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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荷亭聽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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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帶著他既往的軀體血肉開始獨自旅行世間。(而他的現在又遠行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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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驅車在臺風的天氣來看望我。半路匆促買的廉價的換洗襯衣和布褲穿在身上仍是好看。背影挺拔,像二十七歲的年輕男子。眼角還是起了皺紋。這個男子,容色安靜,站在我的身邊,說話常常會吞嚥下半句,心裡又如同明鏡。

我們走過廊橋去河的對岸吃晚飯。剛點完菜,閃電和雨點就把外面的人趕進了室內。通明的燈火,牆角的電風扇和在翻看選單的情侶。為他盛一碗湯。他說,很多事都忘記了。如此,一句怨言也無。只是平淡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與世無爭,種植花草,生兒育女,與人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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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不知道哀而不傷是什麼意思。現在明白了,卻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解釋。於是想想還是不說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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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白色陶土大盆,描著菊花,線條灑落的枝葉,清雅拙樸。邊上一枚小小標價籤,價格昂貴。這樣的大盆若搬回家裡,是該供起來,還是用起來。按照一貫作風,會把它融入日常生活之中。日夜相對,時時碰觸交會,才不辜負美意。也許用它來盛米或盛水。

石竹鋸齒狀花瓣有一圈意圖不明的圓環。纖細對稱的葉子,長長花莖。它是容易被人忽略的平凡花朵,很少有人歌吟或著意欣賞。適合稀朗地插入清水玻璃花瓶裡。一枝纖細的石竹,白中帶紫,著實清雅。今年在花園裡重新種了很多。

石竹和夾竹桃適合佩戴在耳際,略帶放蕩和優美。在博爾赫斯的短篇裡,有耳邊插石竹的男子出現。從這一點來看,博爾赫斯亦具備極佳的男色鑑賞力。他那與世隔絕般的幽閉而奇幻的小說,如同夜色中的森林。閱讀時彷彿可以藉以逃避人世。

夏夜閱讀井原西鶴也是一樁妙事。日本古典文學所傳遞出來的對性與愛,生與死的豁達,是他們的人生哲學和審美觀中重要的基礎。津津有味而又波瀾不驚的語調,講述男女欲情,世事變遷,如同一場花開花落。最後皆付諸大海,滾滾而去,一物不存,昭昭獨顯。井原西鶴深得禪意真味。讓人讀得心裡澄明如鏡。

如何對待性,如何對待死。這些被禁忌的問題,是需要面對的重要而實際的問題。它跟是否吃飽,是否能活,是一致屬性。日本人的處理方式是我所喜歡的。他們面對,接納,享受,安然。給予審美的超越感,又視之為平常。

只有明白了這份態度,才能明白他們對待山水庭院,一場花事,一杯茶……以及滲透在人與萬事萬物的關係中,那份分量十足的鄭重與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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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子裡的迴廊池畔,一望無邊際的荷花。

風中傳遞刺鼻芳香,烈日下汗水溼透的衣衫。

涼亭上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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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同我沒多大關係,我儘量不考慮它。我不常生活在政府之下,我甚至不常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一個人思想自由,幻想自由,想象自由,那麼不自由的東西在他看來就不會長期存在。”摘自梭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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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寫作八千字。早起跑步,反覆看自己的手腕。路邊的打碗花在露水中安靜綻放。

存在,並清楚察看生命的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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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暗,炎熱。中午去餐廳吃飯。母親打來電話。穿上絲裙,戴耳環,化妝得當。餐廳空無一人,七八個男侍應,只有一桌客人。樓下電視轉播閱兵,與己無關。一間小小的兒童遊戲室。

生日有時想收到一捆白色或淺粉色的花朵,有芳香,皺紙包裹,棉線紮起。大束的白色牡丹或月季。一小把茉莉和梔子也很親切。但事實上,我許久沒有收到花束,沒有送花給過他人,也沒有寫信給過人。這些行為未免不是一種可恥。那天陪w去買賀卡,他買了許多,順便問我,能不能寄給你一張。愉快地給了他地址。

吃一頓正式的飯,喝了酒。選蛋糕時有小小選擇,一隻烤乳酪蛋糕,鮮奶油和奇異果。一隻巧克力蛋糕,撒滿深褐色巧克力粉,點綴杏仁片和白巧克力的曲線造型,有一個名字,法芙娜,是法國巧克力valrhona的譯名,如同任性少女。選了後者。以美的標準而非實用的標準做出選擇,這是進步。

吃完飯,打不到計程車,坐地鐵回家。收到的問候全部來自舊日認識並失去聯絡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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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m說,在我的關係中,能夠擁有深度的朋友一般只是戀愛中的或者戀愛過的男子。我與他們如此貼近和親密,這種情感的強度恐怕連自己都無法感知。他們因此以為對我無所不知。分手之後,又通常覺得對我一無所知。事實也是如此。

在我的心裡,住著一個男人,一個沒有性別的兒童,一個女人。

這些愛過我的男子,或者以父親般的情感方式對待我,或者以男孩般的情感方式對待我。從來沒有對等過。年歲遞長以後,人應得到勢均力敵的伴侶。而前提是,需讓自身強大。如此才能得到一個同等強大的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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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禱告,無論求什麼,只要信,就必得著。”《馬太福音》第二十一章二十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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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古玩市場,只是看一些物品。朝鮮瓷,牡丹青花小罐,沉香佛珠,琥珀,蜜蠟,日本手繪畫本,民國小罐,粉盒……種種。買了兩顆松石和珊瑚,一支銀簪,一枚花瓶形狀青玉。下午用新買來的老松石和珊瑚重新鑲嵌了耳環。

收到女友g寄來的牽牛花種子。信封上有手寫的字,如同小學同學般的童體字。

如果沒有痴迷過黑暗,被它反覆撞擊到片片碎裂,不可能放下執著。遇見生命中剛硬而深沉的黑暗,也許是一種殊遇。它使你成為俯首探望過深淵的人。

你被這所瞥到的一眼撼動,並只能保持沉默。但終究,你是一個新的人了。

在你忘記的那一天,你將重新記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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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在結婚前再戀愛一次。她想在死去前見到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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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經歷過婚禮。沒有穿過婚紗。白色的蕾絲、頭紗、戒指、花束,女子都會喜愛。作為一個女人,人生內容有一部分完全是空缺。別人可以簡單做到的,我沒有做到。但對此也並不覺得遺憾。

只是覺得與一個人交換誓約是美好的事情。電影thevow,一對相愛的人在美術館角落,五六個好友作證,把誓約寫在餐廳餐單上,彼此對述。喜歡男主角leo說的那一段。

“我發誓用全力愛你,不管你是何種形體,直到永遠。永不忘記,這是一生一世的愛情。在我靈魂深處永遠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我們會回到對方的身邊。”

只有提及“永遠”,才可以稱之為誓約。但是永遠有多遠。永遠是否存在。相愛的人,有可能因為小小波折和不信任各奔東西,也有可能深情的因緣輪迴生命無數個世代。如同leo所說:“如果我們註定不會分開,就一定會在一起。”

是這個註定重要,還是誓言重要。

不用理性分析的誓言,才會發出它的光芒。那個讓我們許下諾言的人,那個與我們互換承諾的人,他在哪裡。他何時何地出現。他如何與我們相遇。

失去記憶的女子對深愛她的男人說,我如何才能夠做到像你愛我這樣地去愛一個人。男人對答,你曾經做到過一次,以後還會再次做到。

電影最後的歌曲是thecure演唱的。十年前聽過他們的專輯。前奏和聲音一出來,就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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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趕去社科院,聽略薩演講。作家頭髮花白,言談有魅力,演講內容沒有上次帕慕克的那場深入我心。帕慕克諸多觀點我都甚為贊同。大概略薩較傾向把文學與政治和行動相聯接。帕慕克是更注重人性幽微的帶有神經質美感的作者。

會場裡微博互動之類的形式,讓人覺得浮躁。這些科技化手段,雖帶來更多與大眾的溝通和影響,同時也在消減交流所需要的真實而高效的理解。它們降低了被進入和認識所必要的門檻。(廣泛流傳必然有其弊端。會貶低其內在價值。)

活動是令人為難的方式。除非在天高地遠的地方。在那裡你不是那麼出名,被貼上標籤戴上帽子的可能性也小,觀者反而有平等和公正的心態深入。活動過程中應該禁止一切手機、相機、電腦的進入和使用。只是一場小範圍沒有任何干擾的說與聽。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要獲得的是儘可能深入的內在聯接,而不是熱鬧卻膚泛的一場大會。

在不斷被分心的會場裡,想起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加繆,博爾赫斯……這些已逝的作者。比起試圖以文字解決社會問題的寫作,我更愛慕為美和靈魂的困惑而寫下的文字。它們如同隔夜清霜。

藝術是為美和靈魂而存在的,怎能與政治或社會勾肩搭背。當然人各有想法和取捨。文學可以有多種型別同時並存。

計程車裡的電臺宣佈北京進入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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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俗的愛會在慾望驅使所乍起的勇猛之後,迅速呈現軟弱無力。它需索回報和自我滿足。因此,俗世的大部分感情既不堅強,也不高尚,更不光明。只是試圖為自己作證。

能夠帶來美好的東西,是誠實和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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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愛,一定相聯著喜悅、篤實、明朗、飽滿。真正的愛不可能使對方痛苦,也不會讓自己痛苦。那些使我們痛苦並因此想讓對方也同樣痛苦的關係,與愛無關。其實質不過是一種疾病。

需索過度的人,會迫不及待先下手為強。他的身體在發出呼喊,愛我,靠近我,更近一些,更長久一些。但他的語言和手卻在推開別人,說,離開我,我恨你。以這種扭曲和不自然的方式試圖引起他人更多關注,顯然是沒有獲得成長的行為。

必須放棄在關係裡對待彼此的問題和困難保留餘地並尋找各式藉口逃避的人。這意味著在他的生命裡,懦弱和不擔當是其處理一切事情的模式。若無勇敢和真心實意,人不可能成就任何事。

從姿勢上來看,一旦伸手問人索要,就已無法優雅自如。世間大多所謂男女之情,不過是需索和尋求自我滿足。人不經過訓練,沒有辦法去愛他人及長久地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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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背陰山谷中的幽蘭。月光下白色花樹。凋謝時整朵墜落而不潰散的花。極高大的樹木開出的花。無人跡高海拔山坡上盛開的野花。蕨類羊齒植物。所有能散發香氣的花。在寒冷天氣盛開難免清高的花。在適宜季節開放的天真爛漫的花。不是為了結果而開的花。可以被吃掉的花。適宜插在髮髻上的花。用來清晨供奉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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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說,對他而言,愛是一種喜悅。糾葛的核心是操縱。真正的愛沒有機心,只是單純而樸素、自然而親密的喜悅。心所要的,不是足夠多,是足夠歡喜。他又說,除非我們能夠讓自己變得更好,才能遇見真愛。

我們讓自己變得更好,但並無把握遇見一個也在試圖變得更好的他人。喜悅的感覺來自互相,不是單向。如同雙手相擊才能發生聲響和能量的移動,對手至為重要。不對等代表一種孤立。人未必能時常得到彼此擊掌而鳴的對手。讓生命變得更好是獨自的事情。某種程度上來說,它不必交換。

任何心靈的改造,到最後依舊是回覆自身的強大。這仍是孤獨。除了等待勢均力敵的人,除了以平衡而適宜的內心獲得同等的感情,除了讓自己變得更有力。無法也無需有其他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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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九點,一起去樓下花園散步。她拿著水杯,精神奕奕的小人。花園裡有乘涼和遛狗的人,遠處有霓虹。我示意她背誦古詩,她逐首背誦下來,童音在風中吹遠。

即將下雷雨。悶熱,閃電稍縱即逝,雷聲沉悶。她說她害怕,卻似乎是撒嬌,緊緊抱住我的脖子,把臉貼在我的肩膀上。整個身體與我依偎一起。她抱著我如此緊迫,以至皮膚上滲出溫熱黏溼的汗液。抱她進房間,她已趴身睡去。完全是默默地突然地睡著了。

我經常因為被她的美震懾,而無法說出片言隻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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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方言裡,喝茶,是叫吃茶。即使不是拿出茶葉來泡,只是口渴了喝杯白水,不叫喝水,也叫吃茶。喝酒同理,叫吃酒。

一個優雅的朋友的存在,是用以在即將落雪的黃昏招之即來,共飲一杯。真正的愛酒人,有時不免對月獨酌。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喝茶與喝酒不同。它需要物件,獨自喝茶十分孤寡。正式的喝茶,大家圍坐一圈,不時給對方倒茶,不顯得蕭瑟。茶像一個清淡矜持的朋友,雖然可貴,卻需要給予較為熱烈的響應,才不致顯得疏遠。

認識一個福建女孩,說在成長的古老小村裡,幼童從小喝茶,家裡燒一大銅壺開水,扔幾把茶葉進去,一天只喝茶水。我有些羨慕的意思,覺得她自小做了成人的事情。在我家所在的區域,兒童小時候只喝白水。物質貧乏的年代,還記得有一種上海產的咖啡塊,外面裹著白糖,熱水裡溶化之後,是一杯風味獨特的褐色甜飲料。家裡時髦的年輕阿姨,經常泡這樣的咖啡塊。正式的咖啡出來,它就消失了蹤跡。父親吃完晚飯,習慣用玻璃杯泡一杯綠茶。他的茶葉放在鐵皮罐子裡,想來也不是講究的好茶。

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杜耒這首詩更趨向一種心境。大雪初停,梅花枝探入窗前,月光淡淡,遠方客人攜帶著風霜氣息不期而至,只為一夜酣暢對談。即使沒有準備,手忙腳亂,茶還是先擺上案來。朋友本該如茶,醇濃滿足,清淡有餘。

臘梅可以栽,月亮時時圓。只有寒夜踏雪而來的客人缺席。在更多人熱衷於飯桌上應酬的當日,吃茶,太寡淡也太隆重,讓人消受不起。一切具備,唯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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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中,欲同去一座海島。兵荒馬亂,人潮騷動。買到的船票相隔一日。他用力去換票試圖同行,而我知這便是安排了,心裡並不黯然。想著最終也是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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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使用定焦相機。它使照片存在一種固定的距離感。出自限制,卻逐漸形成天然的分寸。在拍攝者與他所面對的客體之間,這是被重新發現的距離的魅力。

摁下快門的瞬間,畫面無可捉摸不可改變。人與物、人與人每刻共存唯一的當下。

相機如果重複使用,即便是堅硬的金屬,有時卻在手中產生柔順的意志。拿起它對焦,按下快門,輕而清脆的聲音,果斷分明。時間在以一種嚴謹而周正的秩序流動。人流淌在河水中漫漫而行。在時間中告別的,是每一刻流逝的過往,每一個瞬間的重新出發。這種嶄新的經驗令人振奮不已。

從未專門去學習專業技巧,也不購買複雜高階的裝置。只是一個自發的記憶記錄者。我相信技巧和機器的價值會帶來不同的進步感受,但依然只選擇使用最簡單的方式。

我總是快速摁下快門。對。快速摁下快門。沒有對焦時間沒有餘地。這也許是一種粗暴的冒險的方式。定焦鏡頭給予我回報。無心中到來的瞬間,沒有解說、企圖、構想、證據。如同天空中飛鳥不留下痕跡,呈現出一種無法被言說的真相。

在照片上,物與人有時看起來彷彿已準備很久。為這某個時空點的相會。出發自他們內在的真實,也來源於我與之心心相印的直覺。如同兩個語言不通的陌生人,只能通過撫摸、凝望、猜測、想象等方式相愛,但一樣可以抵達心靈平等的深度。

我對拍照因此有一種深沉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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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的一側堆滿書籍。悶熱的晚上,一邊搖動蒲扇,一邊翻開書頁。臨睡前一次來回持續十分鐘的簡訊,給心帶來安慰。過去的時光不倒退。有些人,在起初總是有很多抱怨,時間一久,看到有真實的感情畢竟走動過。無愧於心是對的。

我說,我累了,我要睡了。如此道別,在睏倦中入睡,暫時忘記現實的千瘡百孔。沒有絲毫對自己的憐憫。

大雨滂沱。一整夜聽到排水管裡雨水流動的聲音。睡眠因此靜謐。

妄念一起如萬馬脫韁。慢慢洗淨,退卻,剝除,卸落。讓心回覆到本原的位置。剋制果然是一種訓練。

持續陰雨。午餐。巨大的家居店,有中式和歐式二手傢俱。桌布,燭臺,明信片,首飾盒,一塊喝茶用的印度棉布縫著密密手工針線。

grace系列,維多利亞時期古典花卉風格,金邊工藝複雜。天藍色紙盒包裝。這個有二百五十週年的品牌已告破產。完整的一套瓷器包括茶壺、杯子、放牛奶和糖的小壺,及點心盤。我期待與她一起喝下午茶,看她手握杯子滿心歡喜的模樣。她會教我如何認真喝茶。

家裡花園池塘,荷花已盛開。通常先有一朵最早綻出,一夜之間,其他次第開放。荷葉可煮米粥,白米湯染上微潤綠汁,帶有蓮瓣清香,和上冰糖。荷葉在米粥煮熟即將熄火時放入覆蓋。今年,一池塘紅色荷花唯獨長出一株白蓮。不知它因何而起。

荷葉田田,搭起綠蔭。紅色蜻蜓時來邂逅。晚上聽著蛙鼓聲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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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仙花染出的指甲顏色,略帶些微醺的杏黃色。不管是何種顏色的花瓣,暗紅,粉紅,淡紫,白色,最後染出來的顏色都是一樣。在手指上聞到淡淡的花汁清香。大自然給予女人很多禮物。女人應該如同植物一般靜謐而自如地容納和接受。女人應該等待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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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以理性分析和解決的存在,就讓它以幽微難言的方式存活。如同潮溼青苔邊生長的羊齒,無意於成為烈日下的綴飾。這不是它要的光明。它只能是路途中邂逅,有長年的離別。偶然來到夢裡,提示你俯首尋找內心一處虛弱而純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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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午後,點燃一枝白檀。有時只想坐在他的身邊,微微笑著凝望這個男子的側影,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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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當你說你愛我的時候,我會始終回應你,我也愛你。

這是我們暫存的身心於茫茫黑夜中為彼此閃爍出微渺亮光的一刻。即便只是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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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提純的內心空間,不是不懂,不知,而是不問,不計較,不介意,不追究。願意把別人想得好一些,不把人想得複雜,考慮到對方立場。可說,可不說時,不如選擇不說。

在郊外房子裡寫作時間過長,與世隔絕,暫時失去與別人能量的交換。寫作需要代價,有時它如同一把鐵錘,把一枚釘子一點一點敲入岩石。是這樣強硬的過程。無法抵抗,身心由它的用力而產生震顫。

工作。空曠的二樓客廳。落地窗外看見簇簇白楊樹林,葉子在大風中搖晃如同海潮。寫累了,在沙發上躺下。清醒,繼續寫。如此反覆。

午後去w的家裡做客。她抱著孩子在路口邊等待我。孩子手裡拿著棒棒糖,糖汁粘在臉上,她由他去,並不細心擦拭。他們對118待孩子的自由的方式,粗看接近一種隨心所欲。二環舊巷子保持老北京的氣息,小院裡有一棵棗樹和一棵玉蘭樹。他們種了香草,還打算在屋頂上開闢出一處花園。種花,吹風乘涼。

我踩著這個美國男人自己動手做的木梯,登上屋頂。她也跟隨而上。老槐樹上停著很多白鳥,底下是小院子,男人、孩子、大花貓在一起嬉戲。破舊的老巷子傳過腳踏車的鈴聲。世間彷彿突然換了一種樣子。我說,在這屋頂上種完花草,黃昏時兩個人上來喝杯酒,迎面嗅聞涼風陣陣,一定愜意非常。

晚上收到他以寺廟註冊地址的郵件。要去印度。我期待它已久。

與生命有隱隱暗合或聯接的地方,最終都會抵達。它們等待在那裡。時間有限,為迎接彼此已做了漫長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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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到再無可問,心中妄念消除。需要蹈過多少疑問。走過一條道路,親手翻起每一塊石頭。

不存在所謂無可救藥的人、感情、生活。一切終究有變化。

如果你認為它無可救藥,不過是沉溺。我們可以選擇完全的放下,或者完全的承擔。唯獨不能偽裝一個懶怠的理所當然的姿勢。

你儘可拖延和故作不知,企圖獲得其他妥協。命運靜靜等待一側,旁觀你輾轉煎熬,最終會逼迫你把腳步移向註定的第一格。

實踐一旦進行,錯誤和方式就會自動調整和歸位。出發是首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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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能夠“看見”你,我也同時“看見”負載於你身上的屬於我自己的影子。若我能如釋重負,你也清澈獨立。

粉碎和熄滅此起彼伏的念頭,讓覺察及決斷時時相續,這和旁觀花火沒有區別。只不過心是天空,花火是妄想。沒有不死的花火,而且它們是即刻死去的。

75

在印度。麥田勞作的人孑然一身於滾滾麥浪中行過。植種,收割,用頭頂著大捆的乾草。牧羊,放牛。田野清晨的霧靄。黃昏的平原。

路過的村莊。裁縫店小鋪子裡,埋頭踩縫紉機的男子。穿白色袍衫的老人,清晨拿笤帚清掃門前庭院。聚集一起喝茶看報紙。賣鮮花的攤子,人們買了花供奉祈禱。集市裡的水果蔬菜,香料,雜糧,布料,魚,做飯,製茶,縫紉,木工……人群總是在勞作。方式原始勤勤懇懇。慢條斯理做事。

也不見說些什麼話或做什麼娛樂打發時間。有時獨自待在街口,慢慢走過小徑,或長時間蹲在一個地方,無所作為保持不動。這是印度人打發時間的方式。聚集,獨處,種種樣子都覺得好看。事後想來,那或許因為他們不急迫,有一種內在節奏。習慣坦然面對靜止單調,懂得沉默和保持當下某個狀態清空。這是以往很少見到的閒置狀態。

而我以前經常可見的,是人們恨不能時刻有事情填塞時間。無法容忍一小會的獨處或孤獨。坐地鐵半個小時也要拿出手機打遊戲看新聞目不暇接。這也許是一種與精神根基相互滋生的貧乏和虛弱,與物質豐裕與否無關。

每日趕路。有時凌晨四五點起來準時上大巴車,一路顛簸。晚上經過的村莊和店鋪,已點起蠟燭或油燈。鮮少見到爭吵鬥毆。公共汽車或者火車,人擠人擁作一堆,車頂上坐滿沉默並肩的男子。炎熱正午,幾個男子在築路,其中一個在大樹上掛了條粗麻繩開始盪鞦韆嬉戲,其餘的人就坐在路邊微笑觀望。

村莊破敗、雜亂,廢墟般建築,粗糙廉價的物品。但他們的狀態並不令人覺得同情,姿態和神情怡然自得。這些人有一種出自天性的優美和優雅。自得其樂,一種甘願的順受。接納和服從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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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館房間看了一下當地電視。所有電視節目不管出自哪個國家,內容模式基本一致,即粉飾和逃避現實。電視中出現的印度人及其日常生活,被使用熟練的華麗的鏡頭呈現著西方價值觀念,但卻不過是一堆閃耀的泡沫。電視中的印度,跟我一路親眼所見的國度,完全是兩回事情。

旅程迴轉於貧困偏僻的農村。我是一個匆促經過的旅行者,沒有深入它多面的日常生活,但仍隱約意識到所見到的一切,即便只是組成層面,依然是它核心的部分。

生活窮困,不同宗教和種姓的衝突矛盾尖銳而無法調和,建設不夠積極有序,傳統被不斷衝擊。存在其中的人看起來還是安靜和篤定。沒有彷徨失落,沒有躁動不寧。他們與傳統、精神、靈性、宗教等種種力量的延續關係依然緊密,沒有與之斷裂。沒有被剝奪和變異。

奈保爾在其遊記裡寫:“……我父親那一代的人一定擁有某種精神或智性上的強大力量,才得以在印度種種東西都如此粗劣的情況中還保持正常的心態。大家都知道東西不是很好,但他們從一個真實或想象的偉大傳統中汲取了靈感;他們天生就感受到有一個豐富的古老文化在支撐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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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途中與朝聖者結伴。尊重這一期一會,與他們一起行動。這是相遇的意義所在。

之前,我讀佛經也讀聖經。我閱讀一切關於宗教的書籍。佛教於我,首先是一門高階的宗教哲學,訓練人的思維,重組人的內心結構。它又高於哲學。聖經則靠近情感和審美需求。我敬畏和尊重某種宇宙的秩序和力量,對此小心翼翼,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和資格做出超出自身經驗的總結。

這次進入一個集體的核心,學習他們的形式和知識。在這些過程中,試圖感知和馴順心中隱藏的經年積累的負面能量,覺察到它們的侵染和損傷。當我意識到在跪拜中有無法放下的自我對抗感時,同行的法師告訴我,佛像本不需要跪拜,佛教本身就反對偶像。跪拜只是一個儀式,為了讓心恭敬謙卑平和柔順,在毫無雜念從事這一重複舉動時訓練和關照自己。調伏這顆充滿傲慢我執的剛硬的心。這是一個修行的任務。

菩提迦耶。現在植種的古老菩提樹來自斯里蘭卡原樹插枝的再一次插枝,血緣依然正統。法師說,菩提迦耶可被視作這個地球的某個肚臍眼的位置。在此修行具備一種穿透力,加持力難以說明。

炎熱午後。多日旅途辛勞感覺到的疲勞。水土原因導致腸胃不適。旅館房間外面,喧雜沸騰的馬路。無法試圖躺下來休息,心裡茁壯不願昏昏欲睡。起身戴上太陽帽抱著坐墊出門,再次走去大正覺塔。

皮膚黝黑的印度男孩靠近我,手裡捧著一束養在水杯中的紫色短枝睡蓮。一路固執跟隨,想讓我買下這束花。一般小攤裡多售賣各種白色、黃色、紅色的鮮花,這睡蓮很少見,深紫色橢圓花苞讓心流出清泉。微笑著走了一段,不願意讓他失望,買了他的花。

大正覺塔。一座至今所見最美的佛陀像。它是清淨圓滿的象徵,不是寺廟裡被熙攘眾人用大束香枝祈求錢財高升等世俗願望的偶像。形式被不同的慾望和動機改變,但一切無損於它的光華。靜靜端坐高臺,人們接近它向它跪拜為它供奉鮮花,是試圖接近內心的自己。接近心中的清淨圓滿。

走進殿堂,把水杯中的睡蓮供在佛像前。這樣做是在趨向和靠近身心內部美好的部分。俯身行禮的時候也是如此。我知道,供養給佛陀的這一刻清淨優美,同時也在供養給自己的心。美和智慧守藏於自身發源於自身,只是要得到通向它的路徑。這一刻交會眼目心神的安定,無耽溺和對立,我們與這個本來面目的自己將不會分離。

氣溫升高,在菩提樹陰涼下休息。一個藏族老婦,跟我在拉薩街頭見到的藏族老婦有所不同。膚色潔淨衣著美麗講究。尋常傳統式樣絲綢上衣,花紋和顏色淡雅迷人。戴著手鐲耳環,花白頭髮盤起髮髻。臉上全是皺紋。她招呼一條剛睡醒的小狗來到腳邊。大正覺塔邊的野狗通常都睡得極為舒適,唸誦經文的聲音讓它們安睡。她撫摸走近的小狗對它小聲而溫軟地說話,彷彿對孩子說話。小狗趴在她的裙子邊重新睡過去。她手裡捏著幾片菩提樹葉,看人來人往。

我著迷老婦臉上淡淡的自在微笑,猜想她是否住在附近每天過來,如斯度過生命大部分時間。據說很多老年的人來到菩提迦耶之後就不願再回去。把此地當作最後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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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大正覺塔。在持續磕長頭的過程中,我意識到這個儀式所產生的力量。儀式如同沒有止盡,而我試圖讓心安定,過濾漸次浮現的念頭和意願,讓自己找到答案。身邊圍繞一團一團的蚊子。寒氣襲人。在身體起落和完全俯向大地的瞬間,把肢體緊緊貼近土地。額頭頂在被無數人的腳印遍佈的道路之上。此刻,人記得和忘卻的是什麼。

佛陀是一個生命進行修行的實證。他是血肉之軀,婚姻、後代、國土、愛慾、權力、名譽、金錢同樣曾經是他的選擇題。我更願意把他看作一個哲學家,一個得到覺悟的智者。他總結的教義給人類帶來的精神革命,在某種程度上說,超越於科學的物質的時代的推進和發展。在後者帶給人類社會種種繁榮也帶來種種毀滅性弊端的同時,佛陀的道路,雖然無法在世間獲得肉眼可見的效率和成果,沒有帶來機器、能源、工業流水線、航天儀器、核……卻與我們的生命發生最真實直接的關係。

因為你知道什麼叫作痛苦和迷惘,它們曾如何洶湧而深沉地衝擊心靈。這才是人類所要解決的最為重要的問題。

“一條能夠超脫輪迴、去除我們所有汙染的道路,確實存在。”(摘自一位仁波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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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瓦納西。五點早起趕去恆河看日出。

河邊建築與在書店購買的黑白版畫明信片對照,保持大致相同的輪廓。木船由兩個年輕男子划槳,一大船人緩慢地在恆河上行駛,對面沙地平原上的鮮紅初日開始逐漸升騰而起。邊上有小船靠近過來售賣燭火和鮮花。點燃燭火放於水面,許下願望讓它漂遠。水邊有沐浴的男女老幼。一處廣場,大量木柴堆壘煙霧高高升騰。他們說那是在火葬屍體。

上岸後穿越河邊街巷,如同穿越充滿魔法的迷宮。集市的人群色彩氣味舉動物質聲響形狀。混亂的秩序,喧囂的單純。人力車流水般從身邊經過,人群擁擠,一頭牛站在街頭正中。咖哩冒出熱氣。讓人帶有暈眩感和安寧感的老城。

狹小的機場書店裡買的一本攝影冊,inindia。

深紫色封面積累一層塵土。一幅幅黑白照片:河邊洗晾衣服的人群,火車車頂上聚集的男子,大象角鬥場面,頭頂大筐蔬菜腰肢堅韌的勞動婦人,在街頭小攤吃食物的父子,甘地逝世和火葬,樹影晨霧和獨行路人,壁畫下睡眠的狗和孩子,售賣物品的小攤販,安靜讀報的男子,伸出手心乞討的窮人,表演的藝人,瑜伽修行者,戴著鮮花抹上粉末的祭禮,空曠廢棄的舊宮殿和遺蹟,靜謐的黃昏景象……拍攝時間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到六十年代。

神秘華麗而魅力無窮的精神骨架,穿越漫長曆史變遷依然讓人覺得堅硬。這是一個蘊藏巨大靈性的國度。人與自然和神性兩相歸屬。

鮮花和燭火,付於恆河。頹敗建築,吵鬧集市,喝一杯熱茶。期待某天,與人相伴,再度抵達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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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我說,你什麼都會有。只是一切會來得比較晚。我想我的生活並沒有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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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傷疤上反覆刺激。裂痕叢生的東西,扔掉吧。

當心平衡時,它是自給自足的,由自己供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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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來北京,捎帶的禮物有些是家人手工製作。用古布或絲綢縫製的玩偶、布袋、袖套、被墊,一針一線,密密實實。有時想象做東西的這個人,在如何的場景和心境裡勞作:午後陽光穿透窗簾,陳列針線和碎布料的木桌,一杯茶水幽幽冒出熱氣。貓咪旁邊打盹。小庭院裡花草正開得昌盛,會是紫藤還是鳶尾……

人若能懷舊,是一種根基。一顆老心所象徵的,不僅僅是湮沒的時間,還有可貴的品質:端莊,靜美,趨近自然和手工,專注,有敬畏。負載心意幽雅的禮物,充盈他人的心。

收到一套茶具。仿汝瓷,粉青色看起來只是一種灰白的微藍。讓人看著心裡沉定。一把壺,兩隻梅花形茶盞,一隻過濾鬥碗,配竹盤。一隻巖泥茶盞,底託上有工匠的名字,形色大氣。

泡福建巖茶喝。外面陰雲密佈,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一位老婦頭髮花白,腰背挺直,眼目清醒。活到這樣的年齡,有些人會只剩軀殼獨活,有些會保留一顆優美兼具活力的心。有些身邊仍有白髮的愛侶相伴,有些則獨自在開著電視機的單身公寓裡死去,一週後才被人發現屍體。

按照某種理論,有些人婚姻平順,因在物質世界裡只需與少數幾個人分享能量,保持順遂的關係。而當人內在能量強烈,並被大量眾人分享,通常就會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伴侶。這注定無法兩全。

一些事情不及時做,也許會再沒有機會做。想做什麼及時做。時間一刻都沒有停息過,即便如此,某些時刻依然需要等待。等待自己,等待對方。恰好的時刻就成為命運的轉折點。跟隨生活拐過一個又一個的彎道。

不是要求現實如自己所願,而是在現實中找到一個立足的位置。人所面對的大部分是失望。活著的過程,即是存在於不斷的困惑、掙扎、突破和提升之中。我們所做的一切實踐,是一種除錯。不是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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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山裡寺廟過端午節。出發日夏至。

一夜火車。隨身帶了一本關於金剛乘的書,由一位英國修行者撰寫。火車離開北京站,窗外樓房的燈火星星點點。翻開書頁,看到其中寫道:“通過直覺而瞭解的東西如此難以傳播……這些感受的作用同樣也不太容易確定。從社會的觀點來看,它們似乎是有害的,因為作為一個神秘主義者已再不能贊同世俗的價值了,就如同麒麟永遠不能有如同螞蟻和蜜蜂的作為一般。然而,那些有過這些感受的人卻會將之視為他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實現不可超越的美、真諦和狂喜的可能性使得放棄其他所有目的都變得非常真實。”

這些段落二〇〇三年就已閱讀。在雲南小鎮書店裡買下這本書,雨季連綿,每日於咖啡店打發時間,讀完這整本晦澀嚴謹的專業書。書中的鉛筆畫線證明曾一字不落,但其真正發揮作用卻是在十年之後。言語融解滲入,一字一句瞭然於心。等待與一本書彼此認同和相知,有時需要花費多年時間。

這個世界上特殊的人非常少。特殊的人在某種境界裡,呈現出來的是比平常人更平常的狀態。有些人喜歡做出姿態,彷彿只有在與他人的對抗、與外界的搏擊之中才能確立自我存在感。現在的我不喜歡這樣的人。不是覺得他們幼稚,而是覺得他們勇猛的假面之下,隱藏著虛弱的渴望被忽略掉的自我。

真正的行進者最後試圖面對和馴服的只是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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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衣袍溼透,但蓮花瓣上卻無滴雨停駐。”摘抄在筆記本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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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寫封信給你。素白信箋上以毛筆蘸墨,只是豎行寫下一句話:世事時日無多,唯願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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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臺詞,說人類是應該被諒解的,因為他們都具備多重性格。如果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出發點,非黑即白,自然覺得批判甚多。但即便如此,此刻這樣是對,換一個人換一個地點卻可能是錯。人的成長是以逐漸失去剛烈為代價的。因為你最終知道,諒解超越一切主觀判斷,它也更靠近真相。

寬恕別人的言行,寬恕自己的言行。如果能夠克服這個過程,人會更具有力量,如同每一次舉重增加的重量。獲得寬恕的力量,也因此對感情具備一種高曠的視角。剝除,消減,碎裂,釋滅,比佔有和試圖長久佔有,要艱難得多。它們同時也更為值得。

在此刻你覺得無法離開的人或事,某天會自己選擇放棄它。前提是心和腳步要一直前行。即便在困頓停滯的時刻,也要用力拖動它們緩慢往前走。時間總是在走動,走到它應該抵達的地方。

接受每一件事情正在發生的形態,看它自然流動,直到呈現最終定型。清楚事情的本質是怎麼樣,分界又在何時何處。一次次死去又復還,不斷迴圈在跌倒處,這才是卑微。

原諒不是無視,而是容納。一個意味含蓄的笑容。只能是各自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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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邊聽到風正掠過竹林葉梢,窸窸窣窣。光影在牆上浮動。鐘聲斷續消失於山谷。這般共存,時不長久。決定歡愉地遺忘。

午後洗髮,坐在院子裡讀書。一邊讓陽光曬乾長髮。

晚上與陌生人共行一段山路。順著山間坡道,走到一座古老的唐代遺塔。迴轉時天色已黑,更高山峰處的人家點亮寂寥燈火。雨後空氣中,松枝和野薔薇芳香甚濃。前面有隱約人語,笑聲。漸漸落在隊伍的最後,只為抬頭觀望一輪孤月在雲中穿行。

時明時晦,不改初衷。

一些事情不要去分析它。人的理性也許是低階的。到了眼前,去做就行。不必多想。事情會按照它既定的規則和秩序往前行走。慢慢你發現,原諒及忽略,勝過一切對人對己試圖一清二白的企圖。

呼嘯而至的事物,通常都不是意外,而是已趨近我們很久,在它前來的道路上進行了很久。如果人的視線不被侷限於眼前可見的範圍,就可以見到它的來源和因由。讓你所等待著的人和事,自然而劇烈地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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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勇氣,不是離開。是承擔以及不再尋求理解,不再試圖求證或者解釋。即便有疑問也可慢慢等到答案。很有可能最終是自己答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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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看這部電影。他們一起去看了一個湖。他說,不是年齡的問題,是心境的問題。也許再過十年,你就會是個冒險家。她說,你為什麼要愛上我,我這樣老了,我還有孩子。他說,你為什麼要愛上我,我這樣年輕,我也沒有孩子。

她對彌留的父親說,我愛他愛到讓自己害怕。這一生的第一次。在這樣的年紀。

他說,你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你是不會說吧。你哭都不哭。然後他說,你會變老,沒有人關心你,在你病倒的時候,沒有人過來對你說愛你。你會一直生活在沒有愛的世界裡,不會有愛的機會。他說,你愛他嗎。她說,他是個好人。他說,但是,你愛他嗎。

他說,沒有我的生活,你可以活下去嗎。她說,是,我可以。他說,等我到你這樣的年紀,我會明白嗎。她說,不會。他說,那我會更迷惘嗎。她說,時間過得很快,猶如大雨衝過泥潭。

在飛機上,他的手心裡捏著她遺留下來的一枚珍珠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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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曠野般的城市裡愛戀。用卑微肉身抵擋生之荒蕪。有時這是一種拯救的可能。但仍沒有比戀愛中的人們更為孤獨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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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深夜看到對面的高山失火,火焰熊熊,無法抵達搭救。我們曾有過的感情,它是艱難的損失,也是昂貴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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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階段的時刻表自動發生變化。去樓下喝大杯熱咖啡,持續一天工作。對自身精力的榨取和揮霍無度,也許配額會被快速用完。對強韌的人來說,他會再次申請,如同一個惡棍。

持續失眠,有幾天清晨六點入睡,下午一點起床,寫作到六點。晚上八點繼續寫作。凌晨一兩點開始閱讀。時間驟然多出來許多,絲毫不浪費。這三年思考過的問題,比過去三十年所想過的,還要多。

在跑步時,走路時,睡覺之前,試圖讓自己腦子清晰,作出清楚判斷。但即使這些判斷不對,也是目前唯一能夠提供和支援的答案。那麼就當它們是正確的吧。

不應在原地等待。要一邊前行一邊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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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追逐夏夜的螢火,因為知道它一旦被得到即死。微光照耀不了前路,暗夜中與之嬉耍,它仍是美的幻影。只有給予自由,才能得到不死。

最美的初心在當下一刻完成所有始終。它時時滿溢,時時清空。徹底的行動和給予之中不會存在任何一絲一縷的人為的思慮、語言、猶豫、企圖。像閃電瞬間劃破天際,這種強烈會令對方難忘至畏懼。

時間飛逝,所能給你的在不斷消減。這使我試圖讓自己的每一次付出更為完盡和努力。何必在妄想中計較和追究。不如喝茶聽雨,不如愛慕廝守。這樣的日子,過一天,就是少一天。

不能以外界來解決內心。只能以內心解決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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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吃太多,獨自走開。我清理完廚房,走到客廳,看到她抱著絨布狗熊在沙發上已沉沉入睡。旁邊的唱機還在喧囂地唱著印度歌,渾然不覺。看樣子是真正的疲累。給她脫鞋襪,蓋上被子。很奇怪,每次凝望她入睡時的面容,都會覺得這張臉,始終跟她剛出生時候的小臉一樣。

她在路邊撿起掉落的白色玉蘭花數枚,說,能先擱在你的口袋裡面嗎。我想她大概不知道花是會枯謝的,會很快死去。慶幸的不是她的天真,而是過了小小一會,她徹底忘記了這件事。

我與她,有時飯後一起出門,高高興興散步。如此便有了伴侶。她喜歡讓我抱。我抱著她,不覺得辛苦,感覺手臂格外強壯。一起唱歌,一起背詩,一起說話。孩子的眼白透亮得微微發藍,神清氣爽。成人卻是如何在時間裡失去這一切,並日益汙濁。

她像花園裡的草一樣,茁壯而自然地生長。每日奔跑,嬉戲,歡笑,叫嚷,自說自話,曬得黝黑。去年的鳳仙花,今年在土壤裡依然發出新芽。月季花苞也已成熟。植物自然的生命力,讓人覺得篤實。孩子像植物一樣堅強,順其自然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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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長大一些,我教她發音,外公。她清楚地讀出來,但這個角色早已缺席。這無人回應的稱謂在空氣裡很快消失。我試著想象,如果他聽到她叫喚的聲音將會如何。也許除了喜悅的微笑也就別無其他。母親說過,寵愛孩子是我們家裡的傳統。他未嘗不是寵愛我的,只是自覺不夠具備足夠能力,因而心懷歉疚。

在深刻的感情裡面總是有歉疚存在,我對於她也是如此。想給得更多,但知道有些部分自己無能為力。

我即便愛她,仍需要很多時間工作、學習、旅行。有時獨自在書房關起門來度過很長時間。需要自我成長,自我教育,而不可能把自己融化掉,把內心的追求和探索化作世俗的作為,無我而殷切地寄存在她的生命裡。我重視與她之間的獨立和完成甚於依賴和擁有。

她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尋找我,叫喚,媽媽,媽媽,四處尋找。137這樣的時刻有一天會完盡。她會長大,出去,不再需要尋找我。每次聽到這純真的聲音,內心便有一種傷感。我自獲得她之後,便已做好某天送她出門的準備。願意她在物理和內心的疆域能夠走得越遠越好。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樣子。等她長大,我會給她看他的照片,帶她去祭掃他的墓地。把家庭在歲月中的變遷逐一告訴她。她以後會明白母親走過的曲折的路,母親經歷過的難以言說和解釋的種種,但那依舊是生命過程裡平常的形態。她的母親,是一個很平常的人。那些往事,一個下午就可傾訴完盡。她也許只是獲得一種態度。這些內容使我們的人生有重量。

歷史會帶給她內心的傷感,因為反顧和思省。我看著她走在街上,那麼小,但平靜、活躍、健壯和聰穎,我想她一定會得到比我與我的父親更為強壯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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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黃昏,失眠讀借來的《大圓滿》,枕邊聞到梔子花香氣。方言有“噴香”一詞,用於它最為適宜。梔子花的香氣如此質樸而蓬勃。童年時,我身邊的女人們,母親,外祖母,都習慣把潔白芳香的梔子花佩戴在身上。在南方,她們叫它玉荷花。

今日尋找一件失蹤很久的衣服。喝茶,喚作蘭花觀音。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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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半,狂風大作,雷電交加,一場大雨橫掃花園。場面壯觀。在落地玻璃窗後面久久觀望。黑暗中穿過房間去檢查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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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很多信,最後都投遞給了自己。我等待一個可以寫信給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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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年之後,我想跟你去山下人跡稀少的小鎮生活。

清晨爬到高山巔頂,下山去集市買蔬菜水果。烹煮打掃。生兒育女。午後讀一本書。晚上在杏花樹下喝酒,聊天,直到月色和露水清涼。在夢中,行至巖鳳尾蕨茂盛的空空山谷。鳥聲清脆,樹上種子崩裂。一起在樹下疲累而眠。

醒來時,我尚年少,你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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