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幾天,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山上打發日子就快滿七個月了。當漢斯上山時,他的表哥約阿希姆已在院裡住了五個月,因此屈指算來就快滿十二個月,也就是整整一年。「整整」兩個字不過是天文學上的概念,因為自從那輛小小的牽引力很強的火車把他帶到這兒後,地球繞太陽已整整轉了一週,現在又回到原位。狂歡節快到了,狂歡節之夜近在眼前。漢斯·卡斯托爾普向老病人打聽,山上人們是怎樣過節的。
「隆重極了!」表兄弟在早晨散步遇見了塞塔姆布里尼問起這個時,對方就這樣回答。「華麗多彩!」他說。「簡直像在普拉特公園那樣熱鬧非凡,您等著瞧吧,工程師。要不了多久,咱們就可以看到有許多容光煥發、風度翩翩的男人在這兒輪舞。」接著他又鼓起嘴巴說一些誹謗性的話,一面冷嘲熱諷,一面搖頭晃腦,不論胳膊、頭部和肩膀都姿勢十足地擺動起來。「您指望些什麼?哪怕在maisondesanté裡,有時也會為呆子和痴子舉行舞會,我在書裡已看到過。那麼這裡又有什麼不可呢?節目中包括各種各樣的dansesmacabres,這個您可以想象得到。可惜去年參加節日的一部分客人,這一回不再露面了,因為舞會過了九點半就要結束……」
「您的意思是……哎呀,原來如此,妙極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大笑起來。「您真愛開玩笑!九點半左右,表哥,你聽懂了嗎,你?換句話說,在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看來,這個時間對去年‘某一部分’病友來說是太早些了。哈,哈,真叫人不寒而慄。也就是指去年到現在一直不沾‘肉食’的那一些人。你懂得我一語雙關的意思嗎?不過我還是十分興奮,」他說。「我覺得咱們在這兒像平日過節時那樣慶祝一番,像往日那樣裝點一下,是對頭的。要是搞得冷冷清清,單調乏味,那反而叫人奇怪了。咱們已過了聖誕節,也懂得新年怎麼過,現在謝肉節也快到了。以後又是復活節前的星期日(這裡吃脆餅嗎?),接著是耶穌復活節前的一週,復活節,再過六星期就是聖靈降臨節。此後不久,君不見白晝最長,夏至降臨,於是秋天又迎面而來……」
「住口!住口!住口!」塞塔姆布里尼大聲喝住他,說時臉孔朝天,伸起手掌壓住太陽穴。「別說了!我不準您用這種腔調亂放炮!」
「請原諒,我說的意思恰恰相反……再說,貝倫斯最後下決心給我打針,讓我解毒,因為我的體溫總有三十七度四五六,甚至三十七度七。這種情況老是改變不了。現在,我是生活中嬌生慣養的孩子,以後仍是這樣。我不是老病人,賴達曼託斯並沒有判處我任何確定的期限,可是他說,既然我已在山上待了這麼久,也就是說花了這麼多時間,提前中斷治療就簡直是胡鬧了。要是他給我規定期限,那又有什麼用呢?這沒有多大意義,因為當他說比如半年時,這樣的演算法也很勉強,實際上還要長一些。只要看看我的表哥就行了:他本來月初就可出院,也就是說完全治癒出院,可是最近,貝倫斯又說要徹底把病治好還得加上四個月——哼,那我們又有什麼話好說?剛才我已說過,不久夏至就要到了,我這麼說一點也沒有冒犯您的意思。過一會又是冬天了,不過就眼前來說,我們當然先過謝肉節。我覺得這裡過節時一切都像日曆上那樣按部就班地進行,倒是挺好的,這個我已對你們說過。斯特爾夫人說,門房那兒可以買到兒童玩的喇叭,真是這樣嗎?」
實際情況果真是這樣。人們還來不及抬起眼睛向遠處眺望,懺悔日就馬上到了。一清早,餐廳裡就響起了詼諧的管樂器發出的各色各樣的聲音,有的嘰裡嘎啦,有的嘟嘟作聲。午膳時,根舍、拉斯穆森和克萊費爾特坐的餐桌還飛來了一條條飛蛇。許多人戴起紙帽來,臉兒圓圓的瑪魯莎也是其中之一,在跛腳的門房那裡,也可以買到這種紙帽。可是在晚上,大廳裡和會客室裡盡是慶祝活動,人們都忙於慶祝……只有我們事先知道,漢斯·卡斯托爾普那種敢作敢為的精神,會把謝肉節的歡慶活動引導到哪一個方向去。不過我們既然知道內情,也不該粗心大意,洩露機密,而應當恰如其分地尊重時間的安排,別急於把故事內容一五一十地抖出來。也許我們把故事情節拉長,是因為我們對漢斯·卡斯托爾普這位年輕人的害臊心理表示同情;正因為他愛面子,才好長時間踟躕不前,遲遲不敢進入角色。
下午,大夥兒都紛紛徒步上達沃斯村,觀看街頭上的節日景象。一路上已有許多頭戴面具的人,還有手持木劍、身穿奇裝異服的各色丑角。在徒步行走的人和在雪橇裡同樣戴著面具的人中間(雪橇也裝飾得花花綠綠,從人們身邊經過),展開了一場投擲五彩紙屑的戰鬥遊戲。晚餐時,七張餐桌的食客都喜氣洋洋,興高采烈,他們決心把戶外的歡樂氣氛傳播到室內來。房間裡的紙帽和吹吹打打的樂器很快就銷售一空。檢察官帕拉範特是第一個把自己進一步打扮得不倫不類的人,他穿起日本女人的和服,把維爾姆布蘭特總領事太太的那條假辮子緊纏在自己的後腦勺上,用火鉗把自己的小鬍子彎彎地卷向下方,與中國人簡直惟妙惟肖,因而引起在座眾人的連聲喝彩。院方的管理部門在歡慶節日的方面也並不落在病人後面。他們在七張餐桌上各裝點一隻紙燈籠,裡面點著一支蠟燭,還可以看到一個彩色月亮。當塞塔姆布里尼步入餐廳,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桌邊經過時,他就唸念有詞地引用關於燈火的詩句來:
你瞧,五光十色的火焰!
歡樂的集團在那兒聚宴。
他背詩時優雅地、乾巴巴地笑了起來,一面大搖大擺走到自己的坐席上。那邊,他迎面捱到了一連串小小的榴彈——這是一些薄壁的、裡面注滿香味液體的小球,它們碰到什麼地方就爆了開來,散發一股香氣。
總之,節日氣氛一開始就十分濃厚。到處是一片琅琅的笑聲,枝形吊燈上懸著的紙蛇迎風飄舞。在烤肉的醬汁上,五彩紙屑在遊動。矮個兒的女侍者很快就帶來了第一桶冰,同時靈巧地提早端上了一瓶香檳酒。在艾因胡夫律師的示意下,人們在香檳酒裡摻上了紅葡萄酒。晚餐快結束時,吸頂燈熄滅了,餐廳裡只有紙燈籠發出色彩斑駁、朦朧不明的光線,使人彷彿置身於義大利的夜景。人們的心情極其舒暢。這時塞塔姆布里尼向漢斯·卡斯托爾普遞上一張字條(他把字條交給了坐在身邊的瑪魯莎,瑪魯莎頭上戴一頂飾有綠綢紙的騎師帽),上面寫了幾行鉛筆字:
不過今天山上鬧得不亦樂乎,
如果您一定要叫魔鬼帶路,
那您就不能過於認真。
看到這個場面,坐在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桌的人都連聲叫好。只有布盧門科爾博士不很高興,嘴裡在嘀咕些什麼,彷彿想知道這是些什麼詩句。最近他的病情又惡化了。他臉上的表情(還不如說他嘴唇的表情)像往常那樣顯得很古怪。至於漢斯·卡斯托爾普方面,儘管他認為不一定要給義大利人一個答覆,但從打趣逗樂的角度上看,他覺得還是有責任寫一張回條給他。當然,結果如何是無足輕重的。他想在袋裡找一支鉛筆,但什麼也沒有,約阿希姆和女教師那裡也借不到。他那充血的眼睛轉向餐廳東側的左面深處求助。可以看出,他原來那種曇花一現的企圖,此刻變成了廣泛的聯想。於是他的臉刷地一下白了,壓根兒忘記原來的企圖。
還有別的原因使他陡然變色。原來坐在那邊角落裡的肖夏太太,為謝肉節也特別打扮過一番。她穿起一件新衣服,這件衣服,至少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沒有看到她穿過。衣服由薄薄的暗色的——甚至可以說是黑色的——絲綢製成,只是它有時有些黃棕色的閃光。這件衣服在脖子上有一個小小的圓領口,像少女的衣服似的,領口的深淺正好讓喉頭及鎖骨部分露出,當她的腦袋稍稍往前探時,也使後脖子柔軟的毛髮下面那略略有些突起的頸椎骨顯現出來。克拉芙吉亞的手臂也一直裸露到肩膀處,她的手臂既柔嫩,又豐滿,看去有些涼幽幽的;在一身黑綢衣服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潔白,而且白得令人心醉,因而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由閉起眼睛,悄悄自語:「我的天哪!」
過去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式樣的衣服。舞會里的各種服裝他都見識過,它們都華貴而莊重,有的袒胸露肩的程度比這位肖夏太太的還厲害,不過它們都合乎禮儀,一點也不像穿這身衣服時那麼肉感。可憐的漢斯·卡斯托爾普過去在第一次看到女人用薄紗遮著的手臂時(他當時用「神化」這一名稱來形容)曾發表過一個見解,那就是這樣的手臂很有魅力,有一種使人失去理性的魅力。這話雖然不對頭,但也許還有幾分道理。不對頭!該死的自我誑騙!現在,這個女病人身上美豔的肢體光燦奪目地、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的眼前,他覺得比當時稱之為「神化」的那種玉臂更加令人心醉。在這一景象面前,他什麼話也說不上來,只是垂下頭,悄沒聲兒地重複著這樣的嘆息:「我的天哪!」
過了一會,又有一張字條傳過來,上面寫的是:
真是難得的聚會,
全是地道的新娘!
而青年們,不論哪一位
前途都大有希望。
「妙啊!妙啊!」人們連聲高呼。此刻他們已喝起上等咖啡來,咖啡是盛在棕色的小陶瓷罐裡飲用的。有些人也喝露酒,例如斯特爾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一生喜愛啜飲甜酒之類。不一會,大夥兒就站起身來走動了。各張餐桌的人相互搭訕起來。一部分病友已走到會客室,還有一些人卻依然坐著,津津有味地繼續享用摻酒的飲料。塞塔姆布里尼手持咖啡杯,嘴叼牙籤悠然走了過來,在漢斯·卡斯托爾普與女教師中間的桌旁一角坐下,聽他們聊天。
「哈爾茨山,」他說,「在希爾克和埃倫特附近。我在您面前失言太多了吧,工程師?我簡直在胡言亂語啦!可是且請您等一下!咱們的笑話不會這麼快就講完。咱們還沒有達到高潮呢,更談不上到了頂。聽各方面的訊息說,還有更多的化裝場面哩。有些人已經離開餐廳——我們的種種期待是不會落空的,您等著瞧吧。」
又有一些化過裝的人們出現了:有的女人穿起男人的服裝,模樣兒胖鼓鼓的,看去像喜劇演員,奇形怪狀的,臉上用燒焦了的軟木塞塗著黑黑的鬍子。男人們恰好相反,穿的是女人的服裝,他們撩起裙子一顛一瘸地走了出來。大學生拉斯穆森就是這樣。他穿的是一身點綴著煤玉的女式服裝,袒胸露肩的部分斑斑點點,手裡揮動著一把紙扇,扇扇臉,也扇扇背。這時又有一個乞丐模樣的人屈起腿、拄著柺杖走了出來。接著出來一個身穿白內衣的江湖小丑,他頭戴女人氈帽,臉上塗著白粉,眼神顯得很不自然,嘴唇抹上血豔豔的口紅。原來他是蓄長指甲的那個小夥子。「下等」俄國人餐桌的一個腿長得很長的希臘人,也趾高氣揚地走了出來。他穿的是淡紫色的緊身襯褲,披著短大衣,摺疊領是紙做的,手裡握著一柄內藏短劍的手杖,儼然一副西班牙貴族或神話中公子的氣派。這些面具都是飯後匆促地臨時準備起來的。斯特爾夫人在椅子上再也待不住了。她不見了,不一會打扮得像一個清潔女工走了回來。她撩起裙子,捲起袖子,紙帽在下巴下面打個結,隨身帶著水桶和刷子,開始做起清潔工作來,同時用一把溼漉漉的長柄粗毛地板刷子伸到桌子底下,在坐著的餐友們的腳邊刷來刷去。
保婆老母獨個兒趕路。
塞塔姆布里尼一看到她就吟誦起來,同時接下去唸一句詩,聲音清脆而柔順。她聽到後叫他一聲「火雞」,要他收回這種「下流的笑話」,說這種笑話還是留給他自己受用吧。在化裝時,大夥兒都可以無拘無束,因此她對他稱了一聲「你」,其實在用膳時,大家普遍都改了口。他打算再回敬她幾句,但大廳內的喧鬧聲和歡笑聲止住了他,餐廳裡的人都被這些聲音吸引住了。
這時從會客室裡大模大樣走來兩個特殊人物,後面跟著一群人。他們才化裝好不久哩。其中一個穿著護士服,但她那身黑衣服從頭到腳都縫著橫的白線。一些短線相互間的距離較近,而少許長線則橫向突出,像體溫表上的刻度一樣。那個女人把一隻食指放在她蒼白的嘴上,而右手則拿著體溫記錄表。另外一個假面,徹頭徹尾都是藍色的:嘴唇塗上藍色,眉毛染成藍色,臉上和脖子上也畫的是藍色,一頂藍帽子斜套在頭上,蓋住一隻耳朵,身上披一件藍色閃光亞麻布的外衣或大衣之類的衣服;大衣連成一體,踝骨部分都用帶子拉緊,中央部分塞得滿滿的,圓圓的肚子高高鼓起。大家認出了他們是伊爾蒂斯太太和阿爾賓先生。他們兩人都掛著紙板牌,上面寫著「啞護士」和「藍亨利」。他們蹣蹣跚跚地步入餐廳。
人們高聲歡呼,縱情喝彩。斯特爾夫人把掃帚挾在腋下,雙手捧住膝蓋,俗不可耐地盡情狂笑起來,活像她扮演的掃地女工角色。只有塞塔姆布里尼不動聲色。他對這兩個扮演得十分成功的戴假面具者瞥了一眼,然後咬緊嘴唇——嘴唇在翹得挺漂亮的小鬍子下面細得像一條縫。
在會客室內蜂擁而出的緊跟著「藍亨利」和「啞護士」的這群人中,克拉芙吉亞·肖夏太太也在裡面。她和頭髮像羊毛般的塔瑪拉以及一個胸口凹陷的青年人在一起,那人名叫布林金,與她同桌就餐,此時穿著一身晚禮服。肖夏太太穿著這套新裝從漢斯·卡斯托爾普身邊擦過,斜步走向年輕的根舍和克萊費爾特那兒。這當兒,與她同來的病友們繼續尾隨著那兩個扮作怪物的面具,跟他們一起走出餐廳,而她卻留著不走,反剪雙手,眯縫著眼睛,和人們談談笑笑。肖夏太太也用謝肉節節日的帽子裝飾起來,這帽子並不是買來的,而是兒童們戴的,無非是一種白紙做的、折成三角形的帽子,她斜戴在頭上顯得極其相稱。那件暗棕色的絲裙恰好讓她露出雙足,裙子有些皺起。對於她的玉臂,我們在這裡不多說了。它們一直裸露到肩膀處。
「你把她看個仔細!」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在說,聲音像是遠處傳來的。她不一會就走向玻璃門,離開餐廳,他也目送著她。「她就是莉莉特。」
「誰呀?」漢斯·卡斯托爾普問。
這位文學家高興起來。他答道:
「是亞當的第一個妻子。只要你注意一下……」
餐桌上除了他們兩人外,另一塊地方還坐著布盧門科爾博士。別的餐友現在都走到休息室裡,約阿希姆也一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你今天詩興大發,出口成章。這個莉莉特又是什麼?難道亞當娶了兩次妻子?我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是根據希伯來神話的傳說。後來莉莉特變成了夜間的妖怪,對年輕人為害不淺,特別是她那一頭秀髮很有吸引力。」
「真見鬼!夜間的妖怪居然有一頭秀髮,這種事你是忍不了的,對嗎?於是你來了,開亮電燈,把年輕人引導到正路上——你不是這樣做的嗎?」漢斯·卡斯托爾普異想天開地說。他確實已喝了相當多的「混合酒」。
「您聽著,工程師,注意我說的話!」塞塔姆布里尼皺起眉頭命令道。「請您使用有教養的西方國家通用的談話方式,用第三人稱複數,要是我可以這樣要求的話!您居然試圖稱起‘你’來,在您似乎一點兒也不體面吧!」
「這有什麼關係?今天可不是謝肉節嗎?今天晚上什麼都允許做……」
「不錯,不過這是為了找尋不合禮儀的刺激罷了。外國人彼此以‘您’相稱,自以為很合適,其實是一種野蠻的習慣,叫人討厭。這是原始時代的一種遊戲,一種放蕩的遊戲,我嫌惡它,因為它在原則上同文明和進步的人性背道而馳,厚顏無恥地同它唱對臺戲。不過我對您也不曾稱過‘你’,請您別產生什麼錯覺!我只是引用貴國文學傑作中的某些章句。我不過是引用一些詩句……」
「我也一樣!我也引用了一些詩句。我認為眼下這個似乎十分合適,所以就這麼說出口來。我根本不是說,我稱呼‘你’是十分自然的,輕而易舉的;恰恰相反,我花了相當大的力氣才說了出來,我這麼做非賣一把勁不可。可是我賣這把勁是心甘情願的,我很高興這麼做,而且是真心實意的。」
「真心實意?」
「真心實意。不錯。這點你可以相信我。咱們在這兒山上現在已相處這麼久了,屈指算來已有七個月了。就咱們這兒山上的情況來說,這段時間並不算長,但我回想起山下人的時間觀念,想必十分可觀了。嗯,咱們現在一起生活著,因為生活把咱們帶到一塊兒來。咱們差不多天天見面,相互間說些很有意思的話,其中一部分話題,對山下人來說是壓根兒摸不著頭腦的。但在這裡卻很合適,它們在這兒既重要,又親切,因而在咱們討論問題時,我始終非常認真。或者不如說,當你向我解釋homohumanus時,我總是全神貫注,因為到現在為止我依舊幼稚無知,缺乏經驗,所以發表不出什麼意見,只覺得你說的話都非常值得一聽。通過你,我知道、懂得了許許多多的東西……知道有卡爾杜齊這個人還是最起碼的事。再舉些例子說,我還懂得了共和國和優美文體的相互關係,或者時代與人類進步之間的關係——反之,如果沒有時間,也談不上什麼人類的進步,而世界就只像靜止不動的水坑和腐臭的池塘了。要是沒有你,我對這一切什麼都不知道。因此我就簡單地用‘你’來稱呼你,否則就再也談不下去,請原諒!因為我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真不由自主啊。現在你坐在這裡,對你只是以‘你’相稱,這已夠了。你不僅僅是一個有姓有名的某個人,而是一個代表,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是一個被派到這塊地方,而且同我站在一起的代表人物,你就是這樣的人物,」漢斯·卡斯托爾普勁頭十足地說,同時用手掌拍一下臺布。「現在我要感謝你,」他繼續說,一面把那杯混有香檳酒和勃艮第葡萄酒的玻璃杯推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咖啡杯面前,似乎想在餐桌上跟他碰杯。「我感謝你,是因為在這七個月裡,你一直待我十分親切友好。我像一頭初出茅廬的驢子,毫無生活經驗,一下子接觸到許多新鮮事物就感到手足無措,而你卻不遺餘力地教導我,為我指點迷津,不收分文,有時採取講故事的形式,有時藉助於抽象的說教。我清楚地感到現在是向你感恩的時候了,而且還請求你的原諒——原諒我是一個不爭氣的學生,是你說的那種‘生活中叫人擔憂的孩子’。你說這樣的話很使我感動,每次當我想到它時,我就感動不已。一個叫人擔憂的孩子!對你來說,對你那教師爺的氣質來說,我可能是這樣一個人;在我們會面的第一天,你就說起這樣的話來。當然,這也是你給我上的一堂課,也就是人文主義和教育學之間的關係。今後我肯定還會想起更多的事。那麼你就原諒我吧,別把我往壞處想!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敬祝你一切如意!你為了減輕人類的痛苦,從事文學工作,鞠躬盡瘁,我向你致敬,為你乾杯!」他說完這些話,身子往後一仰,就喝了這杯混合酒,喝時打了個嗝兒。接著他站起身來說:「現在咱們跟別人去聯歡吧!」
「嗨,工程師,您剛才怎麼啦?」義大利人十分驚訝地圓睜著眼睛說,他也離席了。「您好像是在致告別詞……」
「不,幹嗎要告別呢?」漢斯·卡斯托爾普有意迴避。他要回避的不僅僅是在言詞方面,身體上也一樣——這時他的上身畫了一個弧形,在女教師恩格爾哈爾特小姐面前停住了,她是前來找他們倆的。她通知他們,顧問大夫正在調琴室裡親手為大家斟上謝肉節的「潘趣酒」,這種酒是由院方供應的。如果他們這幾位先生也想喝上一杯,那就得趕緊前去。於是他們一起走了。
顧問大夫貝倫斯真的站在鋼琴室中央一張鋪白布的圓桌旁,周圍簇擁著許多病友。每個病友都在他眼前擎著一隻小小的有耳形柄的酒杯。貝倫斯正在用一隻長柄勺把熱氣騰騰的飲料從一隻又大又深的缽裡舀起。從外表上看,他也稍稍感染到謝肉節的歡樂氣氛,不過即使是今日,他仍舊穿著那件白大褂,因為他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止。他戴了一頂洋紅色的貨真價實的土耳其帽,帽上黑黑的流蘇一擺一擺地一直垂到耳際。這兩者合在一起,已夠得上是動人的化裝服了。他的外貌本來已很引人注目,現在看去更加別有風味和放蕩不羈了。顧問大夫穿的這身白大褂比他的身子還長,如果你把他彎曲的後脖子也考慮在內,同時又設想將他的身材往高處延長,那麼他看去比實際身材還高一些。他的腦袋很小,頭部裝扮得花花綠綠的,顯得奇形怪狀。人們從來沒有見到過貝倫斯的頭部打扮得像今天那樣荒唐可笑,至少對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來說是這樣的。他的鼻子又塌又扁,臉龐紅裡透青,臉上的眉毛呈淡黃色,一雙藍眼睛淚汪汪的,在嘴角往上彎成弧形的嘴上,蓄著兩撇翹起的淡色小鬍子。缽子裡冒起一縷縷蒸汽,他一面掉頭避開,一面衝著它去舀那棕色的飲料,長柄勺划著弧形,甜甜的米酒式「潘趣酒」便從那兒一滴滴地淌到人們遞往他眼前的玻璃杯裡。他嘴裡嘟嘟噥噥地不住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顯得興高采烈,每斟一杯酒,桌子周圍的人就發出一陣鬨笑。
「魔鬼老爺在上邊坐下來了,」塞塔姆布里尼朝顧問大夫做一個手勢悄聲說,然後走向漢斯·卡斯托爾普。這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也到場了。他矮小、健壯,黑黑亮亮的毛線衫披在肩上,袖子不套在手臂上,看去像一件化裝外衣。他曲起手臂把酒杯舉得同眼睛齊平,和一群戴面具的人談笑風生。有人奏起樂曲來了。臉兒長得像一隻貘那樣的女病人用小提琴奏起韓德爾的「廣板」來,那個曼漢姆人用鋼琴伴奏,後來又奏起葛利格的一支奏鳴曲,曲調富有民族風格,而且十分雅緻。人們衷心鼓掌,連打橋牌的兩桌人也喝起彩來。這些坐著打牌的人,有的戴假面,有的卻沒有,身旁放著盛冷飲的瓶子。房門敞開著,有些病人待在大廳裡。圓桌旁手捧潘趣酒的一群人,睜大眼睛瞧著顧問大夫,他正為大家搞一種新的玩意兒。他在桌子旁弓起身子,閉著眼睛揮起鉛筆在一張名片的背面畫起什麼影像來;畫時他的腦袋歪向後面,使大家都看到他是閉著眼睛的。他不借眼睛之助,用那碩大無比的手畫出一隻小豬的輪廓。儘管線條十分簡單,畫得有些隨心所欲,不像真的,但畢竟明確無誤地是一頭小豬的基本輪廓,何況又是在如此艱難的條件下草就的。這是一種了不起的本領,而他居然能得心應手。那雙細小的眼睛畫得幾乎恰到好處,只是離開尖嘴巴太遠了些,但位置基本上是對頭的。豬頭旁的耳朵和圓滾滾的小腹下懸著的豬腳也畫得挺不錯;背脊也同樣是圓鼓鼓的,後面很乖巧地揚起了一條尾巴。
當貝倫斯完成這幅作品時,人們禁不住「啊」的一聲大叫起來,他們虛榮心十足,爭先恐後地想試一下,和這位大師比個高低。可惜睜著眼睛畫一頭小豬也談何容易,何況閉起眼睛呢!他們真是活見鬼了!畫出來的東西都是不倫不類的。有人把眼睛畫在頭外,有人把豬腿畫到肚子裡去,而肚子的線條一點也不連貫,尾巴也有些錯位,和豬頭亂七八糟的形狀並無有機聯絡,像一個獨立的阿拉伯式圖案。人們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這時人聚得越來越多了。在打橋牌的桌子上,賭牌的人也懷著好奇心聞聲趕來,手裡還拿著扇形的紙牌。站在一旁的人在察看繪畫者會不會眨巴起眼睛來。有的人沒有本領,在閉著眼睛瞎畫一通的當兒再也憋不住了,於是格格地笑出聲來。當他睜開眼睛往下看那荒唐的作品時,他簡直樂不可支。一種盲目的自信驅使每個人去參加競技。那張紙雖然很大,但正反兩面很快就塗滿了不像樣的圖形。可是顧問大夫又從自己的公文包裡獻出一張紙片,檢察官帕拉範特沉思了一下,就想一氣呵成地畫出一頭小豬來——結果,他畫得很慘,比以前的各張畫兒還要糟:他創造出的玩意兒不但不像小豬,連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一點兒對不上號。哈哈,於是人們縱聲大笑,熱烈祝賀。有人把餐廳裡的選單也拿來了,這樣,許多人——不論男的或女的——都可以同時畫,而每一個參加比賽的人都擁有自己的監視者和旁觀者,每一個候補人員都在等待繪畫者剛使用過的鉛筆。鉛筆一共有三支,人們從對方的手中奪了過來。這三支鉛筆都是病友的。顧問大夫眼見一場新的遊戲已引上軌道,而且氣氛十分熱鬧,便帶著助手走開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擠在人群中,越過約阿希姆的肩膀觀看繪畫的人。他的胳膊肘靠在表兄的肩胛上,五個指頭托住下巴,另一隻手叉在臀部上。他有說有笑。他也很想畫一手,大叫大鬧要一支鉛筆,終於搞到了一支,不過這支鉛筆很短,只能用大拇指和食指勉強捏住。他閉起眼睛仰起臉來對著天花板,罵這支鉛筆真短得可憐——他破口大罵,罵這支鉛筆一點兒也不中用,一邊罵,一邊在紙上匆匆地亂畫一通,最後甚至把紙也毀了,扔在臺布上。他大叫起來:「這不行!」這時觀眾報以一陣鬨笑。「用這種鉛筆怎麼能……真見鬼!」他把這支罪大惡極的短鉛筆扔到盛潘趣酒的缽裡。「誰有一支像樣的鉛筆?誰能借我一支?我還得畫一回!一支鉛筆!一支鉛筆!誰手邊還有一支?」他大聲問兩邊的人,左臂下部依舊撐在臺板上,右手高高舉起,在空中揮動。可他一支也得不到。於是他掉過頭去,走到房間裡,一面繼續叫著要鉛筆。他徑直向克拉芙吉亞·肖夏走去。他知道她正站在離通往小客廳的門帷不遠的地方,微笑地看著喝潘趣酒的熙熙攘攘的人群。
漢斯聽到有人用嗓音圓潤的外國語在喊:「eh!ingegnere!aspetti!checosafa!ingegnere!unpodiragione,sa!maèmattoquestoragazzo!」可是他更提高了嗓門在喊,把對方的聲音淹沒了。只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甩開胳膊,越過腦袋一揮,離開了正在慶祝謝肉節的夥友們。這種揮手的姿勢在他的祖國裡是司空見慣的,它的意義難以用言語表達,揮手時往往伴以拖長的「哎——」聲。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自己站在鋪有磚石的庭院裡,身旁站著一個斜視的人,高高的顴骨上有一對灰沉沉、綠幽幽的眼睛。他彷彿在問:
「你也許有一支鉛筆吧?」
他臉如死灰。那天他獨個兒散步回來去聽大夫講演時血流滿面,臉色也是那麼蒼白。控制血管的神經對他的臉起了作用,這張年輕的臉上,皮膚一下子失去血色,變得又冷又白,鼻子尖稜稜的,眼睛下面的地方呈鉛灰色,像死人的眼睛那樣。由於交感神經的作用,使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猛跳不已,他壓根兒談不上正常呼吸,在身體內皮脂腺的作用下,這位青年人感到一陣戰慄,同時毛髮直豎。
她戴著三角形紙帽站在那裡,嫣然含笑地從上到下打量著他。看到他一臉沮喪的神色,她既沒有什麼同情心,也沒有任何關切的表示。男人由於情慾而失魂落魄時,女人向來不動惻隱之心,也絲毫不會體恤他的。關於情慾方面,女人顯然比男人熟悉得多,男人就本性來說,對此是不很內行的。女人見到男人動情,總愛冷嘲熱諷,而且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情。至於同情和關切,那當然不在話下了。
漢斯剛才稱她為「你」。「我嗎?」那個露出手臂的女病人回答。「嗯,也許有一支。」在她的微笑和聲音裡,顯示出男女雙方彼此長時期默默無言第一次啟口時的某種激動。這是一種微妙的激動,它把過去的一切悄悄地集中到眼前的這一瞬間。
「你真是雄心勃勃……你……你真……起勁,」她用異國情調的聲音繼續說下去,顯然在拿他開玩笑。她發音完全是外國腔,發音時口張得太大。她的聲音稍稍有些沙啞和含糊不清,但很悅耳。在說「雄心勃勃」這個詞時,她把重音落在第二個音節上,因而聽來完全像外國語。她在她的皮包裡搜尋了一通,再往裡面窺視了一番,先掏出一方手絹,然後又摸出一支小小的銀鉛筆,又細又脆。這只是一件裝飾品似的小玩意兒,幾乎談不上什麼實用價值。而他借到的第一支鉛筆,是貨真價實,便於使用的。
「voilà,」她說時把這支鉛筆的尖端夾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中間,在漢斯眼前輕輕地來回搖晃著。
由於她捏捏放放,漢斯無法把這支鉛筆牢牢接住,也就是說,他懸空伸出手去,準備用五隻手指去緊緊抓住鉛筆,但無法把它完全抓在手裡。他從鉛青色的眼窩裡瞪出眼珠,一會兒瞧瞧他的目的物,一會兒瞧瞧克拉芙吉亞那張韃靼人的臉。他那兩片沒有血色的嘴唇半晌張得大大的,似乎不是用它們來說話的。他只是說:
「你瞧,我早知道你會有一支鉛筆的。」
「prenezgarde,ilestunpenfragile,」她說。「c’estàvisser,tusais.」
他們兩人的腦袋都湊在這支鉛筆上面。她把這支鉛筆的一般用法講給他聽:只要把螺絲旋開,細細的、針頭一般的鉛芯就會露出來,不過這種鉛芯也許一錢不值。
他們貼近身子,俯著腦袋站著。由於他穿著晚會的禮服,他今晚穿著硬領,可以將下巴托住。
「小雖小,卻是你的寶,」他低下頭來對著這支鉛筆說,額頭對住她的額頭;說話時嘴唇不在翕動,因而聽不出唇音來。
「哦,你倒是挺聰明的,」她回答時「啊哈」笑了一聲,隨即挺直身子,把鉛筆正式遞給他。(他究竟什麼地方談得上聰明,也許只有上帝知道,因為他的頭腦中,顯然連一滴血也沒有了。)「那麼走吧,趕快走開吧。畫一張圖,好好地畫,畫個痛快!」就她來說,把他趕跑也是挺聰明的。
「不,你還不曾畫哪。你應當先畫一畫,」他在說「應當」這個詞兒時,沒有發出唇音「m」,接著誘人地後退了一步。
「我?」她驚愕地又一次說起「我」這個字,似乎真的想答應他的請求了。她又站了一會兒,茫然微笑著,隨即三腳兩步地跟著他走向他們在喝調和酒的餐桌上。剛才漢斯後退了一步,對她似有一種磁性吸力。
然而餐桌上的人已不再像剛才那樣興致勃勃了。有的人固然還在畫畫兒,不過已不再有人旁觀。選單上被塗得烏七八糟,每個想畫上一手的人結果都顯得力不從心。餐桌邊幾乎空無一人,人們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到另一個方向。他們知道大夫們都已離開,話題一下子轉到跳舞上。人們早已把餐桌七手八腳地拖到一邊,還在寫字間和鋼琴室門口布置了崗哨,關照他們萬一「老頭兒」、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或護士長又露臉,就立即發出訊號,停止跳舞。這兒有一架核桃木製成的小鋼琴,一位年輕的斯拉夫人正在表情十足地按動小琴上的鍵盤。安樂椅和一些椅子東拼西湊地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舞池,在這個舞池裡,人們開始一對對地翩翩起舞,而旁觀者卻坐在這些椅子上。
漢斯·卡斯托爾普揮了一下手,暗下說了一聲「去你的吧」,同剛才被推到餐廳一隅的那張餐桌告別。他看到小餐廳靠近門簾的隱蔽角落裡有兩把椅子空著,於是朝那個方向努一努下巴。他什麼話也不說,也許是因為音樂聲太鬧了。他在剛才用下巴示意過的地方挪來一把椅子給肖夏太太坐,這是一把人們稱之為「凱旋椅」的臥椅。這是一把長毛絨襯墊的木椅子。他自己卻揀了一把搖搖欲墜的藤椅,藤椅的扶手已經卷曲。他坐在這把椅子上,俯身湊向那位女人,兩臂撐住扶手,手裡拿著她的那支鉛筆,兩腳往後縮在座位下面。她呢,卻斜靠在臥椅上,身子緊緊貼住長毛絨,膝蓋高高抬起。儘管如此,她還是架起二郎腿,讓一隻腳在空中搖呀晃的,黑色的漆皮皮鞋邊緣上的踝節部恰好被她的黑絲襪遮住。他們面前還坐著一些人。這時一些人站起來去跳舞,將位置讓給疲倦了的人。來來去去的人絡繹不絕。
「你穿的是一件新衣服,」他說這句話,只是為自己注視她找尋口實。只聽得她這麼回答他:
「新的?難道你對我的打扮很熟悉嗎?」
「我說得對嗎?」
「你說得不錯。這件衣服我新近才叫人做,是村子裡的路加契克做的。他替山上的娘兒們做了好多衣服。你喜歡這身衣服嗎?」
「很喜歡,」他一面說,一面再度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然後垂下眼睛。「你愛跳舞嗎?」他又接上一句。
「你喜歡跳嗎?」她揚起眉毛含笑反問他。他答道:
「只要你有興趣,我就奉陪。」
「你的膽量比我想象的要小些,」她說。看到他輕蔑地笑起來,於是又補充一句:「你的表哥來了。」
「是啊,他是我的表哥,」他不必要地證實了一句。「我早注意到他已離開了。他要躺下休息。」
「c’estunjeunehommetrèsétroit,trèshonnête,trésallemand.」
「Étroit?honnête?」他重複她的話。「我對法文的理解力,比我的會話能力強些。你的意思是說,他有些學究氣——nousautresallemands?」
「我們談的是你的表哥。不過說句老實話,你們稍稍有些小市民氣息。你們愛秩序勝過自由,全歐洲的人都知道這一點。」
「愛……愛……什麼是愛?這個字沒有確切的定義。‘人有之,我則愛之’,我們的俗語有這麼一句話,」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最近,」他繼續說下去,「我有時想起自由。也就是說,因為我經常聽到這個詞兒,於是引起我的深思。我把我的想法用法語向你談一談。cequetoutel’europenommelaliberté,estpeut-êtreunechoseassezpédanteetassezbourgeoiseencomparaisondenotrebesoind’ordre-c’estça!」
「tiens!céstamusant.c’esttoncousinàquitupensesendisantdeschosesétrangescommeça?」
「不,c’estvraimentunebonneâme,他心地單純,不用叫人擔心。tusais.maisiln’estpasbourgeois,ilestmilitaire.」
「不用叫人擔心?」她吃力地重複這個字眼「……tuveuxdire:unenaturetoutàfaitferme,sûred’elle-même?maisilestsérieusementmalade,tonpauvrecousin.」
「誰告訴你的?」
「這兒,病人都知道彼此的情況。」
「是顧問大夫貝倫斯告訴你的嗎?」
「péut-êtreenmefaisantvoirsestableaux.」
「c’est-à-dire:enfaisanttonportrait?」
「pourquoipas.tul’astrouvéréussi,monportrait?」
「maisoui,extrêmement.behrensatrèsexactementrendutapeau,ohvraimenttrèsfidèlement.j’aimeraisbeaucoupêtreportraitiste,moiaussi,pouravoirl’occasiond’étudiertapeaucommelui.」
「parlezallemand,s’ilvous!」
「哦,我講德語時,有時也夾上一些法語。c’estunesorted’étudeartistiqueetmédicale-enunmot:ils’agitdeslettreshumaines,tucomprends.你現在不想跳舞嗎?」
「不,跳舞太孩子氣了。encachettedesmédecins.aussitôtquebehrensreviendra,toutlemondevaseprécipitersurleschaises.ceserafortridicule.」
「你很尊敬他嗎?」
「尊敬誰?」她說,提問時腔調既乾脆,又顯得陌生。
「貝倫斯。」
「maisvadonctonbehrens!這裡太擠了,沒有辦法跳舞。etpuissurletapis……還是讓我們看他們跳吧。」
「好,我們就這樣吧,」他表示同意。他臉色蒼白,用祖父那樣沉思的藍眼睛傍著她望著客廳和那邊書寫室裡病人的假面舞會。只見「啞護士」和「藍亨利」也傍在一起跳舞,而薩洛蒙太太卻儼然以舞會的主人自居。她穿的是燕尾服和白背心,襯衫胸口高高凸起,臉上還畫著小鬍子,戴一副單片眼鏡,腳上穿的是一雙小小的高跟鞋,和她穿的那條男人黑長褲很不相稱。她轉動身子抱著比埃洛在翩翩起舞,比埃洛猩紅的嘴唇在塗得白白的臉上顯得鮮豔奪目,兩隻眼睛像患白化病的兔子一般。希臘人披著短大衣,挽住袒胸露肩、黑皮膚閃閃發亮的拉斯穆森,他下身穿的是一條淡紫色緊身褲,兩條腿一搖一擺晃個不停。身穿和服的檢察官帕拉範特和總領事夫人維爾姆布蘭特以及小夥子根舍三人臂挽著臂,湊在一起也跳起舞來。至於斯特爾夫人,卻挾著一把掃帚在跳舞哩。她把它緊緊抱在胸口,愛撫地摸著上面的鬃毛;在她的眼中,這些鬃毛彷彿是男士腦袋上一根根豎起的頭髮。
「我們就這樣吧,」漢斯·卡斯托爾普機械地重複一句。他們的話說得很輕,周圍響起了鋼琴聲。「就讓我們坐在這裡,像夢裡那樣旁觀吧。你得知道,這樣坐著對我來說就好比一場夢——就好像一場深不可測的夢,因為要使夢境達到這般地步,非睡得很沉不可……我的意思是說,這是一場很熟悉的夢,任何時候都孜孜以求的夢,既漫長,又永恆。不錯,像現在那樣近在你的身邊,這就是永恆。」
「詩人!」她說。「小市民、人文主義者兼詩人——地地道道的德國人就是這樣!」
「我怕我們還談不上是地地道道的德國人哪,」他回答說。「哪一點也談不上。我們也許只是生活中令人擔憂的孩子罷了。」
「講得倒很動聽。那麼告訴我……事前夢想這個,夢想那個,可並不是太困難的事哪。你這位先生下決心向奴家說話,看來稍稍晚了一些。」
「說話有什麼必要?」他說。「幹嗎要說話?說話,討論,這是共和主義者的事,這點我承認。不過我懷疑,這也同樣富有詩意。我們院裡有一位病人,我們剛交上朋友,那就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
「他剛才對你說了一番話。」
「嗯,他確實能說會道,口若懸河,甚至很愛背誦漂亮的詩句。可他是個詩人嗎,這傢伙?」
「我一直無緣結識這位紳士,真是遺憾得很。」
「這個我相信。」
「啊!你相信嗎。」
「怎麼?我剛才的話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你明白,我不多講法語。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就寧願講我本國的語言,因為對我來說,講法語在某種程度上好比信口開河,講時可以不負責任,或者像說夢話一般。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似懂非懂。」
「那就夠了……講話,」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是一件苦差使!在永恆中,人們什麼也不講了。你知道,在永恆中,人們的所作所為就像畫小豬那樣,往後面歪著腦袋,閉起眼睛。」
「這話倒講得不壞!你無疑置身於永恆中,這個你瞭解得一清二楚。應當承認,你是一個富於好奇心的小小的幻想家。」
「嗯,」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要是我早些時候有機會跟你說話,我對你就不得不稱呼‘您’了!」
「喔,你對我想永遠稱呼‘你’嗎?」
「可不是嗎。到現在為止,我一直以‘你’相稱,今後我將永遠在你面前用一個‘你’字。」
「這未免有些過分吧。不過要不了多久,你肯定不能對我稱‘你’了。我就要動身了。」
這些話過了相當時間才滲透到他的意識中。於是他猛地跳了起來,茫然看看四周,彷彿剛從睡夢中驚醒似的。談話進行得很慢,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講起法文來十分吃力,需要期期艾艾地斟字酌句。不久前靜下去的鋼琴又響起曲子來,這時是那位曼漢姆人在彈奏了。他接替了那個年輕的斯拉夫人,在鋼琴上擺好樂譜。恩格爾哈爾特小姐坐在他的身畔,翻起樂譜來。跳舞的人已越來越少,大部分病友都橫著身子去靜臥了。他們面前已沒有任何人坐著。閱覽室裡有人在玩牌。
「你想做什麼?」漢斯·卡斯托爾普驚愕地問。
「我就要動身了,」她重複說了一遍,對他那張皇失措的神情故作驚異,同時微微一笑。
「這不可能,」他說。「你只是在開開玩笑。」
「一點也不是玩笑。我說的全是真話,一點也不假。我要動身了。」
「什麼時候走?」
「明天。aprèsdîner.」
他覺得渾身癱瘓了。他說:
「上哪兒?」
「很遠的地方。」
「到達吉斯坦去。」
「tun’espasmalinstruit.peut-être,pourlemoment...」
「那麼你已恢復健康了?」
「quantàça...non.不過貝倫斯說,待在這兒,目前對我並沒有多大好處。c’estpourquoijevaisrisquerunpetitchangementd’air.」
「那你還會回來的!」
「這就得看情況了。主要的問題是什麼時候再回來。quantàmoi,tusais,j’aimelalibertéavanttoutetnotammentcelledechoisirmondomicile.tunecomprendsguèrecequec’estêtreobsédéd’indépendance.c’estdemarace.peut-être.」
「ettonmariaudaghestantel’accorde,—taliberté?」
「c’estlamaladiequimelarend,mevoilààcetendroitpourlatroisièmefois.j’aipasséunanici,cettefois.possiblequejerevienne.maisalorstuserasbienloindepuislongtemps.」
「克拉芙吉亞,你認為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