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一震,脫口而出,「尋建祥?」回頭,見一個瘦高漢子從後院那兒大步走來,路燈下看得分明,不是尋建祥是誰?他早扔下妻女,高興地迎上去,久違的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程開顏知道這個尋建祥,也知道宋運輝當年怎麼維護尋建祥,結婚後丈夫還常常提起這個人,因為宋運輝,她也從來沒把坐牢的尋建祥看作壞人。她抱女兒出來,將車門踢上,也走過去,對女兒道:「貓貓,這是尋叔叔,爸爸的好朋友。」
尋建祥大力一拍宋運輝的肩膀,道:「兄弟,沒忘記哥們啊,你這腦子硬是好,聽我聲音就知道是我,我親兄弟都已經聽不出來。夠哥們。升官發財開小車了還沒忘記哥們。走,你家坐坐。」
宋運輝眉開眼笑地看著尋建祥話癆,等他說完才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怎麼也不來信說一下,我去接你。」
尋建祥道:「知道你小子有出息,誰知道你這麼有出息。我想著找到一車間三班不就能找到你了嗎?沒想到剛一打電話,你師父說你現在坐火箭了啊,不錯不錯,這兒聽說都處長樓了。以前我走時候這兒還沒蓋起來,找過來都不認識路,哎喲哎喲,這房子愣是大,真是腐敗。」尋建祥一路嘻嘻哈哈說著,走進房間,電燈一亮,他立刻看向程開顏,奇道:「小子,你老婆是不是程廠長女兒?怎麼給你找到的?」
「我不是運氣嗎?」宋運輝笑著把尋建祥拉到燈光下,見尋建祥瘦了,也看上去沒以前結實,臉上靠近耳垂處還有一條傷疤,整個人看上去不再有過去的精神。而且,那麼多話的尋建祥好像不是記憶中的尋建祥,當年的尋建祥喜歡裝不正經,說話愣頭青,笑起來花枝亂顫。
尋建祥被宋運輝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開宋運輝的眼睛,乾咳一聲,「看什麼看,哥們不就老了五年嗎,照樣是條好漢。不請我坐下喝茶?」
程開顏早端水出來,「小輝看見好朋友高興得茶水都忘了,尋…尋師傅你這兒坐。」放下茶,她就進去找宋引,宋引看見尋建祥有些害怕,自個兒躲去臥室了。
尋建祥指指程開顏背影,微笑道:「不錯啊,廠子弟肯倒水給我喝,很不錯啊。」
「你是我兄弟,當然要這樣。你從家裡來?吃飯沒有?」
「吃了,半路餓死了,先飲食店吃了再說。你師父接起電話也先問這句,你們師徒兩個倒是像。」
「還真像,師父這個人特實在,前兩年我有點以權謀私吧,把他調離倒班位置,結果他做了幾星期白班,渾身不舒服了,還生病,硬要調回去倒班。你別拿眼睛看我,我知道你心裡肯定罵我做了處長怎麼不好好安置師父。你坐著,我炒個花生米,我們喝酒聊天。」
大約是見宋運輝真心對他,尋建祥終於放下包袱,舒心笑了,但不再是當年的花枝亂顫。「你跟我喝酒?得了吧您,你喝幾口茶還能放幾句悶屁出來,喝酒下去我還得替你收拾。」聽得裡面的程開顏忍不住笑。
「你喝酒我喝茶,行吧?今晚住這兒,不許回去。」
「誰說回去?回去我還會晚上過來你家?喝酒就喝酒,你也不許賴,我老遠來一趟,你得陪我。」
宋運輝見尋建祥終於又使出過去的強頭倔腦,這才開心一笑,進去廚房炒菜。尋建祥後面跟著,到處參觀一下,見曾經高不可攀的程開顏也對他異常真誠友好,知道這兄弟還真是一直把他放心上,肯定常跟老婆提起才會有現在這效果。他坐牢五年,雖然不是犯的什麼殺人放火的罪,可心裡終究是自卑,出來見宋運輝飛昇處長,見面還開著烏黑髮亮的車子,心裡總是敏感,至此才真正放心起來,跟宋運輝走進廚房,又走出廚房,捏一隻酒杯說起過去的五年。
程開顏關上臥室門,抱宋引睡著,才出來坐酒桌邊聽兩人說話。她看到丈夫沒喝多少已經臉紅,但眼睛賊亮亮的,滿臉興奮,話也不少,而且說話很不穩重,不像他平時說話少,而且四平八穩。再看尋建祥,一口一口喝酒,好像不會醉似的,說話突著眼睛,看似挺兇,其實滿好玩的。
尋建祥也看出程開顏好奇看他,趁倒酒時候,客氣地敷衍一句:「我挺兇的吧,勞改犯啦,沒辦法。」
程開顏忙笑道:「你不兇,就我們貓貓有點怕你。」
宋運輝道:「還兇個頭,以前我剛分來時候,你一雙眼睛就夠把我們全嚇到,現在算是慈祥了。」
尋建祥哈哈一笑:「你還記仇?當初我把他們全嚇倒,就你這傢伙最有心計,嚇不倒。果然你最有出息,都住上處長樓了,才多大啊,連老婆孩子也有了。」
宋運輝笑:「有沒有想過回金州?我在金州還有幾天,可以幫忙,過期作廢。」
「不回金州了,這破地方古板得慌。進去五年出來,別的地方都變,就金州還老樣子。我一個裡面的哥們,廣東的,跟我約了做瓷磚生意,我前兒上街瞧瞧,還真沒幾家瓷磚店,這生意能做。」
「資金夠不夠?」
「當然不夠,家裡也沒幾個錢。想我們金州好像挺富的,過來一打聽,也沒富多少。裡面呆五年出來,物價漲得都不認識,我以前攢下的錢都不算錢了。看你一屋子也沒個好傢俱,看來也沒錢,不問你借,現在只有倒爺有錢。」
宋運輝不由笑道:「總有一些值錢的東西。」說著擼下手錶,放到尋建祥面前,「上海賣,上幾萬了。你去廣東找個好價錢賣了,那兒識貨的多,等賺錢了還我。」
一時,程開顏與尋建祥都驚住。程開顏心裡又喜又疼,心喜的是,宋運輝賣掉那個美麗梁思申的禮物,心疼的是,幾萬啊,借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但既然宋運輝開了口,她反正聽宋運輝的,不反對。尋建祥則是燙手似的,將手錶推回去,道:「要不了那麼多,而且我也不用去廣東,哥們說發貨過來到省城,我去拿一些來做,五六千就夠。」
宋運輝道:「尋建祥,我可能說話難聽,但你得聽著。你身份不同,同樣開個小店,都從二道販子手裡批發,賣一樣的價錢,你說人家是找你還是找別家?人家肯定找可靠點的店子。但你如果降點兒價的話,你就沒賺的了。你只有投入大點,起步比別人高點,店面比別家漂亮點,還有直接從你哥們廠裡拿貨,一邊零售一邊批發,你才有賺。否則不死不活掙不了多少,你想等什麼時候娶妻生子啊。」
尋建祥看著宋運輝,沉默良久,卻扭頭對程開顏道:「你答應嗎?」
程開顏沒想到尋建祥問她,猶豫道:「我還有隻金戒指,結婚時候我媽給的,要不也拿來。」
宋運輝笑道:「我們結婚紀念物,就別了。」
尋建祥也忙道:「這手錶早夠了,我沒要你另外拿出來的意思。那我收了,不客氣。」他將手錶戴上,深有感觸地道:「拿張紙來,我寫借條。」
「你怎麼寫?算幾萬?你想還肯定會還我,不想還,再多借條也沒用。只要你哥們好好掙錢,早點也追上個我老婆這樣的好人,我就高興了。」
程開顏聽宋運輝在朋友面前誇她,心裡挺高興的,衝他做個鬼臉,「你哪看得見我啊,是我使勁追上你的。」
「你有眼光,不像有些個妞,只喜歡小白臉。」尋建祥不由想起虞山卿和劉啟明,當年要不是意氣用事揍了這兩個,他也不會進去做上個五年。
程開顏不知道尋建祥意有所指,宋運輝卻知道,「那個虞山卿帶著他化驗室的老婆辭職了,現在也單幹,不過他那倒爺做得大,專門倒批文。這五年裡,金州變化還是很大的。」
「變最大的是你,以前書生氣十足,現在…怎麼說呢,長相說話做事都不一樣了。不過良心還一樣。」
宋運輝想回答,不想內線電話響,卻是小車班值班員打來,說要宋運輝在家等著,水書記要用車,他立刻過來取車。宋運輝答應了,坐下下意識看手錶,才想起手錶給了尋建祥,就拉來程開顏的胖手臂看時間,奇道:「水書記這麼晚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