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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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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沒替虞山卿找字典,徑直回去自己寢室,對虞山卿道:「小劉回去了,你寢室沒別人,門開著。」

虞山卿如釋重負地起身,有些尷尬地道:「你也認識小劉?」

「我每天泡圖書館。」

「哦,對。那我走了。書真不能借嗎?」

「不能,否則我會讓小姑娘砸死。」

虞山卿笑道:「那小姑娘還真是厲害人物,被她小嘴兒一說,我現在看女孩子,怎麼看怎麼彆扭。我走了。」

宋運輝無法不輕視虞山卿。等虞山卿一走,他便關門上鎖,開始躺床上想明天下一車間的對策。萬事開頭難,有師父和尋建祥預先提醒,開頭的難便打了折扣。可是,他得想辦法讓折扣落到實處,否則,什麼都沒準備,明知故犯,那就是蠢驢一頭了。

好在,尋建祥雖然回來得晚,可沒病沒災,什麼事都沒發生。

宋運輝第二天沒正常開始在一車間的整頓聯絡工作,而是側重灌置改造辦的工作,中間抽時間過去一趟一車間,與車間主任商量一下整頓工作的事。車間主任身在官場,言語間自然不會太過造次,再說科長身份好歹高岀宋運輝的級別,宋運輝又是前一天打定的持回孃家的後輩態度找上車間主任,兩下里商定,趁第三天各工段三工作班早班與中班間隙的上午學習時間,召集三工作班的倒班工人、機修工段全體與車間全體技術人員召開一次動員大會,說明一下一車間面臨的裝置改造遠景,和近期整頓辦需做工作的部署。因為機修工段上下對宋運輝技術的重視導致的友好與信任,所有執行工段三工作班人員對宋運輝的熟悉和友好,宋運輝可以保證,動員大會可以讓一車間技術人員無從給下下馬威,無從反對他的部署。而他也希望通過會議將自己依舊與以前朝夕相處的工人混淆在一起,成為他們那個有力群體的自己人,獲得他們的大力支援。試問,哪個技術人員敢與一個擁有廣泛群眾基礎的人作對?

這等技巧,宋運輝小時候就已經自發操練,熟能生巧。否則,以他出眾的成績,和老師對他的喜愛,他這樣一個狗崽子還怎能在那個荒唐年代被同學認同?他一向低姿態慣了,工作時候再演練一次,不成問題。他只是慶幸,幸好水書記沒給予他太多好處,只給了增加一級工資和家宴一次的與眾不同,給的同時卻又一會兒不加重用,一會兒在會上當眾揶揄,讓眾人不可能對他產生太大嫉妒,他才能回一車間順利工作。否則,只怕車間主任都會不配合,因為人人都討厭平步青雲的新貴。

第三天,他的思路被順利執行,獲得預期效果之後,宋運輝回到寢室不由自作多情地想到,水書記做事,一向老謀深算,一招一式都有前因後果,水書記對他的處置,是不是也頗有考慮,而不是他最先以為的大棒打手論,和現在的僥倖沒被拔太高?如果,他在幫水書記否認劉總工和費廠長代表的總工辦和生技處的工作成果之後獲得重賞,以他如今身處生技處的地位,那些原本擁戴劉總工費廠長的人,將如何對他?他如果不是在週一會議上被水書記揶揄「累不死」,他今天還怎可能笑嘻嘻地回一車間被人嘲笑著、與上上下下打成一片地開展工作?又如果水書記沒給一通家宴,給眾人一個心理暗示,車間主任他們會那麼配合他?

越想,越分析,宋運輝越覺得水書記對他忽冷忽熱的處置不是偶然。難道,這是水書記給他搭建舞臺,讓他好好做事,樹立屬於他自己的實打實的威信,而不是靠扶持出來的不能服眾的威信?很有可能。宋運輝有些哭笑不得,如果是這樣,那他在水書記面前的態度,就太像那種受盡父母百般寵愛,卻依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憊懶孩子了,對他的表現,水書記應該看得一清二楚,水書記自己也說,他頂撞水書記。

想到這些,宋運輝心中很是慚愧,尤其是想到他對水書記的猜疑,排斥,他更汗顏。他對水書記的態度,很有忘恩負義的意思。他從來就刻骨銘心地知道,世人奪利容易,施恩難。宋家從來少親戚,所有的事,都是自己一家四口關門裡解決,一直到姐姐嫁了雷東寶後,才算是有了外來的幫助。父母從來教育他,世上很少有無緣無故的好,對於無緣無故的好,得懂得識別,對於真正的恩惠,一定要加倍報答。一直來,他家從來得到別人幫助少,加倍回報的可能性也少。目前,即使水書記對他的栽培是為了他以後對水書記的支援,可水書記從一開始就大力栽培,給以他無限機會,幫他周到謀劃,以及水書記對他能力的賞識,對他這個不起眼者的發掘,換別人,做得到嗎?虞山卿都已經攀上劉啟明,可劉總工又發掘虞山卿了嗎?可見,水書記對他宋運輝,恩同再造。

宋運輝一向知道恩惠來之不易,從來輕視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從來受的教育是,作為一個人,知恩圖報,是做人最基本道義。因此,他對水書記的觀感,一夜扭轉。以前是憑良心做事,憑上進心做事,以後,還得加上一條,他得報答。

理清這個思路之後,宋運輝以後做事,心裡的彆扭少了許多。他也更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做事。他相信,做好他手頭的工作,就是對水書記栽培他的最好報答,也是對旁人質疑水書記對他栽培的最好回答。

當然,宋運輝會得大刀闊斧,別的人在水書記制訂的落實到人的框架下做出來的事也成效喜人,尤其是那些本來就有群眾基礎、有技術基礎的經驗人士。虞山卿也不落人後,他思維縝密,善於聯絡群眾,以他熱情的感召彌補他技術的不足,做事常是事半功倍。再說,人都知道虞山卿與劉總工家的微妙關係,都還不知道虞山卿在逃避劉啟明,那些敬仰劉總工的技術人員,對虞山卿多少有些加意幫忙。虞山卿後來也慢慢覺察岀此中奧妙,方才知道,官場政治之外,還有民心,劉總工官場失意,可多年積累的威望,在金州廠這個小小社會體系裡面還有一定影響。

但是,這個認知,令虞山卿左右為難。他忽然發覺,劉啟明是個大麻煩,脫離了,他會被那些愛戴劉總工的人鄙視,但是不脫離,估計他的事業生命將受到影響。現在很明白的是,水書記手腕高明,雖然上面有廠長負責制的檔案,可是,事在人為,照那天會議上的情形,費廠長與劉總工哪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他過去太機靈了一點,快步將劉啟明追求到手,而現在則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溼手抓麵粉,搞糊了。

無奈,虞山卿只能拖,好在劉啟明也不主動找他,大約是知道了些什麼,他只能將關係不幹不溼地拖下去,偶爾,匆匆忙忙去一趟圖書館,帶些零食書籍之類的過去,而劉啟明的態度令他費解,劉啟明總是若有期待也若有所思地拿雙美麗純淨的眼睛看著他,不多說話。他不能多管了,他必須維持這局面,最好,當然最好是劉啟明自己提出分手。可劉啟明偏又沒提出分手的意思。

這件事,除了當事人,大約只有宋運輝知道前因後果。每次去圖書館,他都能看到小劉時不時地發呆,神情憂鬱許多。但劉啟明與虞山卿有隔閡,並不意味著就會搭理他宋運輝,因此宋運輝勸慰無門。宋運輝對女孩子不瞭解,以前姐姐是姐姐,姐姐似乎不是尋常女孩子,不需要對付,而劉啟明不一樣,劉啟明轉過眼睛不理他,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跟劉啟明說話了。可是看著劉啟明憂鬱的眼神,他很想幫忙。但是他如何幫忙?想讓劉啟明快樂起來,估計除非是叫虞山卿回來,可是,虞山卿回來有前提,那前提就是劉總工的地位。

八月底的一次會議,是科級以上幹部的非例行會議,宋運輝沒有資格參加,但是會後,一個重大訊息在全廠爆炸性傳開,宋運輝當然也是與聞,那就是費廠長調到部裡工作,而水書記兼職廠長職務。

至此,宋運輝終於下定一個決心,一個令他非常鬱悶的決心。這個決心向尋建祥提起時候,被尋建祥直斥為神經病發作,拿自己前途開玩笑。宋運輝自己也知道,這事兒非常冒險,簡直是拿自己開玩笑,但是他又想,這事兒如果能成,即使對金州總廠,也是一件大好事。而不是單獨為了劉啟明。因此,他不採納尋建祥的意見,九月的一次整頓辦例行會議之後,他第一次主動追上水書記,要求跟水書記單獨談一些事。

水書記挺意外的,倒也沒拒絕,走廊上就問:「怎麼,要我給你做入黨介紹人?」

宋運輝這才想起,忙得都沒想到入黨的事,他笑道:「還沒寫申請書,我覺得…」

「還是沒做出成績之前不入黨?什麼叫成績?」水書記開門進辦公室,一把將宋運輝按在他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才又道:「非得獲得重大獎勵,或者受傷送命才算成績?你這孩子太認真點。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水書記的話讓宋運輝感動,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期期艾艾地說出實話:「可是我著手做的整頓和裝置改造這兩件事都還沒見結果,現在就提出入黨申請,有些違背原則。」

水書記一聽,笑岀聲來,看著稍微留點鬍子冒充老成的宋運輝,真想伸手拍拍那隻挺聰明又挺傻的頭,他笑道:「去申請吧,讓你在一車間的師父做介紹人,人不能沒原則,也不能忘本。」

宋運輝應了聲「是」,將手中捏了很久的一本黑皮筆記本用雙手放到桌上,很有點吃力地道:「水書記,我不知道這事兒能不能提出來,但是我覺得現在已經能提這事兒。我冒昧請求,水書記看看這本筆記,這是劉總工在我去北京蒐集資料之前,交給我學習提高技術的一本他多年經驗積累的筆記。這本筆記是劉總工多年智慧結晶,以筆記內容與目前我已經接觸過的那麼多總廠技術人員相比,很少有人的技術能趕上劉總工的淵博。眼下,整頓辦的工作在水書記制定的框架下進行得如火如荼,但其中發現不少技改問題,而整頓辦需要制定的條規中,也有許多技術問題需要有人把關,我冒昧,能不能請劉總工來把關,他的肯定或者否定,相信很多人都心悅誠服並心中生出底氣。」

水書記沒打斷宋運輝的說話,但兩隻深沉的眼睛藏在濃黑的眉毛下,一直緊緊地盯著宋運輝。水書記當然知道,現在為什麼宋運輝能提這事兒,那是因為費廠長已走,他已經拿下廠長位置,劉總工已經孤掌難鳴。他沒說話,拿來筆記本翻看,不錯,這確實是劉總工的字,年代自六幾年一直到現在,二十多年。劉能將畢生技術經驗積累交給一個小年輕,說明劉也認識到宋運輝是可造之才,其中之賞識不言而喻。難怪全廠都無人來勸說他恢復劉總工的工作,只有這個小孩子到他跟前冒昧,這孩子有良心,當然不忍心見賞識他的人沒落。但水書記思索之後,將眼睛從筆記本里抬起來,問:「你是不是在工作中遇到某些技術人員的抵制?」

「沒有。即使有,屬於我工作範圍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不會來麻煩水書記。現在,這些問題更不成為問題。」

水書記倒是不會生宋運輝的氣,氣他不體諒,因為知道他是個認真的孩子,他提出這種要求合情合理。他還很耐心地道:「小宋,你眼前有兩個人,一個人做事一百分,甚至一百二十分,可破壞力八十分,另一個人做事九十分,破壞力十分,你會選擇哪一個?」

宋運輝一愣,沒想到水書記把選擇權交給他,以如此清晰的打分方式交給他,從中,他也看出水書記對劉總工技術水平的絕對肯定。他一時無話了,他最近因為整頓辦的工作,與那麼多人接觸,當然已經清楚,硬性或者柔性的牴觸對工作程式的影響,他為此不得不將做事的精力分出一半來處理人事糾紛,因此非常影響工作進度。他清楚那八十分的破壞力有多麻煩。再說,對於劉總工而言,他重新掌權後的破壞力,那可能不是他一個人,而是帶動一片人。這不是水書記的氣量問題,而是從工作考慮。他思索半天,才道:「水書記,對不起,我知道了。但是…很可惜。」

「不錯,很可惜。我一向堅持,因人成事,因人廢事,善用一個人,事半功倍。」說完,水書記將筆記本遞還給宋運輝,「你好好學習,但千萬不能因學歷因技術而脫離群眾。」

宋運輝怎麼也想不到,水書記不生氣不說,竟然還教育他鼓勵他,如此大度。他接了筆記本,點頭道:「是。」

宋運輝告辭後,水書記反而挺讚賞宋運輝,光明正大地將反對意見說出來的人,比背後說風涼話和搞小動作的人可愛得多。為此,水書記反而願意考慮宋運輝的提議。他雖然否認了宋運輝的提議,可是,他不會不知道劉總工在技術人員心中的影響,在那些有技術的工人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不將劉總工做個妥善安置,他的領導形象就會打上一個不怎麼大氣的折扣。他當然可以以權威讓別人無話可說,可是,人總得留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是?

宋運輝走出水書記辦公室,就認定自己沒法說服水書記,雖然他還有很多腹稿沒說出來,但是,被水書記兩種人的問題一問,他的理由都不用說了。的確,在用劉總工的問題上,水書記有難處。宋運輝原本想的是,如今水書記大權在握,劉總工再沒法反起來,再恢復劉總工的職位應該不會成為威脅,只是,他千慮一失,他沒想到劉總工會妨礙做事的問題。總不能讓水書記放棄做事,成就劉總工。

尋建祥知道這個結果後,大力讚美水書記,說水書記有胸懷。又悄悄對宋運輝說,水書記對他真不錯。宋運輝也覺得,水書記對他就像對一個子侄輩的孩子。因此他對尋建祥說,如果不是水書記對他不錯,他也是沒機會跟水書記說這些話的,換作虞山卿,哪敢去說,不自取其辱嗎?

此時,新分配大學生的報到工作已經完成,對於第二批大學生的接收,總廠有了規矩。經過一段時間的集中培訓學習,這幫大學生被分配到各車間基層進行鍛鍊,就是倒班。宋運輝當然也在一車間接觸到兩個新來大學生,當然,那兩個大學生的年齡照樣還是比他大。看著新分配來的大學生意氣昂揚的眼睛,宋運輝才能意識到自己在這一年裡成熟多少。當年讀書時候瞭解政策,學習知識,能精確掌握機會,在學生會做了一件又一件有影響的事,還自以為是多了不起多厲害的事,到社會上一瞧,才知以前那都是過家家。這一年,崎嶇曲折,可他還是個有水書記支援著的人。

但水書記深思熟慮之後,還是在秋風高揚的一天,找上劉總工的辦公室。此後幾天,沒有訊息。但是宋運輝這半個當事人卻覺得有異,因為與劉總工在樓道走廊相遇時候,劉總工一改以往的客氣微笑,見面竟然開口寒暄似的問一下進度。宋運輝不會忽略劉總工看他的眼睛,那眼神,很有探究意味。憑此,宋運輝想到,水書記將對劉總工有所安排了,否則,水書記不會將他倆之間的對話告訴劉總工,水書記從不做無的放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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