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會計看看錶殼開裂的手錶,連忙離開豬場,心裡一直在想,這東寶書記可真夠粗暴獨裁。
但四眼會計沒料到雷東寶的獨裁效果會是那麼的好,他廣播停下沒多久,立即有人撂下飯碗上門要求籤承包書。但都在摁手印時候問一句,這誰決定的餿主意,拖幾天會死人嗎。四眼會計一點不客氣,實事求是告訴大夥兒,這都是東寶書記的主意。頓時大半的人啞了火,這小雷家大隊誰不是看著雷東寶長大的?又有誰不知道雷東寶一身蠻力打遍小雷家無敵手?
也有幾個仗著輩分罵上幾句的,更多的是偷偷告到老書記那兒的,不過老書記一概「嘿嘿」以應,態度非常明確,絕不敷衍。眾人這才明白,感情雷東寶後面是老書記撐著腰呢。
等眾人離開,老書記才關上門偷笑。他這回倒是沒給雷東寶撐腰,但雷東寶的副書記位置,卻是他在公社裡力挺得來。不為別的,只因為小雷家大隊原來的那個造反派書記老猢猻在隊裡依然橫行霸道,在公社依然稱兄道弟,老書記取而代之,老猢猻不知道心裡頭多恨,事事與老書記唱對臺戲,而隊裡沒人敢出來說公道話,都怕那造反派書記。但老猢猻唯有怕雷東寶一個,他唯一挨欺負的一遭是得罪了雷東寶的媽,大雪天差點被雷東寶埋進孩子堆的雪人裡悶死,此後見了雷東寶就遠遠繞著走。這世道一向是講理的怕不講理的,不講理的怕不要命的。老書記本來想拉雷東寶撐腰來推進大隊工作,意外之喜是小子還是個能幹事的,大隊裡從來辦事磨蹭,這小子上任後氣象煥然一新。老書記看著雷東寶越來越喜歡,先前雷東寶來商量以後不佔那一隻豬頭的便宜,他還大大表揚了一番,說大隊幹部分吃豬頭,這是老猢猻這種人留下的惡習,該除。可惜小子經不起表揚,白著眼睛溜了。
老書記決定往後死撐雷東寶到底。再說,怎麼說都是本房侄子,雖然是遠了點。只要雷東寶這半年坐穩,以後他讓位給雷東寶,書記之位依然可以掌握在本房手裡。人怎麼說都是有點私心的。
鬧鬨鬨殺完豬分完豬肉,已是大年三十。閒下來沒事做了,雷東寶心裡貓抓貓撓地想起一個人,那個宋家姐姐。他花退伍費買了一付豬肝一對兒豬蹄,掏錢時候心裡就想著那條通往宋家的路。但他一直騰不出時間,他得看著承包書籤完收存,他得看著金貴的豬肉公平合理地分到每一個人手裡,他還得處理換承包地位置起摩擦的小官司,沒想到芝麻綠豆大的村官,事情多得不可思議。
年三十早上貼完最後一張封條,他拎起豬肝豬蹄撒丫子就趕去紅衛大隊。但上了路才有時間想到一個嚴重問題,他該找個什麼樣的藉口進宋家的門並送出東西。他做事再直接,也知道不能上去就說我看上你們家姑娘了,那樣做會被人拿掃帚打出來。他想來想去,決定違心地掛上向宋家弟弟致謝的招牌。
一路過去,雷東寶一路感慨,看人家大隊,家家熱火朝天地準備過年,進村就聞到肉味在空氣中瀰漫,門口掛著雞鴨魚肉,不像他們小雷家,一人才能分到那麼小小一刀肉,都不夠他放開肚皮吃兩頓。開春,是真的要好好發展經濟了。
緊趕慢趕,好不容易趕到紅衛大隊,雷東寶卻尷尬地發現家家煙囪在冒白煙,正是中飯時間。雷東寶當然是硬著頭皮上門了,可心裡著實擔心宋家所有人的反應。恰恰在吃飯時間到人家家裡,人家會怎麼看他。
他只是奇怪,別人家都看上去紅紅火火的,就宋家安安靜靜,門口啥都沒掛,對聯都沒有。雷東寶竭力斯文地敲門,來開門的是宋運輝,雷東寶忙稍稍提高一點手中的豬肝豬蹄,以他特有的兇巴巴的笑臉對宋運輝道:「小宋,來感謝你來了。前幾天你告訴我承包是怎麼回事,我們小雷家大隊…」說到這兒的時候,宋運萍聽到雷東寶特有的粗大嗓門,離開飯桌過來門邊。雷東寶一看見只簡簡單單穿一件絲瓜蛋花湯般花色棉襖罩衫的宋家姐姐,喉嚨一哽,忽然失聲。這一下,雷東寶的司馬昭之心立刻暴露無遺,宋家四口全都看出他對宋運萍的狼子野心。
宋運輝當即想到,這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反感地攔在門口不讓進,而宋家父母多年以來雖然活得戰戰兢兢,低人一等,卻也並不滿意這個闖上門來的女兒追求者,以前偷偷摸摸來門口張望的都比這個強。只有宋運萍一臉驚異,但面對雷東寶熱烈的直視,立刻低下頭去,看到弟弟攔在門口,她忙輕輕說一聲:「雷同志請進,還沒吃飯吧。」
雷東寶眼裡只有一個,壓根兒沒看到其他人的反應。但聽宋運萍邀請,卻又難得收起包天大膽,違心地道:「吃了,我吃了。前幾天你弟弟幫忙,我們承包搞得很成功,我過來謝謝你們。一些些東西,我掛門口,我走啦,你們慢吃。」話是這麼說,東西也掛門口了,可腳底下卻沒移動的意思。
宋運萍微微一抬眼皮,但都沒瞟到雷東寶,就又低下眉,從喉嚨底下哼岀一句:「大冷天的,進來喝口湯吧。小輝,給雷同志拿凳子。」
雷東寶早高興地應聲跳進門。宋運輝卻看著姐姐走向廚房的身影略微遲疑,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將一把小圓凳搬來,換下自己的椅子,請雷東寶坐椅子上。家中椅子有限,四口人四把椅子,再多沒有。雷東寶進門就衝宋季山夫婦客氣地喊「叔,姨」,但這聲音卻打架似的,又響又硬,一下給這個原本安安靜靜的家庭帶來喧鬧。宋運輝依然沒說什麼,只默默旁觀,看父母並不是很熱情地請雷東寶入座。
宋運萍當然不相信雷東寶已經吃了飯,好在中飯晚飯是一起煮的,飯鍋裡還有,她取來一隻藍邊碗滿滿盛了一碗白米飯,想了想,又拿飯勺將飯使勁壓結實,上面又狠添一勺。她估摸著雷東寶飯量大,怕他客氣吃一碗兩碗就收手,回去路上冷著餓著。這一碗飯,捧手上沉甸甸的。
雷東寶將飯碗接到手裡,就感覺出異樣,他心裡非常高興。這說明啥?說明宋家姐姐疼他。他看到宋運萍到門邊將豬肝豬蹄拎進來,將門關上。門這一關上,禮這一被收下,雷東寶就感覺自己與宋家人是一家人。
宋運輝也看出雷東寶手中這碗飯的密度,他心裡很不情願,可對著一桌都不說話的人,還是他來開口,因為他已經十九歲,已是成人,這個家,他應該起中流砥柱作用了。「雷同志,你們最終採用什麼承包方案?」
雷東寶本來是看著垂著眼皮的宋運萍樂,見問忙道:「就是承包到戶。但怕公社不讓,我們說的還是承包到組,承包書上面也是寫組。」
宋運輝一笑,剛想再說,卻聽姐姐說話,「那大夥兒春節後就得忙活了。小雷家大隊和我們紅衛大隊是一個公社的嗎?」
「不一個。」這話是宋季山回答的。
雷東寶卻才知道不是一個公社,他當兵之前不會關心這些,當兵回來才沒幾天,又都是忙得焦頭爛額,哪有時間瞭解這些。他見宋父回答了一個問題,就很虔誠地回答另一個問題,「春節後也得看天氣,地裡的活還不一定要開始做。不過上次我們遇見地方你們還記得嗎?那兒有座磚窯,我那天看了,還中用,想春節後儘快把它修好,燒起磚來,給大隊裡添點收入。」說話時候,雷東寶吃得狼吞虎嚥的,他吃飯本來就快,入伍後搶著吃飯,以便能搶到前面盛第二碗,如今更沒一點吃相。
宋家人都詫異地看著雷東寶吃得虎虎生風,只有宋運萍卻問她爸,「爸,你說街道下午還有人嗎?」
宋季山道:「應該有人,明天才開始春節放假。」
宋運萍毫不猶豫地道:「雷同志,你下午急著回去嗎?如果不急,能不能跟我去街道找個人?」
宋運輝一驚,立刻想起初遇雷東寶後姐姐說的話,隱隱明白姐姐要雷東寶一起去公社是什麼事。他忙將飯碗放下,看住姐姐,嚴肅地道:「姐,這事我來,我等下飯後就去。我們不能麻煩雷同志。
「我去,沒麻煩。」雷東寶不知道什麼事,但現在他心裡什麼事都願意替宋運萍做。
宋運萍沒看雷東寶,卻是帶點祈求地看著弟弟,輕道:「小輝,你飯後去孫三伯家好嗎?他答應把剛剝下來的花菜葉子都給我們,兔子好幾天沒吃上青飼料了,你力氣大,多去背些回來。小輝…」
宋運輝搖頭:「姐,原則性問題。」
宋運萍還是輕道:「沒那麼嚴重。可是,明天就是初一,初一再去人家家裡拿花菜葉子,很不好。小輝,你去吧。」
雷東寶卻想到前兒他伸手想拉兩姐弟上來,結果做弟弟的沒點男人樣子,先伸手搶著上來。他想,這個弟弟難道又想在力氣活上面挑肥揀瘦,想把扛菜葉子的力氣活扔給做姐姐的?雖然做弟弟說起承包來頭頭是道,但雷東寶卻再次瞧不起他,毫不猶豫地對宋運萍道:「我跟你去公社,回來順便把菜葉子扛回來,沒差多少時間。」
兩姐弟都知道雷東寶誤解了,宋運輝不得不妥協,鬱悶地低頭吃飯,「我會去。」怕沒說清楚,又很不情願地補充,「扛菜葉子。」
這會兒功夫,雷東寶早吃下一碗飯,宋運萍見他飯碗空了,起身拿起他的飯碗又飄進廚房,雷東寶忽然想起他才剛說過他吃過飯,一下心中很不好意思。但宋運萍把結結實實一碗飯拿來,他還是又吃了。宋家年前的菜還行,比雷家是好多了,有蒸魚,有粉絲肉湯,還有油豆腐燒肉,在雷東寶的一起努力下,飯菜全部吃完。這讓宋家人第一次見識了雷東寶的胃口。
宋運輝不願看到姐姐與雷東寶這種人一起出門,吃完飯就抓兩隻竹筐,拎一根扁擔賭氣出去孫三伯家。宋運萍怕父母鑽進廚房裡詢問,收拾了桌子也不洗碗,就出來邀雷東寶一起去街道。兩人一前一後出門,走在狹窄的村路上,還是一前一後,後面的雷東寶兩眼只隨著宋運萍走。
直到走到空曠點的地方,宋運萍才聲音跟蚊子似的對雷東寶道:「謝謝你還特意送豬肝豬蹄來。我叫宋運萍,我弟弟叫宋運輝,我弟弟已經在大學讀到二年級了。我們家成分不好,聽說現在檔案下來可以給摘帽了,有人已經落實政策,可我們去街道問問,人家總是不耐煩地讓我們等,欺負我們呢。想請你幫忙…」
雷東寶粗中有細,一聽就明白,以前部隊裡時候就是那樣,那幫坐機關辦公室的特勢利,要他們做事,常得三請四請,陪足笑臉,才給你懶洋洋做一些。但這幫人也常喜歡敬酒不吃吃罰酒。宋家人都是文縐縐的,再說成分不好底氣本來就弱,上去找人辦事還不得無功而返?他很高興宋運萍不拿他當外人看,爽快答應:「我們就是一個公社的,也不怕,反而更容易辦事。你家養著兔子?收入好不好?」路寬了,兩人走在一起,雷東寶可以看到宋運萍凍紅的側臉。
宋運萍低頭輕道:「我們養的是長毛兔,到現在能剪毛的有二十多隻了,我一個人養著,收入已經比我爸媽工資好。要是我們家也能承包一塊地就好了,我種上一畝番薯,兔子就不愁過冬了。你家要不要養?」
雷東寶想起自家的院子和剛承包的地,忙道:「要,怎麼養?」
「開春我抱一對給你。現在天冷,你沒準備著兔子吃的,長毛兔又嬌,還是先不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