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休假兩天,正好又遇到一個星期天,宋運輝又加上兩天調休假,搭總廠運銷處車子回家五天。運銷處本來沒安排去宋運輝家那邊的運輸,但宋運輝一問,處長行了個方便,將後天的車子提前安排到國慶前一天傍晚出發,於是宋運輝在家足足地呆了幾天。雷東寶送來好多吃的,還有應景的月餅,月餅是不常見的廣月,而不是常見的蘇式酥皮月餅。但雷東寶自己沒法來,他被市裡組織著去蛇口參觀考察取經去了。
宋家兩老生了一兒一女,只兒子碩果僅存,因此分外疼愛。兒子回家,什麼都不讓兒子做,只要兒子敞開胃口吃就行。宋母更是片刻都不願兒子離開眼前,沒事時候總跟進跟岀跟著兒子嘮叨,即使手裡拿著個米蘿挑米里的砂子,也要找到兒子身邊,戴著老花鏡邊聊邊挑。
回家第二天,宋運輝陪著爸媽去市裡買電視機。他已是第二次去市裡買電視機,第一次是陪著姐姐去,第一百貨商店還在,可是物是人非。其實物也不是了,短短時間過去,可以說光陰荏弱,如今的國產電視機做得跟日本貨似的,樣子很是漂亮,價錢也比日本貨便宜。他們一家挑了一隻上海產的凱歌電視。等著商店發貨的時候,宋運輝去趟隔壁沒多遠的新華書店,一口氣買了四本書,《第三次浪潮》,《大趨勢》,《領導者》,《超越革命》。這幾本書他聞名已久,今日終於得閒逛書店買來。姐姐不在,宋運輝也就沒了買小說的興趣。但是出來到門口,看到櫃檯玻璃下豆沙綠封面的《紅樓夢》時候,宋運輝還是心中一動,掏錢買下一套。他想到梁思申,那個小姑娘年紀小小就被送到遙遠的外婆家去,景況倒是與黛玉有得一比,不過,梁思申在她外婆家估計扮演的是同樣也去投靠親戚的寶釵的角色。宋運輝有梁思申在美國的地址,準備回廠裡後將書寄給她看。
想到寶釵,宋運輝又想起姐姐,想起當年與姐姐就寶釵與焦大關係的爭論,日子過得真快,轉眼春秋。
回家這幾天,宋運輝的日子過得極端糜爛,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非得媽媽叫他才起床,起床已見臉盆有水,牙刷塗了牙膏。宋運輝都覺得不好意思,可早上他就是起不來,他很困,好像要用這幾天時間把畢業一年來的辛苦都補睡回來似的。不讓他媽幫他臉盆接水,他媽還不幹,宋運輝又是反抗無效。他好歹現在在金州總廠都是有點名氣的人物,可回到家裡就得受媽媽如此「小看」。
十月三日早上,宋運輝還睡得迷迷糊糊的,又被媽媽準時叫醒,他媽熱切地問兒子要吃甜饅頭還是淡饅頭,宋運輝記得媽不會發饅頭,就偏說要吃花捲,他媽應一聲好就跑出去。宋運輝好奇了,難道家裡來了田螺姑娘?跳下床就跟出去看,門外果然有人,可不是什麼田螺,而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男孩黝黑的臉上有明亮的眼睛,和陽光般的笑容。
宋母見兒子出來,就道:「你看,一隻雞蛋換四隻淡包或者三隻甜包,花捲沒有,你吃什麼?甜包好吃一點。」
宋運輝問那男孩:「淡包幾兩一隻?」
男孩笑道:「淡包甜包都是一兩一隻,我們不要糧票,價錢就稍微貴一點。」
宋運輝奇道:「你買麵粉就不用糧票?」
男孩爽快地笑道:「我們鄉下人出力多胃口大飯不夠吃,但糠多雞多蛋多可以拿來換吃的,城裡男人吃得比鄉下女人還少,家裡多出來的糧票正好可以換雞蛋。」
宋運輝恍然大悟,「真聰明。媽,我們買十二隻淡包吧,我給你們做紅燒肉夾淡包,我在廠裡常這麼吃,還是大學裡問西安同學學來的。」
男孩好奇地問:「怎麼夾?要不要把肉湯也澆進去?」
宋運輝拿起一隻饅頭,大致示範了一下給男孩看,男孩點頭表示學會,男孩又舉一反三地說,夾鹹菜夾酸菜也都可以。宋運輝很喜歡男孩的機靈勁,趁媽媽挑了饅頭拿進去,準備拿出雞蛋來,他問那男孩:「國慶節放假出來幫爸媽做點生意嗎?小夥子很能幹啊。」
男孩搖頭:「我今年初中畢業不讀了,爸去世早,家裡窮,下面還有三個弟妹,我得幹活養活弟妹們。」
宋運輝聽了很替這男孩可惜,挺機靈一個孩子,要是讀書,成績肯定好。他指指自己家門,道:「養兔也是很不錯的掙錢辦法,你們孩子多,放學了每人揪一把草回家,夠兔子吃。放棄讀書多可惜。」
男孩道:「養了,歸小弟小妹管著。可爸去世欠下一屁股債,靠幾隻兔子沒用。」正好宋母拿了五隻雞蛋出來,男孩又幫宋母挑了八隻淡包,這可是今天的大買賣了。男孩高興,就話多了一點,「明年等我大弟初中畢業可以接我班了,我跟人去東北做生意,聽說那兒人富。」
宋運輝道:「東北吃工資的人多,可東北太冷。小夥子去闖闖也好。」
男孩又開心地笑道:「是啊,我把換來的全國糧票都存著呢,等明年用。大哥,我姓楊,我走啦。饅頭好吃,我後天再來。」
宋家母子看著小楊吆喝著挑擔離開,都是挺感慨,宋母說,自夏天開始這個小楊挑擔來買饅頭,大家貪方便都不去鎮上早餐店了,再說小楊這人與人自來熟,誰見他都說得上話,一個月下來就混出人緣,大夥兒都叫他饅頭專業戶,生意極好。宋運輝說,小時候雖然成分不好,可好歹吃穿沒短,書可以讀到大學,小楊可要辛苦得多。
宋運輝回廠路上,想到紅紅火火的小雷家,想到機靈掙錢的小楊,再想金州,總覺得金州一片黑暗。沒回家看看還不覺得,回家一看,見農村日新月異地變化,金州卻前不久才剛開始啟動,很多人依然以傳遞小道訊息為樂,以養紅茶菌君子蘭消磨光陰,這中間差距真大。宋運輝心想,他絕不能在思想上與那些人同流合汙。
沒想到,回到工廠,也看到一個巨大變化。劉總工復出,不過負責金州總廠研究所的籌辦,同時擔任整頓辦稽核組的領導。雖然宋運輝十月六日就上班,可劉總工這回速度特快,早已在昨天組成兩套班子,開始運轉。一時,整頓辦變成兩條線爭先恐後地交纏前行,一套成文,一套稽核。尤其是劉總工蟄伏後復出,做事快馬加鞭,總是趕著成文的一套班子交出初稿,稽核後發還,又讓儘快拿出修改稿。因為劉總工在技術人員中德高望重,誰被趕著都沒敢公開對抗,成文班子雖然不屬於劉總工直管,可卻被趕得比被水書記罵著趕還狠。宋運輝反而高興,對,這才是做事的樣子。
宋運輝心中非常好奇,非常想知道水書記主動找劉總工談話的那一次,兩人說了什麼,不知用了什麼策略,讓劉總工煥發青春似的充滿活力。
終於,也輪到他聯絡整理的一車間整頓檔案交付稽核組,接受審批。都知道,前面的都被劉總工好一頓批,劉總工拿出來的審批意見稿長不見底,被批的人個個噤若寒蟬,但都不敢發出怨言,沒辦法,劉總工批的就在死穴上。再說,全都知道,劉總工這人一旦涉及到技術問題,一向態度認真強硬。
宋運輝還聽說,虞山卿也挨批,一點沒比別人佔便宜,甚至,有人說,劉總工就差將審批意見照虞山卿劈頭蓋臉扔過去,一點不顧小女兒的面子,非常鐵面無私。宋運輝倒是心說,這才對,劉總工又不是笨人,能看不出虞山卿的心思?此時還能待見虞山卿?宋運輝對於已經遞上去的初稿本來信心十足,那是整個車間工人技術人員心血的結晶,又參照了劉總工筆記本里面的精華。可看了那麼多經驗豐富的技術人員在劉總工手下的遭遇,他也有點心虛。他心裡總覺得,他捱罵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他得罪劉總工太多,也因為他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成為別人憎恨的物件。不過又覺得,看樣子劉總工知道他在水書記面前說情的事,不會那麼恩將仇報吧。若是隻有捱罵一途,那也只有雖千萬人,吾往矣,像別人一樣。可正因為他還有僥倖的可能,他才會忐忑。
劉總工秘書通知宋運輝的時候,他正參與裝置改造辦的會議。劉總工秘書對於開不開會視而不見,長驅直入,找到宋運輝,有話直說:「小宋,今天該輪到你了,深呼吸吧。」
宋運輝笑道:「等會議開完,行嗎?」
主持會議的生技處副處長立馬道:「你去,快去,會議記錄會給你看,別讓劉總殺過來。」
宋運輝心說奇怪了,怎麼劉總工權威一點不下於水書記?只得收拾桌上東西跟秘書出去。宋運輝才到門口,裡面的劉總工就問了句:「小宋,你自己對草稿打幾分?」宋運輝只見在他面前的秘書神情變了變,不知道這是禍是福,硬著頭皮挨進去,硬著頭皮回答:「九十五分,因為沒經歷裝置大修,少許問題我模稜兩可。」身後,秘書將門掩上出去,形成關門打狗之勢。
劉總工道:「請坐,茶水是我剛替你倒的。如果你不是宋運輝,我給你打九十八分,不是為你做得特別好,而是為你草稿表現岀的極強思維條理,換一句話說,你搭建的框架不錯,就像你駁倒frc技術的方案,你表現出的思維邏輯,讓我無話可說。但是對於你宋運輝,我只能給你及格。為什麼,我一條一條跟你分析。」
劉總工並沒如傳說中的發脾氣,而是拿著草稿對宋運輝一一詳解,除了指出錯誤,更非常尖銳地指出犯錯的原因,包括其中的僥倖心理或者想當然心理。宋運輝如果是厚臉皮,完全可以在心中給自己開解:哎呀,錯不多,最多一頁評審意見。但宋運輝偏是個認真的人,而且劉總工的批評又是一針見血,所以,他全身越來越熱,工作服腋下部分慢慢滲出汗水。是,他的一些小聰明小滑頭都被劉總工找出來了,劉總工就像是翻出他的腦子清理後找出漏子,將他的心理分析得清清楚楚,這才可怕。難怪劉總工只給他及格,他沒盡力的地方太多,他認。
總算劉總工清算完畢,宋運輝還在忙著記錄,劉總工問了一句:「是不是說你累不死,你就忘乎所以,兩隻肩膀一起挑?一邊做整頓辦的事,一邊做裝置改造辦的事,你哪來那麼多時間精力?」
宋運輝忙將最後幾個字寫上,才回答劉總工的話,「我還單身,時間比較容易掌握。」
「新舊裝置一起考慮,不混淆嗎?」
「不會,倒是互補,尤其是新裝置的有些獨特設計可以為舊裝置未來可能的改造提供思路。」
「噢,你想到哪些?說…」說到一半時候,劉總工有些遲疑,不知道這個小夥子會不會保密。
宋運輝理解,frc的事讓劉總工心有餘悸。他有些尷尬地笑道:「劉總工如果有時間,最好一起去一車間現場邊看邊說。」
劉總工道:「你去拿安全帽來,十分鐘後樓下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