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頭頂的烈日轉眼間已經西墜,可是腳下的沙地還是熾熱的讓人難以下腳。鏢師秦重沙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大小姐,讓弟兄們喝口水再上路吧,天黑以前準定到的了太平客棧!」馬上纖細窈窕的姑娘卻並不回頭,只是仰首看了看西沉的紅日,無語片刻,回頭大聲說:「不能停!沙暴說來就來,天黑到不了太平棧,弟兄們全部得死在這裡。你走鏢十幾年,真不知道怎麼就沒走出點樣子來。」口氣老到得不得了,簡直沒把秦重這個鏢頭看在眼裡。馬上的人回頭的時候,夕陽溫和的桔黃色的光影裡,卻是一張稚氣未脫的女孩子的面龐,真的是一張美麗已極的臉,尤其是晶瑩如水的肌膚,和漫漫黃沙的天地根本不協調,在一臉的紅霞下,卻更是有一份驚豔的絕美。一陣細風吹起她的長鬢時,秦重這樣有家有室的半老爺們也要感嘆老頭子養的好女兒。
長安蘇氏,蘇家大老爺的掌上明珠——蘇雪聆。
蘇雪聆倒沒有對秦重真的有什麼氣,她的心性還是有一點象一個孩子,再說她也真的不是很熟悉走鏢,很多事還是要秦重幫忙的。她就是一個急性子而已,而且這趟鏢真的丟不得!要不是它如此的要緊,養在深閨的蘇大小姐也不會真的閒著沒事,來一望無際的大漠溜噠。
蘇大小姐當然不會為人保鏢,這本來就是蘇家自己的貨物,貨物本身倒也並不是價值連城,但是貨物的買家卻真的是了不得的人物,是大漠裡出了名的豪客,回疆的「小賢王」。小賢王在回疆獨屬一支,手下的牛羊和人口也是出了名的多,那麼大的家子,往來的貿易也就很驚人。長安蘇家也就是這樣名振京畿的,靠著和小賢王的貿易儼然是長安那些富可敵國的商家中的第一人!每年長安的絲綢銀器,小賢王的牛羊駿馬,在西北的大漠來來去去,蘇家的銀庫裡也就漲的不成樣子了。靠著蘇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尤其是蘇老爺子蘇天海手裡的一柄「破天不語刀」,蘇家才硬是在這片荒蕪的大漠上站穩了腳跟。但是居然就真的有人敢摸老虎屁股,一連三個月,蘇家給小賢王的幾十車貨物居然都給人劫了!這在蘇天海,不但是沒有面子之極的事情,而且也是很危險的麻煩。小賢王的脾氣向來不是太好,沒有中土的各色貨物,奢靡的享受便是個大問題,他的反應應當是很可怕的。所以在沒有真的惹毛了他之前,蘇天海只得趕緊整治了一批各式各樣的貨物給小賢王送去,壓壓他的火。但是真的麻煩事是府里居然沒有合適的高手可派了,前幾次的失鏢頗是損了不少好手,劫鏢的人又非等閒之輩,派一般的鏢師去,豈不是羊如虎口?居然偏巧皇上的禁宮出了飛賊,掛著刑部五品的蘇天海給「聖召」去守了宮門,他的摯友,蘇家二當家「雙飛神劍」趙飛劫又一病不起,簡直快要嚥氣了一樣,只得送回老家找名醫治病。實在不得已,蘇大小姐只好受命於危難。
其實蘇天海自己是絕不忍心把寶貝女兒送來冒險的,要不是趙飛劫斷言府內只有大小姐能力挽狂瀾,打死他都要把女兒拴在腰帶上。
蘇雪聆倒是不怕,提劍上馬,甚至巴不得會一會「大漠上那斯」。她雖然名門深養,卻真的是蘇家有數的幾個高手。師從峨嵋「相忘師太」,一手「迴風舞柳」劍法,劍下敗人無數。蘇天海終於在千叮萬囑之後,派出了最強的鏢隊,奔行了幾百里深入大漠來送這趟貨。
其實蘇雪聆也不是不擔心,她知道自己家裡的那些好手的功夫和閱歷都不是凡品。馬賊居然狠到一個也不放回來,可見不是泛泛之輩,她和病床上的趙飛劫仔細討論了路線,確定這是最隱密的一條,只要今晚到達太平棧,明天便可直驅小賢王的地盤。她蘇大小姐的第一次江湖之行,也就圓滿了。
馬隊又前行了十幾裡地,遠遠的黃沙裡,一片灰色的土城一點一點出現在地平線上,只剩半人的高度,在細細的沙風裡孤零零的多少有一點悽清。離太平棧還有五里路。蘇雪聆卻突然下令休息,本來這樣的鬼地方她是踩上一隻腳都不願意的,可是她居然下令休息,連秦重這樣的鏢頭都摸不著頭腦。直到她叫小拴子去前面的客棧看看的時候,秦重才不由的讚歎這個丫頭狂是狂一點,心思也真的細密。蘇雪聆傳令大家整理貨物,自己翻身下了玉獅子馬,找了個乾淨的角落休息。靜靜的古城因為很多人的到來忽然熱鬧了起來,她卻扯著一株不知名的小草,顯得很無聊。
秦重看著她嬌嬌柔柔的樣子,有一點後悔自己為什麼來這裡,半大小夥子說是暗地裡傾慕大小姐來陪著裝英雄,自己怎麼也為一點銀子自告奮勇的跑這一趟?
秦重的感嘆還沒有完,眼睛裡一閃,蘇雪聆的身形徒然拔高七尺,素衣揚塵,人在空中輕折,雪玉一樣的長劍已然出鞘。落地時,已經點在一個人的喉嚨上!荒城裡還有別人!秦重不由後悔自己的莽撞,同時對大小姐的功夫也有驚慕的感覺,一時沒有回過神來。蘇雪聆卻已經尷尬的有些手忙腳亂,因為她的修長的劍正頂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小男孩的神情倒比蘇雪聆還自然一點,只是給劍指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剛剛從一堵土牆後跑出來,手裡拿著一隻破陶碗。
他個子不是很高,一張小臉上滿是灰塵和草葉,但是看起來卻是特別的可愛,說不出來,一雙大大的眼睛晶亮如水,怔怔的看著蘇雪聆。蘇雪聆給他盯的有一點不好意思,尤其是自己出手指著一個孩子,更是害羞。不願給別的鏢師看見,她趕忙把劍收回鞘裡,蹲下身,猶豫了一下,還是撫了撫孩子的小腦袋,問道:「你有沒有受傷?」孩子呆呆的看了她一會,臉上忽然出現一抹非常燦爛的笑容,使勁搖了搖頭。蘇雪聆不知怎麼搞的,對這個孩子一下子就喜歡起來,關心的摸摸他的脖子,給他撣去頭上的草葉。拉他坐下,說:「對不起啊,小……弟弟,姐姐不是故意的,沒有嚇到你吧?」孩子還是使勁搖了搖頭,生怕蘇雪聆自責一樣。
蘇雪聆看看四周,發現別的鏢師似乎沒有對自己的莽撞出手有什麼偷笑啊,不屑啊以後,從衣袖裡拿出很多果子遞給小男孩。她自己本來好吃零嘴,衣袖裡的東西委實不少,也都很精緻。不料孩子又是搖頭,蘇雪聆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有一點傻的時候,孩子開了口:「姐姐,給我一點水好麼?」蘇雪聆這才注意到他手裡的陶碗。大漠裡的水本來珍貴的難以形容,但是蘇雪聆他們人多,所以帶的很充足,她也不是小氣的人,何況是孩子的請求。她嚥下嘴邊的問題「你住在哪裡,你媽媽呢?」等等,拿了水倒在孩子的碗裡。這裡本是太平棧附近,住家不少,所以也並不是很奇怪。孩子甜甜的說了聲謝謝後,急忙拿著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