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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頭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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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哈哈一笑:「這就好,這才能吃得痛快嘛。這燴魚頭湯汁最是鮮美了,來,先給大家每人盛上一小碗。」他大咧咧地向身後陪侍的女子招呼著,似乎他倒成了今天的主人一樣。

在座的眾人知道沈飛性格一向如此,倒也都不在意。待陪侍的女子盛好湯汁後,諸人手捧湯碗,各自小口輕喥。

九人中,唯有徐麗婕是第一次品嚐這道「拆燴鰱魚頭」,這一口魚湯下去,她立刻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原來那湯汁不僅極香極鮮,而且濃厚無比,以至於接觸湯汁之後,竟有微微有些發黏,互相間輕輕一碰,幾乎便要粘在一起了。

卻見姜山輕輕咂了咂舌頭,讚道:「棒骨底湯,雙髓相融,這種口感,用‘絕妙’兩個字形容毫不為過。」

徐麗婕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沈飛,悄悄地問:「他說的前半句話是什麼意思?」

「燴制魚頭的時候,用的可不是普通的白水,而是上好的鮮湯,這種湯俗稱底湯。一般來說,大多數人都會選用雞湯為底,不過這份魚頭,選用的底湯卻是用豬棒骨熬成的,因為棒骨種富含骨髓,所以這種骨頭湯本身就已經十分濃稠,再加入魚頭燴制,大量的膠蛋白又融於湯中,這才使得最後的湯汁如此濃厚,要是稍微涼一涼,只怕會凍在一起呢。」沈飛說完,又接連喝了好幾口魚湯,然後閉眼輕嘆,一副無窮享受的模樣。

段雪明看看徐麗婕,笑著說:「徐小姐,這道菜不僅滋味鮮美,而且營養豐富。尤其是這魚頭中的眼膏,具有養顏美容的奇效,你不妨嚐嚐看。」

徐麗婕欣然點頭。身後的陪侍女子隨即上前,手持一個小勺,輕輕從魚頭的眼窩部位探了進去。那魚頭看起來極為柔軟,一觸即陷,小勺立刻沒入其中。

徐麗婕「咦」了一聲,詫異地說:「怎麼這魚頭就像沒長骨頭一樣?」

「不是沒長骨頭,而是骨頭在燴制前就已被去除了。」一旁的凌永生向她解釋著,「這道菜在製作時,首先把鰱魚頭去鱗、去鰓,清水洗淨後,用刀在下腰進刀劈成兩爿,放入鍋內,先加清水淹沒魚頭,放入蔥結、薑片紹酒等去腥的調料,用旺火燒開,續小火燜十分鐘,然後用漏勺撈人冷水中稍浸一下,冷卻後用左手托住魚頭,魚面朝下,右手則在水下將魚骨一塊塊拆去。這個步驟對手法要求極高,操作者無須目視,僅憑觸感拆骨,且每塊骨頭拆除先後順序不得有絲毫錯誤,否則便會劃傷魚肉,造成最後上桌的魚頭形容不整。將魚骨完全除去後,這才加入底湯和各種調料,進行最後的燴制。因此這道菜才會叫做‘拆燴鰱魚頭’。」

徐麗婕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一邊想象著廚師水下拆魚骨的情形,必定是五指靈巧,技藝嫻熟,幾乎可與昔日「庖丁解牛」的功夫相媲美。

此時那女子已從眼窩處剜出了一勺膠狀物質,放在了徐麗婕的餐碟中。只見那勺膠質又白又嫩,呈半透明狀,宛若凝脂,尚在微微顫動著,想必就是段雪明所說的眼膏了。

徐麗婕將小勺送入口中,那團凝脂到了唇齒之中,未及咀嚼,只是了一下,便立刻柔柔地化開了,一股濃郁的鮮香隨即泛遍了口舌間的每個角落,久久不散。

「太棒了!」徐麗婕由衷地讚歎著,「你們都該嘗一嘗啊。」

主座上的老者微微一笑,說道:「這魚頭雖大,眼膏卻只有很少的一勺,不是人人都有口福嚐到的。」

「啊?」徐麗婕吐了吐舌頭,「那不是變成我一個人獨美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妨的。這‘三頭宴’上歷來的規矩,魚頭中的眼膏都是給來客中的女賓享用,今天除了你,別無二人。」老者對徐麗婕說完,又把目光轉向了姜山,「姜先生,這魚唇具有補腎強體的作用,對男兒大有益處,你貴為主客,自當獨享,就不必推辭了。」

一旁早有侍女將魚唇部分夾下,送入了姜山碟中。姜山點頭以示答謝,輕輕夾起那片魚唇,送入口中細細品嚐。

與眼膏的細嫩不同,這魚唇卻是既脆又韌,頗有嚼頭。且悠繞反覆,鮮香的滋味越嚼越濃,幾乎令人捨不得下嚥。

「姜先生,這魚唇的滋味如何?」「一刀鮮」在屏風後沙著嗓子問道。

姜山抬起頭,略想了一會,給出了自己的評價:「這魚唇的來源雖然極為普通,但其滋味和口感,卻可與粵菜中華貴的魚翅一較高下。」

「說得好!」沈飛一拍巴掌,「我對這道菜也極為偏愛,原因就是‘來源普通’這四個字。鰱魚是魚中的下品,在菜場中價格極為便宜。古人甚至有云「買魚得妨,不如啖茹」,這裡的「妨」指的就是鰱魚,意思是說買鰱魚吃還不如吃蔬菜呢。可就是這種肉質粗松的鰱魚,其頭部經過高廚的烹製,卻是處處為寶,這才能顯出淮揚廚藝的精妙。對我來說,買菜時也是心情愉快,這麼個大魚頭,十元左右便可拿下,嘿嘿,想想烹出的美味,真是物超所值啊。」

沈飛這一番話說得頗有道理,令在座的眾廚均微微點頭。淮揚菜素以重選料而聞名,不過其追求的是精細而非華貴。能以普通的原料做出精緻高雅的菜餚,正是淮揚菜系的一大特色。

「這魚頭的選料如此低賤,那這道菜能夠流傳下來,其中是不是也有什麼故事呀?」徐麗婕突然想到這個疑問,當下便提了出來。

「你還真問著了。」馬雲呵呵地笑著,「我就給你講講有關這道‘拆燴鰱魚頭’的傳說。相傳在清末年間,揚州城郊有一個財主,僱用民工為其建造樓房。這個財主為人苛刻,自己整天大魚,給民工的一日三餐卻質量極差。民工營養不足,又被逼迫限期完工,生活苦不堪言。財主家的廚師看在眼裡,於心不忍,就想了一個方法。他每天買來大鰱魚,剮成魚片或製成魚丸供財主食用,魚頭則加到財主家吃剩的鮮湯中,煮了以後給民工食用。為了怕財主發現,他都把魚骨事先拆掉,這樣民工把湯喝完後便可不留痕跡。這種湯做出後,民工都覺得極為鮮美,連連稱讚廚師手藝高超。而且營養充足,幹活也有了力氣。後來廚師回到店裡,繼續用鰱魚頭做菜,在選料和製法上加以改進,在店裡掛牌供應‘拆燴鰱魚頭’。顧客品嚐後都是讚不絕口。不久各家菜館紛紛模仿製作,該菜由此名揚全城,成為淮揚地區最著名的菜餚之一。」

聽完馬雲的講述,沈飛嘖嘖地嘆了兩聲,頗帶幾分羨慕地說道:「如果每天都能吃到這樣的美味,那就是讓我去當民工也願意呀。」

「既然如此,那就請多吃一點吧。來,大家都不要客氣,儘管自己動手,趁熱吃。」在老者熱情的招呼下,眾人紛紛舉筷。魚頭的其他部位與眼膏和魚唇相比,雖然略有遜色,但也都肉質腴嫩,可口。品者無不交口稱讚,沈飛更是左一筷,右一筷,吃了個酣暢淋漓,不亦樂乎。

徐麗婕見沈飛吃起個沒完,忍不住拉拉他的衣角,衝他使了個眼色,提醒到:「你少吃點,別吃撐著了,還有一道大菜沒上來呢。」

沈飛得意地咧了咧嘴:「嘿嘿,你放心吧,我這個肚皮是橡皮做的,容量大著呢。」

話雖這麼說,沈飛還是暫且放下了筷子,拿起一張紙巾,愜意地擦了擦,然後問徐麗婕:「你知不知道這第三道大菜是什麼?」

「這個嘛,既然叫‘三頭宴’,那肯定都是和頭有關的。雞頭?鴨頭?或是羊頭?牛頭?」徐麗婕一邊胡亂猜測著,一邊用目光觀察著沈飛的表情,見對方始終一副似笑非笑、佈置可否的模樣,她乾脆放棄了努力,「哎呀,這做菜的原料那麼多,我一時哪猜得出是什麼頭?不猜了,不猜了。」

「徐小姐不用心急,一會這菜上了桌,你自然就知道了。」段雪明說完,做了個走菜的手勢,諸女子會意,或換碟,或上茶,或前往後廚端菜,各自忙碌了起來。

沈飛卻不甘心以這種方式揭曉答案,他看了徐麗婕一眼,提示說:「你再想想看,其實這道菜,你是已經吃過一次的。」

「我吃過?」徐麗婕蹙起眉頭,努力回想著,這幾天來各種美食佳餚嚐了不殺,可確實沒印象吃過什麼「頭」啊?正迷惑間,只聽得端菜女子的腳步聲漸行漸近,同時一股似曾相識的香味悠悠地飄了過來。

徐麗婕聞到這股香味,腦中立刻就像開啟了一扇竅門,脫口而出:「是獅子頭!」幾乎同時,段雪明也報出了菜名:「‘三頭宴’第三款,清蒸獅子頭!」

聽著那熟悉的菜名,徐麗婕心中一動,竟微微有些發酸。她想到回揚州的第一天,父親便是做了一道清蒸四鮮獅子頭為自己接風。當時父女重逢,那副感慨萬千卻又其樂融融的場景歷歷如在眼前。今天又見到這道菜,可父親卻不在自己身邊。究其原因,固然可說是他對「一刀鮮」和姜山比試的結果信心不足,可自己昨天做出的那個決定,至少看起來是導致父親稱病不出的最直接因素。昨晚她也想了很多,毫無疑問,父女倆的關係出現了一些裂痕,想來想去,她始終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可越是如此,她也越覺得無奈和迷茫。

一隻大砂鍋已經端上了桌,砂鍋中團簇著九隻獅子頭,圓潤,看著便讓人喜歡。徐麗婕一手託著腮,怔怔地看著,心緒愈發起伏。

沈飛看到徐麗婕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猜到她在想什麼,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唉,可惜徐叔不在,否則由他來品評一下這款‘清蒸獅子頭’,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馬雲和陳春生對看一眼,微微搖了搖頭,略有沮喪之意,不明白徐叔為何會在這樣的關鍵場合避而不出,令得這場比試尚未開始,淮揚一方便輸卻了很多銳氣。

一時間人人沉默不語,氣氛略顯得有些沉悶。「一刀鮮」在屏風後見此情形,忍不住說道:「徐老闆的獅子頭聲名雖然顯赫,但紅樓宴廳今天打理的也絕非泛泛之筆。徐老闆不在也好,大家品嚐之後,可無所顧忌地發表意見,對這兩款獅子頭定個高下。」

徐麗婕聽出「一刀鮮」的話中隱隱有輕視父親的意思,若在以往,她倒也不會很在意,但在今天這種環境下,不禁觸景生情,心中頗為不悅。當下便立著眉頭說:「那天我吃了父親給我做的‘四鮮獅子頭’,一個獅子頭中可品出鮮肉、火雞、香菇、蟹粉四種不同的鮮味,四味繚繞,但又各自分明。連我這種對烹飪一竅不通的人,都能嘗得出來。姜先生更是一聞香味,就報出了各種原料。不知道這款獅子頭又能如何?」

「哦?」老者轉頭看著姜山,「既然姜先生辨味的能力如此出色,那你不妨也試著分析一下這道獅子頭的用料。」

姜山笑了笑,也不推辭,閉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並不進入腹腔,從鼻後繞過,經由口舌後,便徐徐地吐了出來。眾人的目光現在全集中在他的身上,不知他會說出什麼樣的高論來。

只見姜山沉思了片刻,說道:「那天徐叔做的獅子頭,四味複合,相輔相成,便如同百花競放,各自爭奇鬥豔。而這款獅子頭中,只有一種鮮香的氣味。不過這絕非烹飪者手法欠缺,在這款獅子頭中,即使加入再多的原料,也無法達到多種鮮味複合的效果。因為現在已有的這股鮮味霸道無比,必然會將其他鮮味掩蓋,終究只能是一花獨放的局面。」

在座其他的大廚也都仔細聞了那股香味,此時均微微點頭,對姜山的分析表示贊同。老者「嗯」了一聲,說:「這現有的香味一定是出自某種非同一般的原料,不知姜先生能否準確地說出呢。」

姜山輕輕吐出兩個字:「鮑魚。」

淮揚眾廚一片訝然。這鮑魚屬海產,而揚州自古處於內陸江河,淮揚菜系中從無鮑魚的製法,所以剛才眾人都沒能判別出那股霸道香味的來歷。鮑魚極為名貴,在以華貴取勝的粵菜系中常可見到。紅樓宴廳將鮑魚引入獅子頭的製作,可謂是融兩大菜系所長的一種創新了。

老者此時讚許地點點頭:「姜先生分析得一點不錯,段經理,你現在就把這個菜分一下,讓大家都來品嚐品嚐你獨創的‘鮑汁獅子頭’,看看是否能具有和‘四鮮獅子頭’叫板的實力。」

段雪明做了個手勢,自有陪侍女子上前,將那九隻獅子頭一一分入眾人面前的餐碟中。老者待大家動筷後,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後抬頭問道:「諸位覺得如何啊?」

姜山品了片刻,回答:「鮮香濃郁,入口即溶,這些都不必說了。單從創意想法上來講,四鮮爭豔和一味獨霸各居勝場,倒也難分高下。」

「嗯。」老者看看身後的段雪明,「能得到這樣的評價,你也該知足了。徐老闆的‘四鮮獅子頭’獨霸揚州這麼多年,你能有求變的想法,這創新出來的菜餚能和‘四鮮獅子頭’分庭抗禮,實屬不易。」

段雪明聽著老者的話,連連點頭,眉宇間頗為歡喜,看似老者幾句簡單的褒獎便可讓他心花怒放一般。

姜山的話卻似乎還未說完,他停頓片刻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從原料上來說,這兩款獅子頭的貴賤,就相差的比較多了。」

徐麗婕一愣,姜山這話,意思自然是「鮑汁獅子頭」貴而「四鮮獅子頭」賤,那麼說來,父親終究還是輸了,她癟了癟嘴,心中不免有些沮喪。

可抬頭一看,段雪明卻耷拉著眉毛,全無獲勝後的欣喜。老者也搖著頭,沉吟片刻後,說道:「此話有理啊,你用了超出十倍價格的原料,最終做出的菜餚也只能和別人鬥個旗鼓相當。你要想在‘獅子頭’這道菜上有所超越,看來這個方法是行不通了。」

徐麗婕聽了這話,方才恍然大悟,原來姜山以貴賤論菜,言下之意卻是父親的「四鮮獅子頭」稍勝一籌。得意之下,忍不住轉過頭去,隔著屏風神氣地看了「一刀鮮」一眼。隱約可見「一刀鮮」微微頷首,啞著嗓子說道:「好,說得好。」也對姜山的觀點表示贊同。

三道主菜都已上齊,意味著這「三頭宴」也接近了尾聲。

吃完碟中的獅子頭後,諸人各自放下了筷子,廳中氣氛逐漸凝重。

誰都知道,今天的宴席只不過是個序曲,見證「一刀鮮」和姜山之間的廚藝比試,才是大家來到紅樓宴廳的真正目的。

當序曲結束的時候,正戲就應該開始了。

諸人都看向主座上的老者,目光中充滿期待。

老者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他拿起桌上的面巾,先擦了擦嘴,然後摺疊了一下,又開始擦手。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著,極為仔細,似乎這雙手馬上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快擦完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屏風後的「一刀鮮」一眼。

「一刀鮮」輕輕點了點頭。

老者放下紙巾,不緊不慢地說道:「今天我既然代做這個東道主,那也得獻個醜,奉上一道菜餚,一來給大家助助興,二來也有勞姜先生品評品評。」

老者語氣平和,但最後一句話中的挑戰意味卻極為明顯。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這肯定是「一刀鮮」事先安排好的一步棋。老者雖然歸隱多年,但卻是不折不扣的揚州人,在此時出手,如果能勝過姜山,自然可算揚州廚界獲得了勝利;即使落敗,後面還有「一刀鮮」押陣,老者也算是起到了投石問路的作用。

姜山心中對此形勢更是清清楚楚,禁不住暗暗捏了一把汗。這老者不但廚藝極高,而且自己對他的來歷底細一無所知,比試起來,並無必勝的把握。不過好不容易查到了「一刀鮮」的下落,絕不能在最後的關頭功虧一簣。想到這裡,他仍是一副自信的表情,笑著說:「品評兩個字不敢當。老先生如果能夠一顯身手,讓大家觀摩學習,我倒也求之不得呢。」

「好啊,這下熱鬧了。」沈飛眉飛色舞,似乎唯恐天下不亂,「老先生,您今天要做什麼呢?‘神仙湯’還是‘金裹銀’啊?」

老者搖搖頭:「這樣的市井兒科,怎麼能在行家面前拿出手。段經理,帶我去後廚吧,順便也給我打打雜。」

「好的。」段雪明做了個請的手勢,老者起身離座,跟在段雪明身後,一同向後廚走去。

淮揚眾廚看著兩人的背影,都有些愕然。段雪明自二十年前橫空出世,擔任紅樓宴廳的經理以來,雖然很少拋頭露面,但其名望絕不亞於揚州任何一家酒樓的總廚。現在居然有人讓他來「打打雜」,而他還畢恭畢敬,毫無怨言。這種事情,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只怕誰也不會相信。

老者身份的神秘和高貴,也由此可見一斑。

這邊的陪侍女子們忙碌不停,這次卻連眾人的碗筷餐具都換了。新上的餐碟色澤微綠,原是用上好的碧玉製成,筷子細巧白膩,自是以象牙為原料。見到這等陣勢,眾人都是暗自咂舌,陳春生更是心癢難撓,琢磨著須給「鏡月軒」也添幾套這樣的餐具,這才那凸顯出酒樓的檔次來。

過了約一刻鐘,仍是段雪明當先,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宴廳中。

只見段雪明手捧一隻銀質高腳餐盤,上覆圓頂盤蓋,小心地走至桌前,將餐盤放下。那餐盤鋥亮光潔,周壁用金絲嵌著游龍的圖案,栩栩如生,看起來甚是華貴。

見到這樣的餐盤,眾廚的目光一下在全被吸引了故去,並且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

對於一名烹飪高手來說,盛菜的餐具是非常講究的。這並不是說餐具越貴重越好,而是指餐具的韻味風格要和內盛的菜餚一致。要知道,一道菜在端上桌的過程中,食客們首先看到的便是盛菜的餐具,並由此產生對菜餚的第一印象,因此出色的廚師總是會想方設法通過餐具來激起食客相關的感覺和食慾。

比如說清蒸魚通常會配以細浪花的青瓷盤;淡爽的蔬菜則多盛於純淨的白瓷盤中;褐陶罐能讓人產生飢餓感,用來盛放紅燒的雞鴨肉類極為合適;看到砂鍋,則不用多說,裡面多半是長時間燉制而成的濃湯。

不過淮揚一帶的酒樓是極少用金銀製器來盛放菜餚的。這是因為淮揚菜系素來重精巧而輕華貴,重典雅而輕靡俗,這樣的菜餚若與大富大貴的金銀相襯,往往會不倫不類,在觀感和意境上大打折扣。

老者技藝高深,當然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選用鑲金的高腳銀盤來作容器,裡面的菜餚必定也是異常華貴才對。可眾人想來想去,淮揚菜系中似乎並無這樣的菜餚,一時間是既詫異又好奇。

老者重新坐定,衝段雪明點點頭,段雪明會意,右手一翻,揭開了盤蓋,裡面的菜餚終於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只見銀盤中或紅或綠,四下點綴著各色鮮果菜蔬,晶瑩玉潤,如同許多瑪瑙翡翠一般。正中處潔白如玉,臥著一條蒸好的桂魚。

「嗯……」馬雲略一沉吟,說道,「這道菜以形取勝,外裹金銀,內有奇石寶玉,滿目琳琅,確實有富貴之氣,不知道菜名叫做什麼?」

老者微微笑了笑:「要說富貴之氣,諸位現在是隻見其一,不見其二。」說著,他站起身,將手中的象牙筷魚腹,輕輕一挑,「請看我這道‘老蚌懷珠’!」

那條桂魚原來早已從魚腹處剖開,此時一挑,上半片魚身隨之翻開,便如同一隻展開的蚌殼,藏在桂魚體內的熱氣騰騰而出,銀盤中立時如煙如霧。煙霧漸散之後,眾人眼前都是一亮,只見開啟的魚腹中,竟藏有一斛潔白圓潤的璀璨明珠!

只見這斛明珠整齊劃一,粒粒如指尖大小。其間椒紅蔥綠,襯著諸色細絲,照人。更有幾顆滾出了魚腹,在銀盤內滴溜轉動,與旁邊的「瑪瑙」、「翡翠」爭豔鬥趣,一時間滿盆珠光寶氣,令人目不暇接。

姜山站起身,衝老者恭敬地行了個禮,問:「老先生,您難道是當年江寧織造曹家的後人?」

姜山這麼問是有道理的。大多數世人只知道曹雪芹是一位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殊不知這位清代的文學巨匠,在烹調上也曾是當時的絕頂高手。「老蚌懷珠」這道菜,相傳就是由曹雪芹所創,後曾記載於《紅樓夢》中,不過語焉不詳,其具體做法到後世已經失傳,尤其是魚腹中的明珠到底以何為料,多年來一直是廚界中的一個謎團。現在老者能將這道菜做出,當然和曹家有些瓜葛。

老者笑著說了句:「我也姓曹。」這句話無疑是認同了姜山的猜測。滿桌人全都驚訝不已,就連沈飛也收起了嘻笑的表情,神情尊敬。馬雲心中的另一個疑惑此時也隨之解開,他看看段雪明,向老者客氣地問道:「曹老先生,這位段經理想必就是您的高徒了?」

「不錯。」段雪明替師父回答,「而且我的先祖,便是在曹家擔任後廚的總管。」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段雪明在老者面前是這樣一種半僕半徒的身份,所以態度會如此謙卑。而他對紅樓宴廳情有獨衷,也就不足為怪了。

「諸位,請品嚐菜餚吧。這些明珠,都是用野生的麻雀蛋製成,滋味別有一股鮮香。」老者說著,自己率先夾起了一顆,咀嚼一陣後,閉眼頷首,似乎頗為滿意。

眾人也紛紛伸筷,各自去夾盤中的「明珠」。沈飛更是扁著筷子,一下夾起了兩顆,然後得意洋洋地送入了口中。

姜山一顆「明珠」下肚,誠心讚歎:「桂魚的鮮味已經完全滲入了雀卵之中,口感外嫩內糯,這樣的口福享受堪稱美絕。」

「一刀鮮」嘶啞的嗓音再次響起:「聽說姜先生善於評點菜餚,尤其對各色菜品中的缺陷,往往能提出一針見血的觀點。不知道這道菜在你的眼中,會有什麼缺憾?」

姜山想了片刻,認真地說:「這道菜不但味道口感無可挑剔,而且一端上來,頓時滿屋珠光寶氣,富貴逼人,讓人如同身置曹家昔日的奢華生活中。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這確實是一道味意俱全的傑作。」

「哦?」老者不動聲色地問道,「哦,這麼說,你挑不出這道菜的毛病?」

「挑不出。」

馬雲和陳春生對看了一眼,面露喜色。沈飛打了個哈哈,笑著對姜山說:「那你對老先生的廚藝是很佩服羅?嘿嘿,老先生久居揚州,也算得上是揚州廚界的人呀。」

「這道‘老蚌懷珠’我今天第一次見到,確實是大開眼界。」姜山微微一頓,又說:「如果老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倒很想在這裡現場仿製一遍。」

眾人立刻明白了姜山的用意。老者做的菜雖說無可挑剔,但並不代表就能夠勝過姜山。要分出高低,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兩人同時做出相同的菜來,那廚藝上的優劣,就直觀可見了。

「好!」姜山這句話正中老者的下懷,他揮了揮手,「請帶姜先生去後廚!」

在一名陪侍女子的帶領下,姜山起身而去。

「老先生,這道菜您已經做到了極致,幾十年的功力在這裡。姜山臨時仿製,怎麼可能超過您?我看這次他是輸定了。」姜山剛一離開,陳春生就忍不住說道。

「不錯。」孫友峰也跟著附和,「如果給這道菜打分,那已經是滿分的作品,根本沒有進一步突破的空間,這場比試,老先生您肯定至少是個不輸的局面。」

馬雲和彭輝雖然沒有說話,但從表情上看,顯然也認同了前兩人的觀點。

凌永生卻搖了搖頭,在他看來,姜山是一個天才。如果用普通人的眼界去對天才進行分析,那顯然會得出錯誤的結論。

「嘿嘿,你們就顧說話吧。這‘明珠’可快被我吃完了。」沈飛一邊說,一邊夾起菜餚往嘴裡填。看大家不動筷子,他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給自己打起了圓場:「不過不要緊,一會還有一份的。」

老者沉默不語,靜待結果。屏風後的「一刀鮮」更是一動不動,如同入定了一般。

終於,後廚的腳步聲響起,眾人的目光立時齊刷刷地向著出口處過去。

同樣的銀質餐盤,裡面是否也盛著同樣美味的菜餚呢?姜山把盤蓋揭開,那答案自然也隨之揭曉了。

「請看我仿製的這道‘老蚌懷珠’!」姜山說這句話的時候,不僅底氣十足,臉上也掛滿了微笑,自信的微笑。

可在座的其他人看著盤中的菜餚,一時卻全都愣住了。

那銀盤中,紅紅綠綠的瑪瑙翡翠依然奪目,只是那潔白的桂魚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團青黑色的長圓之物。

「這是……甲魚?」凌永生迷惑地撓了撓頭皮。

老者看著姜山,正色道:「姜先生,我祖傳的曹家菜譜中,這‘老蚌懷珠’可是用桂魚為原料的,到了你這裡,怎麼卻變成了甲魚?」

「不錯。」姜山的神色坦然自若,「用甲魚是我突發靈感,在這道菜的基礎上做出的一個小小創新。」

「創新?」徐麗婕一聽便來了興趣,「那這裡面肯定有你自己的一套說法羅?」她雖然對老者也頗多尊敬,但還是希望姜山能夠勝過對方。

姜山胸有成竹地對老者說:「老先生,在您家祖傳的菜譜中,之所以選用桂魚為原料做這道菜,除了其肉味鮮美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桂魚體形扁闊,在外形上與河蚌相似,正合了菜名‘老蚌懷珠’中的韻味。我的這番推測,您是否認同?」

老者點點頭。姜山提出的這個問題,剛才在座諸人都思考,基本上也是得出同樣的結論。

「好,那我就要再問一句:論味質鮮美,甲魚比桂魚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外形上,亦是甲魚與河蚌更為神似,但當時曹雪芹曹先生在創制這道菜的時候,為什麼沒有選用甲魚為原料呢?」

「這個問題簡單,連我都可以想到。」沈飛笑嘻嘻地接過了話頭,「甲魚俗稱王八,在古代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這道菜既然是要彰顯曹家的華貴,怎麼可能以它為原料呢?」

姜山衝沈飛笑了笑:「你說得對。可現在的甲魚因為其獨特的營養價值,早已身價,遠比桂魚名貴。在這道卓顯富貴的菜餚中,是不是以它為原料更為合適呢?」

「對啊!這甲魚現在可是高檔宴席中才會出現的菜餚,而且又是地地道道的淮揚河鮮,以它為原料,不僅不掉價,簡直是名正言順,再合適不過了!」沈飛說到激動處,連連拍著大腿。

沈飛和姜山二人一問一答,你唱我和,倒似一對事先約好的拍檔。可這幾段話說得又確實有理。淮揚眾廚全都面面相覷,一時無言以對。良久後,老者輕嘆一聲,誠心誠意地說道:「你這幾個問題問得好啊!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不僅洞諳了這道菜的做法,而且在能夠原有的基礎上推陳出新,在烹飪技藝上的天資靈性,確實是讓人佩服,我自嘆不如。」

陳春生「嘿嘿」乾笑了兩聲,聊以自嘲,然後抒發著心中的感慨:「這古時今日,確實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古菜譜中的絕妙做法,未必便無懈可擊。這些年我們常把‘與時俱進’放在嘴邊,今天我才見識了,這四個字同樣也能用於烹飪做菜呀!」

老者眼望屏風方向,對「一刀鮮」說:「我已經盡力,只是這位姜先生的才思廚藝,確實要高我半籌。」

片刻的沉默之後,「一刀鮮」緩緩說道:「姜先生,看來我們之間的這場比試,是在所難免了。」

「能夠得到‘一刀鮮’的指點,一直是我幾年來最大的心願。」

「那好,我們這就開始吧。」

簡簡單單的兩句對話,卻似乎有著一種奇妙的魔力,現場立刻安靜了下來。諸人臉上都掩飾不住興奮的表情,他們期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就要到來了。

「一刀鮮」對姜山,這不僅是當今兩大頂尖名廚的對決,這場對決更濃縮著兩大家族數百年來的恩恩怨怨。

主持比試的,仍然是主座中的曹家老者。

「姜先生,請你先隨服務員到後廚選料、烹製。」老者對姜山說完,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一圈,鄭重地宣佈:「根據事先的約定,這次比試,雙方所採用的原料為:‘百魚之王’。」

老者最後四個字輕輕吐出,除了不明就裡的徐麗婕之外,在座的眾人全都譁然,驚詫議論聲此起彼伏。

「什麼!?」

「百魚之王?」

「那……那可是……」

就連素來樂觀不羈,似乎對一切都不在意的沈飛,此時也板起了面孔,一副愕然的表情。

「這‘百魚之王’到底是什麼東西呀?」看到眾人如此激烈的反應,徐麗婕拉著沈飛,迫不及待地詢問。

沈飛搖了搖頭,苦笑著吐出兩個字:「河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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