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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電露泡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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氾濫的感情方式,不嚴格區分物件,只以獲取難易作為是否進行的指標。對待不同的人,所給予的內容完全重複。是一次批次化生產之後的零售生意。潤滑一些的方式,無非是讓不同客戶拿到這隻被複制的點心盒子,產生為自己特製的幻覺。

始亂終棄。以滿足慾望為前提,不管這慾望是虛榮、寂寞、愛慾、證明還是其他。這何嘗不是一種乏味而膚淺的戀愛方式。無法視對方為獨特個體,因此也無法獲取來自對方的源泉和力量(也許這是不需要的東西。他們要的只是樂趣)。

把對方視為獵物,忽略人的內在生命,以佔有和征服為目的。低階的方式決定這關係沒有創造力,不具有可追索的深度。是對生命能量的貶低和浪費。

有些感情顯得孤僻或沉悶,卻是真正的珍貴品種。只針對某一類具體物件,需要很多條件才能生髮。單純,專注,堅定,剛硬。可以在時間裡存在很久。可抵達的深度無可測量。(只有高階的感情方式,才能讓卑微個體得到超越自身的可能。)

有人送來一盆蘭花,說是墨蘭。放在客廳,滿室清幽芳香。就花的芳香而言,桂花有煙火暖氣,梔子濃烈執著,茉莉略帶軟弱,牡丹和月季甜蜜膩人,金銀花澄淨但過於易得。蘭花的香氣清幽悠遠,令人心生嚮往。

小時候熟悉普通的江浙蘭草,跟著大人春日裡去僻深山谷挖掘,覺得它是樸素而又心地高遠的花草。現在蘭花被開發出很多品種,有些被炒作得價格昂貴。這已遠離它本意。蘭花脫俗但不避世。不驕矜,卻著實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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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手寫來信。熄燈在暗中看窗外霓虹。雨天讀書和入睡。下雪深夜與人相約咖啡店,步行前往。住在別人家裡,睡他們的床,吃他們給的食物。焚香。沏茶。聽戲。在劇院聞到身邊人衣服裡的淡淡香水氣味。一起牽手入睡。寒冬街道上為他俯首點燃香菸。略有些醉。

如此種種,皆為生之愉悅。

28

一些人喜歡故作興奮狀,五的事情,覺得有十那麼多。一些人喜歡內藏自己,十的事情,覺得不過是八。我傾向後者,這樣可以保持平靜和後退的餘裕。

他們在房間裡高談闊論,我在院子裡看著三棵杏花樹,抽完一根菸。心裡彷彿完成了一首詩。天邊晚霞已落,不如找個地方喝酒。

一年多未見的朋友從外地來北京,相約見面。他帶來兩條小女嬰穿的布裙,聊了書、旅途、工作、畫冊,交流平時積累已久的想法。暮色降臨,去雲南餐館吃飯。見到從無在超市裡有售的石榴汁,是在新疆旅行時暢飲過的好喝的飲料。原來是店老闆從新疆專門運來。即刻要了一瓶。這樣的小細節足夠讓我愉悅很久。

之後在鼓樓附近的巷子裡散步。路邊槐樹開出一串串白花。低垂的圓錐形花序,遠望如同盞盞小燈籠。他說槐花可以吃,找了較低矮的樹枝,摘下幾串與我分食。那花朵潔白、脆實,小蝶形狀,放在鼻端能嗅聞到沁人芳香。清爽的甜味應該來自綠色花蒂處。

他說童年時,山裡的孩子把槐樹花當零食吃。花期時,爬上大樹摘花,分吃。我只知道杜鵑花可以吃。小時候與大人一起進山,他們砍柴,在山道上憩息,摘來杜鵑花,吃它的花瓣。一串紅也可以吃,花根處的清露甜得如同蜜水。擁有過吃花朵的童年,是否也算是一種共同經歷。

29

淡如水,相見歡。告別之後,還有餘味。

所有的事情都要付出代價。安全要付出代價。不安全也要付出代價。

30

決定帶它回家。一隻描繪有飽滿花瓣的藍墨蓮花的白碗,那花看起來離墮落還有些遠。不用它來喝茶,用來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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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女人的頭髮氣味敏感。她們用洗髮水清洗頭髮,轉身而過的空氣散發淡淡芳香,彷彿觸及到她們隱秘的肉身,如此親近。男人的汗液也是如此。如果愛著一個男子,你會愛慕他每一寸肌膚所散發出來的氣息。睡覺時,把頭藏在他的腋下,緊緊貼著他的骨骼和皮膚。後脖的皮膚,耳朵,頭髮,手指,需要無限靠近才能聞到的氣味。一種肉身的沉淪。

但愛之入骨最終不過是一種妄想。來源於我們與童年永久的告別和隔離,曾與母體合而為一的心存眷戀。即便相遇,相知,熱愛,痴戀,人與人最終會彼此分隔。某種被迫或自發的叛逆和獨立,讓我們失去與對方的聯合,無論是父母還是愛人。

如何能夠與我們所依戀的對方成為一體而永不失散,這強烈而深沉的慾望,渴求的一端是執著,另一端是恆久的隔離和孤立。

性,最主要的目的不應是慾望宣洩,而是感受到自我存在。這光束般銳利而照耀的存在感。我們所做的一切事情,最終目的不過是為了感受自我存在。身體交融的積極性,在於迎接和融合進入身體的陌生熱烈的能量。在放棄控制的同時,獲得與宇宙的深邃合而為一的可能性。這種接納感充滿平靜,並令人心生感激。

脆弱、渴望、液體、融合,都是珍貴的東西。很難被輕易得到。超越自身,踮起腳尖,試圖去觸控一處高遠的存在。那個踮起腳尖的動作,是重要的。

用肉體去記憶一個人,遠比用語言、理性、文字、情感,去記憶一個人,要鮮明得多。後者是沙灘上的城堡,即使龐大,璀璨,卻一鬨而散。肉體像匕首。說了許多,想象了許多,衍生了許多,追究了許多,只是對鏡映照。很久之後,我們淡忘了互訴衷腸的人。而那個嘗試用全部身心去叫醒和摧毀我們的人,卻被時間推到前面。

他像一把匕首一樣牢固。用他的肉體,對你說,我曾經這樣愛過你。

32

街上露天咖啡座。極為標緻的年輕女子。皮膚、身材、裝扮都在其次,吸引我的,是她舉手招計程車時露出未剔除乾淨的細微腋毛痕跡。還有赤裸手臂上幾處花瓣形狀的牛痘印記。這是她身上強烈的部分。如同進入一個陌生人的家裡,未進入佈置妥當的客廳,卻先貿然闖入還未收拾乾淨的衛生間。

公寓電梯裡很少碰到其他人,空氣中常有氣味各異的香水芬芳停留。這些來源不清的香氣,使人產生一種想象。彷彿不可得到的帶有憧憬的愛戀之心。

33

清明若在古代,除了祭掃便是遊玩。頭上戴楊柳枝編就的花環,傾城出動,劃舟,盪鞦韆,踏青,放風箏……盡享春光。日暮入夜,提著燈籠歸家。這種種天真豐盛,不復返的春夢一場。

清明是一年中很顯重要的節氣。山中掃墓,山谷裡杜鵑花一簇一簇開得耀眼,竹林裡春筍開始挖掘。掃墓的人,攀折一大把杜鵑花回來。有所哀思的日子,充溢一股莫名的賞玩嬉戲的氣氛。也許春光太過完好,天地的無情遠勝過人間微渺的生死。

每年春天,順便去一個江南城市看花,已成為生活的某種儀式。偶爾與人結伴而行,多數獨自前往。到了後來,不再思考是否能夠找到誰一起去看花,只是隨性而往。有人出現陪伴一程,那是額外的禮物。它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今年約了與母親一起旅行。

34

晚上與m一起去看小劇場話劇。劇本內容發生在何時何地,與哪種背景有關,某個演員臺詞是否說清楚,故事是否像個段落,動用了幾類多媒體組合……諸如此類,形式的表達對我這樣的業餘觀眾來說,完全次要。我只關心它試圖表達什麼。即它最終說了一些什麼。

在藝術施與受的方式上,人與人之間取向不同,也不必趨同。導演是讓人欣賞的工作者,充滿清新活力,對戲劇有虔誠。藝術創作要得到的不是認同,只是表達。發乎本心做完一件事情,即是完盡。

走出街巷,背後一對年輕情侶討論之後去何處夜宵。語言生辣活潑,比臺詞不知精彩多少。生活充滿戲劇感的片段,只是置身其中的人不自知。

35

簡單的午餐,她穿了溫潤豔麗的織錦旗袍來與我相見,並提早靜靜等在大廳。出於自身驕傲而不需要呼應的慎重,不禁讓人為之傾慕。戴一對孔雀毛點藍的古老耳環。送給我自己印製的王羲之字型的《心經》。

36

萬人如海一身藏。當下的心安。

37

與六十歲母親的春日旅行。她有過著意打扮。略燙了波浪的長髮,開司米上衣,羊毛薄裙,拎一隻小巧的皮包。並且化了妝。他們這種年齡的人,對於出行、拍照、相聚、儀式這樣的事情,有出自天性的隆重感。出於一直在小城生活的實用心態,她選擇了一雙極不協調的白色運動鞋。為火車上兩個多小時的路程,準備出一個簡易袋子,裡面裝滿水果和零食。

如在以往,我會要求她換上皮鞋,把運動鞋放在我的箱子裡。再說服她把那一堆零食從袋子裡取出。我不吃零食,孩子也不吃,旅途最好行李輕省。如果她不同意,我也許會如同少女時發作小小脾氣。但現今,我學習縱容她,接受她做自己喜歡的事。因此,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她的運動鞋,伸手取過簡易袋子掛在拉桿箱上。

火車站人很多。拖著箱子走在前面,母親拉著孩子的手走在後面。終於落定。孩子坐在窗邊,我坐中間,母親喜歡過道的位置。火車飛馳,窗外掠過空曠田野、綠色山巒、村落、河流。熟悉的江南郊外風景。過往如同前生的事,被隔離在時光背後。如同此刻透過玻璃看到的層層斑斕而隱約的風景。火車提速開動之後,她們入睡。

抵達杭州站。計程車候車處,擁擠的候車人流堵滿通道。按照這樣的速度,輪到上車約需一個多小時。母親和孩子都很安靜。我在幾分鐘後做出打黑車的決定,只為帶她們快速離開這裡。火車站裡逼仄混濁的氣氛,推來搡去的人群,使我有壓力。我不願意讓身邊這兩個女人陷落困境。

索要高價的黑車,只開了一小段路,把我們送到湖邊預定好的酒店。母親對昂貴房價介意,表達方式則採用貶抑和抱怨。走進酒店大堂,開始嘟噥,說沒有她以前出差住過的三星級酒店好,不值這麼高價格……總之,這些話明顯帶有情緒,缺乏公正。我以聽而不聞的忽略態度面對。

我希望她以坦然的態度,接受小輩力所能及的小小提供。但顯然一貫節儉的母親失卻心理平衡。她使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構建平衡。

38

房間舒適。已是黃昏,稍作休息。

去一家熟悉的餐廳吃飯。路上有雨。抵達餐廳,要了店家自己泡製的青梅燒酒,與母親對分。孩子擺弄桌上的小碗勺子,丁丁噹噹玩耍。母親坐在對面,容色有些消沉。某種孤寂如同爬藤悄悄攀上她的內心。我有敏銳的察覺,但決定忽略,如同忽略她不相襯的運動鞋,缺乏公正的抱怨,忽略孩子玩耍發出的任性聲響。保持沉默,喝下杯子裡剩餘的酒。

飯畢,母親堅持把剩餘的菜吃掉。走出餐廳,在路邊給孩子買了一個氫氣球。孩子興高采烈地牽著它,但很快,不小心放鬆繩索,氣球兀自遠去。我們三個站在街邊,抬頭看著它慢慢飛出樹梢深處,飛向湖中。

39

湖邊一處木結構平臺,晚上自發的舞會。有人放出音樂,人群跳起交誼舞。母親躍躍欲試,說這個舞步她也會。我說,你去跳。她略帶羞澀,推搪一番,才把手中的拎包遞給我,脫下外套,即刻身形靈敏匯入人群中。很快放開自己,神情自如地跳起舞來。夜色中的西湖燈火闌珊,山影起伏。空氣中有樹葉的香氣,水波的腥味。幼小女童無所禁忌,不等大人指令,早已天真爛漫擠入人群,一邊發出咯咯笑聲。清脆的笑聲彷彿會把空氣撞碎。

我等在旁邊,手裡抱著母親的包和外套。看著她們兩個盡情玩耍,一時有些恍惚,眼角滲出淚水來。這個老去的女人是母親。這個生長的孩童是女兒。

母親這時轉身回來,說要回去休息。她已覺疲倦。孩子活力充沛,戀戀不捨,仍順從跟隨大人離開。沿著湖邊小徑,走向不遠處的酒店。櫻花樹已開到花期末端,累累花枝,花朵即將折墮。白色花朵在幽幽燈光下發出光芒來,壓彎的枝條俯向夜色中的湖面。

40

清晨早起。想走去室外喝杯熱茶,呼吸新鮮空氣。母親換上絲質長袖襯衣,搭配珍珠項鍊。那雙白色運動鞋仍不相襯,但她執意服從對舒適的需要。女童興高采烈戴上紗質大蝴蝶結髮箍。一老一小,手拉手走在綠樹成蔭的湖邊青石板路上。

湖邊一家早早開門的咖啡店。挑選麵包,給孩子要了橙汁,給母親點熱豆奶和雞肉沙拉。

整個咖啡店只有我們一桌客人。之後又進來三人,也是母親,女兒,小孩,一模一樣的組合。看樣子這個形式很常見,三個女人一起出門旅行。母親示意我把放在椅子上的包遞給她,這樣可以給坐在旁邊桌子的她們讓出一把椅子。她照例把食物全部吃乾淨。走出咖啡店,決定坐繞湖的旅行車。

這是輕省普遍的旅行者路線。坐車,中午在樓外樓吃飯,點西湖醋魚和蓴菜湯。回返時打不到車,孩子卻熟睡。我抱著她等在路邊,母親替我去攔車。下午去湖裡坐船。黃昏時抵達楊公堤,此時再無辦法打到任何一輛計程車。只能在路邊上了公車,先讓它把我們帶到武林廣場,再想辦法打車回酒店。

困境無疑總是會出現。公車上孩子再次入睡。她長得結實,抱著她很重,只能勉力支撐。這樣的時刻母親已無法幫助我,我現在連一隻重包都不讓她拎。下了公車,穿過大馬路的天橋。這一段路程我格外吃力,一直保持默默無語。沉默使我覺得放鬆。

回到酒店休息。母親習慣仰睡,換上棉質睡裙,垂落下長髮。從小在海邊山村裡長大的母親,身體健壯,頭髮依舊濃黑茂盛。我默默觀望她。她手和腿的輪廓,她的身形,面容,頭髮。小時候看母親在鏡子前梳頭髮。她極愛梳頭。她做了旗袍穿。她愛佩戴首飾。她的確是一個給女兒做了榜樣的母親。哪怕在感情百無聊賴的時候,她也在梳妝。

年輕時她是勤力而愛美的女子,享受俗世內容,飽滿的煙火氣息。現在成為手上皮膚日益收縮乏力的婦人。

父親去世之後,寡居十年。但也許從二十歲結婚起,她就沉浸在孤獨之中。與父親不和睦,相處時多衝突。她用工作、勞作、堅韌和樂觀,對抗自己的命運。但這孤獨並未改變。我曾問她,是否需要再找一個伴侶。我希望她有男子相伴。母親說,要找到一個有情義的男人,哪裡有那麼簡單。

骨子裡她有某種剛愎自用,也很倔強。需要別人做出證明,自己才能付出真情。這種特徵通常出現在用情強烈的人身上。因為他們會為自己的感情吞服種種苦頭。母親也曾說我對感情太認真。她暗示我這是一種吃力不討好的方式,對等的人會少。

她說,大多數人無法匹配也不能承擔這樣重的感情。最終它會回來傷害你自己。

感情嘛,她說,還是淡一些好。淡淡的就好。

41

買過一件絲綢上衣送她,是她素來愛慕的紫色。江南的女人偏愛絲綢。很多年前,為了某件重要的事情,需要託人和送禮,母親帶我去百貨公司,挑選昂貴的絲質衣料,一匹匹撫摸,挑選,滿心歡喜,即便買的衣料是為了送予他人。母親很少穿,最終是因為怕花錢。她有很多這種模式的行為,為避免麻煩別人或不降低自己的尊嚴感,違背自然的心意。這個模式也曾給予我很深影響。

區別只在於她始終堅持這個模式,而我在克服障礙之後,覺得放心把自己交予別人,讓別人待自己好,也是一種美德。這是一種信任的能力。

她愛美。在一老裁縫處做過一件合身的旗袍。材質是混紡的,並非純桑蠶絲。後來穿不下送予我,我收進樟木箱子裡,一次都沒穿。箱子裡儲存著父親去世前穿過的汗衫、孩子穿過的尺碼在變化的衣服鞋子,以及屬於我自己的幾件有紀念性意義的襯衣和連身裙。其中一件襯衣是走墨脫時穿過的,洗過之後還能摸到泥土的質感。衣物是貼近的信物。

買下那件昂貴而漂亮的上衣,心裡想到,即便買給她,她大概也不會穿。這不過是我的情結。我總覺得女人身上最可惜的不是年老,而是被辜負被壓抑的天性裡的柔情和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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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母親早早醒來,躺在微明曙光中與我閒話家常。這是她習慣的方式。在我幼小時候,她睡前醒來的聊天物件,通常是她的母親或姐妹,現在則是成年的我。她說話綿綿密密,兜來折去,不過都是日常瑣碎,不過是無事。而這言說的過程卻讓人心裡安穩。我二十幾歲離家出走之後,再未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對我說過話。

孩子與外祖母在一起的時間稀少。從出生到三歲多,一年相聚一兩次。母親第一次看孩子,從機場直接趕到醫院。我剛做完剖宮手術,手腕上插著輸液針。她抱起孩子,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才是妥當,已全無經驗。但那應是她覺得幸福的時刻。孩子三個月之後,我抱著孩子坐飛機回去看她。幾年的斷斷續續,其間過程都被空間相隔和忽略。

現在這個活潑機靈的幼童,不再要求被抱著走路。大人也吃力於抱著她再多走一段。她們牽著手一起走路。

剛懷孕時,母親對我說,生下一個孩子來,看著孩子像花骨朵般一天天長大,開放,那是十分美好的事情。後來我知道她大部分說過的話都是有道理的,都是對的。

從小對我有一些教訓,比如家裡沒有地方給別人住,不要問客人怎麼住宿。沒有食物給對方吃,也不要問詢對方怎麼吃飯。別人對你有三分好,你要還出七分情。要給對方交代,不增加對方麻煩,儘量增益對方……種種小的事情都是必須要做的。以善意和方便給別人。這些樸素的道理她給予我,言傳身教,我沒有忘記。

日夜相處。吃飯,走路,睡覺,遊玩。三天後分別,我跟她說,這樣的旅行以後爭取每年有一次。母親高興地應允。給她買了回去家裡的高鐵車票。我和孩子要去機場坐飛機回北京。早上,天氣突變下起滂沱大雨。母親本可以在酒店休憩一會再去火車站,但堅持跟隨我們一起出發。

司機開到火車站附近,說無法進去,堵車要繞很久,希望母親在路邊下車,步行五分鐘可到達車站。我看著大雨嘩嘩作響,很是擔心,但也知道計程車的確無法冒險進入裡面,因為會被堵塞。母親安慰我,說,她去路邊的商店購物,過一會再走去火車站,因為時間尚早。車子停在路邊,她與我和孩子道別,撐開傘下車。

車子開動,我往後看玻璃窗,看到她撐傘站在馬路邊的身影。她穿著白色運動鞋,拎著食物已被吃掉不再顯得沉重的簡易袋子。沒有揮手,只是一直站在那裡。大雨模糊我的視線。車子很快開上了高架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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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歲,我在上海。他唯一的一次探望,帶了一個司機驅車前來。我做了一頓晚飯給他吃。當時獨自住在北京西路租來的老式公寓裡。他並沒有和我說很多話,飯後坐在床上,默默看著我在小廚房裡洗碗。我孤身一人,做著一份網站的工作,繼續寫作。生活的獨立和艱辛在推進。我這般倔強,不想也無法體會他內心的無奈。還沒有能力做到憐憫。憐憫一個父親心中對女兒的擔憂和不捨。

在車站我們有多次告別。我回了家,又坐車去上海。他在快速移動的人群中佇立,對我揮手,臉上有剋制的哀傷,站在那裡久久不去。在這個蒼茫的人世,還會有誰一直等著我,又會有誰這樣忍著難過甘心讓我遠遠走掉。我帶著行囊在這視線中默默轉過身,不曾想過某一天有訣別。

奧修說,死去的人,將在他生前所愛的人身上收回他的能量,這些能量會被他帶走。因此,那個被愛著的人,會感覺到自己的身心被挖掉一塊。這一塊區域將始終是空的,是匱乏的。

在太平間相對度過最後一晚。大雨滂沱,他的肉身將在天亮之後化為骨灰。我的身心有一種空無。一種漸漸陷落的明淨的空無。他收回放置於我身體之內的情感和能量,與我告別。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我們是否還會重逢。唯一確認的是,他以自己的方式愛過我,在我的血液裡留下悲劇性的烙印。這些黑暗的質素緩慢流淌,一刻也不曾停息。彷彿一種強悍的無法屈服的意願。

我們最終所得到的訓練無非是,面對無所知、無常、虛妄,時時撫平心緒,保持警惕,平靜、堅強、有方向地生活下去。並且靜觀這個世間所有破落的碎片擦身而過。

44

早晨八點就開始坐在咖啡店裡用ipad看無聊國產連續劇的女人。坐在角落裡,桌子上有大瓷杯的拿鐵咖啡,戴一頂講究的巴拿馬式草編禮帽。我聽著那連續劇發出來的噪音,不禁暗自猜想,她的生活隱藏著一種怎樣的匱乏。

45

夢見與人進入一個集市。手上的白玉鐲子居然被水泡爛,一段段剝開,軟化,腐蝕,精細入微的雕紋,全都剝脫下來。

46

公寓樓前建起一座小公園。暮色深濃的黃昏,夜色中,很多孩子和成人匯聚到此。他們遊戲、玩耍、散步、打球、閒聊、盪鞦韆,歡樂聲響起伏。一條起伏的圓圈形道路適合跑步,路邊長滿茁壯的鳶尾、薄荷、波斯菊,隨季節更替而開放。人的生活需要公園。它為日常生活提供一處停頓。停頓意味暫時沒有心念,沒有目標,略作小憩,與己共存。

山坡上薄荷草蓬勃生髮,用手撫摸過它密密排列的細小紫色花朵,在指尖嗅聞到葉片辛辣清涼的氣味。事物只有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才能顯示出它們獨有的美感。沒有隔離,也沒有判斷。心此刻是完整的,融化邊際,與萬物渾然一體。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這即是沒有縫隙和缺漏的圓滿。

納博科夫自傳。《說吧,記憶》。臨近結束的一個段落。

“我每每想起我對一個人的愛,總是會立刻從愛與溫柔的核心—我的心臟—畫出半徑。那半徑很遠,很遠,可達宇宙的盡頭……是永恆的深淵,你一掉落就萬劫不復了,是無知之外所有不可知的東西,還有絕望,寒冷,令人頭暈眼花的漩渦,以及空間、時間的互相滲透。這是一種我怎麼都改不了的壞習慣,就像一個失眠的人會不由自主地用舌頭嘖嘖輕彈,在口中的暗夜裡檢查一顆有缺口的牙齒,即使舌頭擦傷了,還是停不下來……”

人如此熱衷於愛情,但如果所謂狂熱的愛情其實並不存在,那將如何。一個可見穩固的城市,有了google地圖,可以搜尋到立足點,確認方向,抵達計劃中的目的地。人見不到自己的心,心卻掌控一切。如果不知道什麼是愛,該如何去尋找。

很多事情,往往說得越多,越複雜,越不清楚分明,也越來越不彼此親近。不如在起初,你在旁邊,默默看著我,我心知你在看我,轉過臉去,把眼睛微微掠起看往遠處。那裡有夏日夜色中的樹枝,燈火星星點點。這一切令人心生感激。彷彿此刻的距離是彼此最為親密的永恆。

什麼是愛。愛,不能說。說出來的都有偏差,被兩個人的觀念撕扯,失去完整,也不再單純。愛沒有形狀,沒有性質。它是一種體會,帶著禁忌,那是神賜予它的深沉。你以為你知道什麼是愛,但它不是人的聲音能夠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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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樹開花時,雪白枝條風中輕顫。他在詩中提及,舊日與友人在樹下相聚,飲酒,吹簫,穿白衣的少年後來亡故。月光下白色花樹和衣衫,何種盛景美況已無法得知。很多年之後,他在遙遠異鄉的巷子裡走過,酒館燈籠未熄滅。他成了另一個時代裡的人,不寫詩,易喝醉,只遠行。

春光易虛度,不如早早相逢。

48

抽菸,吃巧克力,喝綠茶,跑步。寫作時期經常做的四件事。

偏執人格有一個特性,覺得什麼東西都是遲早容易敗壞的,因此用力使用,使用過度。他們從不懶惰。做盡可能多的事情,並儘早做完。

49

離開這座城市,坐車去往機場的路上。或長或短時間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回來。與其說迴歸一個城市,不如說迴歸在城市之中的一個房間。退後一步,與自己同在。安睡、走動、不說話。最終人所能找到的歸屬,只能來源於平衡而自足的自身內部,而非外物和他人。

凌晨做的一個夢。俯瞰的視角,大片金黃色田地,夾雜花樹,看起來甚為美妙。試圖拍下幾張照片。並不知道是在哪裡。然後場景變化,進入一處封閉逼仄的通道,有窄小臺階盤旋而上。不見天日,潮溼骯髒。這樣的通道以前在夢中也見過。不知道象徵什麼。

看完成瀨巳喜男的電影《浮雲》。故事看似沒有希望,表達出男女情愛肉身中腐爛不堪的部分。

感情在男女生命中的地位不同,這由生理性和社會性決定。在電影中可見,對現實呈理性態度的男子,不斷地退縮、背叛、妥協、放棄,如同幼童般肆無忌憚無擔當之意。對感情飛蛾撲火的女子,原本可以獨自存活,卻對熄滅的煙火大會充滿留戀。拖拖扯扯,直到萬念俱灰。

這電影可以成為了解男女情愛心理的分析總彙,但並不悅人也無鼓勵。最終不過說明,男女屬性不同,無法在靈魂層面共存。肉身的痴纏又能維持到幾時,這具軀殼終會有衰老病弱和命盡的一天。

微妙部分在於,它對諸多缺陷、喪失,流露出一種坦然的承當。即便是一段不倫戀,結局不堪,黑白基調中也有一種清透的理解力。其底處是一種憐憫。那些願意把真相道出來的人,是不懼怕世間腐爛屍身的人。

天氣沉悶。完成一個稿約,繼續新作。先投身進去,在過程中再逐一解決問題。飲食控制,喝了非常多綠茶。是京都寺廟的師父上次見面相送的宇治茶。乾爽的芳香感與中國茶略有不同。

單純而連續地寫。在內心慢慢琢磨、改變、調整,像做一幅刺繡。如果能訓練自己保持這種恆定,那麼,有一天我會知道空的含義是什麼。

50

清晨走過花園。年輕女子身著標緻的短裙,穿紫色絲襪和將近十公分細高跟的鞋子,蹲在地上與一個小男童在玩汽車模型。

路邊無名的小公園,在一架低垂的紫藤花下小坐。花開得已略有些頹,嗅聞到一串串花瓣黯淡的清香。前面是老樹及幽幽的花園小徑,有幾隻喜鵲在叫。無所事事的十分鐘,花下獨坐,微風光影。令人覺得極為舒適。忘記一切,又與一切同在。

m說,如果有人能夠理解你,那麼即便與你待在房間裡,也會如同在通往世界的道路上旅行。溢美之詞。誇讚女性是男子的美德。這句話的表達方式特別,要把它記錄在小說裡。

我覺得自己有時是一個乏味單調的工作狂,一個不夠有女性情態的女人,一個會過於理性的人。理性是控制,也是界限。年少輕狂在逐漸過去,所幸的是它們都曾及時地發生。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這首詩裡有一種安然。走到哪裡,遇見什麼,排列有序,來去有方向。它被歸納在一個大的背景之中,並非我們胸中那顆脆弱的處處受限的心。

花樹下酣睡一覺,以為度過了一生。醒來後拍拍衣袍,起身即走。

51

對待一些事物,有時除了但笑不語,的確已沒有更為妥當的方式。

52

白陶罐盛上清水,插上初綻的桃花枝。唯願無事常相見。

53

他說,你孤獨嗎。她說,我很孤獨,非常害怕,覺得自己無法幸福。我在想是否還有真的愛存在。

這段旁白髮生時,法國女演員於佩爾飾演的孤身女子正獨自在海上游泳。她漂浮於海面這麼久,以至路過的人以為她已死去。終結舊日生活,帶一隻行李箱,奔向遙遠而陌生的他方,尋覓到一座山頂舊屋停留下來。遠眺大海,獨自存活。整部電影看起來更像一個小說。

孤獨是現實中無法被承認的事實,只能在思想中發生。法國人對待孤獨的態度如此真實,那也許因為他們更懂得自由的真諦。

解脫者指導我們,時刻活在當下。珍重對待眼前和手中的這一刻。眷戀與執著是徒然,變動與破滅則威力巨大。沉溺其中不過是一種懶怠的放縱。需保持警惕的抽離,重複練習不被回憶、慣性、人性的限制所束縛。適當地,及時地,把它截住。果斷,分明。多情和無情都是一種修行。

要儘可能快速地清除內心被各種細微本能的念頭和情緒所染著的陰影。分秒地清掃它。不斷清掃。

對待事物最好的態度,不妨如同擊球。當下接起並快速打回,此間沒有猶豫,也無期盼。只做這一刻所面對的不可選的唯一的一件事。現實是飛速旋轉而來的每一次重擊。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回應、承擔、結束和忘記。這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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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她穿著有金魚圖案的棉布裙子,短短童花頭,在花園的蹦床上用力跳躍。矯健如同一隻小獸。我站在一旁長久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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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一一追究,我對她說。因為從來都不存在歷歷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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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又為何強迫別人向你服輸。讓他遠去,在生命途徑中逐漸自行了悟。這種發自內心的反省和慚愧,才是沉痛的。留一些未知,留一些餘地。不說明,不追究,不辯駁,不戳穿。做到這樣,更為徹底。

時間終究強盛於一切語言。並且越過人微小的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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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循著一條山路走時,只消走錯一步就會滾下山坡。一種精神學說的基本目的,就是永遠處在高度的警惕之中。注意力和機警,就是精神生活幫助我們開發的基本品質。理想的境界乃是同時完善地既寧靜又警覺。”摘自馬蒂厄。

保持警惕醒覺。如同一碗水置於頭頂讓它於變動中保持平穩。

探索自己,最終是為了忘記自己。

半夜悄悄開啟門扉,與野貓一起越過夜色小徑,看顧月光下盛開的海棠。白色花瓣在大風中急墜,如同落下一場春日疾雨。隨興而歸。倒頭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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