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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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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大家都打趣他們這是發配,因為東海專案的選址在一個荒涼的半島上,連公路都還是勉強以機耕路方式通到,晴天三尺灰,雨天一身泥,人在車上坐,如在搖籃裡。據說,先前還有幾個籌建辦的人在去實地轉悠一圈後,千方百計挖路子調了出去,他們說,留下的,都是路子不粗,想憑自己本事吃飯的人。

宋運輝看到,五個人無一例外的都是男人,除了他,其他四個都是直爽的人,而且都是沒帶著家屬上京。晚上他們五個一起吃飯,尋建祥也參與,大家聊得很好,「互訴衷腸」。這個團體,給宋運輝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錯。

以後,他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熱熱鬧鬧,卻單純得跟住宿舍的大男孩似的。雖然因為《通知》而使東海專案蒙上陰影,可因為有大家一起打氣,一起策劃方案接二連三地去鼓動部領導,工作並不像當初想象的那麼不順,而是,天天充滿幹勁。

沒多久,包括馬主任也認定,以後什麼裝置、技術等方面都由宋運輝主導,馬主任說,他管跑部裡,督促專案進展。與很多資深幹部相似,個個都是上面有人,馬主任也是不例外。

新工作讓宋運輝幹勁十足,第一次的,他工作起來沒那麼些心理障礙。唯一美中不足,他想家,想女兒。五個光棍常在一起傳看夾在皮夾裡的兒女照片,喝多了時就胡亂攀扯兒女親家,第二天見面就笑嘻嘻稱呼對方一聲「親家」,工作環境單純得都令人預料不到。

楊巡呆家裡幾天,又北上謀生去後,楊母一個人呆家裡,每每想到兒子的境況就心裡難受,也更提心吊膽。原來時代已經不同了,這時代怎麼就跟解放前一樣了,一個不小心還真會家破人亡,國家不管啦?

若楊巡就在市裡開店,楊母是無論如何都要去給楊巡看店去的,可現在鞭長莫及,她還有三個兒女要照料呢。她想著等女兒考完大學,還得三年,不過說快也快,三年時間就眨眼的工夫。她想,到時候她跟兒子過去幫忙去。

楊母也恨自己關在山村裡面,不懂外面世道怎麼在變。這個地方,電視看不到,收音機只在晴空萬里時候收得清楚,村辦的報紙常常隔上幾天才分到,她除了聽兒子自己說,都無法知道兒子究竟是怎麼在做生意,怎麼會做得手臂都要動手術呢。她恨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

但楊母沒事兒的時候還是絞盡腦汁地幫兒子想辦法。她想,人,總逃不過人之常情。雖然她不懂現在的市面究竟變得怎樣了,是不是隻有他們這兒的小山村才有難得一片安靜,可既然是人做出來的事,總有常理可尋的吧。

週六時候一家四口又準時拎著一把手電,深一腳淺一腳來到村辦等候楊巡的電話。楊巡來電時,楊母說了自己的想法。

「老大啊,我一直在想,你們這回誰都損失了,就一個人沒損失,那個人就是租倉庫給你們的人。他就是窗戶給砸了房門給卸了,房子總還在吧。即使房子也讓人扒了,地皮總搬不走吧?你們個個損失巨大,可他租照收錢照賺。我們老話有說,萬貫家財,不如爛地十畝。萬貫家財總有一天花光,爛地卻是每年都有產出,你太外公以前常說,有錢就去買地,買地是萬世基業。老大你說是不?你好好想想,有什麼法子,你可以啥時候都不損失。」

楊速他們先不以為然了,買地?那不成地主了?課本里不每天都在批鬥地主嗎?可他們的議論被楊母斥了回去,楊母說現在看來世道有些變,小孩子家懂個什麼。

楊巡卻在那邊道:「媽,個人不能辦公司,我們這種外地戶口的不能在本地買房子,我以前買的房子掛的還是別人的名呢。我們只能租,或者掛在哪個公司工廠的名下,每年交他們一筆管理費。媽說的我也想過,我們這兒叫戴紅帽子。可首先我沒那麼大筆的資金,那種管理費交起來不得了。其次我得找個信得過的國有單位去掛靠,別沒玩幾天掛靠單位就跟我解纜。我想過小雷家村集體的,可這邊工商說,村集體的牌子還不夠硬。我再想想辦法吧。」

楊母聽得兒子原來也在思考這問題,老懷大慰,開心地道:「老大,這問題我看你得抓緊。你想,以前人家貨郎擔挑兩筐貨走村竄戶,等有錢就買個鋪子安身下來。我們最先也是挑著饅頭到處叫賣,後來你們剛去東北的時候,你也是騎著車到處叫賣,等有點錢了就可以坐店鋪了。我看啊,你還是得把店鋪買下來,腳下有地皮,頭頂有屋蓋,這才是穩紮穩打的萬世基業啊。」

楊巡本來還認真聽著,可一聽到「萬世基業」,忍不住想笑,嚴肅不起來了。媽媽的話,讓他想到那些電影上流傳甚廣的劉文彩黃世仁周扒皮等地主老財。他強忍住笑,才道:「媽,有時候沒個房子揹著,可以打游擊啊。」

「啐,改不了的賣饅頭脾氣,都不曉得眼光放長遠些。」

「是,是,我會好好考慮。媽,你怎麼知道以前那麼多事兒的?」

「你爸說的唄,你爸…唉,看的書多,可都怕事燒了,否則你也可以看看。不說了,媽也知道媽跟不上時代,只會拿過去說事兒,你還是自己當心唄。老二,你跟你大哥說。」

楊母把電話交給兒女們,自己坐一邊兒笑眯眯看著他們跟大哥說話,一邊暗暗記住他們的彙報,看有些他們不跟她說,卻跟大哥說。她當場不揭穿,就心裡記著。楊邐的話最多,撒嬌個沒完,好像又追著老大許諾什麼好處。楊母暗歎一聲氣,老大的事兒,她都沒與下面三個說,看來老大也沒向弟妹們訴苦的意思,老大苦啊。

回家路上,小兄妹唧唧喳喳很是熱鬧,楊母聽他們在討論一個臺灣人唱的歌,討論著討論著,楊邐就怪腔怪調地唱了起來,「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楊母聽著嘀咕,還北方來的狼呢,都才是一些小蟑螂,真狼去北方了。

楊巡想起媽的電話,心裡就想笑,忽然想到媽說這通話的依據是什麼了,好像是以前爸爸講過的《賣油郎獨佔花魁女》。賣油郎獨佔了花魁女,意外發財後,正是開了家鋪面從此萬世基業的,媽打算的可能也是這麼一齣。想到此處,楊巡忍不住大笑,跳到倉庫外面,在東北已經微寒的夜空下也唱起那首北方的狼,不過他唱的是「我是一匹來自南方的狼…」,他一唱出,黑暗中有幾個聲音開始起鬨嘻笑,也有幾個精血旺盛的野小夥兒也跟著一起啞著嗓子唱,都是一條街上倉庫裡宿著的人。

楊巡反而不唱了,他現在隱隱似乎是這條街上的頭狼,怎麼可能與眾小狼一起嘶吼。他披襟迎風,雙手叉腰,默默看著一條街兩邊黑魆魆的倉庫。這些倉庫,原本是一家廠的兩排廠房,廠子承包一次爛一次,承包第三次的時候,索性車間給分成一格一格,上面行車依然可以穿越吊裝貨物,就這麼改成了倉庫。敲掉圍牆,原本車間之間的一條路,也給成了象模象樣的小街。反而掙錢,養活一廠的職工。

反而掙錢!

楊巡想到媽剛才的電話,看來還真有些道理。眼前這片在東北遠算不上有規模的小廠,就靠著放羊似地出租,沒點頭腦地收租,一廠子工人什麼都不做,小日子沒風沒雨地就能過得滋潤。如果他有這麼一片倉庫呢?

楊巡叉著腰在月色下浮想聯翩。如果他有這麼一片倉庫,他絕不可能放任這兒放羊一般地出租,他會將這片廠房有效利用起來,門面歸門面,集中經營,反而可以召集更多經營戶。而倉庫歸倉庫,倉庫都可以不用放在這麼中心的地段,倉庫租賃費用還可以便宜許多。現在這片倉庫區,可真是捧著金碗吃雜糧,沒善加利用。

直到一個噴嚏驚醒楊巡自己,楊巡才從躊躇滿懷中走出,回到自己倉庫。他半倚在床頭,壓根兒沒看閃動的電視,反而對著電視上面兩叉天線出神。要不要轉型?

當然,楊巡清楚地知道,轉型,尤其是買地,需要大量的錢。前一陣子的傷筋動骨,他至今才算是恢復,手頭稍有活絡的餘錢。如果再有半年前的積累,轉型,還真是一個可以考慮的問題。

但是,楊巡心裡對轉型開始有了規劃。他展開心中的那張活地圖,開始尋覓合適的店鋪與合適的配套倉庫。

起碼,他想,如果他成立那麼一家店鋪,他是有絕對信心,把這條電器街上的老鄉們都拉到他那兒去的,憑他的號召力,和憑他設計出的低價位。

而當前,他得拼命掙錢。

當東北大地飄起第一朵雪花的時候,楊巡得到一個很好的機會。

那是一家中型企業基建開始,需要大量電線電纜。得知這一訊息的楊巡立刻如嗅到肥肉味道的狼,循著醉人香味找上門去。但是,天不遂人願,他在供應科看到一個同行老石與供應科長勾肩搭背出來。楊巡很敏感地立即嗅到另一種味道,那就是失敗的味道。但他不動聲色地依然與供應科長周旋,喝酒,拉攀關係。即使科長都被他的熱情友好感動得跟他直說,說楊巡後到一步,他沒法再把前面答應朋友老石的生意轉給楊巡,楊巡依然笑稱來日方長,現在算是認識一個朋友。於是,那科長放心不少,與楊巡還真是稱兄道弟起來,常一起吃喝,還拉上領導一起吃喝。他們幾個廠領導朋友聚會,科長也拖上楊巡,因要楊巡付錢,楊巡一一照辦。

不知不覺地,這個廠的上上下下都不再拿楊巡當外人,當著他的面談論工作談論進度,越說越放開。楊巡卻深深記住了進度,尤其是需要進電線電纜的絕對時間。

在幾場大雪之後,在距離計劃一手交錢一手給電線電纜的絕對時間前三天,楊巡讓老李幫忙,找一輛車兩個徒弟,把老石硬拖上車,拉到一處原先據說是給清宮后妃籌備脂粉款的廢棄金礦胭脂溝裡。胭脂溝深處深山老林,是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村落,村落裡的人有老李的遠房親戚,答應老李幫忙「照料」老石,管吃管住。老李的親戚答應半月後才想辦法拿馬車送出老石。老石如果想反抗想出來,沒車靠兩條腿想在冰天雪地裡從胭脂溝走出來,結局不是迷路,就是凍死。

而那家中型企業供應科長臨到要貨關頭,卻忽然失去送貨人的行蹤,無奈之下,當然也是毫不猶豫地,就把繡球拋給了楊巡。究竟,老石又不是科長他的親爹,又不是非老石不可。

楊巡卻是有備而來,以臨時需要籌集這麼多貨為藉口,稍稍抬了些價,便開始源源不斷地把自己倉庫裡的貨發了個底朝天,又讓登峰電線電纜立刻加急發運電線電纜過來,貨到交款。他與雷正明的關係因為電器廠的籌建,已經變得很不錯,而雷東寶也是信任楊巡是個懂規則的人,當下還真是派了兩名小雷家人押車,頂著風雪扣著時間把貨送到那家企業,一點不耽誤那家企業的基建。

那家企業照計劃是聯絡了當地駐軍官兵幫忙拉電纜,演繹軍民心連心感人事蹟的,既然是請人幫忙,當然不便變動電纜施工時間,尤其是變動部隊的時間。看到楊巡如期把貨色送到廠裡,不僅供銷科長熱情擁抱了他,其他要好領導也擁抱了他,都對他讚不絕口,說他夠兄弟。

等老石氣急敗壞地回來,這邊早已塵埃落定,他哭也沒用。老石雖然心中一百個認定是楊巡搗的鬼,也到駐地派出所報了警,但他既然沒缺胳膊少腿,又本身是個外地人,也不知怎的,即使他再遞香菸,人家派出所依然沒怎麼把他的事當回事,他只能偃旗息鼓,心裡狠狠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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