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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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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富一時沒聽明白,可也有點了解到雷東寶他們的難處了,便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但還是奇道:「怎麼拖?那以後還要進原料怎麼辦?」

雷東寶嘆道:「這種事,只有問國營企業下刀。今天拖這家不付,下月拖那家不付,先這麼一家家拖著唄,等都拖遍了,把第一家的還掉些,再進一批原料拖著。這比問銀行借錢還方便。」

忠富終於明白,立刻靈機一動,道:「他們國營企業反正也是國家的錢,我們想拖得不是太難看,不如拿些小錢勾兌一下他們負責的,打通關係了,還能多拖些時候多拖些貨色,這還真比借銀行錢強啊。我有數了,我索性也這麼做,冷庫可以儘早建起來。」

雷東寶橫他一眼,「哼」了一聲,「總算不問我逼錢了。我早讓正明這麼做了。問銀行貸款還不是要先撒錢。」

忠富訕笑:「誰讓你有這麼好主意不早點告訴我。」

「這不也是給沒錢逼出來的嗎?紅偉比你活絡,前幾天已經看出苗頭,早學了去。」

忠富繼續訕笑:「我就這種地人的命嘛,只會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死做。嘿嘿。書記,回去載你去縣裡,還是回村裡?」

雷東寶愣了一下,脫口而出,「村裡。」說出便已經知道怎麼回事,當然,他不會跟忠富解釋。

楊巡的三期也終於交付使用。一等交付收到租金,他便西北風得意馬蹄輕,要尋建祥一起守護著一大包鉅款回家,終於可以還清借來的所有。

他最得意的是,除了還有部分土地轉讓費還沒付清之外,他目前收到的租金已經足夠支付所有建築費用。也就是說,以後拿來的租金,那都是淨賺了。他的市場以後只要都租得出去,他以後只要坐著收錢便是。

因此楊巡還特意挑了個週日的時間,有意找楊邐在家的時候回家,讓妹妹也分享他的成功和快樂。回到家裡,見到媽媽與妹妹兩個坐在被窩裡取暖。楊巡見怪不怪,冬天時候家裡一向都是這樣取暖的,以前還老房子的時候,屋頂瓦片稀疏,一到冬天別說是西北風「嗚嗚」地往屋裡灌,雪花都會從瓦片縫裡鑽進來,一晚上過去,柱子邊能積岀小小一片白。打小,他們四個小蘿蔔頭冬天就是這麼鑽在被窩裡,否則還不凍死。

可尋建祥卻是少見多怪了,他最初看到還以為楊巡的媽臥病不起了呢,臉色那麼難看。但人家一家都歡歡的,他當然不便問,就一邊兒悶聲裝酷。

楊巡自然也看到媽媽的臉色不好,精神也不濟,他一問,楊邐就道:「媽上上個禮拜已經感冒了,後來一直有熱度,我讓媽去醫院看看,硬是不肯,我又說不過媽。對了,上禮拜還吐了一次。哥,你既然來了,你說什麼都把媽拖去醫院吧,對那麼固執的媽只有動用武力了。」

屋裡的人都「噗嗤」笑出來,楊母笑道:「聽她胡說,芝麻大的事也能掰成西瓜呢。我沒事,現在糖供應放開了,我每天喝杯紅糖薑湯,不知道多舒服。都是自家種的老薑,夠勁,我已經燒下了,等下每人一碗,喝了能暖上一天。小尋同志,讓你見笑了,我們農村裡人土方子多,身子皮實,哪裡那麼嬌了。」

尋建祥卻不以為然,他在金州時候好湊熱鬧,算是見多識廣,看著楊母的憔悴,和楊母說話時候說不出的一種口臭,還有走路時候風擺楊柳般的不穩,總覺得問題嚴重,偷空跟楊巡說,「你最好還是把你媽送去市裡哪家大醫院看看,你媽那樣子,不像感冒,倒像是什麼慢性病。」

楊巡一聽,嚇了一跳,他眼裡媽就媽,媽什麼時候都是媽,媽什麼樣子不重要,反正媽就是媽。被尋建祥一說,他也終於扒開眼前屬於媽的那層迷障,以旁觀者角度看媽,終於看出問題。要是沒什麼要緊,只是感冒,媽年紀還不大,怎麼頭髮白了大半,身子都瘦得佝僂起來了呢?楊巡大冷天嚇岀一頭冷汗,堅決要求立刻帶媽去市裡看病。楊母多次話裡暗示尋建祥稍作迴避,離開廚房,她好跟兒子板臉拒絕,但尋建祥當沒看見沒聽見。楊母不便當著外人面不給大兒子面子,只得答應還了錢後,就跟兒子去醫院看看。

楊邐週日後回去上學,楊巡讓個朋友帶尋建祥到周圍山上逛,拿把氣槍打鳥,他自己和媽媽一起逐戶還錢,進展迅速。尋建祥就愛玩那種有些邪門的事情,可一天兩天下來,只拎來兩隻麻雀,楊母替他找理由,不是尋建祥槍法太差,而是現在麻雀實在少。尋建祥心說還真是麻雀少,以前還以為像楊巡家那麼偏遠深山老林的地方,一定飛禽走獸滿地都是呢,原來難得撞見。

星期四,楊母才終於答應去醫院瞧一瞧。醫生本來愛理不理的,一邊嘴裡唧唧哼哼,一邊早已下筆如飛書寫天書一般的病歷。但忽然在聽到嘔吐物的顏色後,整個人嚴肅起來,才開始拿正眼看著楊母,問岀一個一個跟感冒不搭邊的問題。然後就把病歷卡一合,帶上楊母交給腫瘤科。楊家母子都驚呆了。

等檢驗結果出來,醫生輕描淡寫說是嚴重胃潰瘍,連尋建祥都大大鬆一口氣。但醫生讓楊母住院,說要準備開刀,別等胃爛穿了就不好治了。面對嚴肅的醫生,楊母這才老實答應住院。

三個人七手八腳找到病房安頓下來,護士就來叫楊巡,讓去研究手術方案。醫生卻關上門大罵楊巡,罵當兒子的為什麼沒早發現老孃身體有異常,讓老孃胃癌拖到晚期。楊巡驚呆了,一句辯解都沒有,緩緩癱坐地上。醫生依然沒放過楊巡,告訴他基本確定是胃癌,而且從病人診狀看還是晚期,目前需得手術確認癌細胞有沒有轉移或者蔓延。醫生要楊巡配合對病人保密,以免影響病人情緒。

醫生走了,楊巡依然坐在地上起不來,被來來往往的護士踢到好幾腳。他腦袋空了,連哭都沒有想到。等終於被一個護士叱醒,眼圈一熱想要流下眼淚,忽然想到不能哭,哭一下就會被那麼精明的媽看出來,他連忙衝出去將頭埋到水龍頭下,讓冰冷的自來水將頭皮澆得發痛,直至麻木。

楊巡這才回去病房,拼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幸好病房十來張床人來人往地熱鬧,時時有熱點焦點轉移視線,楊巡才算是有驚無險地度過難關。中飯時候,他拉尋建祥出來說明問題,要尋建祥先回去看住市場,他暫時不能回去了,他要陪著媽。然後他去書店買來有關胃癌的書,又不敢讓媽看到,將書用皮帶緊緊夾在身上。他覺得自己快崩潰了,他需要有人支援他。但他幾乎沒有猶豫,一個都不通知給弟妹們。三個弟妹都正是將近期末考試的時候。

中飯後他就趕緊回家取東西準備在醫院打持久戰,現在有錢好辦事,他們這樣的城市也有了計程車。伺候了媽媽晚飯睡覺,他也裝睡,一直等到夜深人靜,他才偷偷起身,走到走廊看買來的那本胃癌書。一邊看,一邊汗流滿頰。上一次二期結束後他回家,再上一次他春節回家,還有上上次,甚至更早,媽媽一直胃不舒服的時候,他怎麼就跟死人一樣,沒想到要送媽媽到醫院看看?媽媽即使是鐵打的意志,可媽媽終究是肉做的人啊。

看著資料,楊巡想到很多。他如果從小能再乖巧一些,多留心媽媽飲食,多逼迫媽媽別總是把有限的飯菜留給四張無底洞似的嘴而自己只吃很少,他如果那時候能多吃一些地瓜高梁而讓媽媽多吃細糧,媽的胃病會不會就不至於加重到今天這般地步?他如果不把生意的事情告訴媽,不讓媽為他一起操心,甚至後來操心借錢還錢背上一身債務,媽媽的胃病會不會不至於惡化?他現在只有求告老天菩薩保佑,開刀出來結果是癌細胞沒有轉移。

他一個人鑽在樓梯口悶頭哭了一夜,他知道不應該哭,會被媽疑問,可他實在忍不住。好在媽媽第二天醒來看到他紅腫的眼皮,沒說什麼,還鼓勵他要堅強,又不是什麼大問題,說胃這東西割了還能長,長了就是好胃,還比原來更好。聽著媽媽那麼鎮靜,楊巡更想哭,他只好裝傻解釋說實在怕手術,想象不出刀子割到媽媽身上會有多痛。楊母說她也怕,要兒子多陪陪她。

媽媽被推進手術室時候,楊巡一個人等在外面坐立不安。中途楊邐回家看到紙條也趕來了,楊巡沒告訴楊邐真相,但不管真相如何,親人的手術已經夠讓人驚惶擔憂。楊巡一直在期待奇蹟出現,心裡唸叨著如果手術時間短,那就可能意味著良性,可能大家虛驚一場。這個時候如果走廊上有一尊菩薩,楊巡準保全程跪在菩薩前祈禱。

但是,手術時間不短,也不長。楊巡兄妹協助護士將術後的媽媽轉移到病房後,主刀醫生把楊巡叫去,告訴他準備後事。

楊巡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病房,整個人跟飄的似的。媽媽還沒醒來,對於楊邐的追問,他只能聽不願說,他看著楊邐小小的臉,不知道這話說出來楊邐會怎樣。他心想著,如果當初楊邐來信罵他時候他腦子能開竅一點,媽那時肯定是有救。可那時,他還在給媽施加壓力,要媽揹負巨大責任,幫他借錢。都是他,媽是被他害死的。他後悔無門。

是媽媽醒來的一聲呼喚叫醒楊巡。楊巡連忙搶過楊邐抓著的媽媽那隻沒有輸液的手,急切地道:「媽,痛不痛,痛不痛。」不說則已,一說眼淚就抑制不住的紛紛落到他媽被子上。

楊母拿手把兄妹兩個的握在一起,費勁地道:「媽都聽到了。媽不行了,老大,弟弟妹妹以後交給你,你要負責到底。老大,媽一直讓你吃苦最多,你別怨媽,媽心裡是最疼你的。」

楊巡腦袋又似是被霹靂轟過,愣半天才明白媽都聽到了什麼,曉得媽可能是聽到手術中醫生的交談了。他這會兒也不用再剋制自己,跪倒床前,淚流如奔,反而說不出話來。楊邐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也從媽的話中聽出什麼,大哭。反而只有楊母鎮定,眼角掛著淚珠看著寶貝兒女,卻沒哭泣。

楊母拆線後就堅決要求回家,但沒堅決地要求大兒子回去上班,她終於也軟弱了一回,不那麼理性了一回,讓大兒子陪伴她最後日子。她終於堅強地等到其他三個兒女都寒假回來,她說她滿足了。

第二部1991

上海外白渡橋邊,一輛嶄新的桑塔納計程車上跳下兩個身穿黑色長呢大衣的女子,尤其是年輕女子頭上還洋氣地戴著一頂不常見的帽子,兩人才剛站穩,便已招引四周目光無數。兩人沒管那些,只對著眼前一幢看似很有年代的西式建築指指點點。年輕女孩拿出地圖有些自言自語地道:「這麼小的地方?證券交易所真在這兒?怎麼看著不像啊。」

旁邊中年女子柔聲道:「應該沒錯,黃埔路十五號,剛上個月成立的,又只有八隻股票,地方能大到哪兒去。囡囡,我們進去看看。」

女孩衝媽媽做個鬼臉,興奮地掏出照相機橫照豎照對著門面拍了好幾張,看得旁邊的媽媽心疼膠捲。跟著媽媽進門,女孩還在唸叨,「這麼小的地方,可怎麼交易呢?真不可思議。」

走進裡面,打量著簡陋而臨時意味十足的交易廳,女孩更是滿臉玩味。這就是諾大中國的證券交易所,這兒除了交易股票,還交易國庫券,外面還有自發交易郵票的人。可這兒低矮侷促,沒一點她想象中的金融味兒。女孩並不像大多數在場人員似的盯著幾個數字議論,而是這兒晃晃,那兒看看,大膽地亂走,甚至走到樓上與工作人員交談。做媽媽的最初總要阻止女兒膽大妄為,金融機構怎是可以亂闖的,媽媽就是來自金融機構。但後來見女兒夾著中文英文地與一個看上去挺嚴肅的工作人員交換名片談上話後,便靜靜呆在一邊笑眯眯不語了。她看著她的寶貝女兒,梁思申,女兒聖誕節回家過節,她毫不猶豫請了長假天天陪著女兒,一直陪到上海。

等女兒跟工作人員聊完,握手告別出來,梁母才眉開眼笑地道:「囡囡說起正事來還真是象模象樣呢。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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