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見楊巡這麼說,氣得一腳跺在楊巡腳板上,怒道:「叫你那麼閒,下樓,去看外科急診。」
楊巡冤得不得了,他可是真心為宋運輝考慮,沒想到梁思申這個蠻婆不領情,他痛得手中手機包都掉了,心說還真得看外科去。梁思申見楊巡還真痛得呲牙咧齒,才意識到自己一腳重了,忙蹲下撿起楊巡的包,一手扶住楊巡問:「真痛?誰讓你胡說八道。」
楊巡咧嘴道:「你…即使我是你的人,你也不能下腳這麼狠。原來以前都是披著羊皮的狼,裝的。」
眾人見梁思申只是一臉內疚,卻無言反駁,都心中想到,原來這兩人才有關係。連老程都不能不信,看得出這樣子不是裝的。但大家心裡頭都是再加一層心思:楊巡這小子高攀,可憐,男的自認是女的人,以後更有得苦頭吃。
楊巡痛過會兒便告沒事,但想到走廊風大,梁思申又是從不肯多穿衣服,今天更是連披肩都沒拿,就脫下自己西裝給梁思申。正好尋建祥從宋母病床邊脫身過來這邊打探,見此情景也沒心思多想,跟梁思申打個招呼,問問楊巡裡面還沒動靜,就又下去陪著宋母。而一些市領導也開始陸續來訪。走廊上站滿黑壓壓的人。
終於,宋運輝被推出來,眾人都簇擁上去,前面都是領導,病床邊宋季山有份,程開顏也有份,梁思申與楊巡都沒份。兩人只好站在外面聽醫生介紹情況。醫生面對那麼多領導,說得深入淺出,誰都聽得懂。梁思申聽了終於放下一顆心,沒事,而且沒後遺症,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剛才真怕刺穿的是肝膽脾之類的內臟。
但等楊巡忽然想到該去病房攔住閒雜人等,尤其是肯定會讓傷痛中的宋運輝煩不勝煩的程家人的時候,卻發現早有護士在門口把關,將所有人都攔在門外。經過公推,才讓宋季山和宋運輝的秘書進門。過會兒,尋建祥揹著剛醒來的宋母也進了門。
楊巡和梁思申在門口守候了會兒,不久尋建祥出來讓兩人回去準備明天接班,兩人這才離開。但楊巡忍不住想去護士站勾兌一下感情,他進去發現裡面有幾個醫生在開會,說的正是宋運輝的病情,他就在門口聽了會兒。梁思申則是見到一個女醫生從護士站與護士長親密地拉著手出來,轉到樓梯角說話。那女醫生細聲說的話,有幾句漏進梁思申耳朵,「是啊,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你也看到,只有同事朋友幫得上忙…你剛才攔得好,要不然病房裡不太平了…唉,也可憐,都可憐。可現在只能顧得上病人了…怕剛才電話裡說不清楚…明天還得你幫忙…說什麼呢,廠長女兒是我兒子班上的同學,前兒我兒子不是腳燙傷嗎,我那天正做一晚上手術,沒力氣背兒子,那廠長看見好心送我們倆回家,難得的沒一句廢話…是,你也知道現在男人,我寧可不要他們幫,免得無窮麻煩。讓他們伸手幫忙,他們恨不得要我以身相許還人情債…對了,千萬別提是我要求的,這種事說出去都是是非…」
梁思申這才知道,看似簡單一件事,竟也是有因有果,原來是以前宋老師幫了一次人,而現在人家回饋。聽得轉角那兩個人開始說再見,梁思申連忙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過一會兒,見女醫生和護士長拉著手轉出來,梁思申仔細看了一下,見是一個長相文氣,略帶職業性冷漠的三十來歲女子,一雙眼睛似會說話,但估計說出來的話帶刺。想到女醫生悄悄幫宋老師的忙,梁思申在那女醫生經過時候就一直討好地微笑著看她,但女醫生沒看到她,匆匆而過。
一會兒楊巡出來,楊巡比梁思申主動得多,已經勇闖進去與給宋運輝主刀的醫生攀談在一起,說好送疲憊的醫生回家。他出來讓梁思申一塊兒走。梁思申跟上,但回頭時候,看到程開顏和她父母還守候在門外走廊,沒有離開的意思。她忽然有絲感慨,看來,程開顏是愛宋老師的,可是,當一個人的愛不是另一個人的那杯茶時,愛是負擔。程開顏這麼庸俗的人,只怕到死都不會知道宋老師的追求是什麼。
下到下面停車場,梁思申看到只穿著毛衣的楊巡踴躍上去幫兩位主刀醫生將腳踏車扛到車後,梁思申忙開啟車門請兩位醫生上車,她自己坐到駕駛位上。楊巡安置好腳踏車上來,見梁思申坐那兒,沒敢吱聲,怕後面兩個醫生嚇到,只得坐上副駕位置旁邊指揮。沒想到梁思申開車極其老練,他不知道梁思申已經通過蕭然拿到駕照,只得心中唸叨千萬別半路遇上警察。
直到把兩個醫生都送到家,楊巡才道:「你趕緊把位置讓給我,要是讓警察查到你沒駕照,你麻煩。」
「放心,剛剛蕭總把駕照給我做出來了。哎,楊巡,注意到沒有,剛才一路上都沒見一輛計程車。原來還以為計程車挺多的,賓館門口總停著幾輛。」
「是啊,計程車愛做賓館生意,有錢人多嘛。蕭某人對你倒是有求必應,考個駕照多難啊。」
梁思申一笑,「沒見我幫他很多忙嗎,我的諮詢在國外都是收費的。楊巡,等下我先回賓館,你能不能辛苦一下,再回醫院,把那三個老弱婦孺送回家?」
「誰?噢,那三個,讓他們待著,他們精力好,老拖著離婚手續,害宋廠長一家在我家住了那麼多天,宋廠長每天拉著臉沒精神。讓他們在走廊上耗點精神才好。」
梁思申不由嘆一聲氣:「我算是明白宋老師的心情了,煩他們,可又不忍心。算了,你不幫就算了。我剛才聽到…」梁思申把剛才聽到的那個女醫生與護士長的話與楊巡說了一遍。
楊巡本來還在想,梁思申剛才走廊看見程開顏還跟仇人一樣,現在又不忍心了,做人這麼不乾脆,就跟宋運輝似的,離婚就離婚,拖那麼久幹嘛,害死自己。當斷不斷,反遭其累。但這兩個人都不是他能拍著後腦勺喝醒的,他只好見怪不怪。後來聽了梁思申轉述的女醫生的話,他淡淡地道:「這個時候多的是伸手想幫宋廠長的,有人只怕排不上號幫不到忙,你別去瞎摻和。」
梁思申笑道:「我又不是傻瓜。只是覺得那個女醫生幫忙幫得到位,說說而已,你緊張什麼呢。楊巡,我聽今天蕭總跟我說的一句話有道理,他說我既然有點來頭,沒必要一邊矯情地說不沾那光,一邊其實又在因著來頭放肆。」
楊巡不由笑著搶話道:「這兩天的酒席吃煩了?」
梁思申見楊巡明白她想的是什麼,也笑了,「是,明天你跟他們說,大小姐煩了。再有什麼事,我打幾個電話找人,我又不是跟蕭總一樣做違法亂紀的事,沒必要自找麻煩非找彎路走不可。明天那些什麼的都取消。」
楊巡道:「你大小姐終於想通了,難得。怎麼我前兩天也這麼跟你說,你不聽呢。」楊巡心說梁思申做生意真是遊戲,哪有拿那麼大筆錢由著性子來的,別人都是為了做事用盡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她卻放著大好資源不用,頭巾氣得可以,好在終於想通。
「前兩天我還沒吃苦頭。」梁思申不由做一個鬼臉,「對了,明天我跟蕭總談商業中心那塊地的轉讓,他還是打算跟著日商增資,那就不得不賣掉商業中心那塊地皮。你看那塊地值多少?我提議,這麼一塊稀缺地段的地皮,那是再貴也非買不可。」
「噢,那我明天一起去,什麼時間?我安排一下。」
梁思申道:「你還是別去了。蕭總見了我沒辦法,我對他潑皮無賴都可以,你在場他會轉移視線,他也巴不得只你跟他談呢。你明天還是去接替大尋吧,正經兒的商業談判需要你的經驗手腕,跟蕭總那樣不正經的,我來。」
楊巡無奈,也確實,梁思申已經說得夠給他面子。於是他把自己的心理價位說給梁思申,又告訴梁思申那塊地幾大缺陷分別是什麼,以便明天梁思申討價還價。說完了才送梁思申上樓進門,他自己開車回醫院。
這時候宋運輝病房外面的走廊已經空了,包括程家三口也不在,宋運輝的秘書姿勢強硬地坐在門口,大約是堅壁清野的意思。不過誰都認識楊巡,楊巡一去,秘書就告訴他,宋廠長沒醒,可宋家父母不見兒子醒來不肯睡,要楊巡勸勸。楊巡說這哪是勸得了的,他進去替了尋建祥,因尋建祥家裡還放著宋引,怕尋妻一個人照顧不過來。而後,他陪著宋家父母在半黑暗中坐了一夜,一直等清晨宋運輝醒來,是宋母先看到兒子甦醒。正好此時梁思申也清早趕來探望,大家都哭了。
宋運輝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父母和梁思申,這幾個人的存在,讓他甦醒的感覺很好。因為傷痛,也因為剛剛甦醒,宋運輝有些放縱自己。於是在旁邊不大被重視的楊巡注意到,宋運輝的眼光經常長久落在梁思申身上,然而又在梁思申看過去的時候,宋運輝將眼光似是不經意地避開。楊巡心驚,隱約明白宋運輝心裡在想什麼,但也猜出宋運輝不想讓梁思申知道,而更知道梁思申則是一直拿宋運輝當長輩。楊巡雖然心中極不願意看到這一齣,他在心中早已將梁思申宣佈為己有,只是人家不承認而已。可是他清楚,此時他不便在場。他抬腳離開,還順手拉走秘書一起下去吃早飯。
梁思申熟練而快捷地動手把病床稍微升起,又拿包裡偷拿來的賓館毛巾給宋運輝洗臉擦手收拾停當,才將手中拿來的小籠包交給宋季山夫婦,含著笑哽咽著道:「爺爺奶奶可以放心吃早飯了,吃了後你們回家睡會兒吧,我等下開車送你們走。」回頭看到不見了楊巡,奇道,「楊巡呢?這傢伙餓壞了吧,吃早餐這麼積極。」她說著話,早動手將凳子椅子拼起來,方便宋季山夫婦吃飯。
宋運輝微笑道:「爸媽,你們快吃點。吃了回去睡覺,不然我也不敢睡了。我這兒有他們陪著。」
「我們不累,看到你醒來比吃人參都強。等下叫小楊回家睡吧,他一晚上也沒睡。」
「護士會來的,這兒是高幹病房。爸媽,回去吧,你們這樣我沒法休養。小梁,等下你負責把我爸媽送回去,要小楊也回去睡。別跟貓貓說,就說我出差了。小梁,你回頭也忙你的去吧。」
宋季山道:「我們回去也睡不著,還是這兒打個盹。大尋等會兒還會來。那個…貓貓媽昨晚說…」
宋運輝斬釘截鐵地道:「我不見她。」
梁思申想起昨晚,「宋老師是不是有個女醫生朋友?昨晚我偷聽到她提示護士長攔住閒雜人等,否則昨晚病房肯定一屋子的人,誰都進來。她說她是貓貓小同學的媽媽。」
宋運輝閉上眼睛艱難地想了會兒,才道:「有,陶醫生,三十來歲。謝謝她。爸媽,你們吃早餐,我看著,快坐下。」
宋季山夫婦這才開始吃喝。梁思申看著宋運輝笑道:「宋老師,饞吧?」
宋運輝虛弱地微笑,「別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