寶心中飛快閃過念頭,叔肯定是火大了,要打就讓他打三下,讓他出受騙上當的氣,多打不肯。老書記果然老實不客氣一板子抽在雷東寶屁股上,嘴裡恨聲道:「叫你騙我!」雷東寶一聽不對勁,回頭一看,果然老叔一臉老貓鬍子,在偷笑呢,他不等第二板子下來,飛身闖出門去逃跑。老書記一板子打空,卻笑岀聲來,索性將板子衝雷東寶背後扔過去,嘴裡卻大喊一聲,「操你娘,幹得好!」見雷東寶做事如此麻利,老書記都沒好意思把磚窯的事情拖到年後了,裹緊棉衣出來想找老夥計商議,沒想到曬場上早空空蕩蕩。

原來曬場上的男人早蜂湧擠到田頭,女人則是回家找來板子到田頭找到自家男人匯合,跟著紅偉、老五他們為自家的承包地豎上「界碑」,反而是四眼會計和四寶兩個籤合同的桌前卻是空空蕩蕩沒人響應。冬日的夜晚來得早,筋疲力盡的紅偉、老五很想早點回家吃飯歇息,但早有人燃起松枝嚷起挑燈夜戰,人們竟是全體響應。無奈,紅偉和老五也只能撐著,一直將甲級地分完,松枝燃盡好幾條,才告一段落。而劃得承包地的人卻依依不捨不肯離開地頭,生怕別人拔了移了「界碑」似的,天寒地凍彷彿都不足畏懼。更有人乾脆站在呼嘯寒風裡現場辦公商議怎麼組合,怎麼與人交換地塊。一個個熱情空前高漲。

但是,接連兩天,大隊部的簽訂承包書桌子面前,一直空空蕩蕩,沒幾組過來簽訂。四眼會計此時已經服了雷東寶,拿著名單滿村子地找雷東寶想辦法,而不是找老書記,一直到大隊養豬場才找到。

臭氣熏天的豬場裡,雷東寶正與豬倌商量哪幾頭豬可以殺,哪幾頭豬留種。見四眼會計進來,他拿環眼盯著會計,卻自言自語似的道:「這豬連糠都吃不飽,摸上去一把骨頭。你算算一個人能分幾斤。」

四眼會計每年都算,早輕車熟路,拿鋼筆在手心手背算了會兒,報岀個數字。

雷東寶不清楚四眼會計是怎麼算的,問道:「下水怎麼算?豬頭豬腳不能算在內,誰有錢誰買。」

四眼會計忙道:「一向都是肉平分,豬血下水豬頭豬腳誰出錢誰買,另外留一隻豬頭,大隊幾位幹部年前開會後聚餐。」

雷東寶想到他們當兵時候連長指導員與他們一個鍋吃飯吃菜,有時搶任務搶時間,好菜還留給突擊隊員吃,這個大隊倒好,幹部比群眾吃在前頭。統共才幾頭豬,幾個大隊幹部一頓得吃掉幾個人的份額。他壓根兒就沒想這事得與老書記他們商量一下,順口就道:「今年不留豬頭了,開春磚窯開起來,買煤買手拉車,多的是要錢的地方。我看隊裡都沒幾個錢吧,一隻豬頭的錢也好。」

四眼會計有意討好,拉住雷東寶的手臂一直拖到豬場門口,才附耳輕聲道:「要不趕殺豬時候留只後腿,給公社信用社主任送去?只要他主任一張嘴,就是買輛拖拉機的錢都能借出來。」

雷東寶本來挺厭煩四眼會計的親密相,但聽了會計說話才明白這話還真只能貼著耳朵說,他狐疑地問:「這不是腐蝕革命幹部嗎?別肉給扔出來,事情也辦不成。不行,要借錢我們還是問公社打報告,按規矩來。」

四眼會計真沒想到,如此凶神惡煞的大隊黨委副書記竟然會如此單純無知,他硬是傻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道:「你不信問書記,都是這麼在做的,否則就是公社批條了你也借不出來。」

雷東寶將信將疑,猶是嘀咕:「這不是犯錯誤嗎?對了,你找來這兒什麼事?」

四眼會計這才想起他還有要緊事找雷東寶,忙道:「才三個小組來籤承包書,怎麼辦呢?問他們,他們都說再商量商量,我估摸著他們得商量到春節後。」

雷東寶奇道:「地都已經分到他們手上,幹嗎還不來摁手印?你晚上廣播裡通知,明天殺豬分肉,誰不籤誰別想分肉,年內不籤,分到的地也退回,以後繼續出工拿工分。什麼屁大的事兒,有那麼多天好蘑菇的?」

四眼會計提心吊膽地提醒:「東寶書記,要不要注意一點方式方法?要不我跟老書記說說,晚上挨家挨戶…」

雷東寶打斷他:「我跟叔去統一意見,你就照我說的做。天快暗了,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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