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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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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實。」

「咳。」老馬連連搖頭,「你太心急了點,起碼我們先小範圍討論岀個結果,再向上級彙報獲得批准後再公佈啊。」

「估計瞞不住。」

老馬有些茫然地道:「也是啊,這幫年輕的,個個…」

一個主管辦公室的探過身來道:「馬廠長,人員到齊了。」

老馬立刻收起心中的迷茫,大聲道:「大家安靜,大家安靜。東海專案已到存亡關口,我們召開緊急會議,群策群力,共同研究討論走出困境的方案,先請小宋講解事情來龍去脈。」

宋運輝點點頭,以四平八穩的冷靜聲音,道:「具體的,小方已經逐個寢室傳達,我這裡不再贅述。我們現在面臨的是‘怎麼辦’的問題。如馬廠長所說,現在該是我們群策群力,研究商議對策的時候。我拋磚引玉,先談談我的三個候補方案。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所有方案,都建立在東海專案必須堅決推行下去的基礎之上。國家已經投入無數財力,我們個人也已經投入無數精力在東海專案前期上,我們無法後退,我們沒有退路。」

宋運輝看看老馬,見老馬眼中跟大家一樣有著急切地期待,期待他講出三個候補方案,他心中雖然沒底,雖然那三個方案只是他幾分鐘內一蹴而就的幌子,可他依然得理直氣壯地講出來。他眼前不覺晃過若干年前的那個小小少年,第一次走上金州頂級會議的講臺時候雙腿顫抖如糠篩那一幕,可那時候他卻胸有成竹。如今他心中沒底,可他穩坐,他冷靜,他甚至都不需用轉動鉛筆掩飾心中的不安。

「我的方案。一,全面採用國產裝置。這是原先最不被看好的方案,但現在不能不提上議事日程,這個方案的好處是,能保證進度,同時降低投資。二,盡力提高外圍配套裝置的國產化率,但保留原先設計的高配套引數,而預先採用國產主機先配套生產起來,先上馬一個一期工程,對國家對自己都有個交待。期待未來事情出現轉機,改造一期,換上進口高配主機,同時展開二期。通過金州工廠對舊裝置改造的先例來看,這個方案可行,但是往後一期改造浪費財力較大。三,外圍同二,盡力提高外圍配套裝置的國產化率,保留原先設計的高配套引數。但我們在採用國產主機之前,與主機生產廠家通過技術合作,改進某些設計指標,提高主機效能。這個方案不確定因素很多,同時耗時方面是個無底洞。請大家一起想辦法,也可以就已經提出的方案展開討論。」

宋運輝面對著會場上所有同事猶疑不定的眼光,侃侃而談自己的三個方案,雖然這三個方案他都來不及打個腹稿,臨時組織一下語言,但既然談出來了,他卻越來越感到,似乎只有這麼三個方案可行,他的考慮已經夠全面。他仔細觀察大家嚴重的焦燥漸漸被他的話安撫下來,看著大家開始聚精會神記錄他的三個方案,並跟著他一起思考,他索性一發不可收拾,打亂原定發言步驟,一個人唱起獨角戲。

「說到與生產廠家合作,自主改造裝置技術效能的不確定性,我們索性也擺擺其他可能發生的不確定事件。萬一事情很快有所轉機呢?萬一正好有友好鄰邦叫賣可供配套的二手裝置呢?還有很多。出現那麼多萬一的時候,我們以何種方案應對,最可保質保量?我看我們立即成立三個研究小組,大致就三個方案進行可行性分析,儘快得出結論,上報上級機關批准。馬廠長,你看怎麼樣?我們必須趕在上級機關產生否決東海專案的念頭之前,先入為主,扭轉上級機關的觀念。我們東海專案不能停。」

老馬的腦袋才是被宋運輝的侃侃而談先入為主了。他的腦袋剛剛被方平的急吼吼通知抽成真空,還沒來得及產生自己的考慮,宋運輝的觀點已經入情入理地長驅直入擺到他的面前,他的腦袋身不由己。他點頭,道:「應該抓緊,事不宜遲,今晚就點兵遣將。」

「是。那我們先行動起來,有什麼紕漏,邊做邊補充修改?」宋運輝見老馬點頭答允,便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大略聽取幾條意見之後,開始調遣人手。某某帶領如下五人負責第一方案,若干天之內,必須完成abcd等幾項調查,得出甲乙丙丁結論。第二方案又如何,第三方案又如何,他一一全面細節,具有針對性地安排下去,而非只給框架,讓行動人自己想辦法協調完成。雖然這都是臨時而不成熟的想法,但他自信以他過往經驗,總體方向不會錯。在這個十萬火急的節骨眼上,他不願因責任分配不細,出現當年金州人人扯皮會議不斷的局面。三個方案的責任人確定,然後他雙手撈國界,明確安排後勤和辦公室兩大部門的進度配合工作,甚至明確到何時給誰訂什麼票去那兒。工作分配完畢,讓秘書當場形成會議紀要,所有責任人在各自責任後面簽字畫押確認自己工作。

會議結束得很晚。回到寢室,方平臉上不再滿是絕望,他被分配到第二方案的負責,他心裡感覺,宋運輝內心可能側重第二方案,他為自己拿到第二方案負責人的任務而隱隱高興。但他還是盡責地提醒後一步回寢室的宋運輝,「會議最後階段,老馬臉色不大好,還有其他兩個。」

宋運輝疲累地搖頭:「看到了,他們不滿我越界指揮。可奇怪,剛才我們五個人短暫的碰頭會,他們倒是沒提起。」

「他們會不會心懷怨氣,後發制人?但估計他們暫時不敢亂來,大家現在都指著專案得以延續,如果被誰給阻攔了,誰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宋運輝想了會兒,嘆道:「但也不能不防啊,你跟他們幾個都幫我留意著點。」心裡說,唾沫星子頂什麼用,又不能把活人千刀萬剮了。遇到個厚臉皮的,對唾沫星子刀槍不入。

熄燈上床,宋運輝久久不能入睡。他剛才其實不像方平心中猜測的那樣,因為心憂專案,急切之下侵了老馬等三個人的職權。他其實是在看到老馬一再地在會議上當場拍板同意他的安排之後隱約生出一個激進想法,現在回想起來,也沒得出激進想法的確切定義,但是,他想到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從今天開會來看,他發現,在遇到大事件的時候,其實絕大多數人心中沒有一個確定的行動指南,包括他自己也沒有。但此時如果有誰跳出來丟擲讓人眼前一亮的議題,大家順理成章就把這議題接受了,就跟溺水的人撈到救命稻草一般,也不管其中有多少缺陷和不足。關鍵在於有誰敢承擔責任,丟擲議題。而人又大多不善於拒絕,就像有篇心理學文章說的,人不善於說「不」。人心被先到的議題佔領了,就給先入為主了,再想扭轉,需得加倍努力才行。

宋運輝心想,他今天其實是歪打正著,憑著一腔子的責任心,意外創造出一個方案議題,將眾人從迷茫不安中引匯出來,找到事情可做,短暫解決盼頭問題,他同時無形中成了一隻頭羊,他也當仁不讓地做了。但究竟他能帶著眾人走向哪裡,該輪到他迷惘了。可前狼後虎,輪不到他奢侈地迷惘。他想到會議當時隱約產生的,至此他還不敢深想的激進想法,心說他這回是自己把自己拋到風口浪尖,自己把自己送到鋼絲繩上走鋼絲,等待他的是成王敗寇的極端命運。

他思索良久,終於還是決定照著今晚會議的工作強勢,不屈不撓地繼續下去。他已經厭煩每次他提出方案,被五人集團討論來討論去,最終還是採用他方案的官僚拖沓作風,他也已經厭煩本該屬於服務部門的後勤人事辦公部門人員拖延工程技術進度。他知道自己的思想受了某些西方企業管理思想的影響,但他不準備妥協,他衝出金州,要求來一個新興企業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自主自強,擺脫死氣沉沉的官僚體制。或許,這回的困境也是一個難得的機遇,難說得很。

他推測了很多老馬他們可能有的消極反應,他大膽潑辣地制定由他絕對主導的後續工作方案。他還準備用個什麼辦法把五大員之一的財務老劉抓到圈子裡。這一晚,他想了很多很多。

而從這一晚起,他因為想得太多,經常失眠。

他搬出過去一車間改造時候獨自控制工作進度的方式,不給旁人插手機會,步步為營,讓手下諸人個個唯他馬首是瞻。他利用當初老徐引見的上級領導關係,熟門熟路上門拜訪,爭取東海專案繼續進行。因為他爭取的專案經費落到財務口袋,財務老劉漸漸與他站到同一陣營。而東海專案的計劃隨著三項可行性分析的開展,和上級部門的指示,雖然已經改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最初設定的最先進最高效,可畢竟是得以延續了。

這期間,宋運輝總是搶先丟擲一個又一個充滿刺激的議題,裹脅著大家害怕擔憂退回原單位的情緒,激勵著大家一步不離地跟著他前進。外人看來,這麼多人的這等努力,甚至有點瘋狂。到最後他從上級部門回來,慷慨激昂地告訴大家,「我們」的東海專案,通過「我們」所有人背水一戰般的不懈努力,終於又回到「我們」手中的時候,在大家的一片歡呼中,所有無法參與專案可行性調整工作的人自然而然地被邊緣化了,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到「我們」之外。那些人,包括老馬他們三個。而曾經是老馬他們三個帶來的人,有些心不由己地被宋運輝裹脅,有的則是觀望之後做了牆頭草,當然也有死忠的。

宋運輝當然也高興看到自己實際掌控了東海的局面,但他也牢記老徐特意找他去千萬叮嚀他的話,老徐說,他實在是太年輕,他還得隱忍幾年,繼續頂著老馬這麼個頂頭上司隱忍幾年,等三十過幾歲,才能坐上主位。否則,好多人心理上無法接受。這是宋運輝近期最大的沮喪。年輕有時竟也是不足。

老徐也很高興由他提出的東海專案得以絕境逢生,這也關乎他的仕途。對於其中曲折,他一直深切關注,尤其是對於宋運輝這個人,他沒想到,沉靜的宋運輝卻能在東海專案捲起這般狂熱,他想,不知宋運輝是怎麼把握大夥兒的七寸,煽動得大家都拋棄原有門戶跟著宋運輝走。但無論如何,他看出,宋運輝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而宋運輝目前,已經發展到適合走入他圈子的資格,他決定更拉宋運輝一把,施恩於前。所謂識英雄於微時,他也算是識宋運輝於微時,但他於宋運輝微時發展時候伸手太少,他現在伸手還來得及,他要讓宋運輝註定成為他的圈中人。大家,互惠互利。當然,他也更提防起宋運輝的能量。

雷東寶雖然說了「明天」帶韋春紅參拜宋家父母,但他畢竟不是真魯莽,他回頭想了後,先把這「明日」復明日了,按正常程式,先帶韋春紅見他老孃。

令雷東寶想不到的是,原以為老孃那兒的程式最容易走,只要帶人到她面前說明一下,問題便告解決。沒想到雷母的眼光如今水漲船高,當年能認可即使一個殘疾姑娘做媳婦都好,現在卻是將兒媳定位於黃花大閨女,雷母看著韋春紅頭頂的那頂寡婦帽子滿心不快。她兒子,省長嘴邊都掛著的小雷家堂堂書記,怎麼能找個她認為最不可能的又老又醜的寡婦?

雷母撇開兒子的介紹,和韋春紅的一口一聲「媽」,徑直來一招黑虎掏心。她都不肯降低身份面對那個不可能成為她兒媳的女人,而是直接問兒子:「你前陣子常晚上不回來睡覺,都睡她那兒嗎?」

雷東寶答應:「對,都生米煮成熟飯了。」他對老孃這種陌生的態度很是驚訝。

雷母不屑地道:「自打二十六年前你爹上山,你老孃一門心思守寡,兩眼看都不看其他男人一眼,神仙來也沒用,一直把你養得這麼出息。現在思想解放了,寡婦再嫁沒什麼,我作為幹部家屬也不能反對。但誰同意寡婦半夜肉緊,招一個野漢子過夜?你們一對野鴛鴦有臉走到大白日底下沒皮沒臉,我沒法,我寡婦門前清靜一輩子,我不招沒皮沒臉的進門。都給我滾出去,我死也不答應你們結婚。」

韋春紅饒是伶牙俐齒,此時也知道不是辨白的時候,更不能奮起駁斥,她只拿眼睛看雷東寶。雷東寶卻是被他娘說到痛處,他雖然答應與韋春紅結婚,可心裡持著的還是舊觀念,覺得韋春紅倒貼上來太不莊重,老孃一說就中。但他還是替韋春紅道:「這事怪我,跟她沒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別人攔都攔不住。春紅已經是我的人,我們結婚天經地義。媽你什麼都別管,你等著年後抱孫子。」

韋春紅聽雷東寶一口攬了所有責任,心下感激,她找的人硬是有擔當。但她聽雷母又道,「以前運萍擺出去,人人見了都說好,說是我們雷家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這個?給運萍拎鞋都不配。東寶,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你,沒別的要求,只想看到我兒子日子過得太太平平。這種不守婦道的寡婦我不要,我要替你山上的爹做這個主。你要敢揹著我結婚,我跳河死給你看。」

可雷母到底有些怕兒子,說完就撣撣褲子,挺直肩揹走了。扔下兒子雷東寶莫名其妙地看著老孃的背影,奇道:「什麼時候一口一句大道理了?」

韋春紅這才小心地開口:「這事兒不能心急,總得讓你媽理解我們,同意我們的事兒才好。要不你再跟她解釋解釋,或者找個她要好的老姐妹開導開導她?」

雷東寶想了想,道:「我媽好像只認士根哥老孃的話,說是級別相當。我送你回去,如果不行,我自己村裡蓋了章跟你辦登記,以後你反正也不肯關店門,你們見不著面。今天我媽那些話,你別記心上。」

韋春紅要的就是雷東寶的答應,雖然有雷母那兒的缺憾,但如雷東寶所言,以後反正也不住一起,真辦了登記,國家都認了,雷母哪裡還有話說。什麼跳河不跳河的,那都是耳邊風。而對於雷母的貶損,她雖然生氣,可也能忍,她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她溫柔地道:「我怎麼會把媽的氣話當真,唉,都是我不好,惹她不滿意。你千萬別與你媽急,她一個人養大你,不容易,這苦頭我吃過,要不是當年日子苦得過不下去,我也不會拋頭露面開飯館了。你得體諒你媽。走吧,你送送我到村口搭車,你忙,白天還是別送我去縣裡了。我晚上做幾個好菜,你來…」

雷東寶照做,真是把韋春紅送到村口。韋春紅上了去縣裡的車,心裡卻是有絲遺憾,遺憾雷東寶的不解風情,去縣裡沒多少路,他還真的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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