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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修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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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表明藝術有某種特異的效能,納夫塔答道。可是在其他各方面說,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漢斯·卡斯托爾普已經預料到,納夫塔是主張採用死刑的。在他看來,納夫塔雖然也像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那樣是個革命者,但只是在保守的意義上而言,也就是說是一個保守的革命者。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帶著自信的微笑說,世界在經過一段不人道的反動時期以後,將轉而趨於正常秩序。納夫塔先生寧可懷疑藝術,而不願承認藝術能使罪大惡極者的靈魂淨化。抱著這樣狂熱的觀點,就休想爭取追求光明的青年一代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有幸參加一個旨在廢除所有文明國家內死刑制度的國際性組織,這個機構不久前才建立。第一次大會在何處召開目前尚未確定,可是人們可以相信,與會發表講話的人將有充分的論據來反對死刑。他提出了下列一些論據,其一是辦案過程中可能有錯,無辜處人以死刑;其二是對犯人決不能放棄其棄邪歸正的希望。他甚至引用「復仇就是我的許可權」這句話,按照這句話的意思,國家就其教化而不是就其行使暴力的職能而言,不能以怨報怨;他用科學的「決定論」立場抨擊了「罪」,從而否定了「罰」的概念。

納夫塔對這些論點一一痛加駁斥,而對「追求光明的年輕一代」這個問題卻可以容忍。他嘲笑塞塔姆布里尼害怕流血,說他過分尊重人的生命。他說,這種對個人生命的尊重只是極其庸俗的市民的太平盛世的產物,不過在動亂的環境中,一旦某一種超越個人「安全」,即某種超自我、超個人的觀念出現,——只有這種觀念才合乎人類尊嚴,因而在更深一層的意義上說是合情合理——那麼不論何時,個人的生命不但要乾脆地奉獻給那個更高的觀念,而且要自覺自願地捨棄個人,為這一觀念毫不躊躇地赴湯蹈火。納夫塔又說,他的論敵所鼓吹的博愛主義力圖剝奪生命中一切最重要和最嚴肅的特徵,它的出發點是閹割生命,在這一點上,它同自命為科學的決定論一樣。可是實際的情況是:犯罪的意識不僅不會由於決定論而消除,而且還會通過它變本加厲。

這並不壞。那麼試問他,納夫塔是否要求這個社會的不幸的犧牲者真正能意識到自己有罪,而且確信自己正往斷頭臺走去?

當然。罪犯對自己的罪惡像洞悉他本人那樣心中有數。因為他知道自己就是自己,而不可能、也不願意是別人,罪惡正好就在這裡。納夫塔先生把罪惡和德行的話題從經驗主義轉向形而上學。他說從行為和行動上看,決定論當然佔統治地位,這裡談不上自由,可是人的本性卻有自由。一個人可以隨心所欲,在呼吸到最後一口氣之前,他一直可以為所欲為,一刻也不停止。他可以「孤注一擲」地任意殺人,結果以自己的生命作抵,代價並不太高。他情願死去,因為他覺得這是極大的興趣而心滿意足。

極大的興趣?

是的,極大的興趣。

大夥兒把嘴唇咬得緊緊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乾咳起來。韋澤爾歪起了下顎,而費爾格先生則唉聲嘆氣。只聽得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尖刻地說:

「不難看出,您談的雖是一般意義的話題,其中也染上了個人的色彩。您有興趣殺人嗎?」

「這不幹您的事。如果我這樣做了,那麼對於在我壽終正寢之前給我吃小扁豆的一個愚昧無知的人道主義者,我將嗤之以鼻。殺人者比被殺者活得更久是沒有什麼意思的。他們兩個人息息相關,其中之事第三者不得而知,他們單獨待在一起,可分可合,一個行動,一個任他擺佈,分享著某種秘密,這種秘密永遠把他們聯結在一起。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塞塔姆布里尼冷冷地說,他承認自己對這種死亡和謀殺的神秘主義缺乏理解能力,並且認為沒有這種理解力也並不可惜。他對納夫塔先生的宗教才能沒有什麼意見——納夫塔這方面的才能無疑比自己高明,只是他申明,他對此並不豔羨。他如飢似渴地需要有一個清淨的環境,這促使他遠遠離開這麼一個境界:在那裡,對剛才所提到的探索光明的年輕一代來說,崇敬的只是他們的苦難,顯然,這種苦難不僅僅是肉體上的,同時也是精神上的;簡單地說,他要遠離這樣的境界:那裡,德行、理智和健康都無足輕重,而罪愆和疾病則令人驚異地受到尊重。

納夫塔振振有詞地說,德行和健康實際上並不是宗教方面的東西。他說,「宗教同理智和道德基本無涉」這麼一個提法,就能把問題的實質說清楚,這樣就更有說服力了。接著他又說,宗教同生活也沒有關係。生活是植根於制約條件和基礎的,一部分屬於認識論,一部分屬於道德的範疇。時間、空間、因果關係是屬於認識論的,而倫理和理性則屬於道德的範疇。所有這些東西不但同宗教的本質沒有任何關係,甚而處於敵對地位。因為正是它們構成了生活,也就是所謂健康的生活,它們是:古舊的市儈主義和古老的市民意識,宗教世界同它們處於絕對的對立地位,而且是天才地處於絕對的對立地位。另外,他,納夫塔,也不想完全否認人生領域裡天才的可能性。存在著某種市民意識,它那偉大的正直性是無可爭辯的,也就是市儈的莊嚴與崇高,人們感到它是值得尊敬的。人們不會忘記那種兩腿分開傲然而立的姿勢,同時反剪雙手,胸部凸起,表示對宗教不放在眼裡。

漢斯·卡斯托爾普像小學生那樣,把食指高高舉起。他說,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不過剛才他們談的顯然是涉及進步,涉及人類的進步,因而在某種程度上也涉及政治和雄辯的共和制度以及有教養的西方文明。在這方面,他認為:宗教和生活之間的差別——或者像納夫塔先生所堅持的那樣,是宗教和生活之間的對立——似應歸因於時間和永恆的差別或對立。因為進步僅僅寓於時間之內,而在永恆之中,說不上什麼進步,也沒有政治和雄辯可言。打個比方,人們在那裡仰起腦袋,倚在上帝的懷抱裡,同時閉起眼睛。這就是宗教和道德的差別。他知道自己說得語無倫次。

塞塔姆布里尼說,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說話內容固然稚氣十足,但並不像他害怕得罪別人的心理和曲意迎合魔鬼的傾向惹人討厭。

噢,關於魔鬼,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和他,漢斯·卡斯托爾普,在一年之前已經討論過。「哦,撒旦,哦,叛逆!」可是他所迎合的是什麼樣的魔鬼呢!是叛逆、工作和批判的魔鬼,還是別的什麼魔鬼呢?不論魔鬼在右邊還是左邊,對生命都有威脅,我們要驅除魔鬼才好!

納夫塔說,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想發表的這種見解,並未把事實的真相說清楚。塞塔姆布里尼世界觀的主要特點,是他把上帝和惡魔作為兩個不同的個體或原則來考慮,並認為「生活」是兩者爭論的物件,這種看法,同中世紀的觀點並無二致。但實際上,上帝和魔鬼是一個東西,它們都同生活對立,此外也同現世的市民意識、倫理、理性和道德對立。它們兩者都代表宗教原則。

「多麼叫人討厭的大雜燴!cheguazzabugliopropriostomachevole!」塞塔姆布里尼高聲說。善與惡,神聖和不道德的行為,統統混淆起來了!沒有判斷!沒有意志!應當唾棄的東西,卻沒有能力唾棄!納夫塔先生知道他否認的是什麼,同時在年輕人的耳邊把上帝和魔鬼混為一談,以後把兩者胡亂地合而為一,拒不承認倫理的原則!他否定了價值——否定對每一件事的評價——說來叫人噁心。好吧,於是既沒有善,也沒有惡,在倫理上,什麼都是一片混亂!對個人來說,也就不存在批評的尊嚴,只是一個把什麼都包羅在內的、萬事都一律看待的共同體,個人則神秘地融合在其中!個人……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又一次自以為是個人主義者,真是妙不可言!不過要做到這一點,一個人必須懂得倫理和幸福間的區別,而我們這位光明使者和一元論者對此卻一竅不通。把生活愚蠢地看成是本身的目的而不問其最終意義和目的的社會,佔統治地位的是種族的倫理和社會的倫理,以及凡夫俗子的道德,而並非個人主義。因為個人主義僅僅屬於宗教的和神秘的,也屬於所謂「倫理上無秩序世界」的範疇。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倫理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的要求又是什麼?它同生活有密切關係,因而十分有用,因而它不是英雄主義的而值得令人憐憫。這種倫理的目的是使人變得老成、快樂、富裕和健康,情況就是這樣。塞塔姆布里尼的倫理系統,就是理性主義和工作萬能主義。至於納夫塔,他再度表明自己的倫理觀不過是可憐的現世市民主義。

塞塔姆布里尼要求對方心平氣和些,但他本人的聲音由於內心激動而震顫。納夫塔先生經常用那種天曉得不知為什麼的傲慢而輕蔑的語調談起「現世市民主義」,彷彿對立面(人們當然知道,生活的對立面是什麼)比生活本身更為高貴!

多新的口號和詞目!現在,這個高傲的問題算得上是高貴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在襲人的寒氣和疑難的問題前面顯得興奮而疲勞,在理解方面感到頭暈目眩,力不從心,雖然敢於壯起膽子發表個人的見解,但心裡難免戰戰兢兢。他顫動軟弱無力的嘴唇表白自己的心裡話:從戴西班牙式的硬領時候起,他就想到了死,或者至少可以說,他在穿上胸口結豎領的小制服時已想到了它,反之對於生命,卻只是在他繫上一條近代普通的低豎領時方才想到……不過他對自己說話中那種醉意朦朧和不近人情的內容感到吃驚,並且向別人保證,他說的並非肺腑之言。可是世界上是不是有這麼一些人,他們自以為不會死去,只因為他們特別平凡?這就意味著他們自以為有本領生活著,彷彿永遠不會去世,彷彿受死神的洗禮是不值得的。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認為他做這樣的假設不會錯: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出這樣的話,只是為了讓人反駁他。年輕人能一直指望他從他那兒得到幫助,在精神上來抵禦這一類侵襲。漢斯不是說「有本領生活著」這樣的話嗎?而且用這個字眼時有輕蔑的意味!對他來說,這個字眼可用「值得生活下去」來代替——這兩個概念對他來說能真正地和美麗地達到和諧的統一。「值得生活下去」——這個字眼,使人自然而然地馬上聯想到另一個意念,那就是「值得相愛」,這個詞兒同前者如此息息相關,可以說,只有真正值得生活下去的東西才是真正值得相愛的。兩者——即「值得生活」和「值得相愛」結合在一起,就構成了人們稱之為「高貴」的東西。

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這些話很有吸引力,而且非常值得聆聽。他說,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巧舌如簧的一番論點,使他十分折服。不論你怎麼說都行——反正有一點是有某些文章可做的,那就是,比方說:疾病是生命的一種亢進狀態,有其莊嚴崇高之處;不過有一點卻是肯定的,即疾病意味著肉體達到某種高昂狀態,它似乎使人全然退化,僅僅變成一堆肉體,因而有損於人的尊嚴,使尊嚴蕩然無存。在這個意義上,疾病是不合人性的。

納夫塔聽後立即反駁。他說疾病是異常合乎人性的,因為人生下來總得生病。人在本質上說是會生病的,他不健康的身體是構成人的要素。有人希望人類獲得健康,要促使他最後回到自然界裡得到安寧,即所謂「返回自然」,而實際上,他永遠不曾是「自然的」人。今日,新生活的倡導者、生食主義者、戶外生活讚美者及日光浴指導者等諸如此類的人到處都在鼓吹這種論調,預言人類返回自然,而盧梭哲學的各種信奉者所致力的,也不外乎「非人性化」,使人淪為動物……人性乎?高貴乎?而事實上,人類不同於其他一切動物的乃是精神——人類是基本上脫離自然、基本上自己感到反對自然而存在的生物。因此,人類的尊嚴和高貴寓於精神,也就是寓於疾病;一言以蔽之,一個人越是多病,他就越是高度發展的人,疾病的天才比健康的天才更富有人性。某個以人類之友自居的人竟然對人性的這些基本事實閉起眼睛,真是咄咄怪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口口聲聲說到進步。可是如果進步確實存在的話,它不是應當歸功於疾病,也就是歸功於天才嗎?因為天才不過是疾病的同名詞罷了!難道健康人不是一直靠病人的成就而生活的嗎?有一些人為了認識人類的通往健康之道,有意識地和自願地陷入疾病和癲狂之中,在通過狂熱的探索後,獲得這種知識。在作出了這些英雄的獻身行為之後,人類才能佔有和享用;那時,疾病和癲狂再也不起作用了。這是真正的十字架上的殉難……

哈哈!漢斯·卡斯托爾普想。你那不正統的耶穌會會士,你對十字架殉難原來是這樣解釋的!不難看出,你為什麼當不了神父,jolijésuiteàlapetitetachehumide!現在,你咆哮吧,獅子!他暗自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說。這位先生咆哮了。他認為納夫塔剛才說的一番話,全是假象、詭辯和胡扯。

「您倒說說看,」他高聲向論戰的對手說,「憑著您那教育者的責任感,您倒說說看,在可塑性強的青年人面前,您倒直截了當地說說看:精神——它就是疾病!您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煽動青年人崇奉精神,爭取他們相信精神的力量!另一方面,您卻視疾病和死亡為高貴,以健康和生命為卑賤——這是初出茅廬的人研究人文學所用的最穩妥的方法!davvero,ècriminoso!」於是他像一個騎士那樣,維護健康和生命的崇高性,維護自然所賦予之物的崇高性,維護對精神不必有所顧慮的崇高性。「形態!」他說。但納夫塔隨即浮誇地說:「理念!」可是塞塔姆布里尼不願聽「理念」這個詞,於是說「理性」!而那個口稱理念的人卻用「熱情」一詞來抗辯。

兩人捲入一場混戰。「物件!」一個說;而另一個卻答以「自我」!最後,一方甚至談到「藝術」,另一方則以「批判」回敬,後來又一而再、再而三說起「自然」和「精神」來,而且談到什麼是更為高貴的東西,什麼是「貴族式的問題」。他們語無倫次,意義含糊不清,甚至沒有二元性的和戰鬥性的那種明快;他們兩人不僅是論戰的對手,而且某些觀點互相混淆,雙方的論點不但相互矛盾,而且本人也不能自圓其說。過去,塞塔姆布里尼經常誇誇其談地高唱「批判萬歲」,如今他唱起反調來,他鼓吹「藝術」,認為它理所當然地是高貴的原則。過去,納夫塔曾不止一次地充當「自然本能」的維護者,他反對塞塔姆布里尼,說對方稱自然是一種「愚蠢的力量」,認為自然僅僅是factum和fatum,在它面前,理智和人類的驕傲是不能廢棄的;而現在,他卻站在精神和「疾病」一邊,說只有在那裡才能找到高貴和人性,同時,塞塔姆布里尼贊成自然和它那健康的高貴性,不管他那種種「從自然中解放出來」的觀點對此是否有矛盾。「物件」和「自我」也同樣糾纏不清;真的,這方面的問題始終是一筆糊塗賬,甚至混亂得不可救藥,每個詞都經不起推敲,因此兩個人中間再也搞不清誰是虔敬的人,誰是自由思想家。納夫塔用嚴厲的詞句禁止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自稱為「個人主義者」,因為他否認上帝和自然的對立性,在人的問題上,亦即人的內心衝突方面,他僅僅從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之間的衝突來理解,因而一心一意信奉現世主義和市民階層的道德觀,這種道德觀把人生看成是自己的目的,毫無英雄氣概地著眼於實用,使道德標準服從於國家利益。而他,納夫塔本人,卻持相反的意見:他清楚地知道人類內在的問題系基於感覺和超感覺的鬥爭,代表真正的、神秘的個人主義照理應當是那個自由思想家和主觀主義者。

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無名和共同」又當如何來解釋?這裡只是舉出矛盾的一個例子而已。此外,他與翁特佩廷格神父進行的關於御用哲學家黑格爾的「天主教教義」精闢的談話,「政治的」與「天主教的」兩個概念之間內在的關係,以及它們兩者一起包含的「客觀性」的範疇,又作何解釋?難道政治和教育不是納夫塔那個教團一直從事的特殊活動領域嗎?這是什麼樣的教育啊!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確實是一個熱心的教育家,熱心到令人困惑和厭倦的程度。可是在禁慾的、自我否定的客觀性方面,他的教育原理敵不過納夫塔的理論。絕對權威!鐵的紀律!強制!服從!恐怖!這些東西也許有其值得尊敬之處,但很少顧及個人批評的尊嚴。它仿效普魯士腓特烈大帝和西班牙羅耀拉的操典,無比虔誠,無比嚴格。人們不禁要提出一個問題:納夫塔怎麼會信奉血腥的絕對主義,因為按照他自己所說,他全然不信純粹的認識,沒有假設的探求;一句話,他全然不信客觀的、科學的真理,而洛多維科·塞塔姆布里尼卻認為這是人類道德的最高原則,對此孜孜以求。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這點是既虔誠而又嚴格的,而納夫塔則漫不經心地、掉以輕心地把真理追溯到人的本身,並且公然說真理有用於人類!納夫塔竟然使真理從屬於人類的利益,難道這還不是現世的市民主義和實用的市儈主義嗎?這裡談不到什麼嚴格的客觀性,有的卻是自由和主觀,其成分比納夫塔所承認的為多——當然,它裡面所含的「政治學」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學究式的說法並無二致:「自由是人類之愛的原則」。在這方面,與其說是自由的,還不如說是虔敬的,這點可謂確切不移。不過這裡又存在一個區別,這個區別在下這樣的定義時有消失的危險。唉,這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怪不得他是一個文人,也就是說,一個政治家的孫子和一個人文主義者的兒子。他對批判和美好的解放有他的崇高的想法,並且向街上的姑娘們哼小調,而那個尖厲刻薄而矮小的納夫塔,卻受到嚴格的誓言的約束。不過他在思想上差不多是一個放縱的自由思想家;塞塔姆布里尼跟他相反,是一個褊狹的衛道士,如果人們想這麼稱呼他的話。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害怕「絕對精神」,希望這種精神能到處同民主的進步結不解之緣;對於好鬥成性的納夫塔的宗教狂熱,對他將神與魔鬼、神聖與惡行、天才和疾病糅合在一起的做法,以及對他那不講價值觀念、不懂用理智來判斷事物和不承認意志的種種見解,都感到惶悚不安。那麼,誰才是真正的自由思想家,誰才是虔敬的正統派?什麼是人的真正的地位和資格?人是否應當投身到消滅一切差別的集團中,這種集團既放縱,又禁慾?或者人應當站在「批評的主體」的立場,在那裡,大言不慚和市民的謹小慎微處於互相干涉的狀態?唉,原則和觀點往往相互干涉,內在的矛盾比比皆是。漢斯·卡斯托爾普以有文化修養的人自居,他的職責不僅使他非常不容易從兩種不同的見解中作出抉擇,而且難以把那些代表性的意見加以分類,使它們井然有序,因而納夫塔的所謂「倫理上無秩序的世界」對他有極大的誘惑力,他恨不得一頭栽到裡面去。到處是交錯、重疊和一片混亂。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禁想:如果這兩個爭論不休的人在爭吵時心靈上的負擔不那麼沉重,說起話來也許不會那麼尖酸。

這時他們已上了山,到「山莊」門口。住在院裡的三個人一直陪其他兩個外面的客人走到他們的屋子前面,還在那邊的雪地上呆上好久。這時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依舊爭論不休——據漢斯·卡斯托爾普推測,他們爭論的仍是教育學上的問題,以及如何在追求光明的青年人身上施加影響,使其受到感化。費爾格先生一再表示,這一切都是高不可攀的事,而韋澤爾在有關笞刑和拷問的談話結束以後,對此並不怎麼關心。漢斯·卡斯托爾普垂下腦袋,讓手杖陷在雪裡,思索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他們終於分手了。他們不能老是這樣站著;談話是沒有盡頭的。療養院裡的三個病人又轉身走向自己的病室,兩個相持不下的學究則不得不一起回家,一個走向鋪滿綢布的斗室,另一個前往擺有斜面課桌和水瓶的洋溢人文主義氣息的小屋。漢斯·卡斯托爾普回到陽臺上,耳畔響徹了兩支軍隊短兵相接的刀槍聲:一支軍隊是耶路撒冷的,另一支軍隊是巴比倫的,他們在dosbanderas下向前衝鋒,遇上時發出混戰時的一片廝殺聲。

加利西亞系波蘭南部的一個地域名,舊屬奧地利。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分屬波蘭與烏克蘭。

伏爾希寧系波蘭東部地名,1797年後是俄羅斯的一個縣。

美名大師,指猶太教中知曉上帝的秘名而行神蹟治病的人。11世紀,猶太詩人便雅憫·本·齊拉等人首先在詩歌中使用上帝的秘名,其後某些「拉比」也認為使用這種秘名有效驗,通稱美名大師。

沃拉爾貝爾格,系奧地利王室的領地。

義大利城市,今在艾米利亞-羅馬涅行政區。

拉丁文:這個你是怎麼想的?

拉丁文:意同上句,直譯為:以便讓靈魂獲得少許安靜。

是管轄一個教團省中幾個修道院的神父。

西班牙文:兩面旗幟。

西班牙文,系「首領」、「頭目」之意。

依納·羅耀拉(1491—1556),原系西班牙貴族軍人,耶穌會的創始人。他參照軍隊的紀律,制定會規,強調會士必須服從會長,並且無條件地執行羅馬教皇委派的一切任務。羅耀拉是耶穌會的首任會長。

職責以外的工作。

法文:不斷攻擊吧!

拉丁文:願她永遠安息。

即聖堂騎士。源於12世紀。法王亨利四世於1310年對聖堂騎士團予以鎮壓,對54名騎士處以火刑。18世紀後,法蘭西又組織新的聖堂騎士團。

所羅門(西元前972—前929),古以色列王國國王大衛之子,以智慧著稱。

聖伊格納修斯,敘利亞王教名,西元115年在羅馬殉教。

聖伊麗莎白(1207—1231),原系伯爵夫人,伯爵死後,在神父康拉德·馮·馬爾堡的指導下過著嚴酷的禁慾生活。1235年列聖。

原文wehsal是「痛苦」的意思,與病人韋澤爾的姓氏諧音,故漢斯·卡斯托爾普表示抱歉。

義大利文,意為髒話或缺德之事。

義大利文,有什麼話或天曉得之意。

指19世紀義大利文學家卡爾杜齊筆下的魔鬼。

義大利文,意同上句。

法文,意為肺裡有浸潤性病灶的漂亮的耶穌會會士。

義大利文:確實,這是有罪的!

拉丁文:行為。

拉丁文:命中註定的東西。

根據英譯本,這個人指納夫塔。

系舊日一種供站著工作用的斜面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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