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他已晃晃悠悠,感覺方面開始有些迷迷糊糊,於是朦朧而狂熱地與它展開了鬥爭。當他發現自己又從平坦的道路上下來時,吃了一驚,不過震驚的感覺跟健康人的不一樣。這一回,他顯然在山坡向下傾斜處的另一側,因為逆風從斜向吹來,他向下方滑行,儘管現在這樣做是不適當的,但眼前卻是最舒服的辦法。「不要緊,」他想。「將來到了下面,我又會找到方向的。」他這樣做了,或者他自以為這樣做了——或者以為這樣做不一定對頭,也許還有更多的疑慮;後來,他對做還是不做開始抱一種無所謂的態度。模稜兩可的態度起了作用,他的抗爭只是軟弱無力的。對山上的病人來說,既疲倦又興奮是一種家常便飯,要適應環境,就得使不習慣的東西習慣起來。現在,疲倦與興奮這兩種成分大大加強,再也談不上對目前的處境採取一種理智的態度。此刻他的感覺同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談話後不但十分相似,而且更加強烈: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同時又是醉醺醺的,興奮得渾身哆嗦。這也許是為什麼他企圖以緬懷這些談話來掩飾他懶於跟一種麻醉的意識作鬥爭的思想。即使他輕蔑地反抗「規則的六角形晶體會把他掩埋」這樣的想法,他內心卻在胡亂地嘀咕些什麼,有的是清醒的話,有的是胡謅——那種督促他同那種可疑的感覺不靈敏的現象作鬥爭的責任感,只是代表骯髒的現世市民主義和非宗教的市儈主義的一種倫理觀。躺下來休息的慾望和追求披著「感覺」的外衣悄悄地走進他的心房,他不由得把目前的暴風雪比之於沙漠中颳起的一陣沙風,它促使阿拉伯人伏在地上,把外套的頭巾一直披到頭頂。所不同的只是他沒有這種披風的頭巾,而羊毛背心是不能套在腦袋上的,因此無法仿效。不過他已不是孩子,他已有許多見聞,相當清楚地知道凍死是怎麼一回事。
他以相當快的速度往下滑行,在平地滑了一會以後又上坡了,這個山坡是比較陡的。這個地方倒不一定是不對頭的,因為到山谷去也必須先登上山坡。至於風向呢,它已顯得變化無常;此刻它正好從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背後吹來,他覺得這無異是一個福音。他傴著身子前進——這是因為風暴使他不得不折腰呢,還是因為陰沉沉的暴風雪在山坡表面,留下了軟綿綿的一層白雪,才使他彎起身子往那裡走去?他真想不顧一切地躺下來,而誘惑力又如此之大,大得恰如書本里的主人公遇到危險時作者所常常描繪的那樣。誘惑的活生生的、現實的威力一刻不停地侵襲著他。它頑強地表現自己,要顯得自己與眾不同,堅持自己是個例外,宣稱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在緊迫性方面是無與倫比的——當然也不能否認,這種誘惑力原來就是來自某一方面的悄聲細語:這是身穿西班牙黑色服裝的某個人的靈感,衣服上有雪白的皿形領飾,他的思想和基本觀點同一切陰暗的、有濃厚耶穌會氣息的違反人道的種種觀點密切相關;他還主張用拷問和笞刑,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此則深惡痛絕,不過他提出反對意見時總使自己顯得滑稽可笑,這位先生真像一個手搖風琴的演奏者,總是大談其所謂「理性」……
然而漢斯·卡斯托爾普終於挺立起來,把那想躺下來的誘惑力擋住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掙扎著,又起步了。不管這樣做是否適當,他終於做了自己分內的事。儘管冰雪越來越重地壓在他的四肢上,成了他的負擔,他還是向前挪動了身子。由於正面上坡太陡,只得沿斜面方向登上去,別的也顧不上這麼多了。不一會,他就登上山坡。他的眼皮痙攣著,要張開眼睛看望是一件十分費力的事,他試了幾次都不濟事,因此再也鼓不起多大勇氣來。偶爾他瞥見一些東西:擁在一起的雲杉,一條小溪或一條溝渠,它那黑色的線條從積滿白雪的兩岸中間明顯地襯托出來。現在,他又一次改變方向,往山下走去——這會兒他是頂著風暴的。這時,他在不遠的前方有什麼東西彷彿在飛揚的雪霧中浮動,原來那是住房的影子。
看到這個景象,他心裡多麼寬慰呀!他不顧一切險阻頑強奮戰,現在終於看到了房舍,這表明住人的山谷已離此不遠。也許那邊有人住著,也許他可以進去躲避一下已接近尾聲的暴風雪,必要時還可以問路要求指導,如果這時暮色已籠罩下來的話。他向因風雪而變得昏暗的天空裡經常消失不見的夢幻似的房舍滑去,同時還得頂住風雪費了好大勁兒努力登上山坡,才能到達目的地。可是一到門前,看出這間屋子原來就是他所熟悉的茅屋,也就是屋頂上石塊累累的乾草小屋,他不覺又憤怒,又震驚,又恐懼,只感到頭腦一陣暈眩。他東繞西彎,精疲力竭,又回到老地方來了。
這真是活見鬼。漢斯·卡斯托爾普凍僵了的嘴唇裡發出了幾聲狠狠地詛咒。他打量了茅屋周圍的方位,確定他是從後面這條老路來的,因而據他估計,他已整整浪費了一小時光陰而一無所獲。可是這種情況也同書本里描述的一模一樣。你在周圍跑來跑去,心力交瘁,自以為有一個確定的目標,結果愚蠢地兜了一個大圈子,像週而復始的年份一樣。你逛來逛去,可家裡找不到。漢斯·卡斯托爾普以某種滿意的心情——滿意中難免帶幾分恐懼——看出了這一傳統性現象,一想到自然界的普遍規律竟絲毫不爽地發生在他目前個人的特殊場合上,不禁驚異而慍怒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間荒僻的倉屋可望而不可即,門是鎖著的,無法進入。但漢斯·卡斯托爾普決定暫時在這兒待一會,因為屋頂向前伸出,看來似乎可聊作藏身之所,而小屋面向山巒的一側則確實可以避風雪,這點漢斯·卡斯托爾普已經看出來了。於是他的肩胛靠到樹幹做成的板壁上,由於滑雪鞋很長,他的背無法倚在上面。他把滑雪杖扔到身旁的雪地上後,就斜倚在牆頭上,兩手插在衣袋裡,把羊毛衫的領子翻得高高的,利用跨在外面的那條腿撐住身體的重心,讓那個昏昏沉沉的腦袋靠在木板牆上,閉起眼睛。不過他又微微張開了眼睛,順著肩胛朝峽谷對面的巉巖峭壁不時瞥上一眼,它在昏暗的雪霧中有時隱約可見。
目前他的處境相對地說是舒適的。「我就可以這樣整夜站著,如果非這樣不可的話,」他想,「只要我常常調換兩條腿,也就是說交替地把身體重心放在另一條腿上就可以了。在這中間,我當然可以活動一下身子,這是少不了的。即使身體的外部凍僵了,活動以後內部就會產生熱量,因此,我兜了一個大圈子,走過了小屋,又回到小屋來,長途跋涉並沒有枉費精力……‘繞來繞去’,這樣的說法不是很妙嗎?一般人不用這個字眼,這詞兒不很通用。就我而言,我卻擅自用了這個字眼,因為我頭腦裡並不怎麼清楚。不過依我看來,就其本身來說卻是很不錯的詞兒……我熬過來了,這是一件好事,因為飛雪,漫天大雪,難以駕馭的大雪,很可能一直下到第二天早晨,即使只落到天黑,也已經夠糟的了,因為一到夜裡,就又有繞來繞去的危險,在周圍繞來繞去的危險,這種危險同暴風雪的危險一樣大……看來甚至已是黃昏,大約已有六點鐘了——原來我繞來繞去混日子已有這麼多時間了。那麼究竟有多晚了?」他看看錶,可是他的手指凍僵了,不容易從衣袋裡摸出來。終於他掏出了有花押字的獵用金錶,它在這個荒僻的地方生氣勃勃地、克盡厥職地發出滴滴答答的走動聲,像他本人心臟的跳動一樣:胸膛裡這顆動人的心正散發出有機體的溫暖……
已是四時半了。真見鬼,一切都幾乎同暴風雪發作以前差不多。他能相信,他兜圈子的時間總共只有三刻鐘光景嗎?「在我看來,這段時間可長哩,」他想。「看來,繞來繞去是很花時間的。不過五點鐘或五點半,天照例會黑下來,這樣的事實不會改變。如果早些時候暴風雪能及時停止,我是否還有必要再轉來轉去呢?我真想喝上一口波爾圖葡萄酒,讓我提提神。」
他本來隨身帶著一瓶逢場作戲的飲料——僅僅只有一瓶而已。這種飲料裝在扁平的瓶子裡,是山莊療養院賣給出門的人們的;當然,它們並非供私自在荒山的冰天雪地裡漫遊而且準備在這樣的環境下過夜的病人飲用。如果他的意識清醒些,他必然會對自己說:要是他還想回家,喝酒幾乎是最糟糕的主意。他喝了幾口後,心裡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因為酒性立即發作,發作的程度與他上山第一天晚上喝庫爾姆巴赫啤酒時一樣;當時,他對塞塔姆布里尼信口開河地說些魚醬汁之類的話,從而觸怒了他。也就是這位作為教育家的洛多維科·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甚至能用目光馴服放肆的瘋子,使他們恢復理智;此刻,漢斯·卡斯托爾普彷彿從空中聽到他那悅耳動聽的「小喇叭」聲。這種聲音是一種訊號,說明這位滔滔不絕的教師爺正邁著大步向他走來,將這個捱苦受難的弟子和「生活中令人擔憂的孩子」從如痴如狂的境界中拯救出來,並且領他回家……這自然是純粹的胡扯,原因僅僅在於他喝了藏在身邊的波爾圖葡萄酒。因為首先,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根本沒有小喇叭,而只有一架手搖風琴,用一隻木腿架在路面上,一面熟練地演奏,一面用充滿人道主義的眼光往上望著屋子;其次,義大利人對漢斯的遭遇既一無所知,也沒有親眼目睹,因為他已不住在山莊療養院,而是住在做女人衣服的裁縫盧加契克家一個儲藏室般的擺水瓶的小房間裡,上面就是納夫塔那鋪滿綢布的斗室。再說,他也沒有權利和理由對此進行干預,遠不像謝肉節之夜一度插手過的那樣,當時漢斯·卡斯托爾普也像現在那樣如痴如狂,神志沮喪。他那時正將鉛筆,也就是普里比斯拉夫·希佩那樣的鉛筆,還給有病的克拉芙吉亞·肖夏……當時的「處境」又是怎樣的呢?倘若要置身於那樣的處境中,他就不得不躺下身子,而不是站著,以求這個字眼獲得它確切而正式的含義,而不僅僅是一種隱喻。「橫躺著」——這就是山上多年老病人所遇到的處境。難道他不習慣於在戶外的冰雪與寒氣中躺下身子,夜裡如此,白天也如此嗎?他正準備躺下來,忽然頭腦裡閃現一個念頭(彷彿有什麼東西抓住他的領子,要他直挺挺地站起來):剛才他那有關「處境」方面的囉囉嗦嗦的內心獨白,乃是波爾圖葡萄酒引起的結果,而書本中的人物喜歡常常躺下來睡覺的某些扣人心絃的典型描寫(這與他個人無關),也是原因之一。關於他們愛好躺下來睡覺的種種文字遊戲和似是而非的論點,一剎那使他暈頭轉向。
「剛才的主意不對,」他承認了。「波爾圖葡萄酒喝不得,只喝了幾口就叫我的頭腦發脹,胸口發悶,我的思想也胡裡糊塗,還說起無聊的俏皮話來。我不能相信它們——不但不相信第一個念頭,就是批判第一個念頭的第二種想法也不能信,這真不幸啊。‘soncrayon’!這一場合下指的是‘她的’鉛筆,而不是‘他的’鉛筆,法文裡只能用‘son’,因為‘crayon’是陽性名詞,其他的只是俏皮話而已。我不想再糾纏這種事情了!有的事倒比這個要緊迫得多,例如我撐住全身的左腿使我油然回想起塞塔姆布里尼那架手搖風琴的木腿,他經常在路面上向前彎起膝蓋,讓琴兒擺動,而且走近窗下,摘下天鵝絨帽子伸出手去,讓視窗的姑娘在帽子裡扔些什麼。同時似乎有誰用兩隻手硬是拉著我,要我在雪地上躺下。正好相反,只有活動一下才有幫助。我得活動活動,來懲罰那波爾圖葡萄酒,讓木腿變得軟一些。」
他挪動身子,讓肩膀不再頂住牆壁。可是當他一離開倉屋往前跨一步時,風卻像鐮刀那樣向他臉上刮來,把他趕回護身的牆頭旁。毫無疑問,那個地方是他目前不得不將就的棲身之所,他可以任意變換姿勢,讓左肩抵住牆頭,用右腿支援身子,並且使左腿動幾下,活活血。在這樣的天氣下,誰也不會離開屋子的,他想。出去適當散散心是容許的,可不能外出獵奇,而且別跟風暴打交道。你得保持安靜,讓腦袋垂下來,因為它一度曾經是那樣沉重。牆壁挺好,木樑裡似乎還散發出一些熱氣,如果這裡還談得上什麼溫暖。這是木頭潛在的熱氣,也許這只是我主觀上的感覺……唉,那麼眾多的樹木!咳,生物的生機勃勃的氣氛!它聞起來多香!……
這是一個公園。公園位於他似乎站著的陽臺下面。它是一個廣袤的、鬱鬱蔥蔥的花園,有許多闊葉樹,如榆樹,懸鈴樹,山毛櫸,槭樹,白樺樹等,它們的樹葉有的濃,有的淡,枝繁葉茂,煥發出鮮豔燦爛的光澤,樹梢則發出輕輕的沙沙聲。空中吹起了一陣和煦而潤溼的微風,風中夾著樹木發出的芳香。下了一場暖洋洋的驟雨,但一會兒雨過天晴,陽光普照。抬頭望去,可以看到高高的天際都是光彩奪目的霧雨。多美呀!唉,故鄉的呼吸,平原的芬芳和豐盛,已好久沒有領略了!空中鳥語啁啾,有溫馨而甜潤的笛音、囀音、咕咕的叫聲、滴溜溜的啼聲,還有如泣如訴的調子,但鳥兒卻一隻也見不到。漢斯·卡斯托爾普微笑起來,懷著感謝的心情吐了一口氣。但景色還有更美的呢。一條彩虹橫貫長空,它鮮豔奪目,澄澈清麗,七種不同的顏色放射出潤溼的光輝,像彩油那樣注入在一片茂密而熠熠發光的蔥綠中。這時又彷彿聽到了音樂聲,像是伴有笛子和提琴的豎琴聲。藍色和紫色融在一起,蔚為奇觀。後來,各種色彩魔幻似地漸漸朦朧起來,又改變顏色,以新的姿態出落得更加美麗。幾年之前有這麼一回事:漢斯·卡斯托爾普有一次有幸出席一位享有聲譽的歌唱家的演出,他是義大利的一名男高音,從他的喉嚨裡湧出了既渾厚有力、又悅耳動聽的聲音,人們都為之傾倒。他發出一個高音後讓它保持著,一開始就很有魅力。後來,充滿激情的和諧的聲音隨著每一瞬間逐漸展開,聲音越來越洪亮,越來越放射出動人的光彩。以後聲音像一陣一陣煙雲似地減弱了,聽眾卻不知不覺,而最後一個聲音也行將消失;人們認為,他的歌喉裡閃出了最後一道華光,但是不然;他還發出也許是最後的一個音來,這時空中盪漾著一種無比美妙、催人淚下的餘音,人們心醉神迷,從人群中發出一陣低沉的響聲,像是在提抗議。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也不禁抽咽起來,因而現在在他眼前變化的景物,又愈來愈美地展現了。他面前浮現一片湛藍……霧雨消失了,海洋橫在他的面前——這是南方的海洋,海水是深藍色的,反射出銀色的閃光;還有一個異常美麗的海灣,一側是通海的,霧氣瀰漫,另一側是遠方群山環繞,山巒的輪廓在遠處呈現朦朧的藍色。海灣中間有小島,島上棕櫚樹聳立,還可看到柏樹叢間一座座白色的小屋在閃光。哦,哦,夠了,對於這明媚的光,碧澄澄的天空,陽光閃耀、生氣盎然的水面,人們看了該是何等快慰,又該感到多麼慚愧!漢斯·卡斯托爾普從未看到過這樣的景色,也從未見到類似的場面。他在休假旅行時幾乎沒有問津過南方,他熟悉那邊波濤洶湧、水色蒼白的海洋,對它懷著稚氣的、沉重的感情,但從沒有到過地中海、那不勒斯、西西里或希臘。然而他都記得。不錯,他又以十分奇特的方式重新認識了它們,這使他興高采烈。「哎,對呀,事實確是這樣!」他內心發出一聲呼喊,彷彿他眼前顯現的那種陽光般叫人振奮的幸福感,以前一直秘密地藏在心底裡,沒有宣洩出來。這裡的「以前」已是遙遠的過去,遠得看不到邊際,像左面敞開胸脯的大海一樣,那邊,與水面接界的天空顯出一片柔和的紫色。
地平線很高。漢斯從高處俯視下面的海灣,遠方的景物似乎也隨著升了起來。周圍群山環抱,山前的丘陵地帶長著一些樹木,山丘一直伸到海里。它們與漢斯住處的視野中央形成一個半圓形,並且一直往前伸展。這裡是岩石嶙峋的海濱;他蹲坐在陽光照暖的石階上,前面的一塊沙地往下通向一個平坦的堤岸,沙地的石級上長滿了苔蘚,還有幾叢低矮的樹林,卵石累累的海岸和蘆葦叢生的地帶,形成了藍色的海灣、港口和湖泊。這個陽光明媚的地方,這塊可以到達的海濱高地和一直通往島嶼與船隻頻繁往來的海洋的歡樂的盆地,遠遠近近都有人住著:男人和女人們,太陽和大海的兒女們,都到處在活動,到處在休息,他們都是一些頭腦清醒、精力充沛的漂亮青年人,看到他們真叫人高興。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整個心靈都敞開了,而且滿懷著愛,但其中不無痛楚。
小夥子們都在戲弄著馬兒,把手按在馬鞍的手槍皮套上奔跑著,他們身邊的馬兒一面嘶叫,搖晃著腦袋,一面在賓士。對於難以馴服的馬,他們用長韁繩牽著;有的馬沒有馬鞍,腳踵上不包鐵皮,他們就乾脆騎在上面,抽打它們的脅腹,把它們趕到海里。騎馬青年們背上的筋肉在被陽光曬成紫銅色的皮膚下一動一動,他們相互的招呼聲和對畜生的吆喝聲聽來很有魅力。在一個像山湖那樣反映出海岸並且深入內陸的海灣旁,有一群姑娘在跳舞。有一個姑娘在那邊坐著,後脖子的頭髮高高地挽成一個髮髻,看去特別可愛;坐時她的腳擱在地面的一個小坑裡,吹起一支牧笛,兩隻眸子越過遊動的手指望著她的同伴們——她的同伴們穿著又長又寬的衣服,有的嫣然含笑,獨自款款而舞,有的成雙成對,依偎在一起翩翩起舞。吹笛子的少女身穿白衣,背部顯得十分苗條,吹笛子時她的胳膊擺動起來,腰身看去有些圓滾滾的。她後面還有一些別的姑娘,有的坐著,有的聚在一起站著,一面看人家跳舞,一面悄悄談話。再遠一些的地方,年輕人在練習射箭。年長的人們教那些技術還不怎麼熟練的鬈髮小夥子們如何上弦,並和他們一起瞄準,箭呼呼地射出去時,小夥子的身子往後跌跌沖沖地倒去,長者就連忙笑著把他們扶住。看到這幅景象,真感到歡快而親切。另一些人在釣魚。他們趴在海岸扁平的岩石上面,蹺起的一條腿在晃動,把釣絲投在海水裡,一面悠然自得地跟身邊的夥伴閒聊;對方坐在傾斜位置上,伸長身子把誘餌遠遠拋在水中。另外有人忙著把一隻尚未下水的船——船上有桅杆和帆架——拖呀扛的推到海里。孩子們在防波堤間嬉戲,並且發出叫喊聲。一個年輕的孃兒伸手伸腳地躺著,她眼睛朝上,一隻手把身上的花衣服一直高高地撩到兩隻乳房中間的地方,另一隻手向空中伸去想摘取一隻帶葉子的果實,可是另一個臀部很小的姑娘仰起了頭,伸出手臂開玩笑似地抓住這隻果子不放。有些人倚在巖洞裡,有的在海水邊欲前又止,同時叉起兩隻手抱住肩膀,讓足趾嚐嚐海水冷冰冰的滋味。一對對情侶沿著海灘漫步,小夥子的嘴貼在姑娘的耳邊說知心話。一群長毛山羊在一塊塊扁平的岩石間跳來躍去,而牧羊人則站在一塊高地上看守著,他的一隻手擱在臀部上,另一隻手拄著一根長長的棍子,一頂帽簷向後翹起的小帽子蓋住他那棕色的鬈髮。
「太動人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感動地想。「這多麼令人愉快,多麼討人喜歡!他們是多麼美麗,多麼健康,多麼聰慧,又是多麼幸福!他們不僅外表美,內心也是一樣,既富有智慧,又惹人愛。使我感動,並使我眷戀不已的,是他們的生命賴以為基礎的精神,或者我可以說,是某種情愛,他們就是這樣水乳交融地生活在一起!」這裡,漢斯指的是這些陽光下的青年們所顯示的深情厚誼和相互之間平等的禮儀,這是他們互相表示的一種樸質的尊敬,尊敬後面蘊含著微笑,由於彼此之間情投意合,這種尊敬就十分清晰地到處表現出來了。他們有些人甚至顯示出某種尊嚴和莊嚴,但表面上仍明朗而歡快——這僅僅是一種無可言喻的精神力量,嚴肅而不陰沉,所作所為都有理有節,當然也不是不講禮儀。瞧!那邊的一塊長滿苔蘚的圓石上坐著一位年輕的母親,她身穿袒胸露肩的棕色服裝,正在給自己的孩子餵奶。路過的人都以一種特異的姿態同她打招呼,這種姿態集中地體現了這裡人們潛在的普遍風貌:小夥子們走向這位母親時,迅速地、一本正經地在胸前叉起兩隻胳膊,笑吟吟地頷首;少女們屈膝示意,有幾分像屈膝禮,彷彿有人去教堂做禮拜時經過祭壇面前輕捷地欠身施禮。她們也向她點頭致意,可是比起男子們要熱情、歡快得多,完全出自一片真心。她們的姿態既真誠,又親切。溫文的母親一面伸出食指捏自己的乳房,讓嬰兒吃奶更加方便些,一面抬頭莞爾一笑,向對方表示敬意,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在眼裡,不由心花怒放。他看了還不覺得滿足,因而惶惑地捫心自問,他這樣觀望是否容許?自己這麼卑下,醜陋,粗野,又不是他們的一員,是否有資格偷看這群陽光下生活的人們一番歡樂昇平的景象,他這樣做會不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這真是一種無謂的想法。這時有一個俊美的男孩正好離開同伴們,叉起雙臂坐到他的下面來。孩子滿滿一腦袋頭髮向橫側分開,額頭露出的頭髮一直披到太陽穴上。他不是鬱鬱不樂地或任性地,而是隨隨便便地離開他們坐到一旁來的。那孩子看見漢斯,便抬頭把視線轉到他身上來。孩子的眼睛偷偷地在那位窺探者和海灘的景物之間游移。忽然,他的目光越過漢斯的腦袋投向漢斯身後的遠方,剎那間,他那漂亮、線條分明而有些稚氣的臉上頓時收起了眾人共有的那種親切而彬彬有禮的笑容——不錯,他的眉毛沒有皺起,但神情十分嚴肅,像一塊沒有表情又莫測高深的頑石,冷峻得像死神,情緒還不怎麼穩定下來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大驚失色,同時心中也不無某種捉摸不定的預感。
漢斯也往身後看看……由圓筒形石材建成而沒有臺石的巨大石柱在他後面高高聳起,在接縫處長滿了苔蘚。這是神殿大門的石柱,他正坐在敞開而有石階的下層建築的中央。他懷著沉重的心情站了起來,從斜角方向走下石階,進入下面幽深的拱路;後來又走到一條鋪磚石的街道,這條街道一會兒又把他帶到新的廊柱式入口面前。他也走過了這塊地方。此刻,神殿就呈現在他的眼前。它十分巍峨,由於風化呈灰綠色,前額廣闊,階臺陡峭。前額用極其堅實、又矮又粗的石柱支撐著,石柱呈圓錐形。有時在圓柱形石材的接縫處雕出了溝紋,從橫向稍稍凸起。漢斯·卡斯托爾普花了好大力氣,才登上高處的石階,最後到達了石柱林立的場所。他有時甚至用手攀登,走時氣喘吁吁,胸口也愈來愈悶。這塊地方很深,他彷彿在淡藍色的海濱邊的山毛櫸叢林裡漫步。他盡力繞彎抹角不讓自己在中央處走,然而走來走去仍舊回到中央的地方;此刻,他置身於一列列石柱分開處一群石像面前。臺石上有兩個女人的石像,她們看去是母女倆:一個坐著,年紀較大,也較為尊嚴,表情柔和,像一個女神;但眼睛裡沒有眼珠,雙眉略帶感傷,穿的是一件有很多皺襉的短袖束腰長袍和上衣,她那端莊大方的波浪形頭髮用面罩遮住。另一個是女兒的立像,由母親的石像擁抱著,女兒臉兒是圓圓的,手臂和手都隱匿在上衣的皺襉裡面。
在細細觀看立像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情由於某些潛在的原因變得更為沉重,同時還深感焦慮不安。他好容易鼓起勇氣繞到這兩座像後面,走過以下兩列石柱所在的地方。在他面前,神殿的金屬門開著;往裡細細一瞧,這個可憐的青年差點兒折斷了膝蓋骨!原來有兩個頭髮灰白的女人在裡面燒得很旺的火皿之間忙著幹某種極其可怕的事兒:她們頭髮蓬亂,半裸著身子,兩個像巫婆般的乳房耷拉下來,乳頭有指甲那麼長。她們在一個盤子上肢解一個嬰兒,用兩隻手把嬰兒的皮肉撕開,兇相畢露,但不作聲。漢斯·卡斯托爾普眼看嬰兒柔軟的金髮沾上了鮮血,而魔女則把肉一口口吞下去,脆脆的骨頭在她們嘴裡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鮮血從她們醜惡的嘴唇淌下來。漢斯·卡斯托爾普頓時渾身打戰。他想伸出手來捂住眼睛,但辦不到。他想逃走,但逃不了。她們在幹這件殘忍的勾當時已經看到了他,向他揮舞血淋淋的拳頭,低聲地咒罵著,罵的話極其下流淫猥,用的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家鄉的方言。他感到噁心;他從來沒有這樣噁心過。他想沒命地拔腳溜走,但剛一挪動了腳,身子一側就撞到石柱的根部——就這樣,他發覺自己原來仍躺在雪地的倉屋外,一隻胳膊撐在牆頭,頭枕在胳膊上,兩腳在滑雪鞋裡向前伸出,對剛才看到的景象還心有餘悸,耳畔還依稀聽到魔女可怕的低語聲。
然而他還沒有真正甦醒過來。他眨巴著眼睛,由於擺脫了女妖精的糾纏而感到一陣輕鬆。可是他此刻究竟躺在神殿的石柱邊,還是臥在倉屋外,他卻不甚清楚,也覺得無關緊要。在某種意義上說,他繼續在做夢——不是幻覺,而是冥想,因而沒有那麼富於冒險精神,那麼亂七八糟。
「不過我覺得剛才我在做夢,」他胡亂地自言自語。「我做的夢既可愛,又可怕。這樣的景象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一切都是我自己創造出來的——樹葉繁茂的花園,清涼而潮潤的空氣,還有別的,它們有的美好,有的醜惡。我事前差不多都心裡有數。可是一個人怎麼能知道這一切,而且把它們描摹出來,時而喜,時而憂?我怎麼會知道島嶼旁那美麗的港灣和離群獨立的那個美少年以目光向我示意的神殿區域?我可以說一句,人們做夢並不僅僅憑自己的意識;即使做夢的內容各不相同,做的夢都是無名的,都有其共同之處。你只是其中小小一部分的偉大的靈魂,也許只是通過你而按照你的方式,夢見靈魂所一直暗暗地夢寐以求的事物,夢見它的青春、它的希望、它的幸福和它的安寧……以及它的血腥的饗宴。此刻我躺在柱旁,身體上還有夢境實際的殘餘痕跡,懷著對血腥饗宴的毛骨悚然的恐懼以及以前體會到的那種出自內心深處的喜悅,也就是看到陽光下那些人們十分幸福、富有教養時一種由衷的喜悅。因此我敢說,我有書面確認的權利躺在這裡,做這些夢。我從山上的某些人那兒懂得了什麼是冒險,什麼是理性。我曾跟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一起在非常險峻的山巒裡轉來轉去。有關人類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瞭解人類的肉和血,我已把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的鉛筆還給了有病的克拉芙吉亞。誰懂得了肉體和生命,誰就懂得死亡。不過這還不是全部;從教育學觀點看,這僅僅是開始。我們一定要抓住它的另外一半,也就是它的對立部分。因為對死亡和疾病的一切興趣,只是對生命感興趣的一種表現方式,醫學的人文主義分科就恰恰證明了這一點。它一直用拉丁語如此溫文地敘述了生命和它的疾病,稍有差別的是它只涉及重大而極為迫切的問題。我可以滿懷親切的感情把它的名字一一列舉出來:這是生活中令人擔憂的孩子,這是人和他的地位以及能耐……我對他了解得不多,在山上人們中間學到許多東西,我乘雪橇離開平地來到高山上,因而我這個可憐蟲連氣也透不過來;不過我從柱腳向下眺望,倒有一番景象可看……我夢見人類的地位,以及人類崇尚禮貌、通情達理、相互尊敬的那個社會,而神殿後面,卻在進行血腥的饗宴。這些彼此謙恭知禮的太陽下的兒女,難道看到這種景象會默不作聲嗎?他們將會作出一個好的、十分正確的結論!我要在靈魂裡擁抱他們,而不要納夫塔——塞塔姆布里尼也不要,他們兩人都是饒舌之徒。納夫塔為人放蕩,存心不良,義大利人則經常吹牛,大唱其理性之高調,而且十分自負,自以為能使瘋人恢復理智。這真叫人倒胃口。這是市儈主義和純粹的道德學,不符合宗教原則,這一點是確切不移的。然而我也不贊成納夫塔這個矮子,不贊同他的宗教,它只是上帝和魔鬼、善與惡的一種guazzabuglio,其目的是使個人一頭栽到集體裡,以求神秘地溶化於其中。兩個教師爺!他們的爭論和他們的對立,本身就僅僅是一種guazzabuglio,是打仗時一種雜亂的噪音,誰只要頭腦稍稍清楚些,心胸虔誠些,就不會被搞得暈頭轉向。他們提的都是些莫測高深的問題!什麼高等不高等的!死亡或者生命,疾病或者健康,還有精神和自然。也許它們彼此矛盾吧?我問:這些難道是問題嗎?不,這不是問題;沒有他們貴族老爺性質的問題。死的冒險在於生命,沒有它,恐怕也就沒有生命,它的中心就是‘神子之人’的地位——在冒險和理智之間——正如人的國家在於神秘的集團和空洞的個人之間。我從我的柱上看清這一切。在這樣的狀態下,人應當是好樣的,應當懂得自愛自尊,因為只有他自己是高貴的,不能把自己看成是對立面。人是對立面的主宰。對立面只有通過人而存在,因而人比對立面高貴。他比死亡高貴;對於死亡來說,他是太高貴了——這就是他頭腦的自由。他比生命更為高貴,對生命來說,他是太高貴了——這就是他心靈的虔誠。我作了一首短詩,一首人類的夢的詩歌。我要好好想想這個。我將成為一個善良的人。我決不讓死亡支配我的思想!因為善良與人類之愛即寓於此,而不在別處。死亡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人們在它面前脫下帽子,踮起腳尖悄悄走到它的跟前掂估分量。它佩戴著死去者的尊嚴的領飾,而人們自己則穿莊嚴肅穆的黑服,以示尊敬。在死亡前面,理性顯得愚蠢可笑,因為理性只是一種德行,而死亡則是自由、冒險、無形和快樂。快樂,我的夢說,是肉慾,而不是愛。死亡和愛情——這是一首糟糕的詩歌,一首索然無味的、不像樣的詩歌!愛情與死亡背道而馳。比死亡強的,不是理性,而是愛情。只有愛情能萌發美好的思想,理性則不能。形式只有從愛情和善良中得到:一個富有理智、人與人開誠相見的集體和人類處於美好狀態的形式和文明——對血腥的饗宴即使看到了,也默默無言。哦,我在夢境中就這樣一清二楚,而且很好地省察過一番!我要記住這個。我要把死亡懷在心裡,表示忠誠,可是我清楚地記得,忠誠於死亡和死者乃是邪惡的,是一種陰暗的歡樂,與人性是敵對的,它影響了我們的思想和省察。一個人為了善良與愛情,決不能讓死亡主宰自己的思想。我就這樣醒來了……因為我的夢已做到了盡頭,而且正好達到了目標。我很早就在找尋這個字眼:希佩在我面前出現的地點,在我的涼廊裡以及別的任何地方。為了尋找這個,我也長驅直入來到雪山上。現在我找到了。我的夢異常清楚地向我指出,我已永遠洞悉了其中道理。是的,我大喜若狂,因而身子也發熱。我的心劇烈地跳動,知道這是為什麼。它並不僅僅是由於身體上的原因而跳動,像指甲長在屍體上那樣;它跳動得富有人性,完全出於快樂的情緒。我的夢話是一種醇酒,味兒比波爾圖葡萄酒和英國的淡色啤酒更佳。它像愛情和生命那樣流過我的血管,使我一點也不想睡覺,做夢;我當然很明白,睡覺和做夢對我年輕的生命是極其危險的……起來吧!起來吧!張開眼睛來!這是你的四肢,你雪中的兩條腿!振作精神,起來!瞧,天氣好啦!」
有什麼東西把他的兩手兩腳縛住,使他動彈不得,他想掙脫感到十分困難。不過他想擺脫束縛的願望更加強烈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終於支著胳膊肘撐了起來,曲了曲腿,抖了抖身子,挺立在那兒。他用雪橇的木板跺著雪,揚起胳膊捶捶肋骨,還抖動起肩膀來,同時興奮而緊張地仰望天空。天上中間呈淡藍色,兩邊是灰青色的、薄紗似的雲,後來雲兒慢慢地移過,出現了細細的、鐮刀似的月亮。已是薄暮時分;沒有狂風,也不下雪。背部長著樅樹的對面山壁此時已清晰可見,它正寧靜地躺著。陰影籠罩在山壁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則染上異常柔和的玫瑰色。天究竟怎麼啦?世界上發生了什麼變化?難道這是黎明?難道他真像書裡寫的那樣,在雪地裡過夜而沒有凍死?軀幹沒有一點兒壞死,他努力跺腳、抖動身子和捶打時,什麼也沒有斷裂,同時他在苦苦思索實際情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雖然耳朵、手指尖和足趾都麻木了,但不比冬夜經常臥在涼廊時更加厲害。他還能把表拿出來。表還在走。它沒有停,他晚上忘記上發條時,它經常還能走。它上面五點鐘還不到,離五點鐘還遠呢。有十二三分鐘誤差。真奇怪!當他的頭腦裡掠過這些既歡樂又恐怖的光怪陸離的形象和驚險萬狀的念頭時,莫非他在雪地裡只躺上十分鐘或稍久一些,而這些思想出現的時候,六角形的妖魔卻迅速銷聲匿跡?真是這樣,那麼從回家的角度上看,他是謝天謝地夠幸運的了。他的夢境和幻象兩次發生了轉折,使他興奮地跳起來,第一次是因為恐懼,第二次是由於喜悅。看來,對他這隻迷途的羔羊來說,生活還是懷有善意的……
不管會發生什麼,也不管現在是早晨還是午後(毫無疑問,現在仍是接近黃昏的午後),環境方面和他個人情況方面都沒有半點因素足以阻礙他啟程回家。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就動身了。他浩浩蕩蕩地駕著雪橇,向谷地滑翔而去。他來到谷地時,已是燈火通明,雖然雪的反光已把他的歸途照得夠亮了。他沿森林的邊緣滑下佈雷門伯爾,五時半即抵「達沃斯」村,在雜貨商那兒把那副運動工具寄存好,然後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頂樓上休息。漢斯向他敘述了自己受到暴風雪襲擊的經過。這位人文主義者大吃一驚。他把手甩到腦袋上,狠狠地叱責了這樣危險的輕率行為,隨即噗噗地點起了酒精燈,替這個精疲力竭的小夥子煮咖啡。雖然咖啡頗能提神,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免不了坐在椅子上沉沉入睡。
一小時以後,山莊療養院高度文明的氣氛使他感到溫暖。晚餐時,他的食慾十分旺盛。他對夢裡的情景已經淡忘了。當時他想的事物,當天晚上就不再理解得那麼真切了。
法語:德國海軍少尉,有合格證的飛行師。
墨丘利,羅馬神話中為眾神傳信並掌管商業、道路等的天神。
特勒馬克旋轉,滑雪時改變方向或停止前進的一種旋轉運動,難度較高。
敘爾特,島名,在今德國北海北弗裡西亞群島,是群島中最大和最北端的島嶼。
義大利文:哎,工程師,你得講一些理性才是!
指納夫塔。
拉丁文,有「世事無常」、「過眼雲煙」之意。
法文,意為「應當旋緊些,你知道」。這裡,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回憶過去肖夏太太對他說過的話。
此處指雪。
頭巾,原是北非貝督因人一種帶有帽子的斗篷。
此處指納夫塔。
法文:他的鉛筆。鉛筆是陽性名詞,不管物主是男人或女人,在法語中只能用陽性的物主形容詞來修飾。
義大利文,意為混合,混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