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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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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乾笑,可早已沒了心情。迫不及待想進入社會大幹一場,結果卻遭此無妄之災。明天費廠長和劉總工接見,他還能有好果子吃嗎?想著都心灰。難怪大夥兒看見他都這麼好奇,好像他臉上畫了花兒一樣,原來都是等著看他好戲啊。

尋建祥硬是要扭頭看清楚宋運輝的臉色了才肯再往前騎,他看到宋運輝臉上的沒精打采,心說這小子總算還是個人,心理大為平衡。

回到寢室,才九點多點,尋建祥便洗洗睡了。他說倒班七年,害得他每天生活的主題唯有「睡覺」兩個字,白班是8:00—16:00,晚上想好好睡覺,以免後面晚班撐不住,結果十二點之前肯定得被上中班去的人吵醒一次,睡岀一身床氣;中班是16:00-24:00,一下班就是零點,好不容易睡著又被早班的人吵醒,只有唸叨著中午睡覺補充,早上沒睡足沒力氣,下午睡太多脫力,整一天沒做事的力氣;晚班回來正是一天好時候,亮晃晃的太陽照得人睡不著,中午又餓得睡不著,晚上吃完趕緊睡會兒,睡得正舒服就給鬧鐘叫起來上班;晚班做完了是休息天,給晚班折騰得睡覺都來不及,誰有心思去玩去鬧。尋建祥說,有點關係的工廠子弟都很快給抽調出去不做三班倒,只有最沒用最沒關係的底層人士才做三班。做三班的女人到四十歲就跟六十歲一樣老。不過他說宋運輝永遠體會不到這種三班倒的苦,大學生是當幹部的命,大學生歸幹部處管,他這小工人歸勞資處管,最沒前途。

尋建祥在牢騷聲中睡著了,這麼熱天,這麼個血氣漢子的蚊帳外面卻圍著一塊深色床簾,宋運輝估計這是白天睡覺時候遮光之用。他自覺關掉頂上日光燈,徵用尋建祥的檯燈。為此贏得床裡面尋建祥一聲迷迷糊糊的謝。

宋運輝雖然一天舟車勞頓,可他睡不著。早上揣著一顆跳躍的心出門,至晚上理想基本破滅。今天跑的各部門人浮於事,上班閒聊,對大學生態度的兩種極端,還有大廠小社會,流言滿天飛,陷阱遍地布,在在讓他感覺到,金州不是小雷家,改革春風不渡玉門關,這種工作環境,與他原先想象完全不同。他失望,可他知道,他目前的處境就像是每個商店玻璃櫃臺上貼的一張長紙條,「商品售出,概不退換」,他無回頭路可走。

既然無回頭路,宋運輝當然不會原地不動,他從小已經習慣於夾縫中生存,而今,再走一遍老路而已。他想,雖然尋建祥說得恐怖,可全廠那麼多人,有多少人以前是水書記手心手背的親信,「水書記的人」這個稱號,哪裡落得到他這種才進門的大學生頭上,可能是底層群眾如尋建祥等見著風就是雨的猜疑。再說,全廠那麼多人,他才是頂小的一個新進小夥計,按照以往父親說的慣例,批鬥輪得到,爭權奪利沒份。如今沒了批鬥,水書記與費廠長的爭權奪利又跟他距離遙遠,他似乎沒必要太過擔心未來的日子。

想明白了,他這才放下擔心,輕手輕腳地從皮箱裡取出以前幫陸教授翻譯的初譯稿,有的放矢地取了與金州化工有關的一本譯稿翻閱。那是國外行業期刊上的幾篇文章,講的是金州化工相關產品的最新工藝和適配的最新裝置研究成果。明天就要正式工作,宋運輝一向有預習的習慣,他得把裝置原理先搞清楚,免得走進車間裡面連路都摸不著。當初翻譯時候已經為了翻譯準確,被陸教授灌了幾頓小灶,後來糾錯工作又強化他的記憶,現在摸岀來重新看,老友一般的熟悉,有些資料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但今次不同以往,以前但求無錯,今天要求深解。陸教授曾說,一種產品的基本工藝全世界都是大同小異,主要裝置逃不出甲乙丙丁,但是往往細微工藝影響產品產量質量上大有區別。宋運輝來前曾就金州化工找過資料,可惜找不到對應的,陸教授幫忙也找不到。他還記得當時陸教授嘆息說,百廢待興,中國科學技術方面出現的巨大斷層,需要他們這幫剛走出大學的新興知識分子去填補。宋運輝當時聽了很有使命感,今天拿起譯稿想起陸教授的話,他信心倍增,挑燈夜戰,被檯燈照得滿頭大汗地將相關譯稿全部看完,睡覺前不得不又去衝了一個涼。

第二天一早,他騎三輪車到各個寢室叫上其他四個大學生,載著他們一起上班。對於沒有腳踏車的這幾個新來大學生而言,寢室到廠區的路非常遙遠。可他們目前都沒錢買腳踏車。三個廠子弟大中專生也今天來,但他們一水兒地騎著嶄新腳踏車,家中經濟條件高下立現。年輕人之間容易說話,八個人混在一起自己找凳子坐在生技處最大一間辦公室一角,等待分派工作。

大夥兒聊的都是未來會被分配到哪兒工作,三個廠子弟說,可能會被分配到全面整頓辦公室,協助剛剛開展的全面整頓工作。因為別的地方一個蘿蔔一個坑,只有那兒最缺人手。宋運輝話不多,旁聽,心中開始回憶所有有關全面整頓的資料,年初在報章上看見過有這麼回事,但沒太重視,當時關注的側重點與現在不同。

大夥兒直聊了快一個小時,總務才來招呼大家立刻到三樓小會議室,說領導立即要接見講話。大家忙都從一樓湧上三樓。這麼漂亮的小會議室宋運輝還是第一次見,會議桌是圓環形,上面鋪著雪白檯布,周圍垂著墨綠帷幔,很是乾淨端莊。幾乎才坐下不久,先後進來三個領導樣子的人,都穿著整潔的工作服,兩鬢都看得出飛霜。

俗話說閻王易見,小鬼難纏,三個領導都和藹得很,態度比生技處總務好百倍。領導與眾人一一握手說話。三個廠子弟都認識領導,他們開口一稱呼,宋運輝立刻大驚,其中一個瘦小精幹,架著一付黑框眼睛的五十來歲男子竟然就是水書記,他竟然也來了。與費廠長和劉總工握手後,才握到水書記的手。兩人都已知道彼此,水書記拍拍宋運輝肩膀,和他一起坐下,同時招呼大家也坐下,一邊扭頭跟身邊的費廠長道:「老費,這個小宋,宋運輝,沒想到年齡這麼小,我也是第一次看見。他可是小徐推薦給我的,既然是小徐推薦,我問都沒問,想方設法都要挖到他。沒想到這麼年輕,江山代有人才岀。」

宋運輝心說小徐何許人也,原來他來金州有這麼個因頭。費廠長早已笑道:「原來是小徐推薦,徐庶行前向劉備推薦臥龍鳳雛,難怪老水親自出馬。」

對面劉總工一點不客氣地道:「小宋的檔案我看過,成績一直前三。今年分配來的八個大學生,虞山卿的學校最好,小宋的成績最好。書記廠長,這兩個人我都要了。」像農貿市場籮裡撿菜。

水書記微笑道:「本來我不會跟你爭,看見小宋以後我才想到一個問題。這兒在座的都是或者工作或者支邊支農幾年後才千辛萬苦考上大學的,唯獨小宋應該不是。小宋是應屆高中畢業直接考大學的?」

宋運輝幾乎都已看到大夥兒投來的嫉妒的眼光,見問忙道:「我初中畢業支農一年後考的。請問小徐是哪位?我怎麼沒有印象?」

水書記倒是沒有驚訝,但還是先回答了宋運輝的問題,「我們可以叫小徐,你不行,他是你們的父母官徐縣長,啊,不,現在應該是徐書記。小徐以前是我們工廠出去的。你說你初中…」

「我支農時候自學的高中課文,所以不算應屆生,報名不受限制。」宋運輝至此才把他被招進金州的脈絡搞清楚,原來是徐書記推薦,徐書記那兒,當然是姐夫老是替他在吹了。這關係!

「難怪,難怪這麼年輕。既然已經支農過,我的主意就作廢吧。老費,佔了你那麼多時間,現在會場交給你。」

費廠長本來是有話要講的,現在他新掌權,這批新來的大學生當然是他眼中重要的新生力量,在金州有關方面,他們還是一張白紙,可以被他薰陶,與那些搖擺在水、費之間的老工人不同,所以他異常重視,可被水書記喧賓奪主這麼一攪,他如果真認認真真發了言,那就跟是被水書記指定委派了似的,他無形中就低了一級。他不願,只得改變既定方案。「今天大家就見見面說說話嘛,要不,請劉總介紹一下工廠情況?這兒除了一位女同志,其他幾個以後都在你手下工作。」

劉總工本來就是備好課的,開始簡單扼要介紹總廠三個分廠的佈局,其中主要裝置是什麼,原料是什麼,成品有哪些大類,產能是多少,以及本廠在全國的重要地位。他一邊說,一邊環視七個男生的神情,六個人不出意外地給了他激動的表情,對,誰都會為能成為全國一流企業的金州人而自豪,唯獨那個被小徐推薦的小宋果然不同,他從小宋眼裡看不出激動,倒是看到小宋思索的眼神。劉總工在看,水、費兩個也在看,他們都在挑選最佳白紙,以親手畫上屬於他水書記或者費廠長的水印。

宋運輝只是認真地聽,劉總說的流程、原料、成品之類的大致沒跳出那個框框,可見陸教授說得不錯,大同小異。只是他驚訝於讓劉總自豪的產能和領先技術水平,據他從翻譯文章中瞭解,這些都只達到發達國家六十年代水平可能還不到吧。陸教授總說差距極大,當奮起直追,他當初還不知道,今天有了資料對比,才有了深刻認識。他一邊聽,一邊隨手把那些資料記錄下來,準備回寢室再仔細印證一下。

劉總介紹完後,看看費廠長,見費廠長跟他做個眼色,瞭然,便繼續講下去,「目前工廠面臨兩大主要任務,一是挖潛、革新、改造。國家外匯有限,不可能大規模引進國外先進裝置,我們要立足本廠,發掘現有裝置的潛力,通過一系列的技術改造,進一步提高我們的產品產量和質量,並將生產重心向消費品原料方向轉移;二是將上級佈置的整頓工作落實下去。整頓和完善經濟責任制,全面進行經濟考核工作、崗位責任制、質量管理等指標的制定、完善,同時通過嚴格按照經濟考核、崗位責任制定獎懲制度,約束、整頓、加強全員勞動紀律。這兩項工作的開展都需要充足人手,我調閱了一下你們的檔案,看到你們有些的專業側重工藝,有些側重灌置,我按照你們的專業初步設定了一下工種分配。要不,請書記廠長先過目一下?」

水書記二話不說,起身就先接了那張名單,拿著自己看。費廠長不得不稍移一下腦袋一起看。水書記看了後道:「小虞是老三屆的,社會經驗豐富,他應該進整頓辦。小宋年紀太輕,不適合做制度核定工作,還是與小虞換一下。其他我沒意見。老費呢?老費說說意見。」

費廠長非常被動,只得大度地說:「老水說得沒錯,就這麼定。」其實這份名單他早已過目,對於宋、虞兩個人的安排,兩人都考慮了水書記的影響,知道不得不照顧水書記的面子,將宋運輝放到整頓辦,走高起點管理之路,另兩個是廠子弟,總得先行照顧自己子弟,他們是很可惜地將虞山卿放到挖潛小組的。沒想到卻被水書記自己調換回去。那就正好,只是不知道水書記究竟是什麼考慮。也或許正如他所說,他一點不認識宋運輝,因此沒有啥特殊考慮。虞山卿卻因此欣喜異常,心中異常感謝水書記。

會議很快結束,水書記卻當著眾人面就將宋運輝叫去他的辦公室。宋運輝感覺自己像是一團被架上火爐燒烤的紅薯,煎熬。

水書記一進辦公室,也沒叫宋運輝坐下,就直捷了當地一句:「小宋,我要你下基層三班倒。作為一個技術工作者,如果不到一線親身體驗裝置運營,做什麼都是花拳繡腿。什麼挖潛改造革新,都是空談。我不給你提拔的年限,你既然腦子不錯,你什麼時候做出成績,什麼時候我對你量才錄用。」

宋運輝聽著眼睛直晃,三班倒,尋建祥嘴裡的最底層?

但沒等宋運輝答應,水書記又不由分說地道:「我還要你放下大學生的架子,從今天開始把文憑鎖起來,不許再提起,下去,與工人打成一片。你知道小徐,小徐還是高幹子弟,他來的時候誰都不知道他身份,最苦最累的工作他都搶著幹,工人們都擁戴他,喜歡他,他說什麼大家積極響應。你既然是小徐推薦的,我相信他的眼光,你以後以小徐為榜樣。小徐現在怎麼樣?」

水書記的話來得如疾風暴雨一般,都容不得宋運輝有思考時間,只能跟著水書記的思路走,「徐書記一年前還作為外鄉人受排斥,今年已經全面掌握。我雖然從沒直接接觸過徐書記,但道聽途說,如水書記所言,大家都很擁戴他,信任他。」

水書記聽了開笑,道:「一個有能力有性格的人,無論扔到哪裡,最後有且只有一個結果。你很幸運,有小徐推薦,但我不會給你特殊照顧,我不願寵岀一個八旗子弟,你給我從基層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做起。」

聽著這話,宋運輝不由自主挺直腰背,清楚地應一聲「是」。水書記這才放宋運輝走。宋運輝走出來再回想一遍,雖然水書記並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可他覺得,水書記說得沒錯,他有信心從倒班最底層開岀最燦爛的花,猶如徐書記一樣。

到生技處,水書記早已經電話下了指令,宋運輝被髮配到一分廠第一車間,總廠主力分廠的主力車間,總廠的心臟。大家都不明白宋運輝究竟怎麼得罪了水書記,以致一來就被連降三級用作苦力,以往對他與水書記關係的猜測又添新的調子。倒是減少了費廠長們心中的疑慮。

一車間也直接接到水書記的電話,雖然目前規矩應該是聽費廠長指揮,可大家都已經習慣水書記的指令,他說啥下面就照辦,車間主任無比迅速地就把宋運輝押到一工段,工段長又親自把宋運輝押進裝置執行現場的控制室,將宋運輝交到正好輪到做白班的三班長手中。

宋運輝才進門,於機器刺耳轟鳴中,聽到一陣放肆的大笑,看去,果然又是尋建祥坐在凳子上笑得花枝亂顫。宋運輝笑著過去,一拳砸在尋建祥肩上,「以後我們兄弟共進退。」

尋建祥笑道:「料到你沒好日子過,沒料到你這麼快就得罪人。哈哈哈,笑死我了。」

宋運輝心說他要真是被髮配,尋建祥笑得也真夠黑心的。見工段長要他過去,他忙過去。工段長指派三班長做他的師父,說三班長的技術一流,全廠都知道,要他好好跟著學。也沒多交待什麼,就走了。三班長是個實誠人,叫宋運輝端把凳子坐他旁邊來,告訴說他姓黃,他說以前工農兵大學生分配來都是先下車間,他要宋運輝彆氣餒,基礎打紮實一點對以後技術工作有好處。宋運輝沒跟師父隱瞞,直言說下來基層是他自己願意,不是什麼得罪人。說這話時候旁人聽不到,外面機器太響,牆壁隔音太差。三班長這才寬慰地笑,說這才好,這才好。

三班長兩個小時出去巡查一次,他帶著宋運輝將流程從頭到尾順著液體流動走了一遍,告訴宋運輝這個是什麼用那個是什麼用,管子這種顏色的代表裡面流著什麼液體,那種顏色的又代表什麼,雖然顏色漆脫落得七七八八。一趟走下來,幾百只閥門,無數管道,幾十只大小不同的泵,還有三步一哨的塔、罐,宋運輝記住後面忘記前面,等回到控制室,早忘得七七八八。黃班長寬厚地笑著安慰,要宋運輝別急,等明天他拿一張他以前畫的示意圖來,再對照著看心裡就會有些譜。宋運輝問有沒有書,黃班長說分廠生技科據說已經在編,但還沒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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