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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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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東寶回頭與士根紅偉核計,大夥兒都覺得,什麼先進什麼人大,都是虛的,領導能把這些給你,也能把這些取走,輕易得很。最關鍵的,還是得自己做好做強。以前自以為是的金字招牌,經此一役,發覺什麼用都沒有,招牌就是招牌,招牌並不能當飯吃。

領導既然如此對待,小雷家人也沒了面子,雷東寶派幾個年老的社員輪流著每天去二輕局要債,從局裡盯到家裡,盯著他們領導,盯得他們雞飛狗跳,以快快討到所有的錢。他們不再大規模發動社員,可是他們可以重點選破。領導打電話找雷東寶罵娘,雷東寶裝賴皮,告訴他們老人們討的是他們自己的活命錢,他想攔都攔不了,他除非拿出錢來攔,可他沒錢。老社員們每天在家屬樓敲著竹板唱快書煩得領導們雞犬不寧,領導想抓他們,他們又沒犯什麼亂子,無奈之下,拆東牆補西牆,將電線廠的一套舊裝置硬扔到小雷家,算是抵了欠小雷家的錢。

對著這麼死沉死沉墨黑墨黑的鐵疙瘩,小雷家上下一籌莫展,怎麼用?沒人會用。可是敲了當廢鐵賣又不捨得,好歹這還是裝置。如果不要這些裝置,退回去,市二輕局又拿不出錢來償還,怎麼辦?市電線廠的人已經成死對頭了,不能找。雷東寶要紅偉找鄰市的電線廠,找個工程師來看裝置,看能怎麼用。又叫士根去上海送兔毛時候也問問上海有什麼電線廠,看能不能找人將機器開動起來。

好在,這年頭人人都想著賺錢,社會上誘惑太多,原來的三大件都快過時,現在家家嘮叨著電視機、收錄機、沙發、三門大櫥五斗櫥,逼得會點手藝的要不是揩集體的油,上班時候打個彈簧箍只鐵皮桶,就是出門尋外快,找八小時以外的發展。什麼國家規定不許從事八小時以外的工作,人總不能讓尿憋死,不能明刀明槍,就不會暗渡陳倉嗎?

紅偉請來了鄰市電線廠的一箇中年工程師,用手扶拖拉機連夜載來,晚上於預製品場雪亮燈光下驗了裝置,工程師說完全能用,但安裝和開啟,實在需要費一番工夫。看完裝置,雷東寶用一隻豬腿請客,又讓從魚塘撈一條草魚做三吃,開了兩瓶洋河大麴,好好招待工程師幾乎吃到天亮,又讓捎上兩隻正生蛋的肥胖活草雞,要四寶開拖拉機悄悄將工程師送回去。

工程師回去一掂量,這外快得賺,不賺是豬頭三。他悄悄找上幾個好兄弟,每週星期六下午一下班就騎腳踏車飛快離廠,到僻靜處甩上小雷家接應的拖拉機,趕到小雷家,幫助安裝裝置,星期一早上才筋疲力盡地回廠迷糊著眼睛上班。在廠裡上班可以休息,到小雷家做事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分鐘掰成兩分使。

小雷家農民開動磚廠還算順利,開動預製品場也是順利,因為那都是不需要太技巧的工作。可是使慣了力氣做慣了農活的手扶上機器的時候,怎麼做怎麼錯。鄰市師傅們來的時間有限,走的時候留下明確的作業讓一週內完成,可等師傅們第二個星期天來,他們要麼沒做完,要麼做錯,總是完不成作業。雷東寶自己也耗在裝置旁,除了搭裝置上面的臨時廠房和裝置下面的水泥基礎,他別的都不怎麼能幫得上忙。兩個星期這樣地折騰下來,他這才意識到,文化程度太差是主要問題。

可他作為大隊支書,他得硬著頭皮帶頭學習知識,帶頭忙碌在安裝現場,可惜士根紅偉兩個知識水平高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地已經安插在其他重要位置,小雷家現在正當危難之際,需要這兩員大將守住賺錢陣地。雷東寶只能滿隊地篩找高中畢業生,好歹這幾年都有小年輕正正規規讀了高中出來,可那些高中生大多去了縣裡市裡做臨時工拿死工資。雷東寶動員回來三個,其他不肯回來的,雷東寶發狠下了死命令,誰敢不回大隊作貢獻,大隊收了誰家的承包地。雷東寶一發狠,誰都怕,又是本隊本家的,誰都不敢去公社告去,怕以後在老家裡呆不住,那些高中生個個怨聲載道地回來。

高中生們到底是容易教會,再加雷東寶凶神惡煞般地盯著,做著做著,大夥兒終於可以順利完成工程師們佈置的作業,小雷家好像是象模象樣地有了正經兒八百的工人。其中一個雷正明,小夥子一教就會,還能舉一反三,不就就被雷東寶指派做小頭目。

雷東寶天天掛心小雷家電線廠,又不得不帶頭鑽研技術,沒時間想別的,也沒力氣想別的,每天都是筋疲力盡,倒床上就睡,睡眠質量開始恢復,倒是把喪妻之痛稍稍淡化了一點,偶爾睹物思人,可屁股後面窮追的都是活兒,哪裡容他多想,他只能像頭老牛似的拼命工作。反而,他的臉頰豐滿了一點。

雷東寶不得不操心。一套電線生產裝置之外,還得有水電氣裝置配套,買這些裝置都需要錢。為了省錢,他開大隊會議,以命令口吻與全隊社員商量暫時斷了勞保工資,暫時不報銷醫藥費,暫時不支付裝置安裝人工工資,大夥兒雖有怨言,可也都只能理解,大隊的帳目一清二楚著呢。最有怨言的是那些被逼回來的高中生,可小年輕們經不起雷東寶一聲沙啞的吼,都只有老老實實幹活。電線生產裝置投產時候,小雷家幾乎山窮水盡,連原材料都買不起。當然,臨時車間只有上面遮光擋雨的一個頂棚,沒有牆,自然也沒有窗,沒有門。唯獨從鄰市請來的師傅們的工錢一分不少,請師傅們吃飯的魚肉也頓頓不減,雷東寶發火更是不會發到他們頭上,雷東寶現在牢記著血的教訓和岳父母的話,發脾氣剋制得很,不過發出來依然霹靂得很。

那些師傅們當然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有心送佛上西天,幫忙幫到底。他們牽線,雷東寶大大方方送錢送物,拉攏了鄰市電線廠廠長書記,小雷家電線廠成了大紅公章敲定的鄰市電線廠聯營廠,用鄰市電線廠的原料、技術人員,開自家的機器,岀自家的貨,貨色交給鄰市電線廠,掛鄰市電線廠的牌子銷售。鄰市電線廠早已是擴大了企業自主權,可擴大生產規模上新裝置還是得局裡批,很是麻煩。與小雷家聯營,正好擴大他們的產量,順便從聯營中賺上一筆差價,私下設立小金庫瓜分了做獎金。小雷家電線廠則是在聯營的扶持下,得以跌跌撞撞地上路。雖然加工費用不高,可總是把那些裝置開起來,培養出農民技術工人,又可以支付了工人工資,還第一次,難得地沒有找信用社借錢。

從電線廠的聯營中獲得啟發,雷東寶開始為小雷家建築工程隊找聯營單位。這時候,整頓的風暴剛剛退燒,社會上又颳起上大建設的風。小雷家建築工程隊搭上大建設的風潮,花了些買路錢,順利找到市建二公司的依靠。這下名正言順地有了技術保障,而且,工程業務量更大,只是利潤要比原來薄了一些。不過東山不亮西山亮,小雷家建築工程隊不掙錢,可小雷家自家出產的磚頭瓦片預製板,以及新出品的電線都有了更多的去處。電線廠開了三班,一半的產品給鄰市電線廠,一半的產品自己用到工地上,雷東寶還讓紅偉想辦法,將電線與水泥鋼筋預製品之類的搭配銷售。自產自銷,掙的錢才多。

到夏日炎炎時候,終於,小雷家的一切都又回到正常軌道。勞保工資補發了,醫藥費補報了,隊裡又有閒錢了,可雷東寶倒下了。他在招呼市建二公司領導來小雷家玩,到雷忠富承包的魚塘釣魚吃喝時,胃出血住院了。

好多人爭著去市衛生院給書記輸血,大拖拉機拉一車人去,總有幾個能配得上雷東寶的血。有那麼多心甘情願的血補充,雷東寶恢復很快,也免遭一刀之災。

經歷一場劫難,小雷家更加興旺。所有社員都看在心裡,從此鐵了心地相信雷東寶的領導,跟著他奔致富路,即使看到雷東寶什麼看似荒唐的主意,也沒人再會反對,他們對雷東寶有點迷信。

陳平原也看在眼裡,又看到雷東寶似乎有吃一塹長一智、「改邪歸正」的傾向,似乎收斂脾氣不再咋呼,他也有回心轉意的意思,還特意去市衛生院探望了正住院的雷東寶,可雷東寶蹬著眼睛沒太客氣,讓他很下不了臺,多少記恨在了心裡。

士根一直在旁圓場,可雷東寶就是不買帳。對於陳平原,他一向有來有往得很,可沒想到陳平原在他內外交困的時候棄他而去,這樣沒義氣的人,他雷東寶不願結交。不像徐書記,徐書記沒拿小雷家和他雷東寶個人一針一線,可小雷家有今天,與徐書記說什麼都分不開。雷東寶就認準徐書記。他在病床上閒著反正也是沒事,趁岳父母一起來探望時候,他請斷文識字的岳父幫忙,給徐書記寫信匯報最近半年多的情況。宋季山聽著雷東寶輕描淡寫般的描述,心下佩服,這孩子,這半年遭逢這麼大變故,不僅挺過來了,而且還做了那麼多事,最關鍵的是,那些做出來的事都有些匪夷所思,追趕在潮流最前頭。宋季山自是在寫的時候添油加醋了一些。沒辦法,他有點為女婿自豪啊。

雷東寶一直對岳父母歉疚得很,除了爸媽爸媽地叫得響亮,很想物質上補償老兩口,他說他給他媽造了新房,也想替宋家也將房子翻新,宋季山夫婦硬是不答應,說給父母翻房子是兒子的事,女婿沒那責任。雷東寶拿這兩個又懦弱又頑固的老人沒辦法。

岳父母走後,士根被雷東寶讓人叫來。士根如今已經遞了申請入了黨,被雷東寶安排為副隊長,只等著並不見太起作用的隊長到年齡退休下臺。而其實,在小雷家,士根已是眾望所歸的二號人物。士根到大病房時候,雷東寶沒躺床上,正坐一邊喝桔子汽水。他生病,很多人送來東西,很多東西竟是他沒吃過的,他好好享受了一番。這桔子汽水,就是雷東寶的心頭好,酸酸甜甜,又很香,比吃桔子方便得多。雷母坐在床尾與別床病人家屬聊天。

見士根大汗淋漓地到來,雷東寶沒打招呼,找瓶桔子汽水一把扔給士根,他手勁大,士根若不是早知他品性,接不住瓶子是小事,弄不好就給瓶子砸了。士根跟別人說話時候,稱雷東寶是「東寶書記」,兩人見面說話,他依然稱「東寶」。「東寶,臉色看上去很好,醫生說什麼時候出院?」

「我早想出院,醫生不讓,每天讓我看大便還黑不黑。來這兒只能聽醫生的。士根哥,電線廠?」

「我就知道你肯定問電線廠,你放心,這幾天我看著,不會出錯。所有進進出出的都平穩,工資是我簽單發了。」

「我想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你腦子好,只管著收兔毛可惜,現在開始你再管上電線廠,兔毛那邊羅嗦事另外叫個手腳乾淨的去做。大隊總會計這一項,四隻眼不行,萍萍去世後他頂不上,這幾個月的帳搞得稀裡糊塗,你回頭去學一下會計也你頂上。以後就這麼辦,我跟戲文裡皇帝一樣打下江山,你做宰相替我管著江山。」

對於雷東寶的皇帝宰相說,士根忍俊不禁,不過沒笑出來,因為他知道雷東寶說得實心實意。「這事不急,你反正也很快回去的,回去你在喇叭裡喊一下或者開會宣佈一下再定。反正這幾天就是沒有你的任命我也會管著電線廠,再說雷正明這小夥子領悟得快,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雷東寶狡黠地看著士根道:「你這回倒是不叫我召集大隊幹部開會研究研究討論討論了?」

士根笑道:「反正討論來討論去還不是你說了算?我好心好意讓大隊開會集體決定,萬一出事有集體幫你頂缸,你還不領情。」

「你想得太多,你說,小雷家有事,上面哪次不是找我?誰找集體?不等宣佈,你先做起來,我出院再大喇叭確認一下。」

「好吧。我旁觀著,老書記管磚廠那塊有點累,他重面子,定價時候太客氣。不如讓紅偉全面負責建材類的供銷,紅偉嘴巴油滑,賣出去的總是好價錢。」

「不行,磚廠就讓老書記養老。他再重面子,也不捨得定價太低。老書記要麼自己提出不幹,他只要幹著,就得充分給他權力負責全部。」

「高!」隔壁床傳來一聲讚揚,士根看去,是個文質彬彬的老者,穿著破洞套破洞的圓領汗衫。「待人不能太斤斤計較,用一個人,用他全部,往往失之東隅,得之桑榆。老書記只要在別的地方著一把力,給工廠的好處不僅僅是幾元幾角的差價。」

士根一聽,耳根紅了,可不是,老書記負責一點不負責一點,燒出來的廢磚就得差好多,如果讓紅偉去接管磚廠供銷,老書記一生氣,一窯磚廢品率高一點,就把差價全陪了。他心中好奇,這老者是誰。士根還在想,雷東寶早問出來:「老師傅以前做什麼的?」

「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是個退休老頭,從大三線退下來回家養老。」

雷東寶見老者不提過去,也沒追問,只是道:「老師傅以後有空去我們小雷家大隊走走,我是書記,士根是隊長,你找我們兩個就行。」然後又與士根說話,「今年又有三個高中生畢業,兩個女的全給你用,用到兔毛收購站裡。男的還是進電線廠。」

「不如要紅偉接手兔毛收購站。紅偉這油滑勁兒,不讓他多管一些生意總是浪費。我管了大隊財務和電線廠後,兔毛收購站管不過來。」

雷東寶一針見血:「你做人賊小心,怕我這回提拔你不提拔紅偉,紅偉生氣。怕什麼?不過依你,否則你這人做事又得束手束腳。但既然讓你從兔毛收購站脫身,你得給我考慮電線廠添裝置,我看三班不好,深夜那班廢品太高,做兩班又供不應求,只有添裝置。我枕頭下面有本書,他們工程師給的,我看了等於白看,你拿去看,看看下批裝置買什麼,你決定了跟我說一聲。」

雷士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書,看了看,道:「我還是先看兩個月會計書後再看這本。不能急,今年折騰大了,傷元氣,連你都住了院,大隊也才剛緩過氣來,你等大隊存足點錢再考慮新增新裝置。我保證年底前給你提供方案。」

「八、九、十,三個月,你十月份告訴我添啥裝置。你回吧,叫紅偉來看我。」對於雷士根深思熟慮的意見,雷東寶一向腰斬後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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