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士根沒與雷東寶爭,知道爭了也沒用,也奇怪,往往雷東寶給他很大壓力,他反而總能揪著時間的尾巴完成,反正他不爭了。雷士根告辭回去。下午紅偉來,雷東寶對紅偉沒如對士根客氣,沒有商量,把兔毛收購站交給紅偉的決定宣佈了,便要紅偉幫他纏醫生讓他出院,紅偉堅持原則不肯幫這忙,氣得雷東寶不理紅偉,讓紅偉帶了雷母回家。
一個人清靜下來,雷東寶看看一屋子二十來個床位,大多不是丈夫陪妻子,就是妻子陪丈夫,他看著心裡懨懨的,閉目裝睡。他生病後,有大姑娘趁機跟著家裡人來送湯送水來表示關心,都被他拿眼睛瞪回去。他當年沒錢沒權時候怎麼就沒人衝他殷勤呢?那時只有萍萍對他好,所以他只認萍萍。真想她。
雷東寶現在可以挑肥揀瘦,宋運輝卻不行。
宋運輝拿著水書記親筆寫的介紹信趕赴北京,正是北京最燦爛的春天。有水書記的信件敲門,相關單位人員對他的態度也是燦爛得很,還有科室給他配了一輛腳踏車。宋運輝每天騎著腳踏車,招待所與資料室兩點一線,晚上和星期天整理看書筆記,思考總結閱讀資料的體會,只抽出一個星期天去看了看天安門。一個月下來,研究所和部委的相關資料被他看得七七八八,心中基本對當前本行業技術發展有了明確定位。什麼frc,看來是個過路神仙。他通過電話向水書記彙報,準備打包回家,水書記讓他等在北京,第二天水書記就飛機來京,帶上宋運輝找部委的老友商議金州裝置改造的問題。
都是宋運輝先介紹技術引數和裝置大致造價,然後他們老的開始討論可行性。宋運輝旁聽著眼界大開,這才知道,技術引數和裝置造價之外,原來還得注意無數其他經濟因素,有些思想太新穎,有時候水書記都是隻能旁聽,只能唯唯諾諾,比如裝置未來的執行成本與裝置造價之間的綜合比較考慮,未來產品的立足點與定位,需要留意的市場發展方向,根據金州所在地原料供應情況該做什麼選擇更加合適,等等。
不過那些人的話大多是指導性的框架,他們給金州指出引進裝置需要考慮的abcd,於是會談結束,水書記便抓著宋運輝根據會談精神做出會談總結。可憐宋運輝,他對裝置技術引數如數家珍,但是對於執行成本之類的問題一竅不通,怎麼算,算多少,都是個問題。他雖然已經被討論指點前面還有大路一二三四,可怎麼走,確實缺乏手段。只好厚著臉皮問水書記,可水書記只能記得金州的一個大概,他提供幾個人的電話號碼讓宋運輝自己打電話回去問。可宋運輝這樣也才只能瞭解到金州的資料,而國外新技術新裝置方面的資料,他當時看的時候沒留意,也不知道報章在那方面有沒有披露,好像不太多。他只能先交出半拉子的報告。水書記回去金州時候,把半拉子報告拿走了,要宋運輝再呆北京幾天,把這問題搞清楚。又給他一個「小徐」的地址和電話,讓宋運輝回去前上門拜訪一樣。
雖然水書記沒有責怪的意思,但宋運輝慚愧不已,他怎麼就沒法考慮到這些未來經營方面的情況呢?送水書記回去後,他一個人坐招待所床上打坐似的想了半天,將水書記來北京這幾天接受的新思想好好整理一番。以前還以為知道得很多,原來還是管窺,依然是井底之蛙。最令他受打擊的是,水書記與那些領導討論的東西,他壓根兒連想都沒想到過,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他以前無法接觸,當然無法想到,他原來一直只看到頭頂的一方藍天。可他卻是那樣的自以為是,哈,不知多讓水書記笑話。
宋運輝心煩意亂,雖然知道這時最應該做的是回去再翻資料,找出資料,可他有點不自信,他找出來的資料,是很針對的資料嗎?
他想到水書記嘴裡的「小徐」,雷東寶嘴裡的「徐書記」,這個被大家交口稱讚的人,這個推薦他去金州的人,作為一個前輩,沒差太多年紀的前輩,會給他什麼樣的提示嗎?宋運輝第一次覺得,他需要有人在背後拎一把領子,幫他站直了。
徐書記跟宋運輝在電話里約定在家見面,邊吃邊談。徐書記說話聲音雖然權威,卻很溫和,讓宋運輝聽了似乎看到希望。他早早頂著烈日找去徐書記家,怕徐書記還得等他,四點多就已經等到一處四合院外面。這一條巷子很是幽靜,不似北京別處的人來人往。這裡地面乾淨,牆面乾淨,屋頂也乾淨,都沒長著什麼瓦楞草。而徐書記家的四合院與別家的沒什麼不同。
大約五點開始,不斷有人回家來。有輛黑色轎車停到徐家四合院門前,宋運輝忙看仔細了,卻見上面下來一個頭發花白,儒雅瀟灑的老者。老者揮揮手讓轎車回去,這當兒大門開了,保姆迎岀來,老者進門前打量一下宋運輝,問道:「小同志,你找我們家的誰?」
宋運輝忙道:「您好,我是金州化工的宋運輝,水書記讓我來找徐書記,我下午已經跟徐書記有約,就來這兒等他。應該是這個地址,沒錯。」
「那進裡面坐。」老者招手讓宋運輝進門,卻異常精確地指出:「金州來的同志都叫他小徐,或者徐處,你卻叫他徐書記,你是他做縣長書記那個地方來的?」
宋運輝被這麼一問,緊張感消失不少,笑道:「是,您一猜就準。我分配去金州,聽說還是徐書記舉薦的。」
「噢,他對金州寶貝著呢,什麼好的都想塞給金州,你一定是個好樣的,今年才畢業?哪個大學?」
宋運輝一一從實招來。一邊招,他一邊兩隻眼睛就對著面前放茶杯的桌子發呆,這什麼桌子,本身木頭油光閃亮便罷,上面嵌的東西也是閃閃放出寶光。徐老先生見了微笑道:「這張桌子老啦,比我還老,如果是新的,那油光會更亮,不過就不含蓄了。小夥子,你慢坐,我累了,去榻上歪一會兒。」
宋運輝忙起身送老先生走,回頭坐下,取出書包裡的資料,想再溫習一下,臨陣磨槍。好在徐書記也很快回來,看到徐書記,宋運輝心裡忽然很是高興,切,虞山卿啊虞山卿,徐書記才能真正詮釋風流儒雅這四個字。一個精靈般漂亮的小男孩與徐書記一起回來,被打發去找爺爺奶奶。小男孩扭了幾扭,不肯太聽話,但最終還是去後面找。
徐書記這才能夠坐下,微笑對宋運輝道:「比我兩年前在預製品場看見你,老成許多。東寶和你姐姐都好嗎?」
「我姐兩個月前去世了。」見徐書記好像並不瞭解情況的樣子,宋運輝將事情經過說了一下。
徐書記聽完,也是想到自己的妻子,感慨道:「好女子是寶,連上天都嫉妒。沒想到東寶這個魯智深會做出一件李逵才做的傻事。你們一家怨不怨他?」
宋運輝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實事求是地點頭,「怨,可看到他那傷心樣子,又沒法責怪。」
「我瞭解東寶,替他向你和你爸媽求個情。現在即使你不怨他,他自己對自己的責怪已經夠壓垮他。以他跟你姐姐的感情,斷他四肢都不如你姐姐去世對他的傷害更大。」徐書記說著拿起電話,想了想,撥給雷東寶。沒想到小雷家大隊這個時候沒人接電話。
宋運輝驚異地聽著徐書記的求情,又驚異地看著他給小雷家打電話,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卻並不打算原諒雷東寶。但他答應不會去責怪,僅此而已。
徐書記放下電話,便改了話題,「在金州適應得還好嗎?跟我說說你這一年怎麼過來的。」
別人如果這麼居高臨下地那樣問,宋運輝會反感,但徐書記這麼問,配合著他的語調,宋運輝竟覺得自然不過,對著徐書記將這一年來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他看得出徐書記聽得認真,徐書記也還偶然發問,問問提到的誰誰現在好不好,一直說到外面天暗,保姆送上酒菜,兩人對酌。老先生與小男孩在裡面自己用餐。
宋運輝說完了,鼓足勇氣道「這兩天跟水書記跑了幾個機關,諮詢金州裝置改造方面的問題,這一程下來,才知道我一直在金州坐井觀天。」
徐書記一聽笑了:「你這一年學的東西做的事,已經是旁人幾倍,不過鞭打快牛,水書記對你的鞭策還是正確的。你吃菜,邊吃邊聊,夜晚還長,足夠我們把酒說話。你們改造裝置,準備從國外引進,還是委託國內設計院自行設計?」徐書記果然對金州的事情興趣十足。
「水書記有引進裝置的意思,已經組織幾班人馬分頭調查。我是其中一路,在北京蒐集資料,可這幾天下來,我發現以我有限見識,有限視角,蒐集到的資料存在嚴重侷限,並不足以說明問題。我很想請您指點我,這是我今早剛做的小結,第一頁是對已收集資料的小結,第二頁是我察覺到的資料收集中存在的不足,可這些不足以我的見識,目前無法尋找到蒐集的途徑,請您不吝指點。」宋運輝一向強硬,說這軟話是拼足內力說的,說完時候,臉一直紅到脖子。
徐書記一直看著宋運輝說話,等他說完,見他面紅耳赤的樣子,不由一笑,收回眼光,看手上的資料小結。宋運輝忙雙手拿起紅葡萄酒瓶,幫徐書記的高腳玻璃酒杯滿上。徐書記認真看完第一頁,看到第二頁時候,會心笑了,放下手中的紙,卻打了個岔,「小宋,以後叫我老徐,我現在不是徐書記。教你一條常識,喝紅葡萄酒,一般用這樣形狀的玻璃酒杯,倒的時候不能全滿,最好是到這個高度,手這麼拿,對。以後你可能會經常接觸外賓,這點得記住。你還年輕,你接觸的事情有限,隨著你工作向縱深發展,時遷境移,一扇一扇過去從不熟悉的門將向你開啟。你切不可因此妄自菲薄,毫無自信地說自己是井底之蛙。辯證唯物主義說,認識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認識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胎裡帶來,你今天遇到的瓶頸,這是正常現象,因為你才接觸到的是最基層的執行維修,而沒接觸到車間之外的供銷管理體系,你若是能清楚瞭解第二頁的內容,那是不可思議的天才,得輪到水書記拎兩瓶茅臺上門來謝我舉薦之恩。你已經很不錯,沒塌了我舉薦人的臺。」
宋運輝被徐書記說得訕訕地笑,可心裡暖暖的,總算有點恢復元氣。「老…徐,您過獎。」
老徐微笑問:「費廠長與劉總工的技術都很出色,你收集的資料有沒有跟他們統一一下思想?老費最近也在北京。」
宋運輝一時很為難,斟酌一會兒,才道:「我一直在基層,對領導層上面的工作不是很清楚,只瞭解一點,劉總工曾經在圖書館向我詢問有關frc的情況,我收集資料給過他,然後我就被水書記抽調來北京了,不清楚在金州,他們的進展如何。」
老徐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從金州出來,對上層情況的瞭解只有比宋運輝清楚,知道金州出現龍虎鬥了,早在他離開金州前,剛平反的那些知識分子就已經對水書記的領導有所不滿,說他外行領導內行。他搖了搖頭,滿臉遺憾地道:「對知識分子的態度,外界和知識分子本人,都一直沒擺正位置。工人老大哥們說,對知識分子要管得嚴厲一點,不能太放權給他們,否則不容易領導。知識分子們,有些則是有一朝翻身,就嘲諷在位的領導有權的不懂行,偏又不肯好好學習。彼此不能良好溝通協調。你有沒有遇到這情況?」
宋運輝沒有猶豫,點頭道:「有,但我還沒遇到真正困難,一方面是因為我一直在基層,另一方面是大家都照顧我。」
老徐點頭,心裡卻想,什麼照顧,都是因為前十幾年出現知識斷層,金州技術力量青黃不接,如今兩邊看到一個年輕有知識,吃苦肯幹又說話口風極嚴的孩子想竭力拉攏,就像他當初在金州一樣。劉總工透露frc研究方向釣小宋,而水書記更下血本,直接將重任壓這小孩子身上,都不怕這小年輕受不起。難怪這個認真的小孩子會困惑得上門找他求教。他很直接地道:「你今天參與裝置改造專案,回去,不得不站隊了。」
宋運輝沒想到老徐竟會直言指出他現在的困境,不由愣愣看了老徐會兒,他信任老徐,因此也直說:「事實是,由不得我站隊,我早已被歸類了。」
老徐拿起酒杯,示意宋運輝碰杯,喝了一口,笑道:「這種情況,我以前遇到過類似的,我當時選擇站到能做事,做得成事的一方。年輕時候,總希望多做點事,累不死人。」
聞言,宋運輝那隻擱在唇邊的酒杯似是粘住了一般,久久沒有取下,好久,才呼岀一口氣,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