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不難,」樓玄素臉上竟然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轉手將鐵料放回了車上,隨手拍了拍,或許是因為下午的陽光太過刺眼,他忽的眯了眯眼睛。就在這瞬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噴薄如海潮一樣從樓玄素身上逼了出來,割面如刀。樓玄素微微側身,鞘中長劍「噌」的一聲長吟,而後轟然巨響。灰塵落下的時候,稻草中的鐵料已經被憑空分成了兩半,樓玄素的佩劍靜靜的停在石縫中。
一片寂靜,樓玄素一劍之威,寒徹眾人的心頭。
「是了……果真是……」薛劍子卻像是全然沒有看見樓玄素劍斬的威勢,只是死死的探身出去把住那塊鐵料,「烏孫的鐵英啊!」
「我這一劍斬下去,就知道薛先生的猜測不錯了,」樓玄素在他身後道。
薛劍子一回首,樓玄素已經雙手呈上自己的佩劍。對著日光,人人都清楚的看見,那柄利劍的一側劍刃崩出無數的裂紋,這柄劍縱然未斷,也是徹底的廢了。
「不過是一柄尋常的鋼劍,以這樣的劍都可以斬開烏孫的鐵英,但凡是劍,到樓大人手中都是神劍了,」薛劍子也讚歎。
樓玄素一笑:「在下幼讀《越絕書》,說薛燭相劍,謂歐冶子所鑄純鈞曰此劍不可復得,惟當日赤堇神山崩塌而出銅精,若耶仙溪斷水而出鐵英,天公捧炭地公裝爐,五行交匯陰陽自融方成此劍。劍出爐,則天神震怖,妖魔夜泣,已經奪盡天地之氣造化之功。今日若耶溪不斷,而有烏孫鐵英,薛先生當可重築歐冶子爐中的神劍了吧?」
「吳越之間產精鐵。昔日所謂葛天盧之山出鐵,蚩尤採以為兵,大戰黃帝,就在吳越境內。不過吳越的精鐵,卻遠遠比不上烏孫所產,歐冶子所鑄的五金之劍,更難敵分景之術所鑄的鐵劍,《越絕書》所說,並不足為憑。」
「好!」樓玄素躬身長拜,「果然是東海國的天匠,那麼王爺和玄素都等著薛先生的好訊息,告辭了。」
「王爺」二字入耳,端詳著鐵英的薛劍子像是忽的清醒過來,他身子一震,茫然坐起。樓玄素已經領著一干軍士離去。
「樓大人!」薛劍子急忙對著他的背影道,「要鑄神劍,還需邙山的山泉!」
「邙山的山泉麼?」樓玄素也不回頭,「去邙山的快馬已經在半路上了。」
門「啪」的一聲被帶合上,啞僕呆呆的站在那裡,心裡那股大難臨頭的感覺越發的強烈起來。他明白薛劍子方才的驚慌,如今烏孫的鐵英已經送來,邙山的泉水也要到了,再鑄不出神劍,就是欺君。下一次東海王匣中的龍文是劈在新鑄成的劍上?或是他們的頭上?
蘇槿拔了頭上的釵,微微挑了挑燈芯,火苗跳得高了些。
申屠子雄在燈下看圖,聚精會神,兩條濃黑的長眉微皺起來,凜然帶著一股劍氣。蘇槿沒有去驚動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素來是十二分的認真。也正是如此,十年前長安街頭探丸殺賊,申屠子雄能夠活到今日。
她捻著手中那支棲鳳釵,茫茫然中,像是又聽見長安街頭的小兒揮舞著木劍且唱且笑:
「折取新竹吹古調,五陵春深柳蕭蕭;
碧眼蠻兒胡旋夜,探丸借客登渭橋。
紅丸殺武賊,烏丸誅文蠹,白丸握在手,血雨送君歸。
男兒攜羽行天健,生當痛飲死當休;
何惜越王芙蓉劍,青樓一醉贈纏頭。」
分明記得當年的長安不曾多雨,可是每次記起這些舊事,都像是在一場淅瀝瀝的細雨中,孩子騎著竹馬,歌聲遠去,經年之後,恍然如夢。那些日子她在長安一枝獨紅,血雨來去,紅裙下不知傾倒多少年少,直到相遇申屠子雄於那場微雨中,看他獨自吹簫,曲終拔劍,躍下酒樓取了那個贓官的首級奪馬逃逸,一切都如在夢中。
申屠子雄不但好痛飲擊劍,也精於辭唱,就是他編了這首古調交給長安街頭的孩童,那日京官出行,無處不是《探丸調》,遊俠年少們在酒樓之上大笑,申屠子雄卻在人群中遙遙看她。
後來他打了這枚棲鳳釵,夜巷中右手劍意如龍,在差役圍攻下一劍斬落贓官的首級,左手迎風高射,把釵子送進了她的髮髻中。她心頭如湧起溫熱的甜酒,於是一生便就如此了。
當年長安街頭揮金如土,金銖釵玉名馬寶劍俱都散去,唯有這枚釵子,和腰間那柄以楓紅染了劍鞘的佩劍捨不得輕易拋棄。想到那柄佩劍,她心頭那股暖意忽的散了些,她低手摸了摸腰間的佩劍,眼前浮起薛劍子蒼白的臉……蘇槿輕輕咬了咬嘴唇。
窗外的蛩鳴似乎清晰起來,夜已經深了。
「子雄,明日再看吧,」蘇槿柔聲道,「夜深了。」
申屠子雄卻猛地一擊桌面:「有了!就是如此!」
「怎麼?」
「你看,東海王府,內外一共是七進,俱有軍士守衛,不下五百人。我們若是暗襲寢宮,少說也要越過四重戒備,東海王出入不定,什麼時候入睡我們都不知道。越過四重戒備固然不難,可是驚動守衛發出一點聲音,我們也只有退後。」
「那你的意思?」
「我本來只是想如何繞進寢宮,不過忽然想起東海王最好談玄。你看東海王府,哪裡最適合清談徹夜?」
蘇槿沉吟了片刻,指尖微微一點。
「正是!」申屠子雄擊掌道,「若是我,也會選在府外的小鏡湖。這樣不必離府,又有朗月清風,最安全不過。」
「就算他真的在小鏡湖清談,可是何時駕臨,我們怎麼知道?」
申屠子雄笑了笑:「我們不必知道,我們在小鏡湖等著他!」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