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這兒的肉夠勁,我再吃幾天才回。有昨天吃的那種紅腸嗎?再給我來一條。」雷東寶這才起來洗漱。
楊巡有些目瞪口呆,看著雷東寶拿毛巾牙刷去外面盥洗室,他忙拔腳出去,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尋找來各色各樣他認為最好吃的肉腸,交到雷東寶面前。吃得雷東寶那個開心。楊巡這才明白眼前這人為什麼會這麼胖。
雷東寶吃完抹嘴,拉上楊巡去看那個配套倉庫,又到現在依然營業的電器街檢視生意,和楊巡買下小廠與租賃倉庫的合同意向,所謂意向,都是等著有掛靠單位後才能簽訂合同。看上去都是實實在在幹事兒,不像圈套。因為那倉庫的位置太好了,出去沒多遠就是國道,與火車站貨場也近,離未來的電器市場也不遠,走走半個小時就到。看得出來,楊巡是用心的,而且是考慮非常周全的。所有的選擇都是最適合電器市場的經營。
楊巡這一路本來想好好勸誘雷東寶,但雷東寶即使到個陌生地方,也全不按他的計劃做事,都是自行其事,而且還是三棍子打不出幾個悶屁的自行其事。他現在有求於雷東寶,只有大力配合。餓了,兩人摸岀懷裡藏著的紅腸啃幾口算數。一直到天暗,雷東寶才算看得滿意,要楊巡找一家吃肉的地方說話。
楊巡也豁出去了,直捷了當問:「答應,還是不答應?」
雷東寶仰天一笑,「讓我吃飽了,我就答應。」
楊巡一聽也笑出來,毫無疑問,雷東寶這是答應了。他拉上雷東寶進一家烤肉店,還想點酒,被雷東寶阻止了。
「我胃不好,要喝你自己喝。」
「可你昨晚不是很愛喝的樣子?」
「媽的,那是給你面子。誰不知道碰到東北人第一頓酒一定得喝好?」
「啊,對…」
雷東寶不等楊巡說話,又道:「我們再說電器市場的事…」
「我也正想跟雷書記說。」楊巡忙先下手為強,知道有些事也是跟碰到東北人第一頓酒一定得喝好一樣,「我打算把一個櫃檯歸屬給雷書記。」
「我要來幹什麼?這裡的電纜都你幫我賣,我擺攤能爭得過你這滑頭?」
「不是不是,這個櫃檯放這兒沒法搬走,但我替雷書記管著,每年的租金我收上就寄給你。」
雷東寶聽了笑,「你沒打聽打聽,在我們小雷家,伸手拿錢是什麼下場。前書記,吊死了。後來還有兩個跑供銷的,被我吊起來打,沒一個敢有怨言。為什麼?因為我只拿我份內的。我看過了,那些領導扒份外錢的,沒一家是搞得好的。我只要你別賴我管理費,別給我桶簍子,還答應我幾個條件。第一,你說過屋頂的牌子,無論你以後怎麼折騰你的房子,你一定得把那牌子放在最顯眼的地方;第二,電器市場裡,我登峰電線電纜的位置,一定得放在進大門最顯眼地方;第三,你必須給你自己留一個櫃檯,繼續做我登峰電線電纜的生意。」
楊巡忙道:「這三點,雷書記不說我也要做到,我怎麼能放棄已經做熟的生意呢?還有那個櫃檯,其實本來心裡也不捨得的,可見到雷書記這麼幫忙,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就讓我意思意思,我嘴嚴。否則你說,上回你幫了我,我還沒好好謝你,我媽都說我沒理。這回你又幫我…」
「小子哎,哪天我有事的時候,你也能幫我,大家就互不相欠了。」雷東寶倒也理解楊巡的心,他當年開磚窯往信用社主任懷裡送禮的時候,老書記送去的東西人家不收,他還挺擔心,後來老徐一直都不要他的錢,他也一直記掛著,心裡不安。楊巡肯定也是一樣想法。
楊巡果然就像雷東寶對老徐一直記情似的,記住了雷東寶的恩情。
第一部1989
籌建辦的同仁都是中年,只有宋運輝是個不到三十的。因此他們在部裡或多或少有過去的同事,有以前會議結識的老友,宋運輝沒有,即便是他岳父也沒有,他岳父的位置純粹是承蒙水書記的恩惠,但同時又被水書記有效管制,無有接觸部委的可能。可以說,他在北京的人脈幾乎一窮二白,只除了老徐。
宋運輝很清楚,未來的工作,如水書記所說,他再無曾在金州擁有過的社會關係,他需要獨立建立新的社會關係。但是,宋運輝很不習慣上門拜訪領導,以前上門拜訪水書記也是心中自我批鬥無數才做出,而且是被迫做出決定,還都在被事情逼迫的情況下才肯登門。他心中總是帶著一些從小教育給他的影響,帶著一些不肯阿諛權貴的書生氣,對以前登門拜訪水書記,他還有不得已的自我解釋,但是現在,則是不同了吧。
宋運輝還是硬著頭皮去了老徐的家。到了老徐家,聽說老徐不在,他反而就像作賊沒得逞,又得以安全撤離一樣的輕鬆。從此踏踏實實地工作,不再作他想。
元旦,一個意外客人來訪。說意外,那是在元旦前接到電話時候感到意外。元旦早上,宋運輝待在招待所,躺床上看書等待時候,聽到服務檯很不客氣來通知說有個叫虞山卿的來找,他已經不再意外。
天寒地凍的,虞山卿穿著跟金州時候差不多的長呢大衣,而當年的大衣裡面是一件毛衣一件西裝什麼的,現在只見虞山卿走進宋運輝的房間,脫下大衣,裡面就是襯衫西服,看不到毛衣的影子。
宋運輝笑道:「不怕冷嗎?還是毛衣穿襯衣裡面?」
「知道你們招待所裡暖氣好。我們現在每天只能這麼穿,否則坐辦事處裡一會兒就一身汗。你怎麼出來了?聽說閔趕你出來?」
宋運輝沒有否定,「看樣子呆不住了,還是出來。現在的籌建辦環境稍微單純一點。你呢?不是自己做貿易嗎?怎麼說說的就去外商辦事處了呢?愛人呢?」
虞山卿笑了笑,搖頭:「沒走出金州之前,你壓根兒想不到做個體戶的難處,社會地位那個低階。錢是賺了一筆,但賺得太低三下四,沒勁。正好同學給我這家美商cte辦事處要人的訊息,可我沒北京戶口,沒法進北京外商服務公司人才庫,怎麼辦?我自己找上cte,像我這樣的,又有貿易經驗,又有行業技術,還有英語水平的,他們哪兒找。一拍即合,他們給我辦理進京戶口,我愛人也很快就能辦理北京戶口。怎麼樣?」
宋運輝略一思索,不由笑道:「我還說你怎麼查到我電話,看來以後我們有的是合作機會啊。」
虞山卿拍手大笑:「小宋,你幸好賴在國企不肯出來,否則連外商這邊的好位置也得讓你搶了。怎麼樣,你們的專案有眉目了嗎?」
「要是有眉目,我現在不應該住這兒,而是在海邊搭茅草屋了。看到九月份的《通知》了嗎?」
「有,我們總代理也正為這個犯愁,我們原先在進行的幾個洽談現在都不得不暫停。我已經無數次地深刻領會到,一個政策對一群人的影響了。幾個月前剛進辦事處時候,我跟老外聊起來問為什麼不把辦事處設在改革開放程度比較高的珠三角地區,才不到四個月,我已經承認這個問題問得很傻。經濟與政治是密切相關的。」虞山卿衝著宋運輝莞兒一笑,「但是,政治與政策,又是兩碼事。」
宋運輝想了會兒,才道:「你說得有理。你是不是已經找到解決方案?」
虞山卿微笑:「我只能說是給你找到一條路,可是走路的人,還必須是你們專案組自己。」
「什麼路?」宋運輝眼睛一亮。
「你先答應我,我cte必須是你們裝置採購的首選。」
「這很為難,你應知道,都是集體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