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慧手裡拿著一面放大鏡,躲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一方書桌前面,讀著一迭筆記。她已經不能不借助這件小道具了。它上面有一盞燈,把燈擰亮了,可以看得清楚一點。不過,用這個方法溫習,很累就是了。
她擱下放大鏡,朝窗外看去,正好看到一個小黑點大老遠朝這邊跑來,愈走愈近。雖然對她來說,仍然是朦朧的一條人影,但她早就認出是徐宏志了。上帝要一點一點地把她的視
力拿走,徐宏志的一切卻同時又一點一點地深深釘入她的記憶裡。單憑他走路的樣子,她就不會錯認別人。
她朝他揮手,他也抬起頭使勁地朝她揮手,動作大得像停機坪上那些指揮飛機降落的工作人員般,生怕她看不到似的。她卻已經認出這個小黑點。
現在,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上來。
「怎麼樣?」一雙期待的眼睛朝他抬起來。
他從牛仔褲口袋摸出那張折迭成一角的成績單來,在她面前神氣地揚了一下。
她把他手裡的成績單搶過來抖開,用放大鏡看了一遍,吃驚地望著他。
「你全都拿了a?」
他靠著她坐下來,把臉湊近她,問:
「有什麼獎勵?」
她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他摸著臉說:
「還以為會是一個吻。」
她低噓:「這裡是圖書館呢!」
他看到她口裡嚼著一些東西。
「你在吃什麼?」
她淘氣地朝他臉上吹了一口氣,他嗅到了一股果汁的甜味。
「是藍莓味的口香糖,藍莓對眼睛好嘛!」她往他嘴裡塞了一顆。
他把帶去的書開啟,陪著她靜靜地溫習。
看到她拿起那面放大鏡用神地讀著筆記,時而用手揉揉那雙疲倦的眼睛。他放下手裡的書,吩咐她:
「轉過來。」
她乖順地轉過身去,背朝著他。他搓揉自己雙手,覆在她的眼皮上,利用手掌的溫熱,輕柔地為她按摩。
她閉上眼睛,頭往後靠,想起每個小孩子都玩過的一個遊戲:她的同伴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用雙手矇住她的眼睛,要她猜猜這個人是誰。
要是到了那一天,黑暗是像現在這樣,眼前有一雙溫暖的大手覆著,背後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胸懷將她接住。那麼,黑暗並不可怕。
她吸了一口氣,嗅聞著身後那個胸懷的味道。自從眼睛不好之後,她的鼻子和耳朵竟變得靈敏了。她喜歡嗅聞他,他聞起來好香,身上揉和了甜甜的口氣、溫暖的氣息和到病房上課之後身上消毒藥水的味道,像個剛從產房抱出來的嬰兒似的。她能夠在千百人之中,很輕易的把他聞出來。
他抗議說,他已經是個成人了。至於她,他反而可以想象得到,她從產房抱出來的時候,一定是個怒髮衝冠,手腳亂舞,非常可怕和難馴的女娃。果然,幾年後,她就騎著一頭非洲大象橫渡鱷魚潭了。
她告訴他,野生動物的味道並不好聞。它們不像寵物狗,可以拿去美容,然後往身上灑香水。他的鼻子沒她那麼靈,但是,他還是聞得到她的味道。沒有一個人不能分辨戀人身上獨特的味道,那甜膩的氣息常常在想念中流曳,提醒我們,人的血肉肌膚,不光是由細胞組成的一具軀體,而是有了愛和塵土的味道。
他拿走了她一直握在手裡的那面放大鏡。他想,她需要一部放大器來代替這面小鏡子。
那臺放大器就像一部桌上計算機,熒幕下面有一個可以升起來的架格,裡面藏著一部閉路電視,把書攤開在上面,然後調較焦點、字型的大小和想要放大的倍數,那一頁文字便會出現在熒幕上,閱讀時會比放大鏡舒服許多。
蘇明慧去了上課,徐宏志偷偷來到她的房間,安裝了這臺機器,然後悄悄掩上門離開。
幾個小時之後,徐宏志在自己的房間裡做功課,發現蘇明慧來了。她望著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臉上的表情複雜可愛。
他朝她微笑。
他一笑,她就明白了。
「你瘋了嗎?那臺機器很貴的。」
「我把零用錢省下來買的。」
她不以為然:「你以為你是公子哥兒嗎?」
「我當然不是公子哥兒。」他說。
「那就是啊!」
「你需要它。」他溫柔地說。
他看過很多關於她那個病的資料,又去請∠的諞晃謊劭漂∈冢得到的答案都是這個病目前還沒有醫治的方法。既然不能治好她的眼睛,他只能努力讓她過得好一點。
然而,一天,他難過地發現,課程裡指定要讀的書對她的眼睛來說已經很吃力。她已太疲倦去讀其它書了。
「以後由我來讀書給你聽吧!」他說。
「是不是環回立體聲?」她問。
「我只有一把聲音,當然只能提供單音道服務。怎麼樣?機會稍縱即逝的啊!」
她想了一下,皺了皺鼻子說:
「但是,你會讀什麼書?」
「由你來選吧,我至少可以提供雙語廣播。」
「由你選好了,我信得過你的品味。要付費的嗎?」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
「這樣吧!用非洲的故事來交換。」
「那一言為定。」她笑笑說,飛快地舐了一下他的臉頰。
他摸著臉,說:
「呃,你又做動物才做的事?好惡心!」
她頑皮地笑了,像野兔般發出滿足的震顫聲。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要用耳朵來聽書。不過,假使在耳畔縈繞的,是他的聲音,也就不壞。
非洲的故事,她願意給他說一萬遍。每個人都會認為自己的故事不平凡。她突然了悟,惟有當那個故事可以在某天說與自己所愛的人聽,平凡才會變得不凡。我們都需要一位痴心的聽眾來為我們渺小的人生喝彩。
他把要為蘇明慧讀的書分成兩類:白天讀的和夜晚讀的。白天,他讀一些比較輕鬆的,例如遊記和雜誌,甚至是食譜。夜晚,他讀小說。由於朗讀一本書比閱讀要多花好幾倍的時間,他選了偵探故事,以免他這位親愛的,也是唯一的聽眾會忍不住打盹。
他擁有全套福爾摩斯小說。他初中時就迷上柯南.道爾筆下的這位神探。當然,他也喜歡福爾摩斯的助手華生醫生。重讀一遍年少時已經讀過的書,他得以重新發掘箇中的精彩。
時日久遠,以前讀過的,他早就忘記了。
她對他的選擇似乎很欣賞,從來沒有一次打盹。她總是很留心去聽,彷彿要補回因眼睛而失去的讀書的幸福時光。
她有時會開玩笑喚他華生醫生。讀到緊張的情節,她不准他讀下去,要自己猜猜結局。雖然她從來沒有猜中,倒是精神可嘉。
有時候,她會要他讀醫科書。他也因為朗讀而把書裡的內容記得更牢。他漸漸意識到,她並不是真的喜歡聽這些她不可能明白的書,而是不想佔去他溫習的時間。
在宿舍臺階上等她回去的那個晚上,他告訴自己,今後要為她努力。荒廢了一年的功課,需要雙倍的努力去補回。然而,能為一個人奮鬥,那種快樂無可比擬。他無法摘下星星作為她的眼睛,讓她的眸子重新閃亮,但他們可以彼此鼓勵。
兩個人一起,路會好走一些。
到了醫科三年級下學期,徐宏志已經為她讀完了三部引人入勝的福爾摩斯故事。她的「華生醫生」在朗讀方面很出色。他的聲音抑揚頓挫,還非常可惡的經常在緊張關頭故意停下來,懶洋洋地說:
「我累了,今天到此為止。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那麼,這件案到底是自殺還是謀殺呢?如果是謀殺,兇手又是誰?福爾摩斯到底是什麼時候就瞭然於胸的?有好多次,她要奉承他、請求他,甚至假裝生氣,命令他繼續讀下去。
讀書,是他們兩個人之間最私密和幸福的時光。別的情侶是去跳舞、唱歌、看電影,他們卻在樹下、草地上、房間裡,下雨天的某個樓底下,沉醉在不同的故事和文章裡。她難免覺得自己虧欠了他。於是,有時候,她會提議出去走走。
兩個人在外面的時候,無論走到哪裡,他總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牢,深怕她會走失似的。那一刻,她會抗議:
「我還沒有盲呢!」
每一次,當她說到「盲」這個字,都立刻嗅得到他身上那股憂傷的味道。她豈不知道,她是在和時間賽跑?在失明的那天來臨之前,她要儘量地貪婪地多看他一眼,把他的一切牢牢記住。造物主拿走了她的視力,卻永遠拿不走她的記憶。
她曾經在草原上追逐一群可愛的小斑馬,這種無法像馬般被馴服的動物,跑得非常快。她也曾在飛揚的塵土後頭追趕一群羚羊,傻得以為自己總有一天能追上它們。
世上沒有任何一種動物,跑得比時間和生命快。賽過光陰的,不是速度,而是愛情在兩個靈魂之間的慢舞。
幾年前,她讀過白芮兒.瑪克罕的自傳故事《夜航西飛》,這位生於一九○二年,在非洲肯亞訓練馬匹,也是史上第一位單人駕駛飛機由東向西橫越大西洋的英國女飛行家,在她的自傳裡就提到非洲寓言中一個和生命賽跑的故事。
改天,她要徐宏志為她再讀一遍這本書。
一個陽光溫煦的午後,在醫學院旁邊的那棵無花果樹下,徐宏志為她讀一本剛剛出版的《國家地理雜誌》,裡面有一篇關於肯亞的文章。
他們背靠著背,他拿著雜誌,說:
「聽著啦!是關於你的故鄉的。」
他喜歡把肯亞喚作她的故鄉。
對她來說,那個地方,既是故鄉,也是異鄉。
那篇文章說的是肯亞小犀牛的故事。成年的犀牛給獵殺之後,遺下出生不久的小犀牛。它們無法自己生存,志願組織的保育人員會用奶瓶來餵哺這些可憐的孤兒。
「你看!是個香港女人!」徐宏志指著上面一張圖片說。
她心頭一震,轉過身去,眼睛湊近那張圖片看。圖片裡,一個女人慈愛地抱著一隻溼漉漉而長相奇醜的小犀牛。就像抱著自己的孩子似的,她用奶瓶給懷中的小動物餵奶。
不用細看說明,她也知道這是她繼父拍的照片。她繼父是拍攝野生動物的華裔美籍攝影師。
相片中那個四十出頭的女子,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愛動物勝過愛她的孩子。不,也許她錯了,母親愛的是自由,勝過愛她作為一位母親的責任。
她父母在她兩歲那年分開。她父親是個感情的冒險家,輕率地以為婚姻和孩子會讓自己安定下來。結果,這段短暫的婚姻只能使他明白,還是單身適合他。於是,有一天,他提著行李,搭上一班飛機,再沒有回來。
她的母親在她四歲那年認識了她的繼父,他是另一種冒險家:在非洲野外拍攝危險的野生動物。母親深深愛上這位勇敢的攝影師,連他那個蠻荒也一併愛上了。她把只有四歲的女兒留給自己的母親照顧,跟隨她的情人奔赴肯亞。在那裡,這個經過一次婚姻失敗的女人,發現非洲大陸才是她嚮往的天地。
為了贖回某種歉疚,母親在她七歲那年將她接到肯亞去。九歲那一年,卻又把她當作郵包一樣扔了回來。
她無法原諒的是:母親為了後來那一場可怕的意外而無情地把她送走。
她慈愛的外婆再一次接住了這個可憐的小孫女。
直到外婆過身之後,母親才從肯亞回來一趟。然而,親情也有等待的期限,久等了,就再也無法修補。她和母親在葬禮上總共說不上十句話,像兩個陌生人似的。
她沒有好好餵養自己的孩子,卻溫柔地餵養一頭小犀牛。
她很想告訴徐宏志,這個擁有一雙任性的眼睛的女人,正是她母親。然而,也許還需要一點光陰,她才能夠平靜地道出這個故事。
蘇明慧的外婆出生於重慶一個大富之家。家道中落又遭逢戰亂,外婆逃難到香港的時候,已是孑然一身。
外公早逝,外婆在國內取得的大學學歷得不到承認,只能在公立圖書館當一名小職員,靠著微薄的薪水,把獨生女養大。到了晚年,還要背起孫女兒這個小包袱。
同外婆相依為命的日子,圖書館是蘇明慧的家和搖籃。外婆上班的時候把她帶在身邊,她會乖乖的坐在圖書館裡讀書和畫畫。書和畫筆是她的玩具,陪著她度過沒有父母的童年。
外婆很疼她。晚上回到家裡,無論多麼疲倦,外婆都會坐在床畔,給她讀童話故事。她怎麼會料到,許多年後,命運之手竟安排另一個親愛的人,為她朗讀故事?雖然讀的不再是童話,卻是更動人的故事。
她只是擔心,徐宏志花了太多時間為她讀書。三年級醫科生要讀的書,堆起來比他整個人還要高出一些。他哪裡還有時間溫習?於是,許多時,她會說:
「我想聽你的醫科書!」
他讀的時候,她會很努力去理解,時而拿起一面放大鏡認真地瞄瞄書裡的圖片。
那些艱澀的內容,由他口中讀出來,竟成了詩韻。人體的各樣器官、五臟六腑、複雜的神經,以至磨人的疾病,都化作一支為靈魂而譜寫的歌。
她用以回報這種天籟的,是牢牢記住,別再在他面前提起「盲」這個單音節的字。
多年來,她一個人生活,習慣了獨立,也很會照顧自己。同徐宏志一起之後,她總希望能夠照顧他,為他做點什麼。
兩個人在便利商店再遇的那天,他傻呼呼地說:
「我是絆倒你的那個人。」
他並沒有把她絆倒。剛好相反,他是扶她起來的那個人。她一向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即使在知道自己患病之後,她也冷靜地安排以後的路,為的就是不需要依靠別人。
那天,她把所有畫具拿去扔掉。回去之後,發現手裡沾了油彩。她用松節油使勁地擦掉那些油彩。就在那一刻,她對鏡一瞥,吃驚地發現,她像她母親,同樣冷漠無情。
我們都遇過這種情況:某人跑來,說:
「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她會毫不猶疑地選擇先聽壞訊息。不是出於悲觀,而是驕傲,同時也是對世情的憤怒。她從來沒想過逃避,即使前面是一頭髮怒的獅子。
徐宏志是接著壞訊息而來的好訊息。
醫生說,她將會漸漸看不見。然後,他出現了,∷哭笑不得。
明日天涯,總有他在身畔。他治好了她的憤世嫉俗。遇上了他,她恍然明白,獨立和有一個可以依賴的懷抱之間,並沒有矛盾。
我們為什麼渴望照顧自己所愛的人?那是愛的延伸,想在對方的生活中留下愛的痕跡。
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在徐宏志的房間裡,一邊聽音樂,一邊替他收拾。她把洗好的衣服掛在衣櫃裡,順便嗅聞一下剛洗過的衣服上面的、香香的洗衣粉味道。
她把他的襪子一雙雙卷好,放到抽屜裡。一天,她發現他的襪子全是藍色的,而且都是
同一個款式,她覺得不可思議。他笑笑說:
「全都一樣,就不用找對另一隻。」
她咯咯地笑了,沒想到男生是這樣的。
她捨不得花錢買衣服,倒是多買了幾雙襪子。她每一雙襪子都不一樣,都是有圖案的,用最低調的方式來點綴她一身樸素的衣服。她現在倒是有些後悔了,她要把襪子湊近眼睛看,才能找出相同的一雙。
他的書架亂七八糟。她把掛在書架旁邊的那副骷髏骨頭拿下來,放在床上,然後動手整理書架上的書。
過了一會,她轉過身去,發現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似乎已經來了一會兒光景。
她除下耳機,問:
「請問你找誰?」
「我找徐宏志。」
「他上課去了,你是?」
「我是他爸。」徐文浩說。他朝那張床一瞥,不無震驚地發現,躺在床上的,不是他兒子,而是一具骷髏骨。
她沒想到這個高大的,有一把冷靜而威嚴的聲音的男人,是徐宏志的父親。她連忙拉了一把椅子給他。
徐文浩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發現他兒子的房間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整潔了許多,似乎是有一雙手在照顧他。
「世伯,你要喝點什麼嗎?」她問。
「不用了。」
「他應該快下課的了。」她朝他微笑。
他朝書架看了看,問:
「這些書,他都看過了?」
「嗯,他喜歡看書。」她一邊收拾一邊說。
「我不知道他喜歡福爾摩斯。」他留意到書架上有一套福爾摩斯。
「他喜歡讀偵探小說,說是可以訓練邏輯思維。他也喜歡描寫法醫生涯的小說,雖然他並不想當法醫。」
「他想修哪一個專科?」
「腦神經外科。」她帶笑回答,心裡奇怪為什麼他不知道。
徐文浩朝這個女孩子看了一眼。他對她有些好奇。許多人都怕他,覺得他高不可攀,連他的兒子都有點怕他。眼前這個女孩子,卻把他當作一個普通人看待。現在,他甚至要從她那裡才知道兒子將來想要修哪一個專科。多少年了?他和兒子之間,總需要一道橋樑。
他聽到腳步聲,是他兒子的吧?也許是,也許不是,他不太確定。
「他回來了。」她肯定地說。
果然,過了一會,他看到兒子懷裡揣著書,神清氣爽地爬上樓梯。
徐宏志看到自己的父親和蘇明慧待在一起,不禁吃了一驚。他沒那麼輕鬆了,筆直的站在門口,叫了一聲爸。
「你找我有事嗎?」他問。
「我經過這附近,順便來看看你。」徐文浩說。
沉默了一陣,他問兒子:
「這位是你朋友吧?」
他點了點頭,走到她身邊,說:
「這是蘇明慧。」
徐文浩銳利地瞧了她一眼,說:
「那張畫,就是你畫的?」
他記起那天來看兒子,在一本畫展的場刊上見過她的畫。他的記性一向超凡,也遺傳給了兒子。
她訝異地朝徐宏志看了一眼。
「爸在畫展那本場刊上看過你的畫。」他溫柔地告訴她。
她明白了,朝徐文浩點了點頭,回答說:
「是的,世伯。」
「這個週末是我的生日,蘇小姐,賞面來吃頓飯吧。」
她轉過頭去看徐宏志,徵求他的同意。
徐文浩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像對兒子下一道命令似的,說:
「八點鐘,就我們三個人。」
徐宏志無奈地朝父親點了點頭。
「我走了。」徐文浩說。
「爸,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你陪著蘇小姐吧。」
徐文浩出去了。徐宏志這才鬆了一口氣。他放下書,在那具骷髏骨頭旁邊躺下來,頭枕在雙手上。
「你很怕你爸的嗎?你見到他,像見鬼一樣。」她朝他促狹地說。
「我才不怕他。」他沒好氣地說。
「是嗎?」她笑了,說:「你們兩個說話很客氣。」
「他喜歡下命令。」他不以為然地說。
「我從來不知道我爸是什麼樣子的。我兩歲後就沒見過他。」她說起來甚至不帶一點傷感。
他卻憐惜起來了。我們愛上一個人,希望和她有將來,遺憾的是,我們無法回到過去,修補她的不幸。她從小就沒有父親,他告訴自己,要對她好一點。
「你不怕我爸?你真的敢跟他一起吃飯?」他笑著問。
她投給他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說:
「我連獅子老虎都不怕。何況,他是你爸。他又不會吃人。」
「他比獅子老虎可怕。」
「你不是說,你不怕他的嗎?」她瞧了他一眼。
「我是不怕。」他攬著那副骷髏骨頭,懶洋洋地說。
他不怕他父親這個人,他是怕跟這個永遠高高在上的人說話。
隔了一些距離,蘇明慧只能看到徐文浩的輪廓。他突然到來,彼此初次見面,她不好意思湊過去看他。然而,因為變成了模糊的五官和輪廓,她能夠把這兩父子的身影重迭在一起來看。她發現他們有著幾乎一樣的輪廓,連聲音也相似。唯一的分別是,父親的聲音冷一點,是中年人的聲音;兒子的聲音年輕溫柔一點。
然而,她還是嗅聞得到,父子之間那種互相逃避的味道。兒子回來之前,父親威嚴的聲
音中帶著幾分關愛,問起她,他兒子將來打算修哪一個專科。兒子回來了,關愛的語氣倏忽變成命令,造成了彼此之間的屏障。徐宏志也拒絕主動去衝破這道屏障。在房間裡盪漾的,是父子間一場暗暗的角力。
她的童年沒有父母在身邊。全賴外婆,她的親情雖然有遺憾,卻不致匱乏。她甚至不知道別的家庭是怎樣的。認識了徐宏志,他告訴她,他的母親在飛機意外中死去。她看得出他和母親的感情很好。喪母之痛,幾乎把他打垮了。一天,他朝她感激地說:
「幸好遇上了你。」
原來,連她自己,也是緊接著壞訊息而來的好訊息。愛情往往隱含在機遇之中,他們何其相似?在人生逆旅中彼此安慰。
他很少談到他父親。見到他們兩父子之後,她終於明白了。
她想她愛的人快樂。一天,她問:
「我能為你做什麼?」
他微笑搖頭。
她以為自己可以為他做點什麼。後來,她羞慚地發現,這種想法是多麼驕傲和自大。她不僅沒有將他們拉近,反而把他們推遠了。
週末的那天,天氣很好。徐宏志和她在石澳市集逛了一陣。她帶了一份生日禮物給他父親。那是一尊巴掌般大的非洲人頭石雕,莉莉去年送給她的。莉莉做的石雕很漂亮,同學們都搶著收藏。這個雕像的表情,既嚴肅又有幾分憨氣,看著很令人開懷。徐宏志的父親會喜歡的。
黃昏的時候,他們離開了市集。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沿著小徑散步到海邊。
「到了。」他突然停下來說。
浮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座童話中的美麗古堡。蜿蜒的車路兩旁,植滿了蒼翠的大樹,在晚霞與海色的襯托下,整幢建築恍如海市蜃樓,在真實人間升了起來。
「你住在這裡?」她吃驚地問。
「我爸住在這裡。」他回答說,帶她走在花園的步道上。
「你還說你不是公子哥兒?」她瞧了他一眼。
「我當然不是公子哥兒。」他理直氣壯地說:「這些東西是我爸的,我有自己的生活。」
「你在這裡長大的嗎?」她站在花園中央,問他。
他點了點頭。
「比不上非洲的平原廣大。」她調皮地說。
雖然比不上非洲的平原廣大,然而,因為留下了自己所愛的人長大的痕跡,也就不一樣了。她朝他看,心裡升起了一份欣賞之情。他是那樣樸素和踏實,一點也不像富家子。
他們走進屋裡去。傭人告訴徐宏志,他父親給一點公事拖延了,正趕回來。
穿過長長的大理石走廊時,她發現牆上掛著好多張油畫。她湊近點去看,這些藝術品在在顯示出收藏者非凡的聰明和精緻的品味。
「他是一位收藏家。」徐宏志說。
來到客廳,掛在壁爐上面的一張畫把她吸引了過去。那張畫並不大,是一張現代派田園畫。她湊上去看,畫裡的景物流露無窮盡的意味。
「這張畫很漂亮。」她嚮往地說,眼裡閃耀著喜悅的神采。
放棄畫畫之後,她已經很少去看畫了。這一張畫,卻震動了她的心絃,是她短短生命中見過最美麗的一張畫。她不無感傷地發現,她離開她的畫,已經很遠了。
「你也可以再畫畫的。」徐宏志在她身旁說。
她朝他堅定地搖頭。
她決定了的事情,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你固執得可怕。」他投給她一個憐愛的微笑。
「我是的。」帶著抱歉,她說。
然後,她告訴他:
「能夠看到這張畫,已經很幸福。它真是了不起,是誰畫的?」
「一位未成名的法國畫家。」後面有一把聲音回答她。
她轉過身去,發現徐文浩就站在她後面。
「這張畫是這間屋裡最便宜的,但是,不出十年,它會成為這裡最值錢的一張畫。這個人肯定會名滿天下。」徐文浩臉上流露驕傲的神色。
他帶著勝利的笑容,讚美自己的眼光,同時也發現,在一屋子的名畫之中,這個年輕女孩竟然能夠看出這張畫的不凡。他不免對她刮目相看。
這張描寫歐洲某處鄉間生活的油畫,一下子把三個人拉近了。
徐文浩對蘇明慧不無欣賞之情。她那麼年輕,看得出並非出身不凡。她見過的繪畫作品,肯定比不上他。然而,這個女孩子有一種天生的眼光。
徐宏志很少看到父親對人這麼熱情。他意識到,這一次,父親是朝他伸出了一雙友善的
手。這雙手暖暖地搭在他的肩頭,告訴他:
「你喜歡的,我就尊重。」
父親看到那個非洲人頭石雕時,也流露讚賞的神色,那不過是一件學生的作品,他深知道,他父親收藏的,全都是世上難求的珍品。他的讚賞,並非禮物本身,而是對這份心意的接納。
父親這雙友善的手感動了他。
蘇明慧驚訝地發現,就在這個晚上,徐宏志和他父親之間,少了一分角力,多了一分感情。
這一刻,他們留在客廳裡。這個寂寞的中年男人,放下了平日的拘謹,跟她侃侃而談,談到了畫家和畫,也述說了幾個關於交易的軼事。她由衷地佩服他對藝術品豐富的知識、超凡的口味和熱情的追尋。他好像一下子年輕了許多,很想跟他們打成一片。待到他發現,不斷地提到自己的收藏品,似乎有點自鳴得意。於是,他換了一個話題,問起她,她家裡的狀況。
「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分開了。我是外婆帶大的,她在我十五歲那年過身了。」她回答說。
他微微點了點頭,又問:
「這個暑假,你們有什麼計劃?」
「我會留在學校溫習。」徐宏志說。
她看見徐文浩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情。他也許希望兒子回到這間空蕩蕩的大屋來,卻無法直接說出口。他們之間還需要一點時間。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經進步多了。
「我申請了學校圖書館的暑期工。」她說。
「是不是我們家捐出來的那座圖書館?」徐文浩轉過臉去問兒子。
徐宏志點了點頭,回答說:「是的。」
她詫異地望著他,沒想到學校最大的圖書館「徐北林紀念圖書館」原來是他們捐的。他從來就沒有告訴她。
「是爸用祖父的名義捐贈的。」他聳聳肩抱歉地朝她看,好像表示,他無意隱瞞,只是認為,這些事情跟他無關,他還是他自己。
後來,話題又回到繪畫之上。
「你最近畫了什麼畫?」徐文浩問。
「我已經沒有畫畫了。」她回答道。
「為什麼?」
「我眼睛有問題,不可能再畫畫了。」
「你的眼睛有什麼問題?」他關切地問。
「我會漸漸看不見。」她坦率地說,「我患的是視覺神經發炎,我的視力在萎縮,也許有一天會完全看不見。」
「那天也許永遠不會來臨。」就在這刻,徐宏志牢牢把她的手握住,投給她支援的一瞥。
「那很可惜。」徐文浩朝她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和明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