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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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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五次,七張餐桌的客人都對今年冬季的天氣狀況異口同聲地表示不滿。他們認為它幾乎沒有履行高原冬天應有的本分,它既不像說明書所宣傳的那樣,也不像多年老病友所過慣了的和新病人心目中所想象的那樣,給人們帶來了多少有利於療養的氣候條件,而當地本來是以此而馳名的。陽光極度稀少是今年冬天的特點之一;陽光是治療疾病的重要因素,沒有它的幫助,康復無疑會拖延時日……山上的病人都想早日恢復健康,離開這個「家」,回到平原裡去,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認為這樣的想法無可厚非:不管怎麼說,他們所要求的只是自己的權利;不管怎麼說,他們總希望父母親和丈夫所負擔的費用不致白白浪費,能過上一些好日子,因而他們在餐桌上、電梯中和客廳裡嘖有煩言。療養院的管理部門清楚地看出了病人的要求,認為有義務採取輔助措施,以補償他們所受的損失。於是院方添置了一個名曰「高原人造太陽」的新裝置——這種太陽燈一起有兩個,但無法滿足病人們的需要,有那麼多人都希望通過電熱式的途徑使自己的皮膚變得黝黑些,這對姑娘們和婦人們來說十分適合,而對一大批男子漢來說,儘管不得不過著橫臥的生活,但經太陽燈照射之後,就像運動員那樣精神奕奕,看去有一種征服女性的魅力。一點也不錯,這樣的儀表確實產生了良好的效果。女人們雖然心中十分清楚,這種威風凜凜的男子氣概只不過是一種人工化妝的結果,但她們有的相當愚蠢,有的十分狡詐,竟沉浸在錯覺中而不能自拔,並且陶醉於這樣的幻覺中忘乎所以。

「我的天哪!」有一天晚上在客廳裡,舍恩弗爾特夫人對一個漢子說。她是柏林來的一個病人,紅頭髮,紅眼睛。那漢子有騎士風度,長腳,胸部凹陷,卡片上寫的頭銜是「aviateurdiplôméetenseignedelamarineallemande」。他在做人工氣胸,午餐時穿著一件黑禮服,晚上卻又換上了另一件衣服,說這是海軍裡的規矩。「我的天哪!」她說時貪婪地向海軍少尉凝眸,「太陽燈照了後,黑黝黝的膚色多漂亮呀!看去真像一個獵鷹的好手,這個死鬼!」「等一下,美人魚!」在電梯上,他湊到她的耳邊悄聲說,她聽了後,不由得不寒而慄。「您這樣瞅著我,害得我魂都沒了,您要付出代價的!」於是那個「死鬼」和獵鷹的好手經過陽臺,跨過隔開牆頭的玻璃門,溜到美人魚的房間去了……

然而那個人造高原太陽無法彌補今年天上缺乏真正的陽光所感受到的損失。一個月內只有兩三天遇上真正的太陽——在這樣的日子裡,在白色的山峰後面確是一片碧藍碧藍的、藍得像天鵝絨那樣的天空,那時太陽衝開灰色的濃霧,燦然普照大地,顯得分外絢麗,它閃著金剛石般的光芒,照得人們的後脖子和臉上暖洋洋的,十分舒適。這樣的日子一星期裡只有兩三天,療養院裡的人是很不滿足的,這些人命運不好,確乎需要特殊的安慰才好。他們的內心為這樣一個默契而悸動;在這個默契面前,他們捨棄了山下人們的喜怒哀樂,過著一種沒有生氣的、但卻是輕鬆和安樂的生活——無憂無慮一直到忘記時光流逝的程度,可謂得其所哉。儘管顧問大夫提醒他們:在這樣的情況下,住在山莊療養院裡比西伯利亞礦山和蹲在監獄裡不可同日而語,而這裡的空氣又多麼好,稀薄而清新,好比宇宙中的以太,沒有塵世的雜質(不管好的還是壞的),即使沒有出太陽,比平原上的煙霧和蒸汽還是好些,可是他們還是不願聽。人們到處灰溜溜的,提出抗議,紛紛以私自下山相威脅,有的人甚至付諸行動;薩洛蒙太太最近傷心地回到療養院是一個出走失敗的例項,但人們並不引以為戒。薩洛蒙太太的病雖然很頑固,但並不重,由於她擅自下山在潮溼、多風的阿姆斯特丹住了一段時間,已變成不治之症……

雖然沒有太陽,可是下了雪。大量的雪,多得異乎尋常的雪,漢斯·卡斯托爾普可從未見到過。以前的冬天確實並不缺少雪,但同今年的雪相比,就顯得微乎其微。今年的降雪量大得嚇人,無法估量,使人們充分地意識到這塊地方險象環生,荒僻冷落。雪一天又一天地下著,夜裡也不肯停止,暴風雪有時稀,有時密,但是雪花總是飄個不停。只有為數不多的道路可以通行,它們像一條條隧道,兩邊堆起比人還高的雪牆,表面像一塊塊石膏,晶體似的雪粒一閃一閃地發出光澤,看去賞心悅目。療養院的病人利用它在上面寫字,做記號,傳遞各種資訊,或者寫一些戲謔和諷刺的話。雪牆中間通道上的積雪哪怕鏟得怎麼深,仍舊堆得高高的,這在雪堆鬆軟一些的地方和窟窿裡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人們的腳一下子會陷在裡面,一直沒到膝蓋處,如果你不想意外地折斷腿,就得多加小心才是。休憩用的長凳不見了,被雪埋沒了,只有一把高背椅尚在白茫茫的雪堆裡露出頭來。在村子裡,街上的雪也不尋常地堆積如山,許多店鋪的底層房屋彷彿變成了地下室,人行道高處的雪積聚在階梯上,下樓時也不得不踩雪。

在積雪的地面上,雪還是飄落下來,一天又一天地下個不停。在並不怎麼凜冽的寒氣中,雪靜靜地下著,氣溫在零下十度至十五度之間,還沒有到冷入骨髓的程度。人們並不覺得氣溫有這麼低,認為只有二度到五度光景,因為沒有風,空氣乾燥,所以並無砭人肌骨之感。早晨天空十分昏暗,用早膳時,餐廳裡用月球形枝形吊燈照明,它掛在拱形的天花板上,吊帶上有色彩鮮豔的圖案。戶外是一片荒無人煙的世界,大地嚴嚴實實地裹著灰白色的棉裝,雪花向窗上的玻璃撲來,顯得霧氣騰騰。山巒已無蹤無影,不過有時透過附近的針葉樹可以隱約看到一點輪廓;挺立的樹上也積滿了雪,轉眼間在灰濛濛的一片中消失。雲杉上有的樹枝積雪過多,常常斷了下來,雪白的枝兒任風吹走,在銀灰色的大地上揚起一道煙塵。十點鐘時,太陽像一個荏弱的煙球那樣在山後露出頭來,給難以辨認萬物的景色添上一抹生機,但其中卻夾雜著朦朧的、幽靈似的色彩——光線儘管蒼白無力,但人們總有所感知。即使如此,野外的一切仍融合在魅影重重的、一片青白色的柔和之中,肉眼依舊無法明確地看清任何線條。山峰的輪廓模模糊糊,混沌不清,而且被煙霧籠罩著。前前後後,上上下下,雪與雪的斜面連成一片,泛出青白色的光,極目遠眺,一望無際。後來在懸崖峭壁前面浮起一朵長長的、煙霧般的雲,太陽照在雲上。雲兒的形狀始終不變。

中午時分,太陽破雲而出,半露著臉,打算把霧氣驅散,讓晴空顯現。可它的努力沒有多大效果。然而在一瞬間卻可以隱約看到一方藍天,哪怕這少許光明,也足以使這裡因連續下雪而變得面目全非的景物放出金剛石般燦爛的光輝。在這個時候一般不再下雪,彷彿它想看一下自己所創造的業績;在暴風雪停止、陽光出現的那些稀有的日子裡,也會產生同樣的現象——那時,空中的陽光直射,企圖把新積起來雪層的潔淨的表面可愛地溶化。大地彷彿成了一個神話世界,既充滿稚氣,又滑稽可笑。樹枝上堆滿的又厚又松的雪墊,隱匿著下層林叢和岩石生長物的因積雪而隆起的地面,各種景物有的蹲著,有的埋著,姿勢都十分滑稽,上面都蓋上一層白雪——這一切使人彷彿置身於侏儒世界,看去十分可笑,宛如有一本童話書展現在眼前。至於近景,人們要走進去觀賞是十分費力的,只能狡黠地激發人們的想象。近景給人以莊嚴和神聖之感。從遠處的背景——積滿皚皚白雪的阿爾卑斯山高聳入雲的石像處眺望,就會有一種莊嚴和神聖之感。

下午兩點鐘到四點鐘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躺在涼廊裡,身子裹得嚴嚴實實,腦袋靠在調節得不太高也不太低的臥椅的枕墊上(臥椅對他來說十分舒適),越過有襯層的欄杆眺望森林和群山。披著厚厚一層白雪的暗綠色的樅樹林向山谷的斜坡上伸展開去,樹叢與樹叢間的地面上是一片又一片軟綿綿的雪。樹林上面岩石嶙峋的山巒一直聳向灰白色的天際,山巒的表面盡是白雪,山中間有好幾塊黑黑的巉巖尖稜稜地向上凸出,山頂的雪則並不那麼厚。雪依舊下著。景色變得越來越模糊。他的視線朝棉絮般的空無一物的原野上悠悠晃晃地上下移動,他不禁昏昏欲睡。他正要睡去時,卻顫抖了一下——不過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像這個冰天雪地的環境裡那樣睡得純,既沒有夢,對有機體也沒有任何思想負擔;有機體呼吸的是稀薄的、沒有溼氣的空氣,這同死人的沒有呼吸差不了多少。他一覺醒來時,群山已完全隱沒在一片雪霧中,只有少許地方——例如山峰和巖鼻——還交替地顯現幾分鐘,以後又被雪蓋沒了。這種時隱時現的把戲引人入勝。要觀察這些神出鬼沒、變幻無常的雪景,人們必須仔細留神。有時一座險峻的山巒露出了一部分沒有被雪淹沒的輪廓,氣勢十分雄偉,這座山既看不到山頂,也望不見山腳。不過在這種場合下,只要你眼睛放鬆一分鐘,就什麼也別想看到。

以後會吹起猛烈的暴風雪來。那時你再也不能呆在涼廊裡了,因為飄舞的雪花還大片大片地吹了進來,在地面和傢俱等上面厚厚蓋上一層雪。不錯,即使在有屏障的高地山谷裡,風雪也會咆哮的。稀薄的大氣會呼嘯奔騰,轉眼之間,雪花就會在人們面前亂舞。暴風雪以勢不可擋的威力震撼大地,橫掃一切,像旋風般地把地上的雪捲到天空,又把谷底的雪往上吹送,然後形成一個旋渦,彷彿跳起瘋狂的舞蹈。這不再是在下雪,是銀白色暗淡世界的一片混沌,是一片荒無人煙的、脫離人們正常生活軌道的地帶。這裡沒有別的生物,只有雪雀以此為家,它有時會突然成群出現。

儘管如此,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愛上雪中的生活。他覺得它在許多方面跟海邊的生活相同;自然景物的單調,在兩種場合下都是同樣的。這種又深、又松而又一塵不染的雪粉,同下面海灘邊黃裡帶白的沙子無甚區別;接觸起來,兩者都很潔淨;你能將鞋底和衣服上乾燥的白雪抖落,正如你能觸控海底不沾塵埃的卵石和貝殼一樣,不會在身上留下一絲痕跡。在雪上走路也像在沙丘上散步一樣艱難,除非由於白天裡受到陽光的熱氣而融化,或者因為夜間結冰而在雪的表面形成硬塊——那時行走起來,就像在鑲木地板上那樣輕快、舒適,輕鬆舒適的程度足可與在平滑、堅實、潤溼而富有彈性的海濱沙地上走路時相媲美。

不過今年的降雪量和積雪量很大,對每個人來說很少有戶外活動的機會,只有滑雪者除外。鏟雪車在投入工作;雖然它很賣力,但療養地內一些經常通行的小徑和主要街道幾乎都無法行走,可以步行的寥寥幾條道路轉眼間也無法步行。就在這幾條路上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有健康人,也有病人;有的是當地居民,有的來自世界各國的住在旅館裡的遊客。雪橇駛來,很容易將行人的腿碰傷。雪橇上的男男女女,滑行時兩足朝前,身體往後仰,高聲叫喊要行人小心;從聲音中可以聽出,他們是多麼自命不凡。這些駛著小雪橇滑行的人時而左右搖晃,時而側起身子,在滑下斜坡之後,又牽著這個流行玩具上山去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種環境下的散步感到厭煩透了。他有兩個願望,一是(這個願望是極其強烈的)讓自己獨個兒陷入沉思遐想,涼廊就能為他提供這樣的機會,哪怕那個地方不是最理想的。另一個願望和前一個有關,那就是對積雪的荒山發生濃厚的興趣,熱切希望同它親切而自由地保持接觸。可是他只能徒步前往,既無裝備,精神又不夠振作,因而這一願望無法實現。後來他想,不妨從鏟過雪的某一條小徑的盡頭出發——任何一條小徑的盡頭都能很快到達,前往參觀一座雪一直積到山腰的山巒。

就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在上山第二個冬天的某一天決定買一雙滑雪鞋,並按照他觀賞山景的實際需要程度學習怎樣使用它。他不是運動員,由於缺乏鍛鍊體魄的意志,他從來也不是一名運動員。他也不像山莊療養院別的一些病人那樣,在穿著打扮方面追求時髦,迎合當地的風尚。在這方面,女病人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特別愛出風頭,她雖然因為呼吸接不上氣,鼻尖和嘴唇經常發青,午餐時總愛穿一條羊毛褲出現,用膳完畢,就叉開大腿坐在客廳的一張藤椅裡懶洋洋地坐著,姿態叫人噁心。如果漢斯·卡斯托爾普向顧問大夫提出自己那一超出常規的打算,要求他允許,他準會無條件地遭到拒絕。這裡山上的各種機構絕對不允許這類體育活動,山莊療養院如此,其他類似的病院亦莫不如此。這裡的大氣呼吸起來固然不花什麼力氣,但對心肌卻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就漢斯·卡斯托爾普本人而言,他那「對不習慣的事逐漸習慣起來」的警句仍舊完全有效,而他那容易發燒的症候——賴達曼託斯認為發熱的原因在於肺裡的浸潤病灶——至今依舊頑強地存在。他留在這兒還有什麼必要呢?因而他的願望和計劃充滿了矛盾,而且無法實現。可是我們也應當正確地瞭解他。他沒有這份虛榮心去仿效那些迷戀於呼吸自由空氣的花花公子和趕時髦的運動員,如果院方下一道禁令,他們就同樣會興致勃勃地坐在空氣惡濁的房間裡,玩起牌來。他深深感到自己同那些旅遊觀光者格格不入,屬於另一個和更為狹窄的團體,他有更加新的和更加寬廣的見解,他的心緒中有一種不屑與他們為伍的尊嚴感,他認為自己不能隨隨便便地跟他們一起廝混嬉鬧,像傻子一樣在雪地裡滑行。他不想做出任何放縱的事來,他只希望儘量做得有理有節,他計劃的事要是賴達曼託斯真正瞭解,也許會答應的。然而院規禁止這種活動,所以漢斯·卡斯托爾普決心揹著大夫幹去。

他找機會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談起自己的計劃。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由於喜悅,幾乎擁抱起他來。「不錯,這主意真不錯,工程師!看在上帝的分上,幹去吧!誰也別去問,乾脆幹吧!您的好天使在您耳畔悄悄地說話,勸您幹呢。趁您的興致沒有溜跑,馬上動手幹吧!我跟您一起走,我陪您到店裡去,一起把那漂亮透頂的工具買來!我還要伴您一起到山裡去,同您一起出發,在腳上穿起長翅膀的鞋子,像墨丘利一樣——不過人家不許我這樣做……哎,不許!如果只是‘不許’,我做一下倒也無所謂,可是我不能呀!我是一個完了蛋的人。可是您卻相反……只要您能有清醒的頭腦,不要做得過分,對您就沒有害處,一點也沒有。哦,還有,即使對您有一點兒害處,您的好天使仍始終陪伴著您,它……我不再說下去了。這個計劃多妙呀!到這兒已有兩年了,這樣的想法還可以實行……唉,不!您的料子好,人家沒有理由對您灰心絕望。妙哉!妙哉!別讓陰間裡的閻王老爺看出您的打算!您買了滑雪鞋後,送到我這裡或者盧加契克家,或者送到我們屋子下面的香料店裡。您從那邊把滑雪鞋帶去,練習怎麼使用,以後再去滑……」

事情就這麼辦了。在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鑑定下——他是挑挑揀揀的行家,儘管他對運動一竅不通——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大街的一家專用商店裡買到了一雙漂亮的滑雪鞋,是用優質的梣木做的,漆成淡棕色,皮革的質地也很精良,鞋子尖端向前翹。他還買了尖端包有鐵皮的木杖和雪輪。他不叫店裡送這些物品,而是親自扛在肩上,把它們帶到塞塔姆布里尼家,那裡他和香料店老闆立刻達成協議,請老闆為他每天照管這套用具。過去人家在滑雪時,他曾好幾次仔細觀察過使用方法,現在他開始自己實踐了。他選中山莊療養院後面離童山濯濯的斜坡不遠的一塊場地進行練習,那裡離人們鬧鬨鬨地練習滑雪的所在則很遠。他每天在胡亂地滑來滑去,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時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他。這位先生拄著手杖,兩腿叉在一起,姿勢十分優美,看到他的技術有了進步,總是連聲叫好。有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漢斯·卡斯托爾普順著鏟過雪的小道從山上滑行向「達沃斯」村駛去,準備把滑雪鞋再寄存在香料店裡,正好遇上了顧問大夫。雖然是大白天,貝倫斯卻沒有認出他,這位新手幾乎同他撞了個滿懷。當時一陣煙霧罩住他的臉,他跨著重濁的腳步走去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懂得,只要有決心做一件事,就能迅速達到目標。他並不想成為一個滑雪老手。他所需要的技術,在兩三天裡就不費太多的精神和力氣學會了。他聚精會神地把兩足巧妙地並在一起,保持好平行起步的姿勢,並且試著在滑降時如何操動木杖。他學習如何對付障礙物和地面上凸起的地方,那時他張開雙臂,身子一起一伏,彷彿怒海中的船兒隨著波濤而上下顛簸;在試了二十次以後,他不再摔跤了,在全速滑雪時也能剎住,並能作「特勒馬克旋轉」,一隻腳朝前,另一隻腳的膝蓋彎曲。後來他漸漸擴大他的活動範圍。有一天,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看到他一下子消失在一片白霧裡,就拱起兩隻手掌當話筒,高聲對他提出警告,然後懷著教師爺的躊躇滿志的心情回家去了。

冬天的山巒是秀麗的——這並不是一種溫文、寧靜的美,而是像強勁的西風吹過北海荒原時那樣一種粗獷的美。那裡沒有咆哮聲,而是死一般的寂靜,令人肅然起敬畏之心。漢斯·卡斯托爾普那雙又長又能伸屈自如的滑雪鞋把他帶往四面八方:他沿著通往克拉瓦代爾左面的山坡滑行,或者往右到「婦女堂」和格拉里斯;在那些地方後面,阿姆塞爾弗羅山脈的陰影在煙霧中像幽靈似地浮現。有時他還滑到迪施馬山谷,或者從山莊療養院後面一直馳往樹林茂密的「雪峰」,在樹林盡頭處高高聳起的,只是它那積滿白雪的山頂;有時則來到特魯沙查叢林,從叢林後面,則可以望見埋在雪中連綿的雷蒂岡山灰白色的朦朧的輪廓。他還可以帶著滑雪鞋乘纜車一直又高又陡地來到沙特察爾普山峰,在海拔兩千米的高山上逍遙自在地逛來逛去,欣賞山坡上雪如白粉、閃閃發光的一片銀色世界,在晴朗的天氣裡,他可以飽覽他前來歷險的那個地區周圍莊嚴的景色。

他對自己的成就沾沾自喜,一些難以到達的地方他都到了,一些障礙也幾乎排除。這樣,他獲得了所希望的清靜,甚至可以說清靜到了極點。在這樣清靜的環境裡,他感到自己遠離塵囂,而且冒著很大的危險。他一側可能有一株樅樹在一片雪霧中突然墜落,另一側可能遇上一方陡然聳立的巖壁,巖壁上面會有巨石堆積的洞窟,有的呈圓頂形,有的呈拱形,上面都蓋滿了大堆大堆的雪。只要他一動不動地站停下來,周圍就靜得一點兒聲音也聽不見。這裡真是靜得半點聲音也沒有,靜得那麼深,那麼闃無聲息,任何地方都比不上它。沒有半絲兒風,連樹木最輕微的震顫聲也沒有。既沒有樹葉的沙沙聲,也聽不到鳥兒的啁啾。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到的,是原始時代的一片寂靜;這時他倚杖而立,腦袋耷拉在肩膀上,嘴巴張了開來。雪呢,依舊靜靜地、不間斷地下在山上,它寂然飄落下來,沒有一些兒聲息。

不,這個無限寂靜的世界一點也不好客。它讓來訪者冒上一定的風險;實際上,它並不接待他,歡迎他。客人闖入時,它只好勉強容忍;不過看到了客人,它總抱著冷峻的、不懷好意的態度,並使他感覺到原始的自然力有一種無聲的威脅,不僅富有敵意,而且十分冷漠,能置人於死地。文明人生來與這種粗野的自然力格格不入,對自然的偉大之處在感受方面要比野蠻人深得多,野蠻人從小同自然界接觸,而且生活在它的懷抱裡,過從甚密,日以為常。野蠻人對自然幾乎並無任何「宗教敬畏」心理,而文明人則高揚起眉毛,對它滿懷敬畏之心,這種感情在文明人的心靈深處紮了根,對自然永遠懷著一種虔誠而膽怯的震顫與激動。漢斯·卡斯托爾普穿著長袖的駝毛背心,裹著綁腿,站在質地優良的雪橇上,面對著原始時代的那種靜寂和冬天萬籟俱寂的原野,不禁有目空一切之感。當他回院途中在一片霧氣裡又看到人住的房舍時,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時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處境,並且使他明白:以前的幾小時裡,他的內心為一種神秘而神聖的恐懼感盤踞著。在敘爾特上,他身穿白褲站在怒濤洶湧的海邊,堅定,優雅,而且畢恭畢敬,像站在獅子籠前一樣;在籠子的木柵後面,獅子張牙舞爪,兇相畢露。他在海浪裡沐浴,那時海岸守衛人吹起預報險情的號角,不讓誰冒險越過第一個浪頭,暴風雨即將來臨,不要離得太近——最後一道急流像獅子的爪子那樣扼住了他的脖子。年輕人從這一經歷中認識到,翫忽自然界的力量有一種令人激奮的樂趣,而「完全擁抱」它則可能招致毀滅。不過他當時所不瞭解的,乃是為什麼他偏愛同致命的自然界激動地接觸,而且接近的程度非常密切,近乎「完全擁抱」的程度——儘管他全副武裝,有文明人的一些差強人意的裝備,他依舊是一個弱者。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竟敢深入這神秘莫測、荒無人煙的地方,或者至少沒有在它面前逃之夭夭;直到他經歷了各種險阻,正好來得及讓自己煞住為止——直到不再是戲弄泡沫以及輕巧地同獅子的利爪周旋的事,而是波浪,獅子的大口和海洋。

一句話: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裡的高山上勇氣十足——如果說勇氣在大自然面前並不意味著麻木和不動聲色,而是意味著有意識的獻身和出於對自然的親切感而萌發的一種戰勝死亡恐懼的感情。——是對自然的親切感嗎?——確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在他那狹小的、文明人的胸膛裡,懷著對大自然的親切感;這種感情與他近來看到滑雪橇的那些愚夫蠢婦時所產生的一種新的自高自大的感覺相互關聯,這使他意識到有一種比躺在涼廊裡更深、更厲害、但沒有那麼奢侈的寂寞已經合適地和合乎希望地出現。他曾在那裡遠眺,看到了雲霧繚繞的高山和飛舞的風雪,對自己倚在涼廊舒適的護欄上打呵欠而引以為恥。正是基於這個原因——他既不是一個運動迷,生性也不愛體育活動——,他才學習起滑雪來。如果說偉大的自然界和大雪紛飛的死一般的靜寂對他來說都神秘莫測——對文明人的兒子來說,肯定是這樣的——這也沒有錯,因為好久以來,他在山上一直感到自己的心靈裡有一種神秘莫測之感。同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的談話也是神秘莫測的,它會引到一條冒險的、十分危險的路上去。如果我們要談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冬天大自然所懷的親切感,那麼指的是這個意思:儘管他對大自然有一片虔誠的敬畏感,他卻覺得自然界是披露他內心複雜思想的適當舞臺,同時對一個有責任為homodei的狀況進行省察卻又茫然不知所措的人,也是一個合適的居留之所。

在這裡,沒有人為這位冒失的青年吹起報警號。這個人除非就是塞塔姆布里尼,他曾望著漢斯·卡斯托爾普消失的背影拱起兩隻手掌當話筒。可是漢斯有的是勇氣,與大自然心心相印,他不再理會背後的叫喚聲,正如他在謝肉節之夜並不理會他背後響起的腳步聲一樣。「eh,lngegnere,unpo’diragione,sa!」嘿,一點不錯,你這個滿口理性與叛逆的好為人師的撒旦!他想,不過我很喜歡你。你雖然是一個愛說大話和彈奏手搖風琴的人,可是你與人為善,你的心地比一般人好,同那個身材矮小、口齒尖利的耶穌會會士和恐怖主義者相比,我更喜歡你。那個人戴著一副亮光光的眼鏡,為西班牙式的拷問和笞刑辯解,儘管你們兩個人爭吵起來時,他差不多總是對的……你們的說教震撼了我可憐的靈魂,彷彿中世紀傳奇中的神和魔鬼……

有一天,他掙扎著登上山坡的某一個地方,兩條腿沾上粉狀的白雪;這座山坡像罩上一層雪白的床單,斷斷續續有許多越來越高的石階。漢斯不知道上哪兒去才好,看來,這些石階無路可通。它的高處與天際相接,天際也像高山上那樣瀰漫著白色的霧氣;人們看不清兩者的接壤處。這裡看不到山頂和山脊,漢斯·卡斯托爾普努力攀登的地方,是一片迷濛的虛無世界,而他後面的世界和有人煙的山谷則很快地消失,再也不能看到,同時也再無法聽到那邊發出的聲音。因此他感到非常孤單,而且惘然若失(而這正是他所企求的)。這種孤寂感和失落感非常深,他不禁不寒而慄,而這卻是勇氣的先決條件。「praeteritfigurahujusmundi,」他用拉丁文自言自語,這句話不合人文主義精神,它原屬於納夫塔的語彙。他站著環顧四周。他到處看不見什麼東西,只看到一片片雪花從白色的天空飄落在白色的地面上,而周圍則是莫可名狀的靜寂。當他極目向白茫茫的一片望去時(這使他眼睛發花),他感到心潮澎湃;由於登高,他心頭怦怦亂跳。——在愛克司光室裡,他曾親眼看到過心臟肌肉組織在喀喇作聲的熒光下所呈現的動物形態和跳動方式,當時他的心頭也許有某種褻瀆神靈之感。他的心緒騷動起來;他對自己的心臟、對人體搏動著的心臟不免有一種單純和虔敬的親切感,在這冰天雪地的空曠的高山上,心裡懷著疑問和不解之謎。

他繼續前進,越走越高,直到天邊。有時他拿起雪橇木杖,將木杖的末端戳在雪裡,眼看著木杖抽出來時出現了一個洞,洞底露出藍色的光線。這使他十分高興,他久久站在那裡,一再考察這個小小的光學現象。這是高山深谷一種奇特而柔和的光,呈青綠色,像冰那樣的明淨,但底部卻有陰影,有一種神秘莫測的魅力。這使他想起某雙眼睛的光澤和色彩,那是一瞥足以決定他命運的斜睨的眼睛,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從人文主義立場出發,曾輕蔑地稱之為「韃靼人細長的眼睛」和「草原狼的眼睛」——這雙眼睛以前曾看到過,以後又不可避免地重新找到:是希佩和克拉芙吉亞·肖夏的眼睛。「很好,」他在萬籟俱寂中小聲地說。「可別折斷了它;c’estàvisser,tusais.」在內心中,他聽到自己後面有人提出悅耳的警告聲,要他理智些。

在右面相當遠的地方,影影綽綽地出現一叢樹林。他向那個方向前進,想看看除了這片白茫茫的超現實世界外,究竟能不能看到現實的目標。他急匆匆地滑向那邊,一點兒也沒有看清有一片窪地。炫目的白雪使他看不清地形。什麼也看不見,一切都在他眼前變得模糊起來。障礙物完全意想不到地橫在他的面前。他只得向下坡方向滑去,眼睛無法辨別山坡的傾斜度。

吸引他的樹林位於山谷的另一側,他不由自主地滑了過去。蓋著鬆鬆軟軟白雪的地面在山巒的一側向下凹陷,他朝那個方向滑近時就看得清清楚楚。樹林一直往下生長,兩側的斜坡十分陡峭;地面的皺褶像一條狹徑那樣通到山腹中。這時漢斯的雪橇又頂部向上。這裡的土地隆起,要不了多時,兩側就沒有妨礙他攀登的阻擋物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又能在廣漠的山坡裡任意馳騁,往高入雲霄的山巔進發了。

他看到身後側面和下方的針葉樹,於是又朝那邊滑去。他用很快的速度就來到積上厚厚一層雪的一叢樅樹前面,這些樅樹呈菱形,彷彿是從斜坡上霧氣瀰漫的森林裡延伸出來而聳向空間的一脈分支。漢斯在它們的樹枝底下休息一會,抽起一支菸來。周圍極為靜謐,而且荒涼無比,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心頭,顯得緊張而透不過氣來。但他由於能征服它們而感到自豪;他居然有資格闖到這個天地裡,倒是挺勇敢的。

現在已是下午三點鐘了。他是午飯後就啟程的,原想避開午飯安靜療養的一部分時間和吃茶點的時間,趁天黑之前回院。想到自己還有好幾小時可以在野外漫遊,欣賞大自然瑰麗的景色,他心裡非常愉快。他的馬褲袋裡還有幾塊巧克力,在馬甲袋裡則有一小瓶波爾圖葡萄酒。

此時太陽的位置已難以辨認,因為它已被霧氣重重圍住。在他身後他所望不見的山脈一角的山谷出口處,烏雲密佈,霧靄越來越濃,而且似乎在升騰。它看去像雪一樣,更多的雪——似乎去趕什麼緊急的任務:看去要下一場暴風雪了。真的,一小片、一小片雪花已經飄落在雪積得相當多的山坡上。

漢斯·卡斯托爾普挺直身子,伸開雙臂,讓一些雪花飄落在他的袖子上。他以大自然業餘研究者的鑑賞家的眼光觀察它們。它們看去是形狀不定的小片,可是他以前曾不止一次用倍數頗大的放大鏡看過這類東西,十分清楚它們是由一些纖細而極其規則的珍奇的小東西組成的——它們像珠寶,像星形勳章,也像金剛石飾針,連最能幹的寶石匠也不能加工出比它們更精細、更巧妙的作品來。不錯,這些漫山遍野的雪,這些沉甸甸地壓在樹上的雪,這些在他腳下踩著的雪,它們是那麼輕,那麼鬆軟,那麼潔白如粉,使他不禁聯想起故鄉海灘邊另一種類似的東西,也就是砂粒。大家都知道,雪不是砂石的小顆粒構成的,它是由無數形狀規則、形態複雜凝結成晶體的水粒聚合而成,這些水粒也就是作為生命原形質、植物生命和人體起源的無機物質的水粒。這些數不清的星狀小顆粒富有魅力,肉眼無法看出它們隱秘而細微的瑰麗之處,而它們彼此之間也千差萬別。人們始終懷著無窮的創造性的興致研究雪粒的變化和極其精細的結構,它始終具有同一的基本形態,即等邊等角六角形。可是每一粒雪(它們都是天寒地凍的產物)都極其規則,整齊;不錯,它們都是神秘莫測的,非有機的,和生命格格不入的。它們太規則了,適合於生命的任何物質從來沒有規則到這樣的程度,生命對它那一絲不苟的形態感到戰慄,生命把它看成是致死的因子,有一種死亡的神秘感。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認為自己才懂得,古代的寺廟建築師在廊柱的配置方面為什麼故意地、暗暗地排列得不是百分之百的對稱。

他繼續駕著雪橇咔嚓咔嚓地向前滑去,沿著森林的邊沿,滑過山坡上一層厚厚的雪地,衝進下面霧氣瀰漫的一片地方,然後再向上漫無目標地、從容不迫地滑行。這時他又來到一片不毛之地——空曠,地形起伏,植物稀少;只有幾株矮松黑沉沉地挺立在那兒。地平線上參差的景物,酷似沙丘上的風光。漢斯·卡斯托爾普站在那裡品味著兩者的相似之處,十分滿意地點起頭來。即使他那被太陽曬黑的臉,他四肢容易打戰的傾向,以及興奮和疲勞混合在一起的那種奇特的陶醉感,他也能懷著好感而予以忍受,因為這一切使他親切地想起海濱的空氣也會產生類似的作用,海濱的空氣既能像一條鞭子那樣打在身上使人清醒,同時也像催眠藥那樣令人沉醉。他覺得自己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十分愜意。他前面無路可通,後面也沒有一條可以把他帶回出發地的道路。山裡原來設定標杆之類的東西,指明人們在雪裡走路的方向,但他故意置之不理,走了一陣後就不願再受這些東西的約束。他想起了向他吹奏警號的男子,而且覺得這樣一來,似乎有愧於他對冬天的原野所抱的態度。

他在埋在雪中巉巖累累的山丘之間滑行,時而向右,時而向左。山丘後面有一個斜坡,接著是一片平地,以後又遇上一座大山——它的峽谷和隘口都鋪上軟綿綿的一層雪,看去多麼誘人,走向前去似乎也很方便。不錯,遠方和高峰以及愈來愈展現一片新異境界的沉寂,對漢斯·卡斯托爾普有一股十分強烈的吸引力。他冒著推遲迴院的風險繼續向前邁進,來到更加荒僻冷靜、神秘莫測以及險象環生的地方。天空過早地黑了下來,越來越深的暮色像一塊灰色的面紗那樣籠罩著大地,他內心不由緊張起來,後來由緊張不安而轉為恐懼。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前進。這種恐懼使他意識到:到現在為止,他一直暗暗存有這樣一條心,有意讓自己迷失方向,忘卻山谷和村落的方位,而這一切現在卻遂他的心願而達到了目的。不過他也明白,如果他立刻掉過頭來往山下的方向滑去,他就會很快到達谷地,即使那裡離山莊療養院可能很遠;這可太快了。他回院的時間還太早,他的時間還沒有充分利用。另一方面,如果暴風雪突然來臨,他也許會一時找不到回家的道路,這也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儘管他對大自然威力確實十分害怕,使他內心忐忑不安,他還是不願過早地溜走。他的態度跟運動員不怎麼相同,因為運動員只有明白自己是大自然的主宰時才對它介意,他採取預防措施,聰明者應當隨機應變,能屈能伸。至於漢斯·卡斯托爾普心裡想的,卻只能用一個字眼來表達:挑戰。這個詞也許包含著責備的意味,即使——或者「尤其是即使」——這種適合於他個性的褻瀆神明的感情同這許多出自內心的恐懼密切相關。然而有一點,人們在思考過程中幾乎是可以理解的,即對長年在這裡的環境中生活的年輕人和年輕男子來說,他們的靈魂深處會積聚起一些東西來,或者如漢斯·卡斯托爾普這位工程師所說,「累積」一些東西,而日後有一天,他們會如釋重負地發出一聲原始的感嘆:「哎,怕什麼!」或者「來就來吧!」總而言之,是一種挑戰和對審慎的抗拒。就這樣,他穿著那雙滑雪鞋滑向下坡,以後繼續在一個山坡上前進。山坡上離下一座山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木屋,也許是堆乾草的小屋或者牧人的茅舍。木屋的屋頂石塊累累。下一座山的山脊長滿了豬鬃般的棕樹,在它後面,高高的山峰聳向雲霧繚繞的天空。他前面的巖壁十分陡峭,長著零零星星的幾叢樹林,但看去要向右面繞個彎,再往斜坡爬上一段路,才能到達巖壁附近,一到那後邊,就能看清遠方是些什麼景物。漢斯·卡斯托爾普往這條路探索,他先滑過有茅屋的那片田野,再進入一個相當深的、自右至左傾斜的峽谷。

他剛開始上山,就發生了他意料中的事:下起暴風雪來了。簡而言之,這是這樣一種暴風雪,它長久威脅著人們——倘若「威脅」這個字眼可以用在盲目無知的自然界的威力上,這種威力並不存心毀滅我們(這個相對地說是比較舒適的),而是在我們身旁發生時對我們的命運極其可怕地漠不關心。「妙呀!」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同時站停下來,那時第一陣風吹到飛舞的雪花裡,並且打在他的身上。「這是一種氣流,它吹到骨髓裡來了。」確實,這種風非常厲害,大地上寒氣凜冽,溫度降至零下二十度;可是隻要空氣不怎麼潮溼,而且像平時那樣凝住不動,就難以覺察到這種寒氣,還感到相當溫暖哩。然而風一大,就像一把刀那樣割在肌肉上;如果刮的是現在這樣一陣風——第一陣掃過來的風不過是前奏曲——那麼七層毛皮也不足以保護四肢免受冷入骨髓寒氣的侵襲。漢斯·卡斯托爾普沒有披七層毛皮,穿的只是一件羊毛背心,要不是這場風雪,他穿這樣的衣服已綽綽有餘,如果一絲太陽光露出了臉,他甚至覺得還是個累贅呢。不過風是從後面偏向一側的地方吹來的,不宜轉過身去讓它撲在臉上。這個如痴如狂的青年考慮到這一點,同時心裡又混雜著藐視一切和「哎,怕什麼!」那樣的感情,於是仍舊在三三兩兩聳立的樅樹間一直向前挺進,企圖橫越這座他視為目的地的山巒。

這可不是一件鬧著玩兒的事。在飛舞的雪花面前,什麼也看不清,它在天空打著旋渦,看去滿天都是,似乎不是飄落下來的。刺骨的寒風吹得他的耳朵陣陣灼痛,他的四肢麻木了,兩手也失去知覺,不知道自己手裡是否還撐著木杖。雪吹到他的領子後面,淌在背上融化了;有時也落在他的兩個肩胛上,而且在右側身子積聚起來。看來,他會像手裡緊握木杖的雪人那樣凍僵在這塊地方。不過這一切逆境他都能相當順利地度過;要是他掉過頭來,情況就更糟了。回家是一件艱鉅的任務,現在他想動身,也許不容再躊躇了。

於是他停了下來,憤怒地聳聳肩膀,變換了雪橇滑行的方向。迎面撲來的逆風馬上吹得他連氣也透不過來,因而他又一次吃力地改變方向,以便喘過一口氣,振作精神來對抗這個無情的敵人。他低垂著頭,小心地一呼一吸,想能在逆方向順利滑行,但事與願違,他向前挺進困難重重,尤其是眼前看不清什麼東西,呼吸又不很順暢,因此十分懊喪。每隔片刻他不得不停下來,首先是能在暴風雪中喘上一口氣,其次是因為他眨巴眼睛、垂下腦袋前進時,在灰濛濛的雪野裡一無所見,必須時刻提防自己會不會撞上樹木或者由於地上的障礙物而摔跤。雪花一大片、一大片地撲向他的臉,在臉上融化、結冰,它們飄向他的嘴,他稍一嚐到它們溼漉漉的滋味,它們就消融了;打到他的眼皮時,眼睛抽搐一下就閉上了;飛向他的眼睛,他的視線則被阻擋住,使眼睛失去了它們的功能——由於周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視野像蒙上一層面紗,眼睛發花,視覺幾乎完全消失。眼前是一片虛無世界,是一片打著白色旋渦的虛無世界,他在非看不可的情況下睜大眼睛往裡面看。偶爾有幽靈般的陰影在現實世界裡顯現:一株矮松,一叢雲杉,還有他剛才滑行而過的那間乾草木屋的微弱側影。

他頭也不回地仍向前走,想循原路找到木屋所在的那個山坡。可是那條路再也沒有蹤影。要在山谷裡辨明回院的方向,主要靠運氣,而不是憑理智慧辦到的事。雖然他能在眼前看到自己的手,卻無法看到滑雪鞋的尖端;如果再仔細瞧瞧,那麼還會遇到更多的險阻,使他寸步難行:臉上滿是雪,狂風是他的勁敵,它使呼吸急促、困難,呼氣和吸氣都很不順暢,而且每時每刻迫使他氣咻咻地回過頭去。在這種情況下,不論這個人也好,那個人也好,漢斯·卡斯托爾普也罷,比他更強壯的人也罷,誰還能前進一步呢?他停了下來,氣喘如牛,眨巴著眼睛,讓水滴從睫毛上落下,而且把罩在身子前面一塊鎧甲上的雪花撣落。他覺得在這樣的境遇下,要向前挺進是不明智的。

然而漢斯·卡斯托爾普畢竟往前進發了,也就是說,他起步了。不過現在前進是否適當,前進的方向是否對頭,或者還是站在原地不動為妙(不過站住不動也不是辦法),一時還看不清楚。從理論上看,現在挺進似乎不是時候;而從實踐上說,漢斯·卡斯托爾普不久就看出,他腳下的一片土地有些蹊蹺,也就是說並不是他費勁地從峽谷登上來的那個平坦的山坡,而這個山坡以後又非走過不可。平坦的地方很少,他轉眼就又上坡了。顯然,從西南谷口方向吹來的風暴威勢兇猛,他的腳跟再也站不穩了。他好長時間辛辛苦苦地所作的挺進,看來是不對頭的了。他在雪花旋舞的白茫茫的夜色中掙扎著前進,在冷酷無情、危機四伏的土地裡越陷越深。

「咳,這算不了什麼!」他從牙齒縫裡迸出了這句話,並且停了下來。他說這句話時並沒有感傷的意味,儘管有一瞬間他覺得好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抓向他的心,因而它痙攣起來,然後這顆心像過去賴達曼託斯向他宣佈肺裡有浸潤病灶的那樣,抵住肋骨怦怦地猛跳。他看出,既然他視挑戰為自己的本分,而目前危險的處境都是咎由自取,他就沒有權利說大話,作高姿態了。「不壞,」他一面說,一面感覺到他臉部的表情——也就是說,他臉上能作出表情的肌肉——已不再聽心靈的使喚,一點也不能再現心中的情緒,恐懼也好,憤怒也好,輕蔑也好,因為這些表情都給凍住了。「現在怎麼辦?從斜坡滑下去,頂著風兒筆直向前走。不過這事說來容易做來難,」他繼續氣喘吁吁地斷斷續續地說話,聲音實際上已很細了,同時他又繼續前進。「不過某種事必然會發生,我不能坐下來等待,不然,我就會被埋在規則的六角形晶體之內,而塞塔姆布里尼呢,當他吹起小喇叭來找我時,會看到我蹲在這兒,兩隻眼睛像玻璃,一頂雪帽歪戴在頭上……」他知道他在自言自語,而且在胡說八道。他存心叫自己說些話兒,可是聲音又提不高;他的嘴唇麻木不仁,他說話時索性不發唇音和子音,這使他想起過去一段類似的生活經歷。「別吭聲,讓自己走出這塊地方,」他說,隨後又加上一句:「依我看,你走錯了路,頭腦不很清楚。這在某些方面來說是一件糟糕事。」

從他脫離險境的角度上看,真正糟糕的倒是他的理智是否真正談得上已受到約束——在某種程度上說,他已不由自主,對安危抱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儘管對自己還沒有完全置之度外。就他的軀體來說,他恨不得委身於這一片向他侵襲、使他越來越感到疲倦的一片混沌之中。但他已注意到自己的這種傾向,並對此沉思起來。「這是某一個登山後陷在暴風雪裡而無法找到歸途的人所遇上的一種典型的經歷,」他一面努力往前,一面斷斷續續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自言自語,同時小心翼翼地避免用更清晰的表達方式。「誰以後聽到我現在這樣的經歷,誰就會不寒而慄,不過他忘記了,疾病對患病的那個人竟能相互協調,彼此相安無事——按我的現狀,在某種程度上說是一種病。我感覺不靈敏,慈悲心處於麻痺狀態,對自然界加在我頭上的苦難已能逆來順受,一點也不錯……不過我得同這些現象作鬥爭,因為它們具有兩面性,是異常模稜兩可的;在評價它們時,一切視觀點而異。如果你不想回家,它們就懷著善意,認為這是一件好事;然而像我現在那樣還存在回家的可能,那就懷著惡意,非狠狠鬥爭不可。不過我不想回家;現在我心潮澎湃,我一點也不想回去,寧願呆在這裡,讓冰涼的、有規則性的六角形晶體鋪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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