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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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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楊巡這才單獨將這回的大起大落跟他媽說了一下。楊母驚得只會一邊流淚,一邊拿拳頭捶自己的腿。等楊巡說明不跟家裡說的原因,楊母斥道:「你以為你翅膀硬了?你以為你媽是個經不起風雨的?雖說你有本事獨立應付,可你…罷了罷了,你的考慮也有道理。只苦了你。」

「媽,這個家還是你當家,可外面的事,全部我來。你以後好好享福。」

楊母嘆道:「好吧,以後弟妹們的事還是你扛著。媽只管你們吃飽穿暖,管你們一個個結婚了,我就功德圓滿了。我先張羅你的婚事吧,你年紀上槓了,趁這幾天在,我跟親家見個面,說說你們結婚的事。」

楊巡一時無語,好一會兒才道:「小戴…失蹤了。」他不願提起戴嬌鳳跟了別人的事,連跟媽都不說。

楊母大驚,看著兒子失落的臉,又點點頭,起身道:「我去看看田螺,等下給你做乾燒田螺吃。」也不發表任何對戴嬌鳳的意見,便悄悄離開。自己兒子的心,她還能不清楚。她就別往兒子心口再捅刀子啦。她充分相信兒子的智力,經此一事,以後不會再迷上個水性楊花的輕佻女人。這等教訓,簡直是一輩子不會忘記,不需她再替兒子總結提醒。

楊巡對著北窗蔥綠的修竹發了會兒愣,卻又覺得心裡輕鬆,跟媽把所有的事說出來,似乎是去掉了他心中最後一個包袱。他很感謝媽什麼都沒說,沒跟以前一樣地鄙視戴嬌鳳,他也不願,即使他親眼看見戴嬌鳳與別的男人在一起,而那個男人的企圖是那麼明確,可他還是不願把戴嬌鳳往壞裡想。他們曾經有過多麼美好的小日子,曾經也艱苦地住在倉庫邊小屋子裡相依為命過,他相信戴嬌鳳是愛他的,岀問題的原因肯定在於戴家父母兄弟,戴嬌鳳沒主見,誤聽了他們的話。不過,他還是不想把緣由向媽透底,媽一向不喜歡戴嬌鳳,現在嘴裡雖然不說,不定心裡會怎麼想呢。

楊母雖然手頭做著事,可一顆心兩隻眼睛卻全留意在兒子那兒。看到兒子發了會兒傻後,上樓換了短袖長褲下來,又進去廁所,似乎要出門的樣子。她候著兒子出來,就追著問:「老大,你去哪兒?」她可真怕兒子去戴家,沒個完。

「去老王家看看。媽,晚飯別等我。」

「討債去?這當兒去,別逼出人命。」

「我想逼也晚了。又不是我一個人損失,那麼多老鄉損失慘重,他們早都找老王家算帳了,還等我現在來?估計老王家肯定搬了。我去看看老王那家校辦廠在不在。」

「你都一年沒來幾次的,就是要了校辦廠也沒辦法啊。何況那房子還是人家學校的吧?」

「我去看看裝置,搬了裝置來也好。這回去小雷家,登峰廠正明廠長跟我說起想做配套產品,遍地開花建小廠,讓我幫他留意著點,哪兒有好機會。如果老王的校辦廠還在,我端給正明廠長去,也算是還個人情。不過老王那些腳踏沖床不值幾個錢,可能也早被人瓜分了,我主要是去找以前給老王做模具的師傅,正明廠長缺的是師傅。」

「這話是正經。別喝多了回來,晚上還得做作業。」

楊巡答應著,告別忙忙碌碌的老孃出去。看兒子騎上摩托車遠去,楊母卻反而放下手中的活計,坐在灶間板凳上默默垂淚。剛才她都沒太撫慰老大,並不是她心腸硬,兒子出事,她做孃的怎能不心疼。可是她又有什麼辦法,丈夫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四個兒女,太艱苦。她不得不逼著大兒子小小年紀闖世界,幫她一起扛起這個家。她不能讓大兒子在她的疼惜下變得軟弱。她知道老大的委屈,為了養家不得不輟學,最先賣饅頭時候沒腳踏車,沒幾天肩膀就挑岀老繭。不說別的,大兒子硬是比下面已經發育的老二老三長得矮,那是因為老大吃的苦最多,吃的飯菜卻是最差。她現在回想起來,有些後悔當初慢待戴嬌鳳,當初若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老大過幾天爽心日子該多好,她不該還擠迫著戴嬌鳳以逼兒子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好歹也讓老大享幾天福。她現在只有在心底暗暗發誓,往後一定要替兒子物色個最好的物件。

雷東寶倒是沒想到楊巡是個有不錯良心的人,聽著楊巡和正明一起跟他介紹辦配套電器開關廠的事,再聽楊巡說起他在這兩天說服兩個在大集體廠工作的制模老師傅和電工師傅心甘情願來小雷家落戶,還有正明如今能照著宋運輝的思路,輕車熟路地給出預算報告,他大筆一揮,答應實施。

這是他參觀了大丘莊,回來火車上想出的主意。在一頓忙碌,送小雷家子弟上了大學後,他開始推行他的計劃。他想,一個村子就跟一個大家子一樣,下面小的們如果都只知道伸著手問他這個家長要錢要物,勢必不懂錢糧艱難,只知道獅子大開口。他不給的話,小的們還有怨氣。不如他放權,讓他們自己支配這些年掙的利潤。他們掙多,也能支配得多,既可以鼓勵他們想方設法提高利潤的積極性,又可以讓他們因此知道錢來得不易,精打細算著花用。再說,這回漲價,現在雖然有些平靜下來,可他們還是掙了個肚兒圓,差不多把銀行的貸款還了。正好可以放手讓下面幾個廠自主決定究竟因地制宜地上什麼專案。他呢?他瞪大眼睛管著他們不許耍滑,而且,他當然會幫他們從銀行解決資金問題,他又不會丟下他們不管,他還是這個大家子的大家長。

他這個主意拿出來,雷士根第一個反對。雷士根覺得這樣放權太多,哪天又會岀老書記這樣的問題。雷東寶說雷士根算得精,放不開。現在照著宋運輝說的成本核算辦法做了,各家廠能獲得多少毛利,基本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正明忠富紅偉敢有個三心二意,他寧可關了廠也要撤了他們,他們放著鐵打的飯碗不好好守著,敢胡作非為嗎?現在與以前又不一樣了。

雷士根總是提心吊膽的,不等雷東寶說,他先苦苦想出對策,把他管著的原先側重結算功能的村財務組做一下結構性調整,改為結算和審計並重。搞得雷東寶哭笑不得。雷東寶雖然笑雷士根過於小心,可沒幹涉,這是雷士根分管的事,他充分信任雷士根,沒什麼大事時候絕不插手。

他還等著雷士根很不情願地答應了,才召集其他村幹部,和三個廠的主管領導們開會,推出決議。他在會上一言九鼎,幾乎不容大家贊同或是反對,他說,這辦法很好,而且不是說理論要通過實踐來證明嗎?大丘莊的實踐證明這辦法管用,管用就得加緊做起來,吃屎也得搶著趁熱的,別等人家都學了大丘莊,小雷家才幹,小雷家要跑在全國前面,最起碼,也得跑在全市全省前面,全縣,那是說都不用說。他說,他決定了。

辦法一推行,果然紅偉忠富正明三個不再纏著他提出大得沒邊兒的設想,紅偉幾乎是不到三天就拿出方案,打算上水泥電線杆。忠富也不久就決定,先發展沼氣這個一本萬利的專案,同時後山種毛竹雷竹等產筍竹類,平地建起蔬菜大棚,結合山上已經種植的果樹,以萬頭養豬場的豬糞為依靠,做強小雷家的特色農業。忠富這人喜愛農牧業,會動腦筋愛摸索,再加幾年下來,養豬場掙的錢不少,農業的投入又沒大工業那麼大,劃到他手裡的錢夠他支配。他的計劃很快得到雷東寶批准,其實雷東寶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可行,但他選擇相信自己委任的人,首先相信忠富這個人執拗堅定的人品,其次相信忠富一向表現不錯的頭腦。

拿到錢,忠富就動手幹了起來。

雷正明可就不敢再提他原先的計劃,他的登峰廠雖然這幾年也掙了不少錢,可比起他提出的專案來,簡直是微不足道。他只有收回鴻鵠之志,有些委屈地尋找比較可行的專案。他不恥下問,找那些問他進貨的生意人討主意,那些進貨人都是楊巡一樣走南闖北的人,見多識廣,又是同一個圈子,大家各有好招。雷正明決定先上一個楊巡建議的電器廠試試,沒想到楊巡不聲不響就替他解決了關鍵技術人員,他很是感激,特批先把火熱滾燙做出來的產品交給楊巡帶走北上,此後對楊巡更是另眼相待。

宋運輝與雷東寶常常電話來往,也知道小雷家最近的大措施,對於這回的改變他沒一處插手,他又是替雷東寶他們高興,說明他們畢竟是進步了,放開眼光了,自我摸索岀一套前進路子了。可是,他心中還是有一些些失落,小雷家已經不需要他了。這是不是同時也反證了他最近不進則退,思維已經趕不上小雷家的發展了?他這一些些的失落,卻是讓他心煩好幾天。他竟然落後了。他不能接受這一事實。

可是,他無處著力。閔雖然恢復上班,可最近不大走出辦公室,沒一個月前發號施令的勁頭。而水書記一點不怕累著,來來往往穿梭於金州北京,有兩次,閔也一起跟去,都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宋運輝估計閔是去部裡滅火,而水是去部裡繼續做戲,甚至,可能撈取什麼好處吧。但是,水書記還能撈取多少好處了?宋運輝想不明白,水書記不到一年就要退休了啊。

也當然,水和閔都沒時間主動搭理他的事。他曾經在遇見閔的時候特意提起,雖然沒說得太明,怕閔跳腳。但他還是向閔明確指出,他若是因此而無法調動,將對閔更加不利,毫無疑問,會被挪為分權的重要棋子。閔當時也肯定這一說法,但是,宋運輝看到閔疲於應對已經傳到部裡的緋聞,很是懷疑,閔還有沒有心力考慮他的事情,畢竟,他的事還不是火燒眉毛般的急迫。

但是,從北京回來的水書記卻先找到了他。國慶才過,天氣轉向涼爽,水書記找他單獨談話的時候,緊閉了所有門窗。

水書記把一份紅標頭檔案影印件遞給宋運輝,嚴肅地道:「你仔細看看這份檔案,仔細思考一下你的出路。我愛惜你的才華,可我也不可能一而再地挽留你。看了檔案後,你自己看著辦,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宋運輝定定看了水書記一會兒,才看手中檔案。這是國務院發出的《國務院關於清理固定資產投資在建專案、壓縮投資規模、調整投資結構的通知》。《通知》指出,「為了抑制通貨膨脹,為價格、工資改革創造條件,也為國民經濟的發展保持必要的後勁,國務院決定開展一次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的清理工作。通過全面清理在建專案,做到大幅度壓縮投資規模,進一步調整投資結構。這次清理物件包括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專案。」

宋運輝看了之下,腦袋嗡嗡嗡的,其實早該預料到國家會發出類似通知,國家前階段不是一直奉行「調整、改革、整頓、提高」的八字方針嗎?這回物價如此反常地飛漲,通貨膨脹如此據高不下,國家能不拿出調整措施來?只是,對於他宋運輝而言,這等調整,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可是,他又怎能留下。雖然他如今已經能夠熟練應付金州總廠的是非,但他不願意把精力最旺盛的時間全放在內耗的勾心鬥角上。金州確實是展示才華的巨大舞臺,可是這舞臺太壓抑,他那麼多恩師導師岳父上司還在舞臺上佔據資深演員職位,即使手腳不靈便還想化妝成青春少艾扮演主角,這叫資格。他這個真正的青春少艾,想排開這些偽少年唱響自己的歌喉,何其太難,將得罪人無數。不如另闢舞臺,即使簡陋些,狹小些,可他卻能任意施展,他相信,走出金州,他才能唱響真正屬於自己的旋律。

但是,又如何看待眼前這個《通知》?又如何向水書記表態?

宋運輝心下一橫,將手中《通知》放還水書記桌上,儘量剋制,儘量冷靜地道:「水書記,我很希望能把由水書記創導的金州傳統帶出去,散枝開葉。」

水書記顯然是比較失望,即使宋運輝再說得花好朵好也沒用。他從沙發上起身,坐回自己辦公桌後的位置,沉默良久,才取出一份檔案放桌上,卻是立刻改以非常惋惜的口吻神態道:「你找時間開始著手到幹部處辦手續吧,以後,金州就是你的孃家,金州隨時歡迎你回來,也隨時願意向你提供幫助。也好,年輕人都關不住,外面闖闖也好。」

宋運輝起身拿了檔案一看,果然是等待已久的調令。沒拿到調令時候,他一心一意地想走,可真拿到調令,他心裡忽然有些慌張,真就這麼走了?而且,還在前途未定的時候這麼毅然出走?未來究竟會否如期?

但水書記這時候也不挽留了,水書記有水書記的身份。

宋運輝強自鎮定下來,跟水書記客氣告別離開,回到辦公室,與即將調入的,目前還在北京的大工程籌建組取得聯絡,獲得肯定而熱情的答覆後,他將調令拎到總廠幹部處,頓時,總廠上下一片譁然。

訊息自然也長了翅膀般地傳到總廠幼兒園的程開顏耳朵裡。程開顏一直知道宋運輝在尋求調動,可終於等到這一天來臨,而且還不是宋運輝第一個把訊息告訴她,反而還是同事訊息靈通地告訴她時,她並沒有宋運輝的定力,她在眾老師的好奇眼光中直接愣住,一張臉漲得通紅,隨即眼淚也跟著流下。

同事一時都圍住她唧唧喳喳,有問是不是有人存心想逐出宋運輝,搞突然襲擊;也有人問是不是宋運輝瞞著他妻子自行其事。更有人議論,這下程開顏得搬出處長樓,輪候廠裡專門提供給已婚女職工的獨鳳樓了,估計暫時還排不上號,不過好在程書記家夠大。還有人好奇問程開顏什麼時候帶著女兒隨軍,或者說,是宋運輝單飛,留程開顏在金州,但大家都說程開顏這樣能放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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