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開手,生氣地把他的手從身邊甩開。
「如果不是太喜歡你,」她說,「我要對你大發雷霆了。」
突然,她的雙臂繞住他的脖子,他感到她柔軟的雙唇貼向自己的嘴唇,如此甜蜜溫軟,麻麻酥酥。他突然無可避免地想起了《直升機裡的三星期》裡的擁抱。喔!喔!那立體的金髮女郎。啊!那無比逼真的黑人——可怕,可怕,太可怕……他想掙脫出來,但是列寧娜摟得更緊了。
「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呢?」列寧娜輕聲說道,回過臉來看著他,眼睛滿是溫柔的責怪。
「即使在最幽冥的暗示中,在最方便的場合,」(約翰內心的聲音像詩歌一樣轟然作響。)「有伺隙而來的魔鬼的最強烈的煽惑,也不能使我的廉恥化為肉慾。不能,決不能!」他下定決心。
「你這個傻孩子!」列寧娜說,「我非常想要你。如果你也想要我,為什麼不呢?……」
「但是,列寧娜……」他想為自己辯解。列寧娜立刻放開纏著他的手臂,從他身邊走開。有一下,他認為列寧娜理解了他沒有說完的暗示。但是列寧娜解開她那條白色的專利藥囊腰帶,小心翼翼地掛在椅背上的時候,他開始懷疑自己想錯了。
「列寧娜!」他不安地叫道。
列寧娜把手伸到脖子上,垂直往下一拉,白色水手裝外套一解到底,懷疑變成了鐵一般的事實。「列寧娜,你要幹什麼?」
「吱!」「吱!」這是她無言的回答。雙腿踏出喇叭褲,拉鏈式連體內衣泛著粉紅色的珠光,首席歌唱家送給她的金質t形吊墜掛在胸前。
「這些慣在窗欞裡偷看男人的丫頭們……」歌唱一般、雷鳴一樣的神奇句子讓列寧娜顯得加倍危險,加倍誘惑迷人。溫柔,多麼溫柔,但是又具有多麼大的穿透力!鑽透人的理智,掘通人的決心。「血液裡的火焰一燃燒起來,最堅強的誓言也等於草杆。節制一些吧,否則……」
「吱!」包裹身體的粉紅內衣像切割平整的蘋果,分成兩半兒。手臂一陣扭動,然後右腿先邁出來,接著是左腿。拉鏈式連體內衣攤在地上沒了活力,好像洩了氣一般。
列寧娜仍然穿著鞋襪,白色小圓帽俏皮地歪戴在頭上,她朝約翰走來。「親愛的,親愛的!你要是以前就這麼說多好啊!」她伸出雙臂。
但是野蠻人沒有以「親愛的」回應她,也沒有伸出自己的雙臂。他恐懼地往後退卻,慌亂地朝她搖動雙手,彷彿要將一隻入侵的危險動物嚇跑。他連退四步,被困在牆邊。
「親愛的!」列寧娜叫道,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全身向他靠過去。「抱住我,」她命令,「抱緊我,讓我陶醉,親愛的。」她的命令中也有詩意,也知道一些唱歌一樣的詞語,知道一些咒語或鼓點一樣的言辭。「吻我,」她閉上眼睛,聲音低沉下去像睡夢中的呢喃,「親吻我,讓我昏迷。抱緊我,親愛的,緊緊地……」
野蠻人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掰下來,將她推到一臂之外。
「哎喲,你弄疼我了,你……啊!」她突然噤聲。恐懼讓她忘記了疼痛。她睜開眼睛看見野蠻人的臉——不,不是他的臉,是一個憤怒的陌生人,臉色蒼白扭曲,因為瘋狂而不停地抽搐著,不可名狀的怒氣在升騰。她嚇呆了。「怎麼了,約翰?」她細聲問。野蠻人沒有回答,瘋狂的眼睛盯著她的臉,抓住她手腕的雙手在不停地顫抖。他急促地喘著粗氣。突然,她聽到他在咬牙切齒,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是令人恐懼。「什麼東西?」列寧娜幾乎尖叫起來。
她的叫喊似乎喚醒了野蠻人,他抓住列寧娜的肩膀使勁搖晃。「婊子!」他大叫,「婊子!不要臉的娼婦!」
「啊,不,不——」列寧娜抗議的聲音因為他的搖晃而怪異地顫抖。
「婊子!」
「請不要——」
「該死的婊子!」
「與——其受煩惱,不——如嗦麻……」列寧娜開始念睡眠教育裡的格言了。
野蠻人大力推了列寧娜一把,她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上。「滾!」野蠻人大叫,惡狠狠地俯視著她,「別讓我看見你,否則我殺了你。」他握緊拳頭。
列寧娜舉起手擋住臉,「不,請不要這樣,約翰。」
「快點兒,快滾!」
列寧娜恐懼地盯他的每一個行動,翻身爬起來,舉起一隻手臂護著頭,還沒站直身體就衝向浴室。
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列寧娜身上。「啪」的一聲,像手槍子彈出膛一樣推進她快滾的速度。
「哎喲!」列寧娜往前趔趄了一大步。
她把自己安全地鎖在浴室裡,終於有空看一下自己受傷的地方。她背對著鏡子,扭過頭從左肩看去,泛著珍珠光澤的身體上有一個清晰的紅色掌印。她小心翼翼地揉搓了一下受傷的地方。
外面另一間屋子裡,野蠻人正踏著咒語般的鼓點和旋律,大步走來走去。「小鳥兒都在幹那把戲,金蒼蠅當著我的面也會公然交合。」這些話在他耳邊振聾發聵,讓他瘋狂。「其實她自己幹起那回事來,比臭貓和騷馬還要浪得多哩。她們的上半身雖然是女人,下半身卻是淫蕩的妖怪;腰帶以上是屬於天神的,腰帶以下全是屬於魔鬼的:那兒是地獄,那兒是黑暗,那兒是火炕,吐著熊熊的烈焰,發出燻人的惡臭,把一切燒成了灰。啐!啐!啐!呸!呸!好掌櫃,給我稱一兩麝香,讓我解解我想象中的臭氣。」
「約翰!」浴室裡一個小心討好的聲音鼓起勇氣在叫喚,「約翰!」
「你這野草閒花啊!你的顏色是這麼嬌美,你的香氣是這樣芬芳,人家看見你嗅到你就會心疼。這是一本美麗的書冊,是要讓人寫上‘娼妓’兩個字的嗎?天神見了它也要掩鼻而過。」
但是她身上的香味還縈繞著他,他的衣服因為沾滿了讓她的身體變得芬芳的粉末而變成了白色。「不要臉的娼婦,不要臉的娼婦,不要臉的娼婦。」這樣的節奏就這麼不可抑制地自己敲打出來。「不要臉。」
「約翰,我可以拿我的衣服嗎?」
他抓起她的喇叭褲、外套和拉鏈式連體內衣。
「開門!」他踢踢門,命令道。
「不,不行。」裡面的聲音變得恐懼,開始反抗。
「哼,你要我怎麼把衣服給你?」
「從門上面的氣窗塞進來。」
他照著她的話做了,然後又回到房間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不要臉的娼婦,不要臉的娼婦。那個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荒淫的魔鬼……」
「約翰。」
「什麼事?」他生硬地問。
「我想你是否介意把我的馬爾薩斯腰帶遞給我。」
列寧娜坐在那兒,聽著另一個房間來回踱步的聲音。她邊聽邊想,他這樣踱來踱去要踱多久呢,她是不是得等到他離開公寓,或者給他一點兒時間讓他的瘋狂平息下來之後,再開啟浴室的門衝出去會安全些。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她不安的思考。腳步聲突然停止了。她聽到野蠻人在跟一個聽不見的聲音交談。
「你好。」
……
「是的。」
……
「是的,如果我沒有冒充我自己的話。」
……
「是的,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我就是野蠻人先生。」
……
「什麼?誰病了?我當然有興趣。」
……
「要緊嗎?她的情況真的很糟嗎?我馬上過來。」
……
「不在她的房間?她被帶到哪裡去了?」
……
「哦,上帝啊!地址是什麼?」
……
「公園巷3號——是嗎?3號?謝謝。」
列寧娜聽到聽筒「啪」的一聲掛回原位,然後是匆匆忙忙的腳步聲,接著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一切安靜下來。他真的走了嗎?
列寧娜小心翼翼地開啟一條門縫,偷偷觀察了一下,空無一人。她大膽地把門開大一點兒,伸出頭去,然後踮著腳走進房間,心臟怦怦亂跳。她站了一會兒,左聽聽,右聽聽,接著衝向前門,開啟門溜出去,「砰」的一聲關上,然後開始奔跑。直到衝進電梯往下降的時候,她才開始覺得自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