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廠長看著女婿微笑,卻吩咐兒子:「去買壺生啤來冰著,請水伯母也來吃中飯,今天河鯽魚釣不少。」
「不用去喊她,她去兒子家了。小宋,你會做菜?魚交給你收拾。」
宋運輝拎了釣來的魚進廚房,卻被原本打掃衛生的程母接手,要他出去招待客人。他忙洗手出去端茶倒水,看到程開顏這個小傢伙已經擺上瓜子糖果,而不是倒茶。程開顏對宋運輝說過,她看到水書記很怕。果然,她客氣完就鑽進房間去了。
水書記坐下喝完一杯水,嘆聲氣,「老程,左右不是人啊。我路上想來想去,明天還是跑一趟北京比較穩妥,明天的例會還是你主持一下。」
程廠長看著宋運輝道:「你有沒有辦法在維持現有產量情況下,提高質量?能提多少提多少。」
宋運輝忙道:「水書記,爸,這不僅是操作上不可能,理論上也是不可能的。我不是賭氣,不過我還是心疼那麼好裝置只做一些尋常貨色。」
「搞技術出身的是不是同一腔調?」水書記在程家沒如平時端著架子,說話隨便得很。「考慮深入一點,多考慮考慮經營,不能做虧本買賣。」
「他可深入考慮了,昨晚想得出神,差點把我扔在市中心。」聽到水書記批評宋運輝,程開顏忙出來打個抱不平。
宋運輝笑道:「還真差點扔了她。我昨晚想到年初一個檔案,爸這兒看到的,說我們這樣的大中型國營企業,可以申請直接對外經營自主權。我當時看了就記住了,但也沒太在意,昨晚才想起來,這倒是解決我們好裝置生產低質貨的辦法。既然我們的成品在國內只能雞蛋當土豆賣,那就想方設法賣到國外去,也不能讓外貿公司低價收購,我們直接賣,掙外匯,賣國際通行價格。我們的產品質量有國際競爭力。」
水書記將信將疑地看著宋運輝,過了會兒,問程廠長:「你有印象嗎?」見程廠長搖頭,他又道:「我也沒印象,小宋,你會不會是理解錯誤,不是對外出口,而是擴大企業自主權?」
宋運輝臉一紅,道:「應該不會錯,年初,春節過後不久,我看到的,找找應該可以找出來。」
「你那時候忙著結婚,哪有精力看那麼仔細。」程廠長都有些不信。
水書記笑道:「思路是對的,不過還是沒考慮清楚我們總廠的地位問題,我們做什麼都必須有國家明確檔案出來才能動。今早我跟老程討論的也是這個問題,別的企業都已經執行價格雙軌制,我們還是束手束腳什麼都不能做。我手腳讓他們捆著,他們昨天卻來埋怨我做不到質量好、產量高、價格低三項一起抓。我週一說什麼都要去北京要政策,也弄個雙軌制過來,以後一車間專門做計劃內產品,新車間做計劃外的,看誰管得了我賣高價。人不能讓老費這種酸秀才憋悶死,老程你說是不是。」
「這事不做不行了,否則獎金再少幾個月,工人得怠工,這個月統計出來調休的就特別多。老水,小宋說的事倒是也可以考慮,我們當初上新車間時候也考慮過外銷,大筆外匯買來的裝置不反出去掙外匯,擱著心疼。你這次既然親自出馬去北京要政策,不如干脆步子邁大一點,索性給部裡強化一下你的改革派印象。」
宋運輝心想,這還改革派?金州這還是改革先鋒?其實民間早就價格雙軌制了,早幾年至今,雷東寶的預製品場買的鋼筋水泥都已經是計劃外物資,與物資系統給的價錢全不相同。但這話他不能說,言多必失。
水書記想了會兒,問:「檔案在不在你家?」
程廠長摸岀辦公室鑰匙,要宋運輝去他辦公室把春節以來的相關檔案全搬來。宋運輝出去了,水書記與程廠長又就雙軌制研究了很久,看向部委擺什麼理由比較好。但水書記終究還是對出口這件事上了心,問程廠長要電話,撥打電話給他一個在北京一家外貿公司工作的朋友。一通電話下來,水書記心情好轉不少,笑道:「小孩子記性還是好的,沒錯,不過具體在實施的還鳳毛麟角,全國還正在試點。原來我們施行的是外貿代購制,現在上海正試點出口代理制,工廠可以自己找國外客戶,自己定價格,自行結匯,自負盈虧。外貿公司只代簽一下合同,收點代理費。如果我們也能這樣的話,那就活了。去年談裝置時候那些老外都跟我說,利用我們中國廉價勞動力成本,配備先進生產裝置,我們金州的產品肯定有競爭力。我得找部裡要政策,不給我政策,以後什麼都別說我。」水書記也是有點賭氣了,他那肯總被人一波接一波地批評責難。
等宋運輝大汗淋漓地將檔案拿來,將他說的那篇找出來,水書記看了笑,交給程廠長,程廠長也看了笑。水書記笑道:「到底是年輕,看問題一知半解,不過已經不錯了。部委領導會議上講話的內容沒形成紅標頭檔案前,我們都還不能理直氣壯地執行。不過這倒是一個口子,說明上面肯開口子了,既然他們思想活動,那我就去鑽,蒼蠅不抱無縫蛋,我去做第一隻蒼蠅。」
客廳三個人一起笑,不過笑完,都開始有的放矢地翻看檔案,看能為自己找些什麼理由。誰找到,就拿來討論一番。程廠長的兒子買了啤酒早已回來,可插不上話,他不是那料。程廠長看了心裡微微難過,兒子若是能有女婿一半才幹,他做人真是雖死無憾了。
水書記是個工作狂,幾個問題討論下來,就要宋運輝拿出紙筆,他與程廠長一邊討論,一邊就要宋運輝整理出明天他準備拿去北京的建議書。建議書分兩份,一份是要求價格雙軌制,一份是要求出口代理制。有關金州狀況,一個廠長一個書記都是肚子裡有貨,有關金州的產品,宋運輝肚子裡有貨,都不需秘書班子查閱檔案整理資料。主題拎得差不多,便由宋運輝趴桌上整理起草,兩個老的開始聊別的。
但程母很快就招呼兒女進廚房擦桌子搬菜,分發筷子準備吃飯。程廠長見此特別囑咐宋運輝什麼都別幹,抓緊時間寫他的建議書。宋運輝也不想思路被打斷,即使吃飯也是草草而就,不到十分鐘就吃完,被程廠長兒子笑是抽水泵。反而是水書記與程廠長閒閒把酒聊天,水書記這會兒主意拿定,火氣就不再有,喝著微涼的生啤,還與程開顏開玩笑,不過程開顏怕他,對他的玩笑就是不領情。
宋運輝做事快手,很快寫出一份自己喜歡的有關出口代理制的建議書,先拿出來交給正喝酒的兩位看。水書記與程廠長兩個老花眼可以一起遠遠地看,基本上沒什麼需要修改,回頭只要拿給廠辦秘書謄寫完善就行。水書記對程廠長感慨,「你這女婿,搞經營比搞技術更有頭腦,腦子對政策敏感度高。可惜技術太好,反而讓我不捨得把他從技術崗位上換出來。」
程廠長道:「我倒是建議他在技術崗位上好好做幾年,小孩子先練成熟些,才能做別的,否則考慮問題欠全面。」
「反對。老程,你這個搞裝置的想問題死板。年輕人嘛,欠缺經驗,考慮問題不成熟,但是衝勁幹勁都是十足,我們老奸巨猾了,可衝勁幹勁都沒了。我們需要一批年輕人在前面衝鋒陷陣,我們替他們把舵。我看這三年分來的大學生很有幾個不錯的,我們應該大膽啟用這批有知識有幹勁的年輕人。你很看不慣的那個小虞,性格能上能下,做協調工作非常出色,我準備讓他到二分廠廠辦任辦公室副主任,看他基層工作能不能做好。明天去北京也準備帶上小虞,我跑上層,兩個中年的跑中層辦事,正好需要小虞等幾個年輕的跑腿陪笑臉蓋圖章。第一批分來的大學生,就你女婿和小虞最出色,不過小虞技術沒法跟小宋比,以後會跟我一樣常被人在後面不服氣,所以小虞以後底氣硬不起來,這是他的硬傷。」
程廠長笑道:「小虞要是肯好好跟著你,學你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再加他的大學文憑,他的底氣怎麼可能硬不起來。」
「那是你老程抬舉我,你沒見劉總工至今還看我不順眼,不過,我也每天問他研究所研究出些什麼新產品沒有。技術人員看見我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啊,呵呵。」
程廠長聽了也大笑,水書記就是這麼豪邁,有時候能把旁人沒好意思說的話擺到檯面上自嘲。「現在提拔幹部不是講究四化八門嗎?我們小宋是最符合的,其實小虞也不錯,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對了,小虞缺個專業化。」
水書記聽了取笑程廠長:「老程,你女婿那個提拔速度,你還不滿意嗎?你別衝我數你女婿的好處,我比你還早發現你女婿呢。換你坐我這位置,你都沒好意思那麼提拔你女婿。老程你承不承認。」
程廠長被水書記直說得不好意思,笑道:「那倒是,換我,我得避嫌。不過老水,像你那樣能有膽魄發掘培養重用年輕幹部的領導還真是少數。」
「我不怕他們因為年輕出錯,我不怕輸,我輸得起。」水書記睥睨自得,一點不謙虛。
宋運輝這才知道,平日在工廠道貌岸然的大領導們,到另一個場合,說話那叫一個肆無忌憚。
外面兩個喝上了酒,就沒個完了,宋運輝在裡面不得不集中精力,避免去聽外面兩個的有趣講話。程開顏早打著哈欠靠宋運輝背上睡眼朦朧了,只有程母依然打點精神,進出廚房做好後勤。好不容易等宋運輝把第二份建議書拿出來,兩個人才停止喝酒,原來他們是等著建議書。看宋運輝有些疑問似的看著他們,水書記問他還想問什麼,宋運輝問沒喝醉嗎,水書記真真假假地教育宋運輝,說做領導的不會喝酒是極大欠缺。宋運輝將信將疑。
送走水書記,程廠長關上門就教育了宋運輝,一是不能透露看他檔案的事;二是以後在任何場合遇見水書記依然不能隨便,他自己與水書記多年老友都沒隨便;三是掩蓋鋒芒,再懂也得稍微掩蓋一下。宋運輝受教。
但宋運輝心中嚮往的依然是水書記豪邁的放肆。
金州是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社會,水書記前腳上飛機去北京,各色有關新車間的傳聞便後腳傳遍金州。本來,新車間就像天之驕子,是國民黨軍的新編美式裝備軍團,新車間走出去的人腰板都比別人挺直一些,找物件也比旁人多幾分勝算,可一夜之間,卻成了被人取笑的中看不中用笑柄。否則,水書記心急火燎地跑北京幹什麼,不是才開會回來嗎。
新車間工人也在總控室內部的議論中沮喪,為什麼花大錢花大力氣建起來的新車間卻成了總廠虧損大戶?為什麼前幾天忽然自甘墮落降低產成品質量?其實,新車間的獎金工資並不比其他車間高,大家在新車間工作得士氣昂揚,無非是因為新車間有新意,有奔頭,可如今,忽然如幻夢走向現實,原來自己一團熱心迎娶的公主,只是人家調包的宮女。
誰都知道,這時該做思想工作,擺事實講道理。可是,當懷疑在人們心中孳生的時候,道理豈是那麼容易被接受。何況,當初建設新車間,已經將該講的新裝置優勢全部講完,把大家的情緒激發出來,就像人早早亢奮完畢,熱情早在安裝時候燃燒到最燦爛,除非現在拿真正的成績出來,否則何以形成刺激?以前,起碼還可以在質量上傲視一車間,可現在,質量的優勢也被迫自我扼殺,所謂價格雙軌制與外銷都還只是水書記竭盡全力向上爭取的東西,成不成還是未知數,而且還不能事先拿出來說。宋運輝遇到思想工作的難題。
按說,車間思想工作本是書記該管的事,可宋運輝心中一向把新車間當自己的戰場,自己的資本,新車間就像是他自己生出來的兒子,長得好看難看,他攬到自己頭上,養得好不好,他也攬到自己頭上,他對新車間,有著與旁人不一樣的感情和責任。因此,他才分外頭痛該如何調動工人們的工作積極性。於是,他小家才和諧美滿了三四天的生活又被工作取代,沒辦法,他必須想出妥善的解決方案,他需要單獨思考策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