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薛劍子越發的低鬱,整日只是翻那些冶鑄的古書,或是一個人搖著扶車靜靜的坐在院子裡。從日出一直呆到落日,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把茉兒託給了啞僕照顧,從此就再也沒有問起,偶爾兩個人在院子裡相遇,薛劍子甚至看都不看茉兒一眼,默默的就搖著扶車過去了。而茉兒卻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
女孩兒似乎有些畏懼薛劍子,不過對啞僕,她說過的話也很少。有別人在的時候,她就像是受傷的小野貓,清澈的眼睛裡明明白白的寫著戒備,隨時都會把半個身子藏在門邊或是柱子後。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透出幾分屬於孩子的神情,她喜歡鳥兒,薛劍子不在院子裡的時候,她就會一個人坐在樹下,很久很久都不發出一點聲音,等著那隻膽小的黃鸝飛下來,在槿樹的小枝上跳來跳去,清亮的啼著宛如歌聲。這時候她會露出白淨整齊的牙齒輕輕的笑,很像那夜送薛劍子回來的紅衣女子。
老樹,黃鸝和不沾塵埃的笑容,啞僕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恍惚的有些失神,呆了很久拿衣袖狠狠的擦了擦自己的臉,像是怕煅爐邊沾上的炭灰把這幅畫沾髒了。
後院傳來了吆喝聲和敲擊的巨響,每一下都像是打在心口上,那是軍士們又開始砸石了。
到了新煅鐵的時候,工造府就會派些膂力過人的軍士過來,在後院用磚石砌起高達兩丈的「地公爐」,爐邊再用竹木敷設衍架。地公爐下裝炭燃火,足足要燒一個半月,軍士們用大錘將鐵石砸成碎渣,從爐頂投進去,一層石渣,一層精炭。炭是陽火,可以煉出石粉中的陰氣,去蕪存菁,剩下的就是純鐵。在灼熱的炭火下變成一爐泛著日光般金色的鐵水,放出爐來凝聚成鐵坯,等著薛劍子從中精煉鋼料。
上次相劍過去已有三個月之久,東海王重賞之餘,催得也越來越緊,工造府的大臣十天半月就會來心煅坊走一趟,帶來東海王的手諭,說是人手鐵料盡隨薛劍子排程,半年之內定要鑄出超過龍文的神劍。
城中這些日子也雞犬不寧,這裡是東海國的大都,歷次交戰,連河間王的精銳的虎賁也不曾攻進來。外面的兵災,終究隔著厚實的城牆,城裡的人多少有些僥倖和沾沾自喜。不過東海王如今把慕兵的年紀從十六歲降到了十三歲,凡男孩十三歲以上,都算作是丁男,家有丁男兩人以上著,逢二抽一,逢三抽二,父子兄弟同上戰場,差役挨門挨戶的拉丁。城裡的軍營日夜火把不息,教習陣勢和武藝。誰都知道東海王這是又要出兵了,只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這座小鎮子上的男子也抽走了一大半,田荒了,滿是萋萋的雜草,麻雀成群的啄食新谷,女人拿布帕纏頭遮臉,趕著轟也轟不走。這裡轟飛起一群,那邊重又落下,啞僕跟著運送鐵料的大車從田埂上過,看著村裡那個漂亮的少女坐在田埂上抽泣,她挽起了褲管,白生生的小腿上被麥葉拉得一痕一痕都是血絲,麻雀們就在不遠處肆無忌憚的啄食她的穀子。
這種事啞僕也不知道對錯。鎮上有學問的人說這便是東海王的治國之道,不怕田荒,戰勝了自然有新的良田美地,被這點收成擋住了雄心,才真是一葉障目。不過啞僕想著地力總是有限,這裡的田不種了,這天下就總得有人捱餓。只不過打起仗了要死那麼多的人,死人倒是不要吃糧食的。
「不過那人可是死了啊,」啞僕呆呆的想,想到自己家裡雙腿癱了的娘,若是沒了自己,那雙老眼豈不也要哭瞎了?誰又去管她?
茉兒跑到他身邊,怯怯的扯著衣袖行了個禮,剛要過去,背後忽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上了門閂的院門帶著一股飛灰忽的洞開,有人一腳踢開了院門。
「出來出來!都出來!樓大人來了!烏孫的鐵英運來了!」有人粗聲粗氣的吼著。
那是個粗悍的軍士,臉上斜斜的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劈得他嘴唇倒翻過來。他身後跟著幾個塵土滿面的軍士,合力推著一輛沉重的小車,正喊著號子將車子推進院落,勒著鐵圈的木輪在土裡留下深深的輪印。
啞僕還沒來得及迎上去,那臉相兇惡的軍士已經直衝到他面前,一雙泛黃的眼珠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
「是這裡鑄劍的人麼?叫薛劍子出來,樓大人送鐵英來了!」
啞僕咿咿呀呀的,點頭哈腰,雙手急忙打著手勢。
「是啞巴?」領頭的軍士斜著嘴,上來一掌捏住啞僕的兩頰。他手勁奇大,捏得啞僕痛苦的呻吟了一聲,不由自主的把嘴張開。
「有舌頭麼,怎麼是啞巴?」軍士手上稍微用勁,一把將啞僕推翻在地下,「快!去叫薛劍子出來!大人隨後就到!看你們敢……」
他的眼神忽然有點發直。他看見了啞僕背後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娃,那身火紅的衣裙襯得她皮膚像是透明的,一雙驚懼的眼睛幽幽的似乎帶點藍色。雖然只是七八歲的女娃,也能看出是個美人的坯子。
「喲?還有這個東西?」他上一步手指勾起茉兒尖尖的下頜,審視的眼神帶了幾分遺憾,幾分淫邪,「就是太嫩點,不然……」
他忽然悶吼了一聲,騰騰騰的退後幾步。他難以置信的揚起手,挑起茉兒下巴的那根手指上有個帶血的牙痕。再看那個紅衣的小女娃的時候,她還是瑟瑟的顫抖著,不過那眼神卻像一隻受傷的小野獸,狠狠的盯著他,兩行白淨細緻的牙齒緊緊的咬著,像是要崩碎。
「咬人的小狗!要死麼?」軍士怒了,上前狠狠的一揮大手,對著茉兒細嫩的臉蛋抽了下去。
「住手!」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虎虎生風的大手硬生生停在半空。前面一個白衣的儒生使勁搖著他的扶車趕了過來,不過令得軍士膽寒的,卻是背後那個聲音。身後玄色衣衫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他一聲低吼,所有人耳邊都像是被雷轟了一下,而後一片空明,瞬間再聽不見聲音。
薛劍子把他的扶車橫在啞僕和茉兒前面。軍士必恭必敬的轉身:「樓大人。」
被稱為「大人」,來人卻並沒有著錦緞,也沒有大人的威儀。他的身形堪稱矮小,一身束腰的玄色箭衣,一雙簡簡單單的皂靴。但是他站在院門口,卻像是一枚釘子釘在那裡,那身玄衣下,全身每一寸都精悍得像是野獸。他半低著頭,抬眼看了看周圍的人,緩步走到薛劍子面前。
「薛先生,」他拱了拱手。
「薛先生是王爺的上賓,容得你們這些人大呼小叫麼?」他隨即扭頭看著那個領頭的軍士。也不見得他用了什麼威壓的語氣,那蠻橫粗野的軍士竟然渾身一哆嗦,軟軟的跪了下去。
他再轉身,瘦削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在下樓玄素,是東海王府上的一個客人。得見東海國鑄劍的天匠,真是幸事。」
「不敢,」薛劍子低了頭不去看他。
他鑄劍多年,真正的寶劍出爐,單是握在掌中就覺得凜然有股難拒之威。而自稱賓客的玄衣樓玄素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自己便像一柄利劍,森然的寒意無時無刻不壓在頭頂上。
「薛先生曾經提及鑄造神劍,需要烏孫的鐵英,邙山的泉水,王爺未曾有一日不放在心上,多方求索,可惜商路斷絕以久,西域黃沙,駿馬難渡。這次天命使然,鐵英自獻於王爺面前,特意拿來給薛先生過目,不知是薛先生所謂的烏孫鐵英麼?」
樓玄素一轉身,撥開車上的稻草。他這麼說的時候,素來不動聲色的薛劍子也雙眼一亮,沒來由的哆嗦了一下,急急的搖了扶車貼過去。樓玄素從車中捧出一塊礦石遞在薛劍子面前,黝黑的全無光澤,囫圇像是一個巨大的蛋,表面上坑坑窪窪。啞僕探長腦袋看去,覺得不像鐵英,更像是化鐵時候築爐的石料,被炭火燒得焦黑。
可是薛劍子的神情卻前所未有的鄭重,他屈指輕釦那塊黝黑的石蛋,發出空空的低響。他雙手顫抖起來,把臉貼過去,對著陽光審視黑石上的凹陷,摩挲著那些彷彿指壓的凹痕,他蒼白的臉上遍佈血色,耳根漲得通紅。
「樓大人,這石頭,有多重?」
「稱過,二十五斤四兩。」
啞僕吃了一驚。這樣大小的石頭,就重二十五斤四兩,比尋常鐵石几乎重了一半。而樓玄素就一直那麼輕描淡寫的單手託著它給薛劍子過目,顫都不顫一絲。
「像是了,」薛劍子以衣袖擦了擦臉,不知何時他臉上已經滿是細汗,「樓大人先回復王爺,等我開啟石料,若是看到鐵髓,就能斷定真偽。若真的是烏孫鐵英,那麼神劍鑄成就有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