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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和光陰賽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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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了起來,說:

「來吧,我們去吃飯。」

徐宏志把蘇明慧送了回去,才回到自己的房間來。臨走之前,他在床畔給她讀完了福爾摩斯的《吸血鬼探案》。然後,他把燈關掉,壓低聲音嚇唬她:

「我走啦!你自己小心點。」

她滑進被窩裡,兩條手臂伸了出來,沒好氣地說:

「我不怕黑的。」

剛才,離開家裡的時候,他告訴她:

「我爸看來很喜歡你。」

「我的確是很可愛的。」她神氣地說。

他笑了:「非洲熱情的沙漠溶化了南極的一座冰山。」

「你看不出他很寂寞嗎?」她說。

他聳了聳肩。

「也許他想念你媽媽。」停了一下,她說:「我要比你遲死,我先死,你一定受不了。」

他笑笑說:「你咒我早死?」

「男人的寂寞比女人的寂寞可憐啊!這是我外婆說的。我的外曾祖母很年輕就過身,留下我的外曾祖父,一輩子思念著亡妻。當年在重慶,他倆的愛情故事是很轟烈的。」

「我爸並沒那麼愛我媽。」他說。

兩年前的一個黃昏,他在這裡溫習,突然接到母親打來的一通電話:

「有興趣陪一個寂寞的中年女人去吃頓飯嗎?」母親在電話那一頭愉悅地說。

他笑了,掛上電話,換了衣服出去。

母親就是這樣,永遠不像母親。他們倒像是朋友、姐弟、兄妹。她跟父親壓根兒是兩個不同的人。

母親開了家裡那部敞蓬車來接他。他還記得,母親那天穿了一身清爽利落的白衣褲,頭上綁了一條粉紅色的圖案絲巾,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形墨鏡,遮了半張臉。他取笑她看起來像一隻大蒼蠅。

她緊張地問:

「他們說是今年流行的款式。真有那麼難看嗎?」

「不過,倒是一隻漂亮的大蒼蠅。」他說。

母親風華絕代,不需要什麼打扮,已經顛倒眾生。

車子朝沙灘駛去。在夕陽懶散的餘暉中,他們來到一間露天餐廳。

「我明天要到印度去。」母親告訴他。

「你去印度幹什麼?」

「那是我年輕時的夢想啊!那時候,要是我去了加爾各答,也許就沒有你。」

母親生於一個幸福的小康之家。這個美麗善良的女孩子,從小就在天主』嵐斕難校長大。十七歲那年,她立志要當修女,拯救別人的靈魂。

外公外婆知道了獨生女的想法之後,傷心得好多天沒跟她說過一句話。母親心都碎了,她想,她怎麼可以在拯救別人的靈魂之前,就首先傷透了父母的靈魂?

一天,外婆跟母親說: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還在疾病的痛苦之中,你為什麼不去拯救他們?」

終於,母親順從了外婆的意思,進了一所護士學校。但她告訴自己,她會慢慢說服父母讓她去當修女的。修女和護士的身分,並沒有矛盾。總有一天,她要奔向她仁慈的天主。

天主在遠,愛情卻在近。

幾年後的一天,祖母因為胃炎而進了醫院。當時負責照顧她的,正是剛滿二十二歲的母親。祖母好喜歡這個單純的女孩子,一心要撮合她和自己的兒子。

那一年,父親已經三十四歲了。父親一向眼高於頂。多年來,不少條件很好的女孩子向他送秋波,他都不放在眼裡。

祖母為了讓他們多點見面,明明已經康復了,還是說身體虛弱,賴在醫院不走。出院後,祖母又以答謝母親的用心照顧為理由,邀請她回家吃飯。

當時,母親還看不出祖母的心思,父親倒是看出來了。既出於孝順,也是給母親清麗的氣質吸引。他開始約會她。

比母親年長十二歲的父親,沒為愛情改變多少,依然是個愛把心事藏起來的大男人。他對女朋友並不溫柔體貼,反而像個司令官,談情說愛也擺脫不了命令的口吻。

「一年後,我實在受不了他。那時候,我決定去加爾各答的一所』嵋皆汗ぷ鰨那邊也接受了我的申請。出發前幾天,我才鼓起勇氣告訴你爸-母親說。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這個男人眼裡不捨的神情,在他臉上讀到了比她以為的要深一些的愛戀。

回去的路上,他靜靜地朝她說:

「我們結婚吧!」

她本來已經決定要走,就在一瞬間,她動搖了。

發現她沒有馬上就答應,於是,他說:

「你不嫁給我,不會找到一個比我好的。你的天國不在印度。」

「那天,我以為他這番說話是難得一見的幽默感,原來,他是認真的。他真的覺得自己是最好的-母親笑了起來,說:」但是,你爸真的很聰明。我好愛他。我崇拜他,就像一條小毛蟲崇拜在天空中飛翔的兀鷹。」

他看得出來,母親一直很崇拜父親。她愛父親,比父親愛她多。她習慣了聽命於父親,把她無盡的深情,奉獻給那顆過於冷靜的靈魂。

「爸也許是一隻孤獨的兀鷹,但你絕對不是小毛蟲。」他呵呵地笑了。

「幸好,你像你爸,遺傳了他的聰明。他常說我笨。」

「媽,你不笨。爸一向驕傲。」他說。

「別這樣說你爸。不管怎樣,你得尊重他。你爸一直是個很正派的人。他也很疼你。」

「他疼愛我們,就像天主疼愛-的子民一樣,是高高在上的施予。」他說。

「他只是不懂表達他的感情。他跟你祖父也是這樣的。他們兩父子一起時,就像兩隻並排的兀鷹,各自望著遠方的一點,自說自話。」

他燦然地笑了。母親倒是比父親有幽默感。

「男人就是有許多障礙。」母親說,眼裡充滿了諒解和同情。

夜色降臨的時候,露天餐廳周圍成百的小燈泡亮了起來,與天際的繁星共輝映。那天晚上,母親的興致特別好,談了很多從前的事。

沉浸在回憶裡的女人,好像預感自己不會回來似的。她慈愛地對兒子說:

「每一次,當我看到你,我都慶幸自己沒進修道院去。要是我去了,將會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損失。」

他沒料到,這是母親留給他最後的一句話。

第二天,母親提著一口沉重的箱子,帶著一張支票,搭上飛往印度的班機,去圓她的青春年少夢。那筆錢是捐給』嵋皆旱摹d蓋諄勾蛩閽諞皆豪鐧幣桓鱸碌囊騫ぁ

惡劣天氣之下,機師仍然試圖在加爾各答的機場降落。結果,飛機滑出跑道,瞬間著火,機上的乘客全部葬身火海。

夢想破碎和墜落了,母親在她半輩子嚮往的天國魂斷。

那個地方真的是天國嗎?

假使她沒去,也許永遠都是。

鮮活的肉體,化作飛灰回航,傷透了兒子的心。他的生命,星河寂靜,再沒有亮光閃爍。

在悲傷的日子裡,他以為父親就跟他一樣沉痛。然而,父親仍舊每天上班去,沒掉過一滴眼淚。他甚至責備兒子的脆弱。

他不免恨父親,恨他多年來把寂寞留給母親,恨他那種由上而下的愛,也恨他冷漠和自私的靈魂。

直到今天,父親突然向他伸出一雙友善的手。他也看到了父親的蒼蒼白髮。兀鷹老了。

他愛他的父親,也許比他自己所想的還要愛得多一些。假如父親能用平等一點的方式來愛他,他會毫不猶疑地朝那樣的愛奔去。

他記起來了,就在母親離開之後半年。有一天,父親在家裡摔斷了一條腿。他說是不小心摔倒的,並且以驚人的意志力,在比醫生預期要短很多的日子再次站起來。

父親真的只是不小心摔倒嗎?還是由於思念和悲傷而踏錯了腳步?

不掉眼淚的人,難道不是用了另一種形式哭泣?

兩年來,他第一次意識到,他誤解了父親。假如他願意向父親踏出一步,母親會很安慰。二十多年前,這個女孩子為了一段愛情而留在塵俗。她不會願意看見她親愛的丈夫和兒子,在她離去之後,站在敵對的邊緣。

他是如此渴望回報那雙友善的手。幾天後,當父親打電話來,要他回家一趟的時候,他幾乎是懷著興奮的心情奔向那羞怯的父愛。

經過這許多年,他們終於可以坐下來,放下歧見和誤解,放下男人的障礙,說些父子之間的平常話。他會告訴父親他將來的計劃。也許,他們會談到母親。

父親在家裡的書房等他。書桌上,放著蘇明慧送的那個非洲人頭石雕。

這又是一個友善的暗示。他心都軟了,等待著父親愛的召喚。

這一刻,父親坐在皮椅子裡,臉上掛著一個罕有的、慈祥的笑容。

「你記得魯叔叔吧?」父親傾身向前,問他。

「記得。」他回答說。魯叔叔是父親的舊同學。

「魯叔叔的弟弟是美國很有名的眼科醫生,一個很了不起的華人。關於那個病,我請」他。」

「他怎麼說?」他急切地問,心裡燃起了希望。

「視覺神經發炎,到目前為止,還是沒有任何藥物或手術可以治療。」

他失望地點了點頭。

「你有沒有考慮清楚?」父親突然問。

他詫異地抬起眼睛,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一天,她會失明。」

「也許不會。」他反駁道。

「你不能否定這個可能。」

「到那一天,我會照顧她。」他篤定地說。

「照顧一個盲人,沒你想的那麼容易。」

「我會盡力。」他回答說。

「她會阻礙你的前程。」父親說。

他吃驚地望著父親,難以相信父親竟然說出這種話。

「爸,你不瞭解愛情。」他難過地說。

「但我瞭解人性。」徐文浩冷冷地說,「有一天,你會抱怨,你會後悔。愛情沒你想的那麼偉大。」

他沮喪地望著父親,說:

「你不瞭解我。你太不瞭解我。」

「你這是醫生氾濫的同情心。」徐文浩不以為然地說。

「愛一個人,並不只是愛她健康的時候,也愛她的不幸。」他說。

「一個人的不幸並不可愛。」徐文浩淡然地說。

他絕望地看著父親。母親用了短暫的一生,也救贖不了這顆無情的靈魂。他憑什麼以為自己可以感化父親?他未免太天真了。

「我決定了的事,是不會改變的。」他堅定地說。

徐文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

「你堅持這個決定的話,我不會再支付你的學費和生活費。」

他啞然吃驚地朝他自己的父親看。他從來一刻也沒想過,父親竟會使出這種卑鄙的手段。

「我也不需要。我從來就沒有稀罕。」他說。

眼看這番話沒有用,徐文浩溫和地對兒子說:

「你沒吃過苦。」

「我會去克服。」

「別幼稚了!她願意的話,我可以送她去外國讀書,在那裡,盲人會得到更好的照顧。」

「她也不會稀罕的,而且,她還沒有盲。」他陡地站了起來說。

現在,他們面對面站著,橫亙在父親與兒子之間的,是新的怨恨和再也無法修補的舊傷痕。

「你會後悔的。」徐文浩驕傲地說。

「只要能夠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一種堅毅的目光直視他父親。

「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徐文浩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怒火。他已經聽夠了兒子那些愛的宣言和⊙怠v沼幸惶歟這個天真的孩子會明白,他這樣做是為了他好。

「一分鐘也不需要考慮。」

那個回答是如此決絕,冒犯了父權的尊嚴,枉費了父親的愛。徐文浩的臉一下子氣得發白。

然後,兒子說了傷透他心的說話。

「她可以不說的。她敬重你,說了。你反而嫌棄她,我為你感到可悲。」

就在那一瞬間,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在徐宏志臉上。他痛得扭過頭去,悲憤的淚水,很沒出息地溼了眼眶。

父親的那一巴掌,沒有動搖他,反而提醒了他,男女之愛並不比骨肉之情大一些,而是自由一些。我們遇上一個乍然相逢的人,可以選擇去愛或不愛。親情卻是預先設定的,這種預先設定的血肉之親,是一本嚴肅的書,人們只能去閱讀它。愛情是一支歌,人們能夠用自己的方式去唱出來。每一支歌都是不一樣的,親情卻總是隱隱地要求著回報和順從。他不想批評父親,他也深愛母親。但是,他對蘇明慧的愛是不可以比較的。她是他自己選擇的一支歌。這種全然的自由,值得他無悔地追尋。

這一天,蘇明慧要他陪她到一個露天市集去。那是個買賣舊東西的地方,有書、衣服、首飾、傢俱、音響和電器,都是人家不要的。

她停在一個賣電視的地攤前面,好幾十臺大大小小的電視放在那裡。手臂上有一個老虎狗刺青的老攤販,坐在一張小圓凳上讀報,對來來往往的人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

「為什麼不買新的?」他問。

「舊的便宜很多!這些電視都維修好了,可以再用上幾年。」她回答說。

烈日下,她戴著那頂小紅帽,在一堆電視中轉來轉去,終於挑出一臺附錄影機的小電視。

「這一臺要多少錢?」她問攤販。

那個攤販懶洋洋地瞧了瞧他倆,發現是兩個年輕人,於是狡詐地開了一個很高的價錢。

「這個爛東西也值?」她瞪大眼睛說。

「那麼,你開個價吧!」攤販像洩了氣似的。

她說了一個價錢,他搖著頭說不可能。他還了一個價錢。她像個行家以的,一開口就把那個價錢減掉一半。

這一刻,徐宏志發現自己尷尬地站在一旁,幫不上忙。他從來沒買過舊東西,更不知道買東西原來是可以殺價的。他看著他愛的這個女人。她像一條小鱷魚似的,毫無懼色地跟一個老江湖殺價,不會騙人,也絕對不讓自己受騙。他對她又多了一分欣賞。

母親從小就不讓他成為一個依賴父蔭的富家子。她要他明白,他和普通人沒有分別。他和同學一起擠公車上學。他要自己收拾床鋪。他穿的都是樸素的衣服。母親最肯讓他花錢的,是買書。他想買多少都行。

直到他上了中學。一天,他帶了同學回家吃午飯。傭人煮了一尾新鮮的石斑魚給他,他平常都吃這個。

那位同學一臉羨慕地說:

「你每天都吃魚的嗎?」

那時他才知道,食物也有階級。他們是多麼富有。

然而,他一直也覺得,這一切都不是他的。父親從祖父手裡接過家族的生意。他們家的財富,在父親手裡又滾大了許多倍。但是,這些都與他無關,他有自己的夢想和人生。

他朝他的小鱷魚看,高興卻又不無傷感地發現:她比他更會生存和掙扎。那麼,會不會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他不敢想象沒有她的日子。

突然,她轉過身來,抓住他的手,說:

「我們走!」

他們才走了幾步,那個老攤販在後面叫道:

「好吧!賣給你。」

她好像早已經知道對方會讓步,微笑著往回走。

她竟然用了很便宜的價錢買下那臺電視。他不無讚歎地朝她看,她神氣地眨眨眼睛。

就在他們想付錢的時候,她發現小圓凳旁邊放著一臺電視,跟他們想買的那一臺差不多。

「這一臺要多少錢?」她問。

「這一臺不賣的。」攤販說。

「為什麼?」

「質素不好的,我們不賣。」那攤販驕傲地說。

「有什麼問題?」帶著尋根究底的好奇心,她問。

「畫面有雪花。」

「很嚴重?」

「不嚴重,就是有一點雪花。」

她眼珠子一轉,問:

「那會不會比這一臺便宜?」

那攤販愣了一下,終於笑了出來,說:

「姑娘,一百塊錢,你拿去好了,你看來比我還要窮。」

她馬上付錢,這一臺又比她原本要買的那一臺便宜一些。

他們合力扛著那臺舊電視離開市集。

回去宿舍的路上,他問:

「你買電視幹嗎?」

「回去才告訴你。」她神神秘秘地說,頭上的小紅帽隨著她身體的動作歪到一邊。

「為什麼不買好的那一臺?」他問。

她朝他笑了笑,說:

「反正對我來說都沒分別。我只要聽到聲音就行了。」

他把電視調校好,畫面是有一點雪花,但遠比想象中好。她將一卷錄影帶塞進去,那是一套由美國電視攝製隊拍攝的野生動物紀錄片。熒幕上,一頭花豹在曠野上追殺一隻大角斑羚。那頭受了傷的大角斑羚,帶著恐懼和哀悽的眼神沒命逃跑,沒跑多遠就倒了下去。

「原來你要看這個。」他說。

「我要把英語旁白翻譯成中文字幕。這套紀錄片會播一年,是莉莉幫我找的。她有朋友在電視臺工作。」她說。

「你哪裡還有時間?」帶著責備和憐惜的口氣,他說。

「我應付得來的。我是很幸運才得到這份差事的。沒有門路,人家根本不會用一個學生。」她說。

「我和你一起做。」他說。

「你哪有時間?你的功課比我忙。」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做。」他固執地說。

她知道拗不過他,只好答應。

片中那頭花豹銜著它的戰利品,使勁地甩了甩,似乎要確定口中的獵物已經斷氣。

「在動物世界裡,互相殺戮是很平常的事。為了生存,它們已經儘量做到最好。」她盯著電視畫面說。

再一次,他不無傷感地發現;在命運面前,她比他強悍。他曾經以為她需要他。他忽爾明瞭,是他更需要她多一些。

她為他分擔了學費和生活費,現在,她又忘了自己的眼睛多麼勞累,多接了一份兼職。

那個在地攤前面殺價的她,那個淌著汗跟他一起扛著電視穿過市集的女孩,他虧欠她太多了。

蘇明慧從非洲回來之後,每逢假期,外婆會帶她到郊外去。有時候,她們也去動物園。外婆可憐這個小孫女成天困在圖書館裡,於是想到要在生活中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她並不喜歡動物園,她不忍心看見那些動物給關在籠子裡,失去了活著的神采,終其一生要等別人來喂飼,甚至從不知道在曠野上奔跑的自由。這種自由,是值得為之一死的。

但是,為了不讓外婆失望,每次到動物園去,她都裝著很興奮和期待。

有一年,一個俄羅斯馬戲團來到這個城市表演。外婆買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們坐在那個臨時搭建的大帳篷裡,她看到了馴獸師把自己的腦袋伸進一頭無牙的獅子口裡。她也看到六頭大象跟著音樂踢腿跳舞,贏得了觀眾的喝彩。

馬戲團是個比動物園更悲慘的地方。這些可憐的動物經常給人鞭打,為了討好人類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戲。當它們老邁的時候,就會遭到遺棄或是給人殺掉。

當生命並非掌握在自己手裡,何異於卑微的小丑?

為了外婆,那一次,她裝著看得很高興,還吃了兩球冰淇淋,結果,回去之後,她整夜拉肚子,彷彿是要把看過的殘忍表演從身體裡吐出來。

然而,人原來是會慢慢適應某種生活的。為了外婆而假裝的快樂,漸漸變成真心的。後來,再到動物園去,她臉上總掛著興奮的神色。她甚至為每一頭動物起一個名字。她憐愛它們,同情它們。她也感激外婆,為了她最愛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在她更小的時候,她還沒到非洲去,一天,她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兩個膝蓋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淚花,楚楚可憐的眼睛朝外婆看,心裡說:

「扶我起來吧!」

外婆站在那兒,不為所動地盯著她說:

「爬起來,不要哭。」

她咬著牙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外婆朝她說:

「現在,笑一下。」

她忘記了那個微笑有多麼苦澀。但是,她學會了跌倒之後要儘快帶著一個微笑爬起來。她從沒見過外婆和母親掉眼淚。母親不哭是無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堅強地活著。

外婆在病榻上彌留的時候,她在床前,很沒用的噙著淚水。外婆虛弱地朝她看,像是責備,卻更像是不捨。她連忙抹乾眼淚,換上一個微笑。直到外婆永遠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沒有哭。

外婆死後,她要一邊幹活一邊讀書。她的母親從非洲寄來一筆錢,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親的錢。上了大學,她有助學金和貸款,又有兼職,要養活自己並不困難。她只是沒料到會有這個病。

二年級的暑假之後,圖書館繼續用她兼職,於是,她辭去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現在,她為電視臺翻譯一套動物紀錄片。她還瞞著徐宏志,為出版社翻譯一些自然生態的書。

醫科四年級的功課那麼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樣去兼職。他成績優異,卻不能申請醫學院的獎學金。那個獎學金是他父親以家族∮基金的名義設立的。接受獎學金,就等如接受父親的資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去申請助學金了。現在,他每天下課後去替一個學生補習。回來之後,往往要溫習到夜深,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課。

他為她犧牲太多了。這種愛,就像野生動物一輩子之中能在曠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為之一死的。

有時候,她會預感那一天來臨,尤其是當她眼睛睏倦的時候。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見了。

他將是她在這世上看到的最後一抹,也是最絢爛的一抹色彩,永遠留駐在她視覺的回憶裡。

當約定的時刻一旦降臨,我們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運。

然而,那一天,她會帶著微笑起來,和他慢舞。

每天下課後,徐宏志要趕去替一個念理科的十六歲男孩補習。這個仍然長著一張孩子臉的男生要應付兩年後的大學入學試。他渴望能上醫學院。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錳乇鷯眯模經常超時。

男孩跟父母親和祖母同住。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飯。每一次,他都婉拒了。

並非男孩家裡的飯不好吃,相反,男孩的祖母很會做菜。然而,只要想到蘇明慧為了省錢,這個時候一定隨隨便便吃點東西,他也就覺得自己不應該留下來吃飯。

今天,他們又留他吃飯。他婉謝了。今天是他頭一次發薪水,他心裡焦急著要讓蘇明慧看看他努力了一個月的成績。從男孩的祖母手裡接過那張支票時,他不免有點慚愧。有生以來,他還是頭一次工作賺錢。他從前總認為自己沒倚靠家人。這原來是多麼幼稚的自欺?

整天忙著上課,沒怎麼吃過東西。離開男孩家的時候,他餓得肚子貼了背,匆匆搭上一班火車回去。

火車在月臺靠停,乘客們一個個下車。就在踏出車廂的一瞬間,他驀然看到了一個美麗的身影。她戴著耳機,背包抱在胸懷裡,坐在一張長椅上,滿懷期待地盯著每一個從車廂裡走出來的人。

他佇立在燈火闌珊的月臺上,看著這個他深愛的女人。他與她隔了一段距離,她還沒發現他,依然緊盯著每個打她身旁匆匆走過的人。

就在這短短的一刻,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愛比往日更深了一些,直嵌入了骨頭裡。

火車軋軋地開走了,月臺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她終於看到他了。她除下耳機,興奮地朝他抬起頭來,舉起手裡的一包東西,在空中搖晃。

他邁步朝她走去。她投給他一個小小的,動人心絃的微笑。

他貼著她坐了下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聲音裡滿溢著幸福和喜悅。

她臉上漾開了一朵玫瑰,說:

「你一定還沒吃東西。」

她開啟懷裡的紙袋,摸了一個鹹麵包給他。他狼吞虎嚥的吃了。

她用手背去撫摸他汗溼的臉,又湊上去聞他,在他頭髮裡嗅到一股濃香。

她皺了皺眉,說:

「你吃過飯了?」

他連忙說:「他奶奶煮了蝦醬雞,她有留我吃,可我沒吃啊!」

看到他那個緊張的樣子,她笑了,笑聲開朗天真:

「這麼美味的東西,你應該留下來吃。」

「這個麵包更好吃。」他一邊吃一邊說。

她帶來了水壺。她把蓋子旋開,將水壺遞給他。

他喝了一口水,發現自己已經吃了很多,她卻還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第一個麵包。

「你為什麼吃得這麼少?」他問。

「我不餓。」她說。她把最後一個麵包也給了他,說:「你吃吧。」

「我有東西給你看。」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折成一個小長方的支票給她看,興奮地說:

「我今天發了薪水。」

她笑笑從背包摸出她的那一張支票來,說:

「我也是。」

「我還是頭一次自己賺到錢。」他不無自嘲地說。

她笑了:「那種感覺很充實吧?」

「就像吃飽了一樣充實。」他拍拍肚皮說。

她靠在他身上,-起眼睛,仰頭望著天空,問:

「今天晚上有星嗎?太遠了。我看不清楚。」

「有許多許多。」他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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