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母「吭哧吭哧」半天才道:「宗梁伯帶她來坐坐,人家小姑娘勤快,進門就幫著收拾。是個好姑娘呢。」
雷東寶不響,立刻明白宗梁伯來幹什麼了,開啟窗子,就把幾十只餃子連布帶碗全摔了出去。關上窗,才對他媽正色道:「媽,你不許自作主張。你懂啥屁好姑娘?那麼好的萍萍以前你還嫌,你懂啥?遇到個拍你馬屁的你就說好?以後還不知怎麼整你。早跟你說了,我們都對不起萍萍,你別插手我的事。」雷東寶翻出一大碗冷飯,拿開水一泡,拌上白糖開吃。
雷母被兒子訓得哭出來,又想到抱孫子無望,越發悲慟,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數落:「你三十出頭啦,人家士根兒子都已經上幼兒園,你好歹給我們家留個後啊,你就算隨便娶個老婆給你死去爸留個後,我也沒話說啦,你爸要是在,我早就多生幾個,也不會稀罕你啦,嗬…哈…,我死了怎麼向你爸交待啊,我還不如一頭撞死,省得看你一輩子光棍啦,省得被祖宗大人罵啦…」
雷東寶聽得心煩,捧起飯碗去他自己屋子。雷母委屈哭了會兒沒人響應,即使有人路過聽到也沒人敢進來管書記家的事,她哭會兒便生著氣回她屋裡,賭氣不給兒子做晚餐。雷東寶坐自己床頭,嘴裡完成任務似的扒飯,兩眼看著床尾的烙鐵燙花樟木箱發愣。那樟木箱是他當年特意叫工程隊的木匠精工細作的,裡面放的都是隻能放進他一隻拳頭的小衣服。樟木箱防蛀,裡面的小毛衣小鞋子小襪子都還儲存完好,可是做那些小衣服的人不再了,這些小衣服也沒人來穿它們了。最後一口飯梗在雷東寶喉嚨裡,咽不下去,倒是眼淚,在他眼眶裡緩緩打轉,終於還是沒有落下。可雷東寶嘴裡含著那口飯,傻傻地坐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雷東寶去豬場,說什麼都要雷忠富把宗梁伯外甥女開除了。雷忠富最先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偷偷叫女孩子先回家過春節,準備等雷東寶氣頭過去後再婉轉幫女孩子說說情。待得打聽清楚原來宗梁伯曾領女孩子去東寶書記家,才知道宗梁伯觸黴頭了,卻是沒想到東寶書記還守著當年葬禮上的誓言,心裡倒是佩服。回頭給女孩一點鈔票意思,打發了她。又跟宗梁伯通聲氣,雖然挨宗梁伯幾聲罵,可人還是開了。宗梁伯最多背後罵罵,對著雷東寶卻什麼話都沒有,還被人笑話不看眼色想攀貴親,很是氣了幾天。這以後,小雷家上下誰也不敢再提起給雷東寶做媒的事。
辦完豬場的事,雷東寶就到村辦,要士根幫著收拾禮物,再從小金庫包岀兩千塊現鈔,說他要送人。雷士根依言提出,記錄下用途,以後找機會讓雷東寶也簽字確認,密封到信封裡,收於保險箱。
雷東寶提著他千年不變的黑色人造革右下角印三潭映月風景的公文包來到陳平原書記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也曾是徐書記坐過的,不過,新的辦公樓正在不遠處建造,陳平原在這間辦公室不會坐得太久。
雷東寶還在走廊時候已經被陳平原的秘書拉住,要他說話小心點,說裡面正生氣。雷東寶問生的什麼氣,秘書知道雷東寶與書記要好,就說書記本來有個很好的機會,可是半路殺岀程咬金,上面又下達一個必須大專文憑的硬槓子,陳書記硬是被這硬槓子打下馬。雷東寶聽著也生氣,可轉念一想,他推崇的老徐和宋運輝都是大學出身,果然都是本事了得的人,而現在雷忠富在縣裡推薦市裡安排下去農大進修,雷正明帶幾個小年輕去高專進修機電專業,已經能畫圖紙能看圖紙,一邊進修一邊岀成績,可見讀書還是有用的,也可見人家上面那大專硬槓子還是有道理的。
但陳平原也有他的道理,「我們那時候哪有考大學這種事,我們家庭成份差的哪裡輪得到推薦上大學,當年不讓上大學,現在又問我們要大學文憑,這不是捉弄人嗎。」
雷東寶笑道:「我小學文憑,不也活得好好的?你還盡推薦我做省勞模。」
「我們不一樣,你掙錢憑本事,我們這裡除了本事還今天一條硬槓子明天一條軟槓子,天天給槓子打得滿頭開花。你說我能力有沒有?不說別的,現在全市各個縣,我這兒經濟工作做得好,年財政收入最高,遙遙領先。我這兒思想工作做得好,你給增補上市人大,還有其他幾個先進分子。我這兒就是教育工作也是做得最好,今年夏天哪個高中升學率最高?還是我們,比市一中升學率還高。呀,這麼多硬槓子我都超標,偏偏就不敵文憑這條硬槓子,你說做人還有什麼公平可言?」
雷東寶將報紙裹纏的兩千元錢放到陳平原面前,「高興點,過年過節的。」
陳平原愣一下,卻一改以往的稍微客氣推辭,一把將報紙包攬入抽屜。完了卻不吱聲,低頭悶吸一枝香菸,好久才道:「東寶,你看我幾歲?」
「幹嗎?反正不年輕,別想再找物件。四十吧。」
陳平原寫下一個數字,舉起紙給雷東寶看,見到雷東寶吃驚的表情,他嘆聲氣:「我這年齡,錯過這次去市裡發展的機會,等這一屆做下來,該讓我去縣人大養老嘍,我這人也該過期作廢嘍。」
聽著這話,雷東寶不由想到宋運輝的煩惱,頓時對陳平原有了理解。「你們這些做官的,很多有本事的想做事,做不痛快,做多事了,遭人紅眼,最沒意思的是,我們只要傻大膽肯幹,早幹一步,就能掙大錢,你們只有死工資。你們除了個官銜,啥都沒有。」
陳平原聽了既有同感,又傷自尊,佯瞪一眼,道:「你別胡說,這種話也亂說,我們是人民公僕,為人民服務。」
陳平原本想拿套話壓住雷東寶不得胡說,到底他是縣委書記,雷東寶是他手下村支書,不能讓雷東寶在他面前太放肆了。可雷東寶天不怕地不怕,滿不在乎地道:「胡說啥啊,我小舅子做上處級幹部了,本事比我好得多,我有事都要找他商量去,可他一個月工資還不如我一星期的,他看見我就心煩。你還不是一樣。」
「別瞎猜。」陳平原乾咳幾聲,整整喉嚨,「你無事不登三寶殿,每年春節前後找我準沒好事。直說吧。」
雷東寶道:「向你彙報,去年跟你說的萬頭養豬場,我們做到了。我們還做到豬場的豬種檔次在全省領先。今年賺了不少,還了銀行不少,總之是大豐收。大家都要我來感謝縣委領導得好。」
陳平原不耐煩地笑道:「東寶,你說套話不在行,還是趁早別講,跟我說實話,你又想幹什麼大計劃。」
雷東寶「嘿嘿」一笑,道:「我不是跟你說套話。你別插話,你一插話我更說不清楚,我的意思是,現在不是過去,現在得拿技術說話了。像我們養豬,這養豬學問大,有些人喜歡吃五花肉,我們就養腰身特別長的豬,有些人現在不愛吃肥肉想吃瘦肉,我們就養腿特別壯的豬,我們現在一分場、二分場、三分場養的都是不一樣的豬,不能串種。賣出去也是不一樣的價,那種豬腿特別壯的,賣給做出口的,價錢特別好,花一樣的飼養成本,特別掙錢。年底時候又開動兩條電纜裝置,現在雖然還沒開始好好掙錢,可已經前途一片光明。陳書記,你幫個忙,跟銀行說一聲,我今年貸款還不出,都壓在電纜裝置上了。」
陳平原狠狠瞪雷東寶一眼:「好,你說完了?我問你,不經批准私自佔用農田是怎麼回事?去年跟你說的這貸款是給你什麼用的?你又給我做了什麼用?你那小雷家村現在一半新一半破跟剃陰陽頭似的,比全破的還難看,你怎麼給我長的臉。你這言而無信,還想讓我幫你。上面都在問我怎麼樹的你這個典型。」
「沒辦法,錢不夠啊。總不能房子造好農民餓著肚子住新房吧。那地你要麼也給我補批了吧,又不是多難的事,人家村裡現在也都在批。」雷東寶都沒想承認錯誤,依舊好像還是他得理不饒人。
陳平原想了好一會兒,道:「地可以批給你,貸款我也可以給你說說,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你們新村裡面那麼寬那麼平的水泥路,你再給我延長點,伸到省道為止。你們村辦企業不是很興旺嗎?有錢也不會把村子弄整齊點?怎麼能讓領導每次參觀先走一段讓你們拖拉機壓壞的機耕路?」
「這得花多少錢,不行,我們現在先發展,再享受。要不你再批我點錢。」
「今年不能再給你錢,我全縣的錢都放你兜裡怎麼行,我也給你算筆帳,你現在修路要五十萬,這年頭物價日漲夜漲,等明年同一時候你再想修,一百萬都拿不下來。你想清楚。再說你小雷家富裕村的形象好,宣傳做得出來,以後市裡也會貸錢給你。」
雷東寶心說,看來不答應不行,只得道:「好吧,答應你,我再旁邊種上樹,搞得像杭州蘇堤一樣美,好不好?」
陳平原沉穩地道:「當然好,還有…」
「你不是說一個條件嗎?不行,說好一個就一個。」
陳平原哭笑不得,從桌上翻出一隻講義夾,交給雷東寶:「我辛苦讓人收集的資料,明年你把這些能拿的獎都給我拿了,什麼養豬獎養牛獎,農村改革先進獎之類的,你小雷家發展不能光盯著經濟效益,你還得盯住社會影響。你要明白一點,社會影響就是財富,你社會影響越大,辦事越方便,貸款也方便。等你社會影響大了,哪天你還不屑來我這兒拜年,你都能拜到省長辦公室去啦。給。」說完將講義夾扔到雷東寶面前,「叫你們村長去做,你做不來。」
雷東寶看都沒看,將那夾子哪兒來哪兒去。「拉倒吧,這種東西我再也不信了。以前你也是給我搞個什麼人大代表,可才出了點什麼事,擼起帽子來比變戲法還快,有啥用啊,還不如錢實在。」
「你這鼠目寸光,盡看著眼前。不是跟你說了嗎,靠些獎狀巴結上市長,比我這個縣委書記有用。給你好處還往外推,木疙瘩腦袋。拿著,愛做不做,聰明人肯定做。」
雷東寶想不理,陳平原早褪下檔案給他,留下講義夾。雷東寶說聲「小氣」,陳平原終於爆一句粗口,「媽的,誰像你們農村破落戶,沒規矩。」罵出來後,陳平原憋了那麼多天的一口氣才終於順暢了,可心裡一直懷疑雷東寶不知怎麼在笑他小氣。雷東寶卻若有所悟,大腿一拍,道:「對,我回去也把規矩做出來,否則電線廠每天只看見丟扳手榔頭。書記,批張飯條,中午了。」
陳平原摸岀幾張餐券交給雷東寶,正好走廊傳來響亮的電鈴聲,下班了。陳平原仔細鎖上抽屜,看著雷東寶把資料塞進黑人造革公文包,包身又恢復鼓脹,這才領雷東寶一起去機關食堂。
機關食堂裡好多人都認識雷東寶,不過好多人都不主動上前跟他打招呼,一則因為他們好歹是縣機關,而雷東寶來自基層,上下有別。二則雷東寶這張臭臉,笑起來也是兇相,他跟你客氣點,握手跟搓麻花,拍肩跟造房子打樁,細皮嫩肉的縣機關人員沒幾個吃得消,看見他個個敬而遠之。雷東寶不知就裡,看到順眼的就上去一熊掌,震得人心肝肺打鞦韆,巴不得他快快離開,他提什麼事都是好說好說。
這個春節,楊家比去年過得更富庶,家門口屋簷下掛滿雞鴨魚肉,可大家卻反而不稀罕葷腥,一家人搶著吃素。初一時候楊巡飛奔去戴家,厚厚地發了一疊壓歲錢,又送準岳父母一人兩千塊錢,才換來戴家的笑臉。他這才鬆了口氣。
定下心來的楊巡才留意到,四周圍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熱情地吼著「一把火…一把火」,他問了戴嬌鳳才知道,原來昨晚的春節聯歡晚會上,有個臺灣來特別帥的混血兒歌手費翔且歌且舞唱了首《冬天裡的一把火》,特別好聽。楊巡瞅著戴嬌鳳說費翔說得高興,忙趁熱打鐵問戴嬌鳳今年跟不跟一起去東北。戴嬌鳳反問他明年春節讓不讓她去楊家。楊巡扯了半天兩人的事與家裡無關云云,可戴嬌鳳就是認定明年春節。楊巡就橫下心腸問戴嬌鳳,是不是明年春節他還是沒法讓戴嬌鳳去他家,她就不跟他去東北。戴嬌鳳肯定,並說不明不白地跟了他一年,沒想到他是個膽小鬼。楊巡初一一大早騎半天腳踏車過來戴家,又陪著笑臉做了半天孫子,見戴家收了他錢後轉為笑臉,而戴嬌鳳還一直不冷不熱,這回又說他是膽小鬼,他終於火了,說出不去就不去的話。他硬撐著笑臉與戴家眾人告別,藉口說有人在家等他,中飯也沒吃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