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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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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目,總是多佔一些便宜。

宋運輝回到金州後,幾乎沒時間拿眼睛看一眼自家前後院的蓬勃春天。因為還藉口甲肝著,小貓只得依然住在孃家。他一個人在家住著,內線外線兩隻電話熱得燙手,門口院子也是絡繹不絕的人,只是都不進門,在門口說完即走。大家都已領教宋運輝不在這麼幾天的兵荒馬亂,兩個總工都壓不住,那些本來就服宋運輝的自是不必說,原先並不怎麼服氣的儀表和電器工程師們,此時也再沒話說。雖然到宋家討個簽字需要一個來回,但說什麼都比等半天都沒個準信的強。

技改組的人是輕鬆了,看到組織了,可宋運輝忙壞了。他不得不消失的幾天裡,技改組的工作被攪得一團亂,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整理,端起電話找到負責組員一個個地問進度,而他佔著內線電話的時候,那些打不進電話的就千方百計找外線電話打過來。宋運輝回家兩天,腦袋搞得一團亂。

程開顏經不住滿心思念,將女兒扔在孃家,非要回家看看宋運輝,即使宋運輝兩隻耳朵各掛一隻話筒,都沒時間與她說話都沒關係,她只要坐在宋運輝身邊,抱著丈夫,感受到丈夫的存在就行。總有一小會兒空隙,程開顏嘆息,做人何必這麼忙碌,宋運輝不以為然,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人怎麼可能停頓。不過,他也但願程開顏不用懂這些,程開顏的父親和丈夫都處在金州風暴的中心,眾人目光的焦點,她要是懂太多,做人哪還能如現在般輕鬆。家裡已經有他一個不輕鬆的,已經足夠,程開顏,和以後的小宋引,他希望她們倆都簡簡單單,當然,前提是他要跟岳父程廠長一樣,有那寬廣羽翼庇護她們倆。

宋運輝忙碌的同時,沒忘記時時與閔廠長溝通他的私人問題。兩人既然已經把話說開,閔當然也不隱瞞,閔說,他看到兩個好去處,一個是中原廠,一個是部裡規劃籌建的一家海邊工廠。如果從前途角度來說,後者比較不錯,但是後者目前還是一窮二白,宋運輝如果過去的話,得一手籌建起一個新班子,前期會比較艱苦。只是,他跟部裡領導說起的時候,部裡領導表示,小宋倒是個合適的人,只是年紀太輕,獨立主持工作時間太短,看起來不很適合當一把手。去中原廠的話,估計一個裝置改造下來,等老廠長退位,天下就是宋運輝的。宋運輝聽了心說,他與閔才公開談判幾天啊,閔就有那麼詳細的方案,可見閔早就謀劃著要把他掃岀金州。宋運輝跟閔表示,他願意把海邊工廠作為第一選擇,而中原廠作為第二選擇。內心裡,他喜歡一個全新的企業,猶如一張空白的紙,可以由著他的心,描畫最美的藍圖。

但是,就像宋運輝無法對閔廠長真心擁戴一樣,閔也無法真心喜歡這個鋒芒畢露的未來競爭者。閔在與宋運輝私下達成妥協之後,鬆氣沒多久,看著重新順利運轉起來的技改組,再聽著有心人反饋總廠上下對宋運輝能力的一致好評,閔的心裡怎麼都無法愉快起來。想到即使宋運輝以後可以遠離金州,可依然在同一系統。未來總有一天,而且這一天不會太遠,宋的風頭將毫無疑問地蓋過了他。他是個一來金州就被人視為年輕有為的人,實在不願意看到有人比他更加能耐。想到宋運輝超人的勤奮,而自己這把年紀已經不可能再有如此勤奮的勁頭;再想到自從宋運輝進來金州後,再無人讚美他年輕有為,即使他才四十出頭就眼看就任總廠廠長,人們也似乎以為理所當然,而沒人認為那是他的能力使然,閔滿心不快。人在功成名就後,最愛聽旁人的由衷讚美,可是臥榻之側如今有了虎虎有勁的宋運輝,有了這麼個鮮明對比,他的成就黯然失色。相比之下,他一輩子被人讚美的獨自擔綱的專案,有哪件能與宋運輝的新車間和技改這兩項相比?因此,看著宋運輝迴歸後,被大夥兒交口稱讚著,閔心裡說不出的不舒服。

但是,不快歸不快,閔還是得緊著把宋運輝的前途跑下來。經過這一回交手,他心裡明白得很,不在最後安裝階段之前把讓宋運輝滿意的調令拿出來,宋運輝說不定什麼時候給他來個甲肝復發。因此,閔更加不快。

水書記從部裡的老友那裡瞭解到一個變化,原先閔一直想把宋運輝掃地出門,可如今變為雖然依然想把宋運輝掃地出門,卻又在替宋運輝物色適合的位置,而且還在替宋運輝爭取處級提拔。原本水書記一直連連驚訝宋運輝的失策表現和閔的反常友好,至此,他只要稍一轉念,就能得出結論,兩個冤傢俬下成交了。

水書記想通這點,立刻對宋運輝刮目相看,絕沒想到這個年輕書生能屈能伸,竟能委曲求全到如此地步。這一招,水書記想過,但從來沒以為宋運輝做得到,以年輕人的血氣,他原先不以為宋運輝能咽得下這口氣。沒想到,宋運輝做得這麼漂亮。水書記都打心眼裡的讚賞。

因此,想到自己辛苦提拔培養的那麼一個人才不久就要離開金州,水書記萬分不捨。尤其是想到宋運輝如果甩手一走,再沒強有力制約閔的人,對他的退休生活來說,無疑不是個利好。他想來想去,很不喜歡這個閔宋繞過他而私下籤訂的妥協,不想自己退休後轉為被動。他本來想著明年就退休,該是慢慢交出日常工作,移交給閔。如今看著閔雖然在春節那次之後,表面依然對他敬重有加,事事彙報,可強勢卻也日日遞增,都已經有人只知有閔,不知有水了,水書記心中的不快日日遞增。他默然旁觀著,卻日思夜思考對策。

好不容易,宋運輝所謂的甲肝休養期結束,恢復上班。他第一件事便是來到水書記辦公室,向水書記報到。水書記一上班就看到一點都沒像別的甲肝病人一樣養得白胖了的宋運輝,親切地伸手緊緊握住宋運輝的手,笑道:「還是憔悴,還是憔悴,不該讓你病中還忙碌操心,可是又找不出合適的人。呵呵,所謂疾風知草勁,也好,現在誰都知道你小宋的能耐。來,坐,喝喝我的上好碧螺春。」

宋運輝看到水書記拿出一隻古色古香的宜興紫砂壺,手勢熟練地給親手給他泡茶,就笑道:「前幾天運銷處送貨到宜興去,司機拉回一車紫砂花盆,我讓愛人買了十隻回來,還是開後門的,大家看來都喜歡得很。」

「這種事,小徐最精通。我都是跟著小徐學的。」水書記親自將水倒入宋運輝的杯子,「你是繼小徐後,我一手培養出來最得意的人。小徐,我從來知道他呆不長,可是你也說走就走嗎?你連跟我通一聲氣都不曾,你忘了你找到我家我跟你說的話了嗎?」

宋運輝今天本來就有跟水書記說明的意思,沒想到水書記單刀直入,他愣了一下,才道:「我身不由己。」

「你不能忍忍嗎?你還年輕,說白了,世界是你們的。金州這樣可以供你施展的大舞臺,你出去後上哪兒找?你出去後還找得到現在這樣的深厚社會關係嗎?你以為良好的社會關係那麼容易得來嗎?愚蠢。」

「可是水書記,由得我嗎?」

「我只問你,你想不想留?」

「當前環境下,我沒法留。」

水書記睥睨道:「我說過放你走嗎?」

宋運輝心中大驚,無言以對,什麼,他想走都還走不成嗎?從水書記辦公室搬著一本史記出來,宋運輝簡直有哭笑不得的感覺。這些個大佬們,究竟想要他怎麼樣?他知道這話不能跟閔說,誰知道水現在想把閔怎麼樣,他把這話告訴了岳父,岳父也一時啞然,水書記都不到一年就會退休,難道還老驥伏櫪,壯心不已?如今閔是人心所向,總廠和部裡都已經理所當然認同閔是水的接班人,水還能做出什麼?程廠長叮囑宋運輝,旁觀,切不可插手。到底水是個即將退休的人,再有能量,又能蹦達上幾天。

宋運輝也是為水感喟,沒想到烈士暮年,竟會大失當年英姿。他剛來時,水書記雄姿英發,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可這才幾年啊,水書記這麼失策的事情都會想得岀來。他就忘了年前急匆匆從美國趕回處理劉總工告狀的事了嗎?他難道還沒看出,世界究竟已經屬於了誰?

回到辦公室,宋運輝一直忙到中午吃飯,有人殷勤周到地替他買來飯菜,他在辦公室吃,這才有時間翻看水書記交給他看的《史記》。他這種初中自學高中課本的人,語文底子差得很,語文還是大學時候室友方原拿他當小弟弟罩著,才算看了不少古今中外的書籍。如今看《史記》,雖有下面註解,才翻開就已經覺得頭大。他想到水書記讓他在百忙中看這麼一本《史記》,肯定有什麼意圖在。

他順著水書記的書籤翻到一個頁面,覺得書籤真是漂亮,不知什麼木頭刻的長條,剪紙藝術一般,而書籤竟還散發著香味。宋運輝心想,姐姐以前倒是最喜歡這種小玩意兒,當年不知親手製作了多少書籤,有的還郵寄給他用,他至今還保留著葉子不知怎麼處理後爛出來的完整脈絡,還有絹面書籤。可他還惦記著姐姐,雷東寶卻已經心裡裝上別的人,他在雷家呆那麼多天,還能看不出有那麼幾個電話,雷東寶接到時一臉緊張。他心裡彆扭,自然是懶得再勸。現在看見精美書籤,他不知不覺又想到姐姐,想到一個關鍵問題,姐姐這麼細緻的人,真的與雷東寶相處得很好嗎?她真的幸福嗎?宋運輝雖然如今欣賞雷東寶,可對於姐姐的婚姻生活,依然保持懷疑。

他感慨了會兒,才看書籤所插一頁。卻是「蕭相國世家」。他粗粗看了一遍,心中詫異,水書記這人做事,從來沒有閒筆,在他這麼忙碌的時候給他一本書,而且是前所未有地借給他一本書看,其中必有原因,當然,書籤夾著的位置,肯定也有原因。宋運輝捧著飯碗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卻在心裡暗暗搖頭,看來,水書記真是老了,水書記要他學蕭何奴才一樣地跟定劉邦嗎?這都什麼年代了,不說水書記不是終身制的金州土皇帝,而金州也不是鐵桶一隻的土王國,水書記難道沒看到虞山卿已經出去了嗎?人家出去也可以混得好,又何必呆在金州殫精竭慮揣摩土皇帝的心思?時代變了,水書記的思維卻還停留在那個人才不能流動的年代。其實岳父也差不多,一說起離開金州,就跟世界末日一般,可人家體制外的雷東寶和楊巡他們,不都過得好好的?

宋運輝看著蕭何為了去掉劉邦的疑心,而自我作踐的段落不住搖頭,做人,何苦呢。掩卷,他卻忽然想到,他什麼冒充甲肝,何嘗又不是作踐自己?他脫離金州這個土王國易,可脫離金州這層社會關係的繭,難。水書記說他是金州深厚社會關係的受益者,他承認,他從水書記和岳父那裡獲得不少好處,當然,他得為這等好處付出代價。破繭,談何容易。可見他前面還是想簡單了點。再回想蕭何的作為,其中一段:

「漢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相國為上在軍,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有說相國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復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復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3?上心乃安。’於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

宋運輝反覆看了幾遍,掩卷無語。可見,不管是封建社會社會主義社會,做人的道理,還是萬變不離其宗的。「上心乃安」,上心叵測啊。宋運輝估計水書記要他看的是蕭何的忠心耿耿,一心為主,他對此沒興趣,他只看到那個「上心乃安」。

可經歷前不久在雷家獨立煎熬的宋運輝,此時已非單純少年,他冷笑一下,將書擱進抽屜。上心可安,上心也可欺,上心當然更可反。為上者,還真別太把自己當人了。

很快,技改前期工作完成,安裝除錯開始。此時的宋運輝,再無當年新車間安裝時候的興奮忘我,而且他還拖著時間遲遲不宣佈安裝開始。一直等到閔廠長緊趕慢趕把從部裡影印過來的調令放到他桌上,明確他將成為那家規劃中海邊工程副總指揮,而且調升處級幹部,他才下令安裝開始。除了閔宋兩個,大約只有通天的水書記和能從宋運輝嘴裡挖得訊息的程副書記知道此事了,但四個人誰都不會講出去,因此其他人一概不知。

而劉總工再沒出現在總廠,大約是無顏見人了。宋運輝心想,太把自己當人,就這麼把一輩子的英名毀於一旦。他沒如以前答應岳父的,千方百計請出劉總工幫忙,晃得靠邊坐的水書記難受,也讓劉總工難受,既然事情已經過去,岳父也已經接受事實,他還是做人別那麼刻薄了吧。畢竟,兩人曾經於他有恩。

技改不同於新車間安裝,都是些雞零狗碎的事情,煩,卻不難。只要心中有本清楚的帳,做起來並不太艱苦。而且都是在舊裝置基礎上的改造,大家大多數情況下熟門熟路,宋運輝更是不用到現場都能清楚說出細節,因為他曾經一個一個零件地測繪,心中最是有數。安裝到後面,只剩幾個主要裝置改裝時,宋運輝已經閒了下來。岀人意料的,他向閔廠長申請學習開車。他對外公開的申請單上寫的是為接待外賓方便。可他和閔都心知肚明,他還接待什麼外賓啊,走都要走的人。不過閔順水推舟地批了,多好,宋運輝終於不務正業。這樣的宋運輝,令閔放心。如果宋運輝堅守在崗位上,甚至累到吐血,卻忽然一紙調令把宋調走,他閔廠長不知會怎麼被人揹後指點,說他不能容人。閔廠長清楚宋運輝這個人的內涵,猜到宋運輝這是送他臺階。感謝之餘,卻是更想早日把宋運輝遠遠送走。這樣的聰明人,又有極佳技術傍身,誰敢做他的頂頭上司。

總廠生活區幾乎沒外面警察管制,宋運輝拿著一輛小車班的破吉普練得不亦樂乎,每天上下班都是開車,異常招搖,當然,也引得少許人的腹誹。尤其是水書記,水書記騎著腳踏車上下班,看到宋運輝卻是開車拉風地越過,心中不由一聲感嘆,小夥子終究是青澀,知道要走,就張狂起來,一點不知道善始善終。水書記搖頭放棄宋運輝。

技改如期圓滿結束,一車間產品躍上新的臺階,總廠有意辦個慶功會,宋運輝拒絕。然後,他也不再去一車間,不去新車間,除了在出口科工作,就是練他的車。慢慢的,小車班班長終於肯把總廠一輛皇冠交給他開。宋運輝下班帶上小貓和小小貓一起在總廠宿舍區兜風,宋引已經過了週歲生日,坐在陌生的車子裡不知多開心,程開顏也開心,她不知多少日子不曾與丈夫一起玩鬧。夏日太陽落山得晚,大家都走到外面閒逛,個個看到宋運輝的練車,總有人竊竊私語,但服氣的人也不少。

終於天暗,宋運輝不敢拿老婆孩子冒險,老老實實開回家去。在前院旁停下車,程開顏有點不捨得結束這樣的歡愉,輕輕地有點害羞地道:「小輝,跟你一起玩,我真開心。」

宋運輝笑道:「等我考出本子,我問小車班借了車子,我們到市裡轉轉。」

「行嗎?小車班管得可嚴了。」

「我想找個藉口還不容易。」宋運輝忽然想到國外的規矩,笑道:「你慢慢下車,我先下去給女士開車門。」

程開顏笑得吱兒吱兒的,宋引不知何事,看媽媽笑得開心,也跟著大笑。宋運輝果然很是紳士地給妻子女兒開門,車門開啟,程開顏早笑軟了,抱著宋引下不來。宋運輝也笑,卻聽身後有人清晰叫了聲,「宋運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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