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寫一個純以日本為背景的小說,其實這部書不是真正的武俠,只有武而沒有俠。但是我還是想把它作為有武有俠的前面那篇《長沙絞風》的姐妹篇。
虛無僧不是我自己的臆造,他們是日本戰亂的年代中一種畸形的產物,他們往往是落迫貴族的子弟,為了家族的榮譽和理想把自己出賣給諸侯們作為探子和殺手。他們會被偽裝成和尚,戴著斗笠四處流動,不剃光頭也不講經說法,只探聽訊息和殺人。他們會棲息在任何可能的地方,最常見的就是和下等的妓女們在一起用吹尺八的技巧乞食。他們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的,恐怕已經沒有人能真正瞭解了,我對此也是一知半解,他們就象影子一樣消亡在那個戰爭的世代了。我只是藉助這個故事,並不希望它喚起那個世代裡的冤魂們,為諸侯而死的冤魂,我是竭力來說一下關於我自己對日本這個「菊與刀」的民族的一點了解。還有不得不說的是,我並不喜歡一些小說中總是把日本作為一個單純的外來敵的做法,我們是不是也應該探頭仔細看看這個和我們一海之隔,欺負過我們的冷厲神秘國家呢?
說遠了,只是部武俠小說而已。
故事的起源是日本很有名的一個「浮世繪」(有點象版畫)。叫做「水鏡」。就是一個日本歌舞姬從一個水盆光滑的水鏡中痴迷的看著一個虛無僧英俊面孔的圖畫。我不知道她和他在想什麼。所以我就猜,也就有了這個東西,希望不要給當作日本特務遭到批判。
清晨飄雪,綿密的雪花把初冬早晨的陰霾重重包裹了起來。小鎮的四處都覆上了薄薄的雪片,有些壓抑的純淨和安祥,安靜的象是一個被遺忘了很長時間的遠離世界的角落。
琴聲好象是從很遙遠的地方飄了過來,中途又被菲菲的細雪輕輕的扭曲了幾下,若短若續間,卻是出奇的清,出奇的亮,一點也沒有因為朦朧的早晨而模糊,所以也很容易聽出琴聲裡一點難解的凌亂。但是誰也不會關心,地處四國的香阪小鎮上很少有這樣的雪,這樣好的一個早晨,連「菊之店」的山口老闆都破例沒有早早開啟店門,別人自然也都在夢裡享受這個美妙早晨的慵懶的愜意了。
寒子自己也很奇怪為什麼會在這麼早醒來,本來她以為自己是太興奮了,太緊張了,畢竟今天是她一生的好日子。今天中午,青川泓藏領主就會派人來引娶自己,自己即將變成尊貴的青川大人的第七個女人。她也就會由「鶴之驛」一個小小的琴姬一躍成為一個夫人,青川夫人中的一員。青川泓藏先生,足利將軍最信賴的部將之一,追隨足利老將軍三十七年,出生入死,「不動明王轉生流」的絕代高手,於柳生鶴葉比肩的武道家,神一樣的威勢,鬼一樣的悍勇,整個香阪小鎮無不為之敬畏和驕傲的大人物!他的存在,使得這個不大的地方的百業得以興旺,在這個紛亂的世代中得以儲存了一點安靜,即使他已經向年輕的足利將軍請辭回鄉,他的威望和勢力依然是那麼的不可小覷。今天是他的壽日,小鎮上的每一個大一點的店鋪都竭力準備著像樣一些的禮物,「鶴之驛」是這裡最大的娼館,當然也不能例外,老闆娘凌子特意挑選了一個「一定純潔」的女孩子送給高貴的青川先生作為禮物——寒子。
寒子不是大家公認的那種美人,她的眼睛不是細長的那種,而是大大的,還非常的明亮,除了她有心事的時候象兩汪深深的攪不開的潭水,其他的時候都亮的好象很吃驚似的,這當然不是那種柔順的好女人的眼睛。她的下巴也太尖削了一點,遠遠不是那種大家都喜歡的圓圓的鵝蛋形狀,所以雖然是很靈動的臉蛋,可以也顯得太聰明過頭了一點。尤其是她的性格,她在高興的時候會不由自主的喊出聲來,拍著巴掌,一點沒有禮節,凌子怎麼訓叱她也還是改不了。更糟糕的是對她自己不喜歡的客人,她老是一邊彈琴一邊用那雙大的驚人的眼睛不滿的瞟人家幾眼。所以客人中,只有兩種。一種是聽聽她彈的一手好琴,然後象父親一樣摸摸她腦袋的。一種就是見了她就皺眉頭的。所以,她是這裡唯一一個「乾淨」的女孩子,而青川先生也是第一種的客人,所以凌子就準備了這樣一件禮物給青川先生。
當然,寒子也很高興,她只是一個農家的女兒,很小的時候就被賣到了這裡,能嫁給青川先生這樣的貴族,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福氣。其實「鶴之驛」裡妒忌著寒子的人也真的很多,寒子也真以為自己很幸福很快樂,直到今天早上。她從一個已經忘記了的夢裡醒了過來,忽然覺得自己心裡很煩,就象一天彈琴卻不停的斷絃,又似乎是韻調拔的極高卻不知怎麼收束,一團亂麻。十七歲的寒子忽然間理不清自己的思緒,只是亂,亂,亂。難道就要這樣嫁到青川先生府上麼,作一個規規矩矩的女人,和幾個侍女天天作著茶道,插一些花,或者看看貓兒狗兒的打架?所以她頭也沒有梳好,散著一頭黑亮的長髮,披上淡青色鵝羽暗紋的白色長衣,拉開了格門,在寬寬大大的屋簷下搓了搓在寂寂的輕寒中有些麻木了的雙手,漫不經心的撥動了琴絃。於是琴聲遊逸了開去,在滿天滿地的雪花裡,清清亮亮,微微寂寂的,似乎有些顫抖。
整個小鎮裡除了琴聲,安靜的顯得寂寞,寒子打了個冷顫,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太寂寞了。她停了手,準備收拾了琴回屋了。她剛剛停下手,整個小鎮裡的聲音就全變了,不再只是一脈清亮的琴聲,而是忽然出現了三種聲音——嗚咽的尺八,雪地上的腳步,和,積雪在屋頂上偶爾划動的簌簌聲!極朦朧三種聲音,在寒子彈琴的時候完全被亮亮的琴聲掩蓋住了,這時候匯合起來,卻象天籟一樣絲絲縷縷的傳了過來,柔和的,無孔不入的覆蓋了整個小鎮。寒子很費力的才看清了門前那條滿是積雪的彎曲小路上,那個曲曲折折又行雲流水一樣走近的身影。他那身很合身的束在身上的白麻布衣幾乎讓寒子產生了一種幻覺——這個人是不是從小路的盡頭綿綿的雪幕裡由雪花凝成的,所以他才透著那種融化在雪裡的自然,當然,也包括他的尺八。折摺疊疊的尺八聲伴著他走到了寒子她們「鶴之驛」的門口,遠遠的離著有十多尺的距離,他停步自顧自的吹著他的尺八。他高挑,修長,白麻衣,白麻鞋,用白麻的細繩很牢固的束緊在身上,斜揹著一卷粗草蓆,胸前掛著一塊原色的木牌,上面隱隱約約是飄逸的四個字——「雲水深處」。頭上套著一個織的很密的竹筐,他在吹著那根沒用任何裝飾的尺八,用飄渺的簫聲籠罩了自己和寒子。他的簡單的裝束下,卻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高貴的氣質,而並非只是冷漠和孤獨。但是寒子卻知道,他其實是在乞討!
虛無僧。
他是一個虛無僧。他們都是這樣戴著一個竹筐,揹著一卷草蓆,吹著從不離身的尺八,在人群中來來去去。他們在任何可能得到施捨的地方乞討,而他們最容易得到食物和水的地方,就是娼館。他們不象別的僧人化緣,他們只是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吹他們的尺八,如果你不給他們食物,他們也會這樣安靜的離去,你給他們食物,他們也不會道謝,只會再吹一曲那種總是飄忽不定的曲子,吃完之後繼續上路。他們也有一張很精緻的度牒,但是從來沒有人聽到過他們講經。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只是傳說他們是受了神與佛的意思,在這個世間行使他們主宰的權力,在紛亂和有罪孽的地方,用他們的眼睛代表神來觀察。所以,沒有人敢接近他們,更沒有人奢望看到他們面具下的臉,據說那就如同窺視了神的面孔,只會帶來不幸和悲哀。只有琴姬們喜歡他們,因為他們都會吹那些幽咽的曲子,和著琴姬們的琴聲,彷彿互相憐憫著什麼。
寒子本來應該馬上回去拿來食物和水,她一直是這麼對待他們的,但是她的腳步被簫聲絆住了。她從來沒有象這個早晨一樣,覺得自己能夠隨著簫聲那麼樣一點一點進入這些天命的主子們的世界。她的耳邊,簫聲居然已經分不出了遠近,近的好象在撫摸她的耳垂,遠的好象又是看不見的地方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在空空的凝望。她的記憶在這種天籟一般的聲響裡幾乎可以回溯到兒時在家鄉的無邊草浪上打滾的時候。而她更可以從簫聲裡抓住這些虛無僧的有無之間的那種情緒,只是象雪花一樣,每一縷一到了她心裡就化成了水,總是捉不牢。當她想再深一點看進他們心裡的那個世界,卻好象給一層看不見的結界擋住了,她忽然間極想看一看他的臉,哪怕一眼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