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有三種選擇,直面問題,還是粉刷問題,或者甚至是逃避問題。最保險的是逃避問題,不作為,任工人人心浮動,只要不出生產事故,所有問題都可以推給總廠決策。總廠都解決不了的事,他一個車間副主任哪有什麼責任。第二選擇是粉刷問題。掩蓋事實,往往使流言更加氾濫,還不如逃避。最險的選擇是直面問題,最難預料結果的選擇也是直面問題。可宋運輝以年輕人的血氣,選擇了這個最險的選擇。不是說理解萬歲嗎?只要如實向工人說明,工人應該會理解新車間的難處。只要理解,就會產生責任感。
這是他把看電視的程小貓關在客廳,自己躺床上將心比心地考慮眾人對三種選擇的反應,想了兩夜的結果。他甚至沒與程廠長商量,因為他估計,以程廠長的保守,肯定會對他說,看看吧,先觀察一段時間,等水書記回來看政策取向再作定奪。可宋運輝怎麼等得住,當初裝置引進審批報告遞上去多久才批覆,這回的兩個建議書申請週期也可想而知。可是,新車間計程車氣不等人,他不願無所作為。吃夠小時候被動挨打的苦頭,他如今絲毫都不願放棄主動權。他可以隱忍不發,但他必須主動掌握自己的人生軌跡。
在班前會議上,他將真實情況向大家如實交待。他明確告訴大家,新車間裝置在國際上的定位,在國內的地位,新車間產品目前在流通中遭遇的政策侷限,為什麼總廠為攤消成本暫時做出降低質量提高產量的決定,新車間裝置虧損點主要在哪裡。他發動大家討論,群策群力,拿出如何不把雞蛋當作土豆賣的措施。他也在最後勉勵大家,國家政策一直在朝著給企業鬆綁,開放企業自主權的道路上前進,政策趨勢是對企業的約束將越來越少,企業的自主權將越來越大,所以新車間的前景依然是樂觀的。但新車間目前處於黎明前的黑暗,或許有各種不利因素在這個時段出現,我們現在很艱難,這個時期更是需要大家抱成一團,同心協力,克服困難。
流言總是難以在真實的土壤上存活。宋運輝將事實攤開來講,立刻消除了流傳在各班組間各種版本的流言。大家也在無聊而悲觀地盯著儀表盤的間隙,大聲就事實展開討論。說到流通渠道的侷限,大家就把周邊親戚朋友所在企業那邊的活躍變化拿出來講,對比之下,越發悲憤於新車間這麼好裝置所遭受的不平待遇,都說這是鳳凰迫降草雞窩,而並不是鳳凰本身岀問題。
宋運輝將他自己的聲音傳遍每個新車間職工之後,自己並不參與討論,而是通過與個別職工的談話密切關注輿論動態,看應該做出何種糾正或補充。令他沒想到的是,不到兩天,這些以往自詡總廠精英的新車間職工中間居然產生一種悲情情緒,悲情發酵,卻令那些工人自覺多花精力在限定產量基礎上,相對提高產品質量。他們都說,樹掙一張皮,人掙一口氣,不能讓一車間甚至其他動力車間等輔助車間的人給看扁了。宋運輝本來只想以開誠佈公來消滅流言,讓大家安心工作,不要自亂陣腳,沒想到,效果卻走向他無法預測的一端。所謂人心叵測,誰也無法預料人心帶動下的輿論會走向何處。沒想到悲情,會把眾人團結在一起,迸發岀一種獨特的力量。
宋運輝心中納罕,思前想後總結一番,將這一例項記在心裡。他即使不是有意識地記住,他估計自己也長久不會忘記這個例項,他通過這一例項,才清楚,原來人心的動員,既可以通過正面鼓動來刺激,也可以通過反面壓抑來刺激,全在因地制宜。
但是,宋運輝的選擇卻給他自己帶來麻煩。他的頂頭上司一分廠廠長在每週例會上批評宋運輝,說在總廠還沒拿出最終處理意見之前,他怎麼可以擅自將總廠小範圍會議上討論的內容公佈於眾,完全是沒有組織紀律意識的表現。宋運輝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只低頭聽訓,心中不服與煩悶。一分廠廠長的司馬昭之心他清楚,可他和一分廠廠長都是水書記嫡系,嫡系內部怎麼可以當眾打架。如今既然一分廠廠長是他上司,當然只有他忍。就像去年水書記手中沒有技術優勢,即使有人事優勢,可面對劉總工與費廠長的咄咄逼人,水書記這樣強勢的人也會選擇忍。想要做成一件事,宋運輝越來越覺得,有一句話沒錯,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看準了,咬緊牙關排除萬難也要走下去。
可一邊的,只要想到小雷家的飛速前進,宋運輝有時又會覺得氣餒。在金州這樣的大工廠做事,牽絆太多,內耗太大,成效太差。他有時在想,如果他去小雷家,又會怎樣?
可宋運輝不知道,小雷家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一帆風順。
雷東寶回去小雷家,與村幹部開了幾次會,將村集體企業機構改革方案的調子定下來,又起草完畢,便交給鄉領導審批。那些鄉領導看到以宋運輝思路為藍本的草案,都是對裡面的陌生論調大為傾倒,於是,草案又送交縣裡。陳平原看了草案,將雷東寶叫上去詢問,雷東寶叫上雷士根去解釋,免得他自己被問急了當場急躁。
縣裡最主流的反對意見,是有關分配問題。剛從平均主義走出來的領導們雖然已經接受了包乾到戶,適應了工廠承包,適應了多勞多得,可是,對於以村幹部為首的鄉鎮企業領導拿高額提成的做法卻非常不理解,很多縣領導當場提出質問,問以村集體資源獲取的利益,可以讓村幹部多享嗎?村幹部作為一村的領導,憑藉職權制定向村幹部一邊倒的規矩,為自己謀取利益,是否合理?
也有人問,依照小雷家村目前的經營情況,諸位村幹部同時作為企業負責人,大約可以拿多少。雷士根給了數目,大家都說高了。雷士根解釋說,企業工作的村民工資也將提高,有人又提出,把原本屬於村集體的那部分資金拿來瓜分給私人,比較不合理,不能用改革的名義挖社會主義集體的牆角。
雷東寶一直沉著臉不說,該說的反正雷士根都知道,而且他聽得心煩氣躁,恨不得打人,還是不說為好。但他聽了兩個多小時辯論後,終於忍無可忍,問如果不相應提高管理者的收入,管理者的能力又體現在哪裡?這話是宋運輝教他的,他背下來了。他緊接著的第二個問題是,管理者的收入不與效益掛鉤,又該用什麼辦法來阻止類似已經自殺的老書記這樣的以權謀私呢?雷東寶說,縣領導們既然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倒是拿個辦法出來消除貪汙。
有領導對於雷東寶這樣一個小小村幹部的囂張不以為然,說農村工作目前兩眼只盯著發展經濟,忘記思想教育,正是因為忽視思想教育,所以才會出現管理者思想偏差。雷東寶火大,說老書記一向是村裡帶頭教育村民提高思想的人,而老書記的思想一向由縣鄉兩級來教育,縣裡思想工作是抓了,但為什麼老書記手中有了審批權卻第一個貪汙?縣裡領導被雷東寶問得很尷尬,可就是咬緊牙關不批准。
雷士根眼看鬧僵,就迂迴了一下,說分配問題可以以後再談,也可以按照領導意思削減分配係數。但這個草案中關鍵問題並不是分配問題,而是小雷家村集體管理機構架設的問題。雷東寶心說雷士根說得太客氣,直接就說縣領導見錢眼開,忘記主題不就得了。
幸好陳平原拿小雷家的手軟,堅持將會議主持下去,將討論回到主題上來。對於小雷家機構的架設,尤其是雷士根看似很專業的解釋,讓縣裡領導拿不出反對意見,他們不痛不癢問了幾個搔不到癢處的問題,就將機構架設給通過了。
雖然是分配問題還沒解決,雷東寶知道,想要縣裡將分配問題通過,除非村幹部全體不領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雷東寶決定不管縣裡怎麼說,回到村裡,就開會將草案化為落實了。磚廠和預製品場都是紅偉負責;養豬場交給雷忠富負責,這個決定倒是讓雷忠富大為意外,看著臺上依然在宣佈任命的雷東寶,心情複雜;電線廠交給原本協助雷士根的本村高中畢業生雷正明,技術和為人靈活都拿得岀手;建築工程隊由一位村民承包,自負盈虧,因為雷東寶嫌建築工程隊收入少,麻煩事多。總負責是雷東寶,副總負責是雷士根,名稱沒改,還是一個書記,一個村長,沒采用宋運輝的建議,總覺得農村人用什麼經理總經理。至於如何分配,雷東寶乾脆不說。以前他什麼都先與村民通氣,現在則是懶得再說,反正他錢拿多了肯定得捱罵,罵就罵吧,他才不解釋。
會上有人提出追還老書記貪汙款的事。雷東寶陰沉沉地看了老書記家的方向半天,回答一句老書記一條命夠值三萬塊。臺下議論紛紛,雷東寶沒興趣聽,講完就走了。什麼民意,他現在不信了。他努力把村集體經濟搞好,他自己光榮,這塊生他養他的土地也光榮,他可以日子過得好,帶動小雷家這幫人日子也過得好,這就行了。民意?光聽民意,他能辦成什麼事?當初誰支援他開磚窯?當初承包土地時候誰乖乖聽話了?
當改變架構後的第一個月工資出來,村民的議論爆炸了。雖然誰也不敢當著雷東寶的面說什麼,但雷士根和那幾個廠的負責人都被人指著罵。連雷忠富都放棄過去的成見找上雷東寶訴苦,說還是降點工資。但雷東寶說,做得多,做得好,就得拿得多,有種誰也把豬養得好,頂替他雷忠富。捱罵怕什麼,做頭的哪個不捱罵,頭是那麼好做的嗎,能捱罵也是本事,只要自己行得正站得正坐得正就行。雷忠富聽了由不得想到當初他承包的魚塘被扒了之後他如何罵雷東寶,如今雖然豬場興旺發達可他依然覺得雷東寶沒按承包書辦事是錯誤,但今天聽了雷東寶有關捱罵的解釋,倒是理解了這個不講理的書記。做頭的,哪裡可能事事擺平,總有一頭不伏貼地翹起,做頭的總會挨幾句罵,正常。雷忠富倒是為自己以前的不顧大局對雷東寶生出點歉疚了。
為此,雷忠富沒少勸其他幾個也拿錢多了的豬場負責人放寬心。這算是替雷東寶分憂解難。
雷母聽到的議論就多得多,回家很擔心兒子會不會又闖禍,苦苦哀求兒子把工資削減一半,免得哪天被抓去坐牢。但雷東寶告訴母親,以後誰還敢再當著她的面說,她就說兒子不會霸著書記這個位置,誰有能耐當小雷家書記,她兒子當天就讓位。
雷東寶如此蠻橫霸道,別人卻反而反不起來,反而在議論幾天後悄悄接受。反觀雷士根、史紅偉他們幾個越講理越講不清理,最後只好把責任都推給雷東寶,說都是東寶書記做的決定,有本事都去找東寶書記。結果,村民不過是多喧鬧了幾天,後來也沒了聲音。
反而是有人反映到縣裡,縣裡有領導來指責。雷東寶在電話裡沒客氣,也是給那句話,有誰能代替他,他絕不霸佔著書記位置。可是,誰能代替他?縣裡雖然大會小會都把雷東寶的「自私自利」當作現象來研究,當作典型來批評,可他們改變不了現實。最終,鬧騰幾個月後,所有的反對全都不了了之,小雷家的管理架構改革被強行推行,順利推行,成功推行。
連宋運輝都沒想到,小雷家在分配問題上竟然沒掀起翻天巨浪。他更是感覺到,金州與小雷家,這兩片土地,那簡直不在同一個國家。小雷家是塊熱土,一塊幹事業的熱土。
因此,宋運輝想到自己的事業。他希望持續不斷地奔跑,可是,如果繼續目前的工作…他想到水書記在丈人家的那句話,「你這女婿,搞經營比搞技術更有頭腦,腦子對政策敏感度高。可惜技術太好,反而讓我不捨得把他從技術崗位上換出來。」經營,還是技術?宋運輝發現自己面臨選擇。經營,是一條不可測的路,可也是充滿挑戰的路,似乎更是一條可以發揮他宋運輝主觀能動性的路,這不正是一條他嚮往的可以持續奔跑之路?可經營之路,他的起點是零。而技術,他已經小有成就。以他目前在一車間技術領域不可替代的地位,他只要保持,就可以輕易守成。再加他的年齡優勢,他的身份背景,他早已穩當地廁身本年齡段,甚至三十年齡段人中的前列,他在工廠技術管理或者生產管理領域的前景指日可待,他只要耐心等待充實資歷就行。
只是,他不滿足於安穩的現狀。
在接到雷東寶的彙報電話後的發薪日,他終於還清欠丈人家的錢。雖然欠丈人家的錢並不多,可還清前與還清後總是不一樣,還清欠款,整個人一身輕鬆。從丈人家吃完晚飯,與程開顏一起在略微炎熱的夏夜中回家,宋運輝忽然跳離原來的話題,冷不丁問了一句:「小貓,你說我到你爸那歲數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程開顏不明就裡,笑道:「你肯定比爸爸帥,你比爸爸高多了。可是你有一項沒法跟爸爸比,你只能有一個孩子呀。」
宋運輝沒想到程開顏想的與他想的完全不同,不由笑道:「誰說只有一個孩子,我還有你這個大孩子。小貓,我是說,我未來會不會有你爸現在的地位,還有,我在你爸現在這個年紀,我做什麼工種。」
程開顏顯然沒想到宋運輝會提出這麼大的問題,想了會兒,才道:「以前爸爸說過,你比他的起點高,你又是比他早十年拿到科長位置,我想…我想…你肯定可以做得比爸爸現在好。可是,那你不是得升到部裡去了?我們難道得搬家到北京去住?那我不是要離開爸爸媽媽好遠了嗎?」
宋運輝被程開顏無限發散性思維搞得笑岀聲來,卻也知道他是沒法與程開顏就此問題展開討論了。他只得又轉了話題,問道:「小貓,你把工作轉到幼兒園去怎麼樣?省得天天穿工作服上班。」
「幹嗎轉工作,我現在工作得挺好,大家對我都挺好的。再說我電大畢業了,可以爭取做會計了。」
宋運輝循循善誘:「跟那幫運銷處的老油子混一起有什麼意思,不如去幼兒園,小孩子多好玩,又適合你的性格。」
「不好,每天跟小孩子混一起,我還長得大嗎?不好。可當初爸爸也想要我去幼兒園工作,你們怎麼都看不起我?我能做好在運銷處的工作,別以為我只會跟小孩子玩兒。」程開顏說起來有點生氣,當年為了不去幼兒園,還與爸爸小小生了一場氣,歷時三天,以爸爸投降告終。怎麼現在還得與宋運輝開戰,他只比她大半年不到,憑什麼他也小看她。
宋運輝沒料到程開顏如此反對,但他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但曲線救國:「小貓,不是說你能力不行,我的意思是,你那麼可愛的人,我真不願意你在運銷處被那些老油子近墨者黑了,我希望你一輩子都單純透明。而且,你忘了嗎,幼兒園有暑假寒假,那麼大段時間的休息,我想到你暑假寒假呆家裡,我一下班就可以看到休息了一天活潑可愛的你,並吃到你親手為我做的飯菜,我對那樣的生活嚮往不已。你說呢?」
程開顏眼裡火花一閃,對,暑假寒假,一年裡可以慵懶上三個月,那三個月裡可以天天以飽滿的精神迎接宋運輝回家,而不是她有時累得頭昏眼花,宋運輝也累,兩人見面都沒興致。再有,她可以有那麼多時間調理可口飯菜餵養丈夫。想到這兒,她來了熱情:「對,我這下可以有時間耐心學做衣服,還可以學打毛衣,我一定要給你穿上我親手織的毛衣。」
宋運輝見這個小貓總有辦法把話題從東扯到西,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找時間跟你爸說說,要他把你調去幼兒園。」
「咦,你說不也一樣嗎?」說話間,兩人到了自己的家,程開顏先進門拿起掛在門背後的一把扇子扇了幾下,又朝正關門上鎖的宋運輝扇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