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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後一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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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沒有說話,他從徐麗婕手中接過掛墜,看著上面的照片,一時間想起太多的事情,竟有些痴了。

凌永生難以置信地張大嘴巴:「飛哥……你……」

沈飛擺脫了往日的思緒,淡然一笑:「小凌子,我並不是刻意想瞞著你們,只不過很多事情,原本是不必說的。」

雖然沒有明說,但沈飛話中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他已經認可了徐麗婕的猜測。

沈飛就是「一刀鮮」!

「一刀鮮」就是沈飛!

從今天晚宴開始的那一刻起,赴會的淮揚眾廚就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驚訝,但此前所有的驚訝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此刻的十分之一。如果不是事實擺在眼前,即使讓他們想破腦袋,也決不會把嘻笑不羈,甚至有些不求上進的沈飛和傳說中那個叱吒風雲的「一刀鮮」聯絡在一起。

就連屏風後的那個假「一刀鮮」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顫著聲音追問:「沈飛,這些……都是真的嗎?」

沈飛點點頭,這次他說的話更加明白無誤:「不錯,八年前在北京的那個‘一刀鮮’,就是我。」

「那文革前在‘一笑天’酒樓的那位是?」

「那是我的父親。」沈飛神色尊敬地回答。

「你的父親……難怪難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和這家酒樓有緣。唉,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到了這個地步,那人已毫無掩飾假扮的必要,他起身幕布,走出了屏風。

「徐老闆!?」「師父!?」「爸爸!?」

眾人七嘴八舌地叫出了聲。原來這個假冒「一刀鮮」的神秘人物,正是稱病不出的「一笑天」老闆:徐叔。

徐叔神色略有尷尬,自嘲似地「嘿嘿」笑了兩聲,然後說道:「我和曹老先生共同演了這麼一齣戲,也是無奈之舉,還請諸位不要見怪。唉,如果知道‘一刀鮮’近在眼前,我又何必費這個勁呢?」

聽徐叔這麼一說,眾人心中都已明瞭:他肯定是見賭期將盡,揚州城內無人可勝姜山,而「一刀鮮」又遲遲不露面,這才孤注一擲,假冒「一刀鮮」,用河豚魚這種特殊的原料和姜山作最後一搏。

徐麗婕想到剛才父親和姜山比試時的情景,不禁心中後怕,上前拉著父親的手,半心疼半埋怨地說:「爸,您怎麼能冒這麼大的險,拿生命去當賭注呢?」

徐叔看看女兒,說道:「留不住這塊匾,一笑天的招牌也就垮了,你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那我還有什麼?多活幾天,少活幾天也無所謂了。」

徐叔話語中明顯帶著賭氣的成分。徐麗婕心中一酸,知道父親這麼選擇,多少和自己要離開揚州一事有關,不禁又愧又慮,說話的聲音也透出了哭腔:「爸,您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不是要讓我負疚一輩子麼?」

徐麗婕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徐叔也觸動了心絃,覺得自己的話確實有些過了,於是柔著語氣找了個臺階:「我也是沒有辦法,這麼做多少還有獲勝的希望,總比看著別人把牌匾帶走好吧。」

「那您得答應我,以後不可以再做這樣的事了。」

「好,我答應,我答應。」徐叔滿口應著,眼角滲出一絲笑意。心中暗想:即使女兒以後不在自己身邊,至少她心中是有這個父親的。

早有侍女加了座椅,父女倆緊挨著坐下。他們的注意力也象在場的其他人一樣,此時全都集中在了姜山和沈飛的身上。

自從來到「一笑天」酒樓之後,除了為徐麗婕接風時的那道「波黑戰爭」之外,沈飛從沒做過一道菜,大家也一直認為,沈飛根本不會做菜。

現在大家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可笑的錯誤。早在八年前,沈飛就已經是橫掃京城的絕頂刀客了。

而今晚姜山和「一刀鮮」之間的這場顛峰對決,看起來此時才是剛剛拉開了帷幕。

姜山看著沈飛,沈飛也在看著姜山。

兩人都默不作聲,也許他們此時都想到了很多事情。

終於,還是姜山首先打破了沉默:「沈飛,‘一刀鮮’,我苦苦鑽研了八年的廚藝,就是為了和你相遇的這一天。」

沈飛淡淡一笑:「我知道。」

姜山也笑了:「可是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前,我們已經成了好朋友。」

沈飛點點頭,的確,他們現在的神態和語氣,完全不像是有著兩百多年傳代恩怨對立者,你如果在場,只會覺得他們是朋友,而且是那種相識多年,心心相印的朋友。

所以姜山忍不住嘆了口氣,無奈地問:「我們之間的這場比試,究竟該如何進行呢?」

沈飛沒有回答,他又在看掛墜上的照片。那照片把他帶回了八年前,他突然覺得姜山和八年前的自己很像:廚藝都是登峰造極,為人處事傲氣十足,而且對「煙花三月」的秘密同樣充滿了好奇。

想到這裡,沈飛忍不住抬起眼睛看著姜山,問:「你鑽研了八年的淮揚菜,那麼對淮揚菜的特點應該很熟悉了?如果用一個字來概括,你能夠做到麼?」

姜山略作思索後,自信地答道:「淡!淮揚菜注重品嚐菜餚的原汁原味,用料不求貴重,講體味而不講調味。古語云:大味必淡。這正是對淮揚菜最為貼切的寫照。」

沈飛提出問題之後,在場的淮揚眾廚也各自暗暗思索,現在聽姜山給出的答案,眾人心中都極為贊同。一個「淡」字,確實概括了淮揚菜的至高境界。

「大味必淡,大味必淡……說得好啊。」沈飛喃喃自語了幾句,然後對姜山說道:「兩百多年來,你們姜家一直想知道當初的那道‘煙花三月’究竟是什麼樣的菜。既然你能夠說出這四個字來,我就滿足你剛才的要求,給大家做一道‘煙花三月’!」

姜山驀然動容。徐麗婕在一旁興奮地拍起了巴掌:「啊,太棒了!」

淮揚眾廚也是各露喜色,馬雲捋著鬍鬚,嘖嘖連聲:「煙花三月……難道今天真的要一開眼界嗎?」

老者在驚喜之餘,也沒有忘了自己的主人身份,他揮了揮手,客氣地說:「既然沈先生有這樣的雅量,那就請隨段經理到後廚吧,一切原料灶具,只管隨意選用。」

「好的,大家只要稍微等一會就可以了。」沈飛說完,很隨意地站起身,跟著段雪明而去。他的身影剛剛在門口消失,眾人就迫不及待地議論起來。

徐叔首先搖頭感慨:「真是想不到,我找‘一刀鮮’找了這麼多年,原來他就在我的身邊。」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沈飛的時候,就覺得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徐麗婕此時說出這話,多少有些「馬後炮」的意思。

「‘一刀鮮’的傳人居然在街頭炸臭豆腐乾,真是不可思議,不可思議……這每年損失的市場價值,何止百萬呀?」

具有如此商業頭腦的人,自然是「鏡月軒」的老闆陳春生了。

一直對沈飛敬若兄長的凌永生此時的感覺恍若夢中,不時喃喃自語:「飛哥就是‘一刀鮮’,飛哥就是‘一刀鮮’……」一臉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喜悅。

馬雲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略帶擔心地問老者:「這‘煙花三月’那麼神奇,也不知是以什麼為主料,後廚不會沒有吧?」

老者顯得極為自信:「只要是叫得上的魚肉果蔬,這裡的後廚都能夠提供。」

徐叔在一旁附和:「這紅樓宴廳現在的工作人員都是昔日曹家奴僕的後人,各方面的準備和服務工作絕對是無需擔心的。」

老者微微一笑,看著眾人換了個話題:「大家不要乾坐著,姜先生的這份河豚現在可以動了,來,邊吃邊等。」說著,他自己率先夾起一塊魚肉,吃了兩口後,大讚:「好!如此鮮味,妙不可言!「

淮揚眾廚也紛紛跟著舉筷,魚肉下肚後,無不滿臉陶醉,眾口一辭地大加讚美。

徐麗婕雖然仍有些害怕,但見此情景,終於還是按捺不住肚子裡的饞蟲,揀了鍋中最小的一塊河豚肉,先仔仔細細端詳了許久,然後才送入了口中。

那河豚肉融與唇齒之間,立刻有一股奇鮮溢位,肥、香、細、嫩、滑,諸多美妙口感都趨極致,連舌頭都變得軟綿綿的,好像要脫離身體飛去一般。徐麗婕一生之中,從沒有嘗過如此的美味,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會冒著生命危險一飽口福。

眾人正吃得痛快,忽然聽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這麼好的東西,你們可別全吃光了,也得給我留點。」

說話的人正是沈飛,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回到了宴廳內,正笑嘻嘻地看著大家。

眾人全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齊刷刷沈飛手中託著的一隻土缽,那土缽是以黃陶燒製而成,看上去普普通通,毫無特別之處。

可誰都知道,號稱「天下第一名菜」的「煙花三月」,現在就盛在這隻土缽中。

「這麼快就好了?」徐叔忍不住問道。從沈飛離席到現在,最多不超過十分鐘的時間,這麼短的時間內便完成了「天下第一名菜」,確實讓人有些詫異。

沈飛點著頭,非常肯定地回答:「好了。」

此時在座的所有人中,心情最為複雜的無疑便是姜山了。「煙花三月」,這道神秘的菜餚,姜家和「一刀鮮」家族兩百多年的恩怨就是因它而起,兩百多年來,姜家的後人為了獲得這道菜中的秘密,不知做過多少次努力,可他們卻始終只能在猜測中承受一種失敗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象你被人打到了,卻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今天,這一切終於可以有一個結果。不管這道菜怎樣的神奇,怎樣的了不起,怎樣的不可超越,至少它會露出真實的面目,讓姜家明白,兩百多年前,他們究竟是為什麼而敗。

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隻土缽中。

「這就是‘一刀鮮’代代相傳的‘煙花三月’。」與旁觀者興奮眼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飛平淡的話語,淡得宛如一杯白水。

伴著這句話,土缽被擺在了桌上。

緊隨而來的是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奮力瞪大了眼睛,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們終於看見了傳說中的菜餚:「煙花三月」。只見土缽中清湯寡水,綠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徐麗婕不是廚界中人,說話沒什麼顧忌,首先忍不住問道:「這就是‘煙花三月’?」

「‘煙花三月’是當年乾隆太上皇御賜的菜名。」沈飛平靜地回答,「這道菜其實還有個大家都知道的名字,叫做‘青菜燴豆腐’。」

「青菜燴豆腐?」眾人面面相覷,他們眼中的興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驚訝。

老者閱歷豐富,也最為沉穩,略微一愣後,立刻說道:「大家先嚐一嘗這個菜,如何?」

陳春生等人立刻跟著附和。的確,真正的烹飪高手具有藏巧於拙的神妙本領,這看似普通的「青菜燴豆腐」中又焉知沒有出人意料的玄機?

姜山拿起筷子,看看沈飛:「可以嗎?」

「當然可以。」沈飛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家只管隨便用。」

眾人伸筷入缽,或取豆腐,或夾青菜,然後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閉眼咂舌,不敢錯過半點滋味。很快,他們的臉上或多或少出現了失望的神色。

淮揚眾廚都把目光看向姜山,等待著他的評論。

因為這道菜最終關係到的,正是姜山和沈飛間的對決。

姜山醞釀許久,終於一字一句地說道:「菜做得很好,可它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青菜燉豆腐。」

這也正是其他人心中的感覺,作為「一刀鮮」的傳人,沈飛的廚藝無可挑剔。可無論如何,青菜燉豆腐就是青菜燉豆腐,就像「神仙湯」和「蛋炒飯」一樣,名頭再響,也終究脫不了原料本身的束縛,難登大雅之堂。

姜山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難道當年以自己先祖為首的大內一百零八名御廚,就是被這道菜所打敗?兩百多年來姜家苦苦追尋的「天下第一名菜」,就是任何一個市井老婦都會做的青菜燴豆腐?

「這道菜在傳說中那麼神奇,它到底又什麼特別的地方呢?」徐麗婕不甘心地追問著。

「菜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沈飛回答說,「特別的是做菜和品菜人的心。」

姜山像是被針蟄了一下,不安地挪了挪身體。沈飛的話說得非常簡潔,但其中卻包極為博大的哲理,他似乎有些明白,但一時又無法完全想透。

「當年我父親教給我這道‘眼花三月’的時候,我也和你們一樣失望。」沈飛又開口說道,「直到八年前,我才真正理解了這道菜。」

「八年之前?」姜山皺了皺眉頭,「這麼說你是明白了這道菜裡的奧妙之後,才到北京挑戰去的?」

沈飛搖搖一笑,言語中不無遺憾:「你猜錯了。如果我早一點理解了這道菜,我就不會去北京了。」

眾人茫然相覷,如同一頭霧水。卻聽徐叔問道:「那你父親是什麼時候教給你這道菜的呢?」

「在我回揚州城之前。」

「回城?」徐叔有些不太明白。

「我父親當年離開了‘一笑天’之後,就在高郵農村居住了下來。」沈飛解釋說,「在那裡,我父母結了婚,然後生下了我。」

「原來你父親就住在高郵農村。文革結束以後,他為什麼不回來呢?」徐叔回想起三十年前的沈飛父親的風采,不禁思緒澎湃,恨不能立刻就飛往高郵,拜訪這位昔日的前輩。

「我父親不回來,是因為他在那裡過得很快樂。」沈飛笑著說,「我父母的感情非常好,附近的村民要辦紅白喜事,我父親就過去幫他們做菜。他現在是那一帶遠近聞名的‘沈師傅’,那裡的村民只知道沈師傅,不知道‘一刀鮮’。」

「這樣的日子倒是自得其樂。不過太平淡了些,未免浪費了你們父子倆的一身廚藝。」陳春生免不了又是一陣惋惜。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從小,我父親就把祖傳的烹飪技藝教給了我,到我十多歲的時候,我已經對自己的廚藝非常自負了。十年前,當我修完了學業之後,就一心想著要外出闖蕩,我父親並沒有阻攔我。不過在我離開的前一天,他教給我這道‘煙花三月’,並且告訴我,只有真正理解了這道菜,才能稱得上是‘一刀鮮’的傳人。」

眾人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土缽,這「青菜燴豆腐」中到底藏著什麼樣的秘密呢?

「我來到揚州後,首先就找到了‘一笑天’酒樓。那副‘煙花三月’的牌匾向我見證了家族曾經有過的榮耀,不過我們離開酒樓已經二十年了,我決定暫時隱瞞自己的身份,在酒樓做一名菜工,觀察一段時間再說。」說到這裡,沈飛看了一眼凌永生,「沒過幾天,小凌子也來了。」

凌永生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恍若隔世:「那時候你總對我講你的抱負,還講了很多有關‘一刀鮮’的傳奇故事,誰能想到,原來你自己就是‘一刀鮮’。」

「抱負……是啊,在後廚呆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對自己已經充滿了信心。那時候我的目標就是要成為天下第一名廚。」沈飛眯起眼睛,似乎也被勾起了頗多感觸,「可就在我準備找個機會一展身手的時候,一個人的出現打亂了我的計劃。」

徐麗婕脫口而出:「小瓊!」

姜山插口問道:「就是照片上的那個女孩吧?」

沈飛點點頭:「我和她相遇、相識的每一個細節,我到現在都清晰的記得。我們在一起相處了近兩年,那段日子對我來說充滿了陽光。她喜歡吃我炸的臭豆腐,我就每天都炸給她吃,後來我們還一起炸給其他人吃,我們的攤點前總是能吸引很多的食客,這使得我們非常有成就感,每天都很快樂。」

「能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做著自己喜歡的事,那確實是一種幸福。」姜山不禁聽得有些神往,不過他隨即又話鋒一轉:「這種幸福使你把自己的抱負都拋在腦後了嗎?」

「不,其實那時候我也經常向小瓊提起自己名廚的夢想。每到這時,小瓊就會在我面前撒嬌,讓我再多陪她一陣。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成了大廚,兩人在一起炸臭豆腐的日子就結束了。而這種快樂甜蜜的生活實在讓我不忍捨棄,所以我實現夢想的日期便一次一次的被拖延了下去。」

「可你終究還是來到了北京。當年你橫掃京城,就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吧?」姜山猜測到。

「不錯。我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為在此前的一個星期,小瓊突然提出要嫁給我。」

聽到這話,凌永生禁不住驚訝地「啊」了一聲,當時他和沈飛、小瓊的關係都很好,可關於這件事情還是第一次聽說。

沈飛看著凌永生,略帶抱歉地一笑,說:「當時是我讓小瓊瞞著你的,因為我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能以一個菜頭的身份娶回自己所愛的女孩。我告訴小瓊,我要先成為天下第一名廚,然後再回來娶她。」

徐麗婕手託著腮,專注地聽著,她已經隱隱猜到故事下面將發生什麼。

只聽沈飛繼續說道:「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實現我的目標,我決定直接去北京,挑戰京城的名廚。小瓊曾試圖說服我留下,等娶完她以後再走。可我那時決心已定,我要用自己的功成名就來作為送給愛人的新婚禮物。小瓊見我如此堅決,也就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我臨走前,她交給我一封信,囑咐我在北京成功之後再開啟觀看。我當時並沒有多想,向酒樓請了假後,就急匆匆的趕往北京去了。」

「我還記得你當時請假的理由是回老家探親。」徐叔回憶到,「沒想到是這麼回事。」

「我到北京之後的事情,你們也大概知道了。一個月內,我與京城各大酒樓的名廚們展開較量。」說到這裡,沈飛看了眼姜山,「最後一戰,就是和你父親進行的。」

姜山點點頭:「嗯,我父親,包括整個京城廚屆都是一敗塗地,‘一刀鮮’的聲名震動了北京,從這一點上來說,你當時確實算得上是天下第一名廚了。」

「天下第一名廚,我終於實現了自己的目標。那一刻,我高興得幾乎要大喊出來。可當我如約開啟那封信時,心情卻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沈飛略頓了頓,然後淡然地一笑,接著說道:「那封信我一直保留著。雖然已經過去了八年,但信中的每一個字我都還得記得。」

「那信中的內容,方便說嗎?」徐麗婕試著問道。

「沈飛,祝賀你獲得了成功,真希望能和你一塊分享這份喜悅,我想,這肯定也是你現在最大的願望吧。

對不起啊,這個願望很可能無法實現了。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瞞著你的,不過我真的不願意在我們快樂的日子裡蒙上任何陰霾。

那天我說讓你馬上娶我,你一定以為我在開玩笑吧?但我是認真的。我患有先天性的家族病,這種病的死亡率非常高。下個月11號的我將進行一次決定自己命運的移植手術,這次手術會有很大的危險性,醫生告訴我,以前成功的案例不到三分之一。但如果成功了,我就能獲得新生,不管怎樣,我總是要試一試的。

你看這封信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樣的結果了。也許我還沒有手術,還等得及你回來娶我;也許我已經獲得了新生,正在籌劃我們未來的美麗生活;也許,也許,我已經再也無法看見你了……」

沈飛娓娓而言,將那封信完全複述了一遍。徐麗婕和凌永生早已知道小瓊的結局,此時得知其中的細節,仍不免動容。其餘眾人則都是一臉愕然的表情。

姜山忽然想起什麼,說道:「11號?那正是你和我父親進行比試的當天。」

沈飛點點頭:「我看完信後,一刻不停地趕回了揚州,在醫院中正巧趕上小瓊從手術室來,她沒有等到見我最後一面。」

「什麼?」姜山似乎難以接受這種故事結局,「那個女孩……她就這樣走了?」

「是的。」沈飛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沒有什麼生離死別,一切就這樣的結束了。」

眾人一片默然,都沉浸在了這個憂傷的故事裡。

可沈飛的話還沒有說完。

「在北京,我實現了自己長久以來的目標。當時我叱吒廚界,風光無限。可是當一切過去之後,最讓我懷戀和回味的,還是和小瓊在一起炸臭豆腐的平淡時光。不過人總有個毛病,都會嚮往那些沒有經歷過的波瀾壯闊的生活,而不知道珍惜已經擁有的快樂。就象這做菜,‘大味必淡’的古語已傳了幾千年,可又有幾個人能真正品出這‘淡’的好處呢?」說著,沈飛輕輕拿起筷子,從土缽中夾出一塊豆腐,送入口中細細的品嚐著。

沈飛話語中顯然包極深的道理,眾人聽完,臉色都是一凜。卻聽沈飛此時又趁熱打鐵地說道:「乾隆爺在位數十年,嚐遍了天下的珍奇美味,到最後值得回味的,卻是這道極為平淡的青菜燴豆腐。姜山,你先祖當時身為御廚總領,又怎能體會到乾隆爺退下皇位後那種歷盡滄桑,嚐遍百味的心境?就是我自己,如果沒有經歷小瓊離去的痛苦,恐怕直到現在也無法理解‘煙花三月’的真諦,也不會明白真正屬於我的快樂生活究竟是怎樣的。」

眾人反覆咀嚼著沈飛的這幾句話,心情各有不同。良久之後,姜山輕嘆一聲:「原來這‘煙花三月’不是一道菜,而是一種人生。」

沈飛笑了笑:「這句話,你只說對了一半。‘煙花三月’既是菜,也是人生,菜和人生原本就是相通的。就象這‘大味必淡’四個字,既是做菜的道理,也是做人的道理一樣。」

姜山神情恍然:「‘煙花三月’這道菜,不理解的人不屑於提及,理解的人又沒有勝負爭鬥之心,不願提及,難怪這秘密能保守兩百多年。」

沈飛看著姜山:「這樣的一道菜,你現在能做得出嗎?」

姜山沉默半晌,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我做不出,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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