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三月十五,「名樓會」後的第二天。
僅僅一天的時間,姜山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揚州大街小巷中所有的餐館酒肆,全城的大小刀客們都知道三大名樓的主廚在昨天的較量中全是輸家,擊敗他們的人,就是姜山。
姜山今晚要在瘦西湖會宴的訊息也不脛而走,每個知道這個訊息的人,都希望屆時能夠親臨現場,一睹這位神秘來客的風采。
但姜山只發出了六張請柬,有訊息靈通的人士打探清楚,這位來自北京的年輕富翁已包下了今晚的瘦西湖公園,任何人只能憑請柬入場。眾人失望之餘,卻又不得不服,放眼揚州城內,在廚屆的地位來說,還有誰能勝得過這六個人呢?
不過心有不甘的人總還是有的,徐麗婕就是其中的一位。現在她正嘴,一臉沮喪地在沈飛身邊來回晃悠。
象以前的每個下午一樣,沈飛攤點前人頭攢動,生意火爆。沈飛右手的竹筷上下翻飛,左手還要忙著收錢,幾乎沒有歇著的時候。好不容易抽了個空閒,他抬頭看了徐麗婕兩眼,笑嘻嘻地說:「你為什麼不坐會?這晃來晃去的,你自己不累,我也眼暈啊。」
徐麗婕瞪了瞪眼睛:「我能坐得住嗎?我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去?」
「想啊。」沈飛顯得很認真,「而且,我只會比你更想。」
「現在已經快六點了,姜山約的時間是八點。你說想辦法,到底想出來沒有啊?」
「別急,等我忙完了這最後一撥客人,再騰出腦袋來慢慢想。」沈飛說話的語調慢條斯理,手上的動作卻是迅捷得很,油鍋中一塊塊金黃色的豆腐乾在長筷的下翻飛旋騰,卻又不濺起半星油花。
徐麗婕撇撇嘴,顯得有些無奈,除了繼續等待,她還能有什麼其它方法呢?
好在天色已晚,沒過太長時間,最後一個客人終於也散去了。此時徐麗婕反倒沉住了氣,她歪歪腦袋,一言不發地看著沈飛。
沈飛卻似更不著急,雖然食客們都已散盡,他卻仍然夾著尚未賣完的臭豆腐乾,一塊一塊地放入油鍋,仔細地炸著,那神態,便象早已把徐麗婕忘在腦後一般。
徐麗婕忍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沈飛面前,伸手去晃對方的視線。
沈飛左右躲了兩下,卻總避不開「魔爪」的糾纏,只好開了口:「有辦法了。」
「真的?」徐麗婕立刻縮回了手,滿臉笑意地問道,「什麼辦法?」
沈飛嘿嘿一笑:「讓徐叔把你帶進去啊。」
徐麗婕失望地皺了皺鼻子:「這如果能行的話,我還用來找你?我上午就和我爸說過這事了。」
「哦?徐叔怎麼說?」
「別人沒請你,我帶你去不太好吧?這是正式場合,不象平日裡走親訪友那麼隨便。你這麼喜歡淮揚菜,以後我和小凌子可以天天給你做啊,不急著這一頓。」徐麗婕惟妙惟肖地學著徐叔說話的腔調,沈飛被她逗得哈哈笑了起來。
「別笑了,快想別的辦法。」徐麗婕捶了捶沈飛的胳膊。
「嗯。你可以去找小凌子啊,他肯定會主動提出把請柬讓給你的。」
「你猜得還真準!」徐麗婕有些驚訝地看著沈飛,「我也找過他,果然是這個結果。」
「這還用說。」沈飛撇撇嘴:「小凌子老實巴交的,被你三顫兩繞,想不出辦法,只好自己委曲求全了。」
聽著沈飛的分析,徐麗婕想到凌永生當時面紅耳赤的著急模樣,不禁莞爾一笑,然後又搖了搖頭:「不過這也不行,掠人之美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況且姜山請的是小凌子,我代替他過去,那算什麼呀?」
沈飛拿出一個快餐盒,把鍋中炸好的臭豆腐乾一塊一塊的夾了進去,然後撒上佐料和調味汁,口中不慌不忙地說著:「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來非得我親自出馬不可了。來,這個給你。」
徐麗婕看著沈飛遞過來的快餐盒,有些茫然地問道:「幹什麼?」
沈飛微微一笑:「拿著吧,這就是我們的請柬。」
老楊頭今年五十五歲,在瘦西湖做了十二年的門倌。
這十二年中,他從來沒有象今天這麼忙碌過。他看管的後門地處偏僻,平時一整天也難得有幾個人從這裡進出,而今天傍晚後不到兩個小時,就有不下二三十人要從這裡進園子。這些人無一例外地被老楊頭攔在了門外:「要想進去,必須有姜先生手書的請柬才行!」
任那幫人好話說盡,甚至以金錢相誘,老楊頭毫不退讓。他的一副倔脾氣可是很早就出了名的,那幫人也深切體會到了這一點,眼看八點就要到了,他們只好悻悻離去,想到別的入口再去碰碰運氣。
老楊頭總算得了清閒,他回到自己的那間小門房內,從櫥櫃裡拿出滿滿的一瓶老白乾來。
「唉,總算走了。該咱哥倆親近親近了。」他旋開瓶蓋,湊上鼻子深深地嗅了一口,一臉陶醉的表情。
不過很快,他又苦起了臉,這屋裡的下酒物算來算去,也就只有昨天吃剩的那半包花生米了。
花生米已擺開,酒杯也斟滿了。老楊頭喝一口酒,吃一顆花生,然後便是意猶未盡地長嘆一聲。
突然,他的動作停了下來,只剩鼻子仍在迅速地著,每一下,他的臉上便多了一分笑容,那笑容很快就讓他的嘴咧開了:「既然來了,還躲在外面幹什麼,難道看著我用花生米下酒很有趣麼?」
沈飛從門口晃了進來,苦笑著說:「這次我一共套了三層方便袋,可還是沒進屋子便讓你聞出了氣味。」
「你炸的那玩意,隔著三條街也能聞著臭味,這三層方便袋算得了什麼。」老楊頭興奮地招了招手,「還不趕緊擺過來,你要饞死老哥哥麼?」
沈飛開啟方便袋,把一盒炸臭豆腐乾擺放在花生米的旁邊,老楊頭嚥著口水,臉上卻變成了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
「怎麼了,不太滿意?」
「滿意是滿意,但是太麻煩。」
「什麼麻煩?」
「女人。」
老楊頭說的女人,當然就是指站在沈飛身後的徐麗婕了。
「帶著女人,肯定就不是來陪我喝酒的。不是來陪我喝酒,卻大老遠的送來了臭豆腐乾,麻煩,肯定還帶著麻煩。」老楊頭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愁得眼睛都快擠到鼻子上了。
沈飛哈哈一笑,用手指了指那盒臭豆腐乾,直咧咧地說道:「這個留下,我和她進去,你選擇一下吧?」
老楊頭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個酒鬼面對沈飛炸出的臭豆腐乾,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看著老楊頭那種萬般無奈的表情,徐麗婕忍不住問道:「你放我們進去了,回頭領導找你的麻煩,你怎麼辦呢?」
老楊頭翻了翻眼睛:「找就找吧,反正有這盒臭豆腐乾在,到時候我也不會知道了。」
「因為那時候,他肯定已經喝醉了。」沈飛幫著老楊頭補充了一句。
瘦西湖畔,廿四橋邊。
「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揚州的西湖,以其清秀俏麗的風姿異於諸湖,佔得一個恰如其分的「瘦」字。她湖道修長,一泓曲水宛如錦帶,如飄如拂,時放時收,蜿蜒曲折,較之杭州西湖,另有一種清秀的神韻。曾有人說,若把杭州西湖比作是雍容華貴的楊貴妃,揚州瘦西湖則可比為漢代能作掌上舞的趙飛燕,其清瘦秀氣,可見一般。
瘦西湖景中有景,園中有園,任一座亭臺樓榭,均是錯落有致,別具風韻。不過在這陽春三月之時,瘦西湖上最值得一賞的景色,非湖岸兩側的沿堤垂柳莫屬。那滿樹的盈盈細枝如同江南女子的長髮一般,或輕輕浮於水面,或悠悠飄於風中,婀娜多姿,風情萬種。
這樣的美景,再加上皓月當空,夜色朦朧,怎能不讓人心馳神往,未飲先醉?
所以,要設宴請客,只怕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約定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徐叔等人已經在橋邊等待了近半個小時,設宴的姜山卻仍然不見蹤影。
「這姜山怎麼還不來?橋邊也沒個人接待一下,真不是待客之道。」陳春生晃著腦袋,不滿地發起了牢騷。
徐叔往陳春生身旁靠了兩步:「陳總,你和這個人是怎麼認識的?交情如何?」
「其實沒有什麼深交,就是生意場上朋友給介紹的。這次他正好來揚州,我就邀他做客,想順便洽談一下在北京合資開店的事宜。」
「哦?」徐叔眉頭微微一皺,「這麼說,他不是你請來的?他來揚州是另有其事羅?」
「嗯,具體為什麼而來,我倒是不太清楚。」
「呵呵。」一旁的馬雲捋了捋鬍鬚,用手指著遠處蜿蜒曲測的湖面,語帶雙關地說道:「諸位請看那邊,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
眾人順著馬雲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左首邊的河道拐角處隱隱有燈光映出,隨著那燈光越來越亮,一艘精緻的畫舫從河道另一側施施然拐了出來。原來燈光就是從這艘畫舫上映出的。
那畫舫通體純木而制,白窗紅舷,古色古香。船頭撐槁的女子梳著高高的髮髻,身穿藍底碎白花的單襖單褲,也是一副古樸的打扮。
畫舫推開碧波,向著廿四橋所在的方向緩緩而行。船艙門口人影一晃,姜山從中走了出來。只見他上身穿一件純白的羊毛體恤,配一條水藍色的牛仔褲,與昨日相比,少了一分儒雅,但卻顯得神采奕奕,充滿了活力。
在一片璀璨的月色中,姜山眺立船頭,朗聲吟誦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姜山唸的是晚唐詩人杜牧所作的一首七言絕句《寄揚州韓綽判官》,是一首描寫揚州廿四橋的名作。這首詩千古流傳,不知引發了多少人對二十四橋明月夜的翩翩聯想。姜山應景感懷,吟完了前兩句,略做停頓後,正想繼續時,忽聽得岸上有人搶先接過了下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
聲音是從徐叔等人身後傳來,姜山和眾人一同循聲看過去,只見沈飛正笑嘻嘻地從湖邊的一條小徑中走出,徐麗婕跟在他的身後,也是一臉盈盈的笑意。
凌永生驚訝地看著兩人:「你們也來了?你們怎麼進來的?」
徐叔苦笑著搖搖頭:「那還用問,九成九是沈飛顯的能耐。」
沈飛嬉皮笑臉地抱了抱拳:「嘿嘿,謝謝徐叔誇獎。」然後抬頭,對著船上的姜山說道:「姜先生,我們不請自來,你那道筵席,不介意多加兩雙碗筷吧?」
姜山呵呵一笑:「飛哥說話太客氣了。兩位一個是揚州城最好的菜頭,一個是‘一笑天’的老闆千金,都是我求之不得的貴客啊,何必見外呢。」說話間,那畫舫已經穩穩地靠岸停下,姜山做了個禮讓的姿勢:「讓諸位久等了,請上船。」
那撐船的女子早已擺好舷板。等大家都依次上了畫舫,姜山在頭前帶路,把眾人引入了船艙。
船艙從外面看起來不到,內部卻是別有洞天。艙正中是一張黑木大圓桌,鋪著猩紅的細絨桌布,給人一種華貴的感覺。桌邊一圈白底藍花的細瓷圓凳,卻又凸現出幾分高雅氣質。船艙四周點綴著各色花卉,多是些茉莉、米蘭之類的雅緻品種,使艙內飄著些許淡淡的花香。
船艙四角各立著一名侍女打扮的年輕女子,面帶微笑,容貌均是清新可人。見有人進屋,靠近艙頭的兩名女子立刻款款上前,引導著眾人在桌邊各自坐下。
「好啦,大家快坐好,馬上要開船啦。」沈飛咋咋呼呼地吆喝著,好像他倒成了主人一般。
「開船?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裡?」姜山繞有興趣地看著沈飛,其他人則多少露出奇怪的表情。
沈飛仰起身子,大咧咧地說道:「陰曆十五的晚上,既然來到了瘦西湖,不去五亭橋下賞月,那可就白白辜負姜先生的一番美意了。」
「哈哈,看來這一干人中,知我者,非沈飛莫屬啊。」姜山一邊說笑,一邊向身邊的女子做了個手勢。那女子會意,走出船艙外,剩下的三名女子則忙著給眾人端茶送水。不一會,船身微微一晃,顯然是離開了岸邊。
沈飛所說的五亭橋位於瘦西湖東首,與廿四橋相距不遠。因橋身寬闊,上建五亭,故而得名。錯落有致的五亭從高處俯看,便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所以也叫做蓮花橋。整座橋造型秀麗,亭外黃瓦朱柱,配以白色欄杆,亭內則是彩繪藻井,富麗堂皇。我國橋樑專家茅以升曾說過,中國古橋中,最古老的是趙州橋,最雄偉的是盧溝橋,最美麗的,當數五亭橋。
不僅如此,五亭橋還有一個奇妙的地方。這座橋的橋基結構巧妙,共形成了大小十五個橋洞。在晴朗的夜晚,每個橋洞中均會映出一輪月影,加上星空中的皓月,正應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句古話。因此每當月圓之時,這五亭橋自然就成了賞月的最佳去處。
船兒悠悠盪盪,在湖面上行走了約一刻鐘左右,再次停了下來。先前出去的那名女子此時又走進船艙,只見她來到姜山面前,俯低低說了句:「到了。」
「好!」姜山高興地從座位上站起,揮了揮手,「把窗戶開啟,讓大家好好欣賞一下這美麗的橋下月色!」
八隻玉手輕拂,不一刻,船艙兩側的檀木窗戶都已開到了最大,如鱗的波光和璀璨的月色隨之映了進來。
眾人向窗外看去,原來畫舫已經停在了五亭橋的主橋洞下。四周的諸多小橋洞從這個角度可以盡收眼底,碧玉般的水面中,眾月爭輝,美不勝收。
「真漂亮!」徐麗婕用指尖輕輕支著下頜,情不自禁地讚歎著。
沈飛卻輕輕地嘆了口氣:「這美景好是好,只可惜在此時此地的三美之中,它只能屈居最後一位了。」
徐麗婕眨了眨眼睛:「三美?哪三美?」
沈飛一本正經地說道:「美女、美食、美景。」
徐麗婕莞爾一笑:「美女排在首位我沒意見,可這美食在什麼地方?」
沈飛用手指指姜山:「嘿嘿,這個嘛,你得問問他了。」
姜山見徐麗婕把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笑著應道:「飛哥說得不錯,這景色雖美,如沒有佳餚相伴,終究是美中不足。諸位上船之前,我已經備好了幾樣冷碟,現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場。去把那幾樣菜端上來吧。」
姜山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四名女子說的。聽見吩咐後,那四人魚貫而行,從船艙後門走了出去,再進來時,每人手中已多了一個托盤,每個盤中都有兩樣冷碟,共計八樣,分別是:胭脂鵝脯、美味茄鰲、水晶肘花、紫香虎尾、金釵銀絲、中堡醉蟹、翡翠羽衣、香酥鯽魚。
四名女子把冷碟一一擺放上桌,然後又配上餐具和飲料酒水。這八個冷菜葷素搭配,色澤和諧,一眼就勾起了眾人的食慾。
「來,諸位不用客氣,請先享用片刻。我們一會見。」姜山一邊招呼著,一邊站起了身。
「怎麼?你不和我們一塊欣賞這風景嗎?」徐麗婕問道,「你要去哪裡?」
姜山呵呵一笑:「我就在船上,只不過和你們有一簾之隔,這樣不至於讓油煙攪了大家的雅興。」說完,他轉身從船艙的後門走了出去。
就象姜山所說的那樣,船艙後門處只是掛了一張薄薄的布簾。明亮的月光把姜山的身影映在了布簾上,隱約可見他正立於船尾,面前似乎有一張四方的案臺。此時眾人都已明白,姜山是要在窗尾掌勺,為大家奉上筵席中的熱菜。
只見姜山的身影右臂輕舒,一翻腕,手中已多了一物,從形狀上看,正是一柄廚刀。
果然,隨著姜山右手有節奏的不斷翻動,「篤篤篤」的刀聲不斷傳入艙中。那聲音時緩時急,忽重忽輕,聽在耳中,有時若駿馬急奔,有時又如木魚輕敲。
那一片刀聲節奏感極佳,雖有變化反覆,但毫無停頓之時,足見運刀者刀法嫻熟,已入化境。艙內的幾位多半都是烹飪的行家,雖然隔著布簾,對姜山的動作看不清晰,但只聽聲音,便對其是剁是切是劈是斬,滾刀、拍刀、推刀、鋸刀,無不了然於胸。
忽然船艙中也響起了「篤篤」的聲音,與那刀聲呼應成趣,徐麗婕順著聲音看過去,原來是凌永生在用中指關節敲擊著桌面。再看其他人,除了沈飛之外,都是一副鄭重的表情,聚精會神的側耳傾聽。馬雲更是閉起了眼睛,搖頭晃腦,便如同在欣賞的音樂一般。
徐麗婕用手碰了碰身邊的沈飛,悄悄詢問:「他們這是怎麼了?」
沈飛把嘴湊到徐麗婕的耳邊,輕聲說道:「這個姜山的刀法不錯,他們聽了心中癢癢,都在暗暗和自己的本領相互印證呢。」
徐麗婕恍然大悟,既詫異又好奇,目光忍不住又在眾人身上多轉了幾圈。
刀聲剛剛止歇,又聽得「篷」的一聲輕響,布簾後騰起一團火光。姜山略略彎腰,左手從案臺下抄出一件圓圓的物品置於火光之上,不用說也知道,那自然是一口鐵鍋。
不一會,船艙外響起了「劈劈啪啪」的爆油聲。姜山等待了片刻,忽然間手一揚,將一盆原料倒入了鍋中,只聽「叱啦」一聲大響,鐵鍋上火焰飛騰,竟躥起了半米多高!雖然隔著布簾,那聲勢仍著實令人驚訝。
姜山右手掌勺,左手持鍋,兩手相諧,不停地上下翻飛。他的動作雖然快捷,但一招一式卻又交待得清清楚楚,乾淨利落。即使是看他映在布簾上的身影,也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模糊感覺。
一番爆炒之後,原料起鍋,船艙內外暫時安靜了下來。隱約可見姜山拿起一個橢圓形的東西,上端湊於嘴邊,下端則接著一個大盆。
「他這是在幹什麼?」徐麗婕不解地問道。
「他手裡拿著的是一隻雞蛋,兩頭應該都打了小孔,他這是在把蛋清從蛋殼裡吹出來。」凌永生說話的時候,其餘眾人也都點頭表示贊同。
姜山吹完一隻,又拿起了另一隻,如此反覆,共計吹了八隻雞蛋之後,這才停了下來,然後把接蛋清的盆子放入了鍋中。
「他這是在做……蒸蛋?」陳春生猶疑不決地猜測說。
只見布簾後的姜山又往鍋內加了一些東西,然後扣上鍋蓋,開始靜靜地等待。從姿勢上看,他似乎正揹負雙手,向湖畔遠眺,一副從容不迫的優雅氣度。
忽然間,一陣清風從湖面上掠過,門口的布簾被颳得向船艙內揚起,姜山恰在此時揭開了鍋蓋,一股香味隨風而入,衝著桌邊的眾人撲鼻而來。
這香味並不濃郁,但卻是清鮮逼人,立刻蓋住了船艙內原有的花香,眾人全都情不自禁地抽起鼻子,恨不能多吸上兩下。
姜山手一翻,已將菜盆隔著布簾遞進了船艙,同時朗聲報出菜名:「明月滿江!」立刻有一名陪侍的女子迎上前,用托盤接下了菜餚,然後轉身向著桌邊施然走來。
眾人所在的畫舫停於五亭橋的主橋洞之下,船艙外群月爭輝,夜色璀璨。可等那盆菜餚端上桌之後,船艙內卻是月色大盛,竟似要蓋過艙外十六輪明月的光輝。
只見那瓷盆體形碩大,直徑足有四十公分開外,盆中一汪清水潔白如玉,諸多金黃色的明月點綴其中,而且這些明月或圓或缺,形態各不相同,有的如玉盤,有的則似金鉤。一股誘人的鮮香更是從這盆明月玉水中幽然散出。
眾人這才明白,原來姜山在布簾後所做,乃是把上好的乾貝和蝦仁進油鍋炸至金黃,然後撒綴於滿盆的蛋清液中,再隔水蒸制,料理出這道形意無雙的「明月滿江」!
端菜的女子客客氣氣地說道:「諸位先生、女士,姜總吩咐過,這道菜得趁熱食用。為了體現江水清潤流動的質感,菜中的主料蛋清液只是蒸到了七成熟,如果涼了,多少會有些腥味。」
「嗯,說得好,有道理,有道理!那我們就不客氣啦。這吃蒸蛋,應該是用勺子剜吧。」沈飛興沖沖地探著身子,手中的小勺舉在半空,卻又停了下來,感慨道:「這麼漂亮的一盆明月,真讓人不忍心破壞啊,我還真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那女子被沈飛逗得「噗哧」一笑,說:「這位先生不必有此顧慮。這滿盆月色本來就是讓諸位享用得。你只管一勺下去,舀起一輪明月,看看它到口中之後,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滋味。」
「好!那我可得挑個最漂亮的。」沈飛一邊說,一邊瞅好一輪最圓最大的「明月」,連著周圍的蛋清江水一同舀了起來,笑嘻嘻地欣賞片刻,轉頭對著徐麗婕說:「女士優先,大小姐,我知道你自己不好意思搶先出手,所以厚著臉皮,幫你代勞了。」
說完,沈飛把小勺送到了徐麗婕的餐碟中,徐麗婕笑顏如花,輕聲道謝後,拿起小勺,把那輪「明月」緩緩送入了口中。
半凝的蛋清液如脂,首先化在了之間,徐麗婕只覺得一股清香直入心脾。當牙齒乾貝的時候,立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奇鮮滋味從中噴薄而出,兩味承轉相合,在口腔中繚繞不絕。
此時其他人也各自舀了一輪「明月」,細細品嚐。徐叔咂味片刻,問身邊的凌永生:「小凌子,你說說看,這乾貝和蝦仁有什麼玄妙?」
凌永生閉上眼睛,用嘴唇抿抿舌尖,然後回答:「這乾貝和蝦仁裡吸收了多種鮮味,應該是在加有香菇等多種輔料的雞湯中,用文火長時間慢燉然後製得的。」
「嗯。」徐叔點了點頭,然後又補充到,「除了香菇,還有嫩春筍、火腿和鹿脯。」
馬雲聽了師徒倆的對話,也閉上眼睛品味一番後,讚歎道:「細細分辨,果然是這幾種鮮味,徐老闆味覺犀利,令人佩服。」
「嗨。」徐叔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欲言又止,心中暗想:前天在「一笑天」酒樓中,姜山只是聞了聞大堂中飄過的香味,便準確地說出「四鮮獅子頭」中所用的配料,那才是真的神乎其技啊。
在船艙內眾人享受口福的同時,一簾之外的姜山卻是絲毫沒有停歇。但見閃爍的火光中,姜山的身影揮灑自如,那動作嫻熟中又透出幾分優雅,透過布簾看過去,不似在做菜,竟有幾分象在舞蹈。
不多時,「清江弄舟」、「平沙落雁」、「春江潮平」、「騰月」、「空谷幽蘭」、「竹風梅影」、「風花雪月」、「蘆鄉鶴居」、「芙蓉」等一道道葷素佳餚連綿不絕地端上了餐桌,每道菜不僅色、香、味俱全,而且菜名與造型均與各色美景相合,構思精巧,意境悠遠,僅僅是用耳目去欣賞,便已讓人沉醉其中了。
此時夜色漸濃,姜山布簾,伴著一片湖光月影,緩步走入了船艙內。只見他氣定神閒,潔白的羊毛衫上滴油不染,仍然象先前佇立船頭吟詩時一般俊朗儒雅。
「這桌‘春江花月宴’,請諸位賜教。」姜山向眾人拱拱手,語氣用詞雖然謙虛,但眉宇間的神色卻甚是自信。
「‘春江花月宴’,好名字啊。」馬雲搖頭晃腦地感慨道,「窗外月影浮動,滿桌菜餚的香味中又隱隱夾雜著桂花的清新氣息,真讓人有一種身在廣寒的錯覺。這桂花氣息若有若無,卻不知是從何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