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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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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都罵。士根村長他們幾個不敢出門。」

「唉,有數了。我找找上面的,你跟韋春紅說一下情況。小楊。多謝你。」

上面還能找誰?與雷東寶不同一個省,他所有的人脈,只剩遠在北京的老徐。但是,老徐還沒來電。顯然,他此時再去電,已經不合適。唯有…唯有早一天飛往北京,面見老徐相求。可是,女兒還躺在病床,父母妻子都無法託付,還有廠裡一大攤的事沒吩咐完。他唯有兩步走,先要辦公室問今天有無去北京的機票,他自己則去電老徐辦公室,瞭解老徐今明兩天在不在。

反饋很快回來。中午十二點,有一班飛機飛北京,是他最不願意坐的前蘇聯「圖」系列飛機。而老徐辦公室的人員說,老徐這幾天都在。宋運輝只能加速起來,派人買機票,寫下紙條吩咐程開顏多做夜間陪護,然後乾脆叫上常務副廠長同車,一路交待未來兩週工作重點,又趕緊回家收拾了行李行頭,急匆匆先飛北京,連去醫院看一眼宋引的時間都沒有,紙條還得裝在信封裡,讓秘書帶給程開顏。一家人,現在都留在醫院陪著宋引。

想到女兒最痛苦的時候他無法陪在身邊,想到女兒小小身體上五花大綁似的繃帶,想到昨晚女兒看到他時候深深的依戀,還有想到白髮父母因此多一層的操勞,他心如刀絞。此去兩週,他除了無能為力,還是無能為力。

可他還是必須立即趕去北京。

此時他深深感覺,如果程開顏可以託付…

但程開顏不能託付。他此時既然不能一個人撕成兩個用,只能撕碎了心。他一路在心裡唸叨:貓貓,寶貝,爸爸非常愛你,爸爸回家一定好好補償你。

下了飛機,他直奔老徐辦公室。

老徐看到筋疲力盡的宋運輝,不知道宋運輝這是為了女兒為了心疼老母一夜沒睡,還以為宋運輝是為雷東寶的事奔波如此。他見面就瞭然地道:「我沒想到東寶做出這麼多蠢事。沒想到。」

宋運輝一聽也是瞭然,老徐已經著手。「謝謝,謝謝老徐。大哥這個人,唉,現在村民都在反他。」

「難為還有你為他操勞,瞭解他的人都會幫他。把你瞭解到的情況說說。」

宋運輝將楊巡瞭解的和他了解的都說了,老徐靜靜聽著,並沒插話。等宋運輝說完,老徐才道:「你明天出國?」

宋運輝點頭,「我即使不出國,也已經看不到還有什麼途徑可以幫大哥。老徐,請你幫忙。你瞭解大哥為人。」

老徐嘆息,心想,當年奉勸雷東寶與陳平原為友,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看來,似乎只能用「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來解釋。雷東寶的成長軌跡,伴隨著農村的改革開放程式,這程式,這軌跡,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誰都難以預料。老徐以前是說什麼都想不到,雷東寶會是因這麼兩件事獲罪,以前,最多是以為他會像天津大丘莊那個禹作敏一樣,傳說佔據村莊做其土霸王,他也因此一直在電話中通過政策引導,不讓雷東寶無知者無畏。可沒想到,事情會出在這兩處,而其中集資公司的事,還是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做的。要不是宋運輝說,他還不會想到問到這一岀。

「你…集資公司的事,你為什麼不勸阻他?這問題性質非常嚴重!」

「我勸過,也差點鬧翻臉,我已經把話說得非常難聽,甚至搬出我去世的姐姐來脅迫,才讓他放棄念頭。可金錢的誘惑還是驚人,他回去還是上馬集資公司,不過不再是原先設想的慢慢掏空村集體資產轉為村民所有。但這個轉變,哪裡解說得清楚。」

「他啊,他啊。他以前闖禍,因為有全體村民支援,因為實質是給村民帶來好生活,才會處處化險為夷。我本來也想從這一點出發為他開脫。你今天一說集資公司,一說村民反他,我們還能從哪裡著力?師出無名啊。我原想把他作為一個農村改革程式中的活標本,向他們省領導闡述基層做成一些事的困難,作為一個帶領全村人致富的帶頭人需要做出多少犧牲,還想說集體的帳不能算到一個帶頭人頭上。可是岀了集資公司這麼一件一看就是為個人謀利的事,東寶,唉,他以往的成績只能一筆勾銷了。」

宋運輝沒想到老徐的考慮又是不一樣的高度,但至此也只能無語嘆息。

兩人感嘆半晌,老徐轉了話題。「你儘管出差去,東寶的事,我再看看。說說你出國去的事。我建議你這回出去,就你們工廠的發展,幫我打聽一下國外融資的事。八十年代初,儀徵化纖通過中信公司對外發行債券,引入資金,到後來我國其他行業與國外資本合作合資,解決國內企業發展資金不足的問題,這在當年,幾乎是開創性的大事。你出去側面瞭解一下,你那樣的企業引進外資,有些什麼利弊,有些什麼障礙和優勢。你們這個行業,也需要開創。」

即便是憂心忡忡,宋運輝還是眼前一亮,「是條路子。」

「對,不要故步自封,只知道伸著手問國家要錢。你資質好,人又年輕,還是個外向型人才,你要多挖掘自身這方面的優勢。南巡講話你們應該已經學習領會,改革和開放,兩者相輔相成。如今政策已經明朗,你應該乘這股南巡春風,為自己設計新路。現在你已經牢牢掌握東海廠,應該從事務性工作中脫身出來,做些高瞻遠矚的事了。」

「是,老徐,謝謝你提點。」

「不用謝。好好利用你的外向型優勢,有什麼體會和訊息,多多與我交流。我目前瞭解這些融資方式…」

「老徐,已經下班時間,邊吃邊談?」

「不去,跟你這個老熟人不客套,我已經快一週沒跟兒子交流,兒子快不認我。我在這兒跟你說完,三言兩語。」

果然是三言兩語,老徐取出一些資料,交給宋運輝拿回去路上看。宋運輝回頭找地方住下,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回家,問到只有老父一個人在家,程開顏果然聽話陪在醫院,他總算是有些放心。囑咐父親回頭要母親回家休息一天,老年人身子拖不起。而雷東寶的事情,有老徐如此關注,他已經不能再多要求。他唯有照老徐吩咐出國做出事來,回報老徐,也才可以進一步要求老徐。

楊巡迴到在建中的電器建材市場時候,天色已暗。他走出車子,站在一團墨黑的樹蔭底下,看已經結頂的市場,心中感慨萬分。如無意外,不用過多久,這個他花無數心血建起的市場,就得被人覬覦了。他若是已經把攤位賣了倒也罷了,可他只是租賃出去。沒想到即使手頭沒握著貨物,即使已經做上媽媽嘴裡說的十拿九穩的「地主」,他依然可以遭遇滅頂之災。若說前一次受老王出事牽連,可他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他也有賣偽劣電器。但這回,他招誰惹誰了?紅帽子又不是他想戴的,他不過是被迫戴上紅帽子,他為了紅帽子還求爺爺告奶奶,在小雷家陪足笑臉,又奉上不菲的管理費。憑什麼小雷家出事,最先肅清的是他的紅帽子?如果說紅帽子違規,那他們倒是弄個檔案出來給他一條活路啊。他勤勞致富,他不偷不搶,他辦市場豐富市民生活,他還解決那麼多人的工資收入,他做得比那些國營企業還多,為什麼因為他是個體戶就這也不許,那也不許?他就那麼傻那麼愛戴紅帽子嗎?他是走投無路給逼的。

楊巡氣憤地看著自己的心血,滿腹牢騷。不由想起梁思申的話,是,這太不公平了。苦點累點都沒什麼,可想到自己作為一個個體戶,受到如此的不公平,他心裡氣憤。

他沒做壞事,他只是不能在貧瘠的土地上做一個喂不飽自己,喂不飽一家的農民,他要吃飯,媽媽弟妹們要吃飯。可他又沒辦法像個城市戶口一樣地可以讓政府包分配,他只是個農民,他只有靠自己努力掙錢養家。可他做的是與別人一樣的事,為什麼總遭低人一等的待遇?連自己掙的錢都不能名正言順屬於自己,還得掛著別人牌子,這下好,人家翻臉了,他的財產得充公了。

這個時候,工地上的人都歇息了,左近都是農村,一片寂靜。只有火車經過時候才帶來地動山搖。楊巡沒心思回家,靠著樹幹對著還沒粉刷外牆的市場發呆。他氣憤了一陣子,後來心中便除了氣憤的情緒,其他什麼都不想了,就呆呆站著。對周遭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但忽然間,一個影子般出現的黑影打破由屋頂昏黃照明燈營造出的靜謐,楊巡沒處著落的目光立刻有了焦點,沒處著落的思緒也忽然有了起點,沒處著落的情緒更是找到興奮點,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大盛,一如發現獵物的豹子。

小偷。年輕的小偷。有把力氣的年輕的小偷。沒三分種,楊巡就得出精確答案。依然沒三分種,楊巡心中制定捕獵方案。

那小偷大概打死都不會想到,就算是時運不濟給遇上個盡職的門衛吧,可哪來這麼個如此不要命的門衛。他手裡還抱著一捆鐵桿呢,可那人上來不要命地拿拳頭往他身上招呼,就算是打到鐵桿上也不在乎,小偷一下給打懵了,手中鋼筋全數落地,砸了小偷的腳,也砸了楊巡的腳。但小偷卻見那人根本無視鋼筋的阻攔,依然奮不顧身地往前衝,渾然視他這麼個大漢為無物。小偷心下怯了,扔下鋼筋,往廣闊天地裡找處最黑暗的所在,撒丫子就逃。

楊巡卻壓根兒不想放過那小偷,操起一根落在地上的鋼筋,一根筋地撒丫子地往前追上。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即便是小偷看上去牛高馬大,即便是依照常規看楊巡肯定體力上不是對手,但一個人若是豁岀命來,連皇帝都要拉下馬,何況其他。小偷眼見後面那追上來的人悶聲不響死追,寂靜的夜裡除了高頻率腳步聲不聞其他,而有那麼幾次,小偷稍微腳步一軟,後面鋼筋已經呼嘯而來,小偷差點嚇死,只覺得今天只要慢跑一刻可能便會葬身這黑暗之中,不知不覺,小偷向著光亮有人處跑去,只望遇上路到哪個大俠。

楊巡什麼都不想,就是悶頭追,心裡充滿燃燒著的憤怒。終於追上小偷,他卻發現有人護住了小偷,而他卻被另外人從後面抄上,猛地摁到地上,反手壓住。面對一室嚴厲責問,小偷和楊巡兩個都是氣喘吁吁,無法說話。原來,小偷跑進了市公安局特警支隊。特警看到楊巡手操鋼筋,目露兇光,毫不猶豫就認定楊巡是個行兇現行,兩個人湧上身死死壓住他不讓走。楊巡在下面本來就喘不過氣來,這被一壓,差點肺部漲裂。

直到楊巡終於緩過氣來,事情才水落石出。特警都忍不住笑了,說這真是天下奇聞,小偷給追得逃進警察局避難。唯有楊巡笑不起來,事情怎麼到了他手裡全都變味了呢?本想抓個小偷出氣的,結果小偷反被警察保護起來,他還得被特警當兇手一樣地撲倒,胸口還給撞得悶悶地疼。所有事情怎麼到了他身上,都成不公平了呢?

楊巡悶悶地從特警支隊出來,手中依然持著一杆鋼筋。雖然小偷被特警留下,可他並不高興,他胸口一團子惡氣還沒岀,怎麼高興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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