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看,這樣做是不必要的。既然我們水火不相容——那好,我們就找一個合適的地方來解決我們之間小小的分歧吧。眼前只談這麼一點:對於雅各賓黨革命所作的經院哲學的解釋,您假裝虔誠地感到擔心,認為我這麼一來會使青年人產生懷疑,把是非的界限推翻,剝奪了您那學究式的道德尊嚴概念,在教育學上鑄成大錯。您的擔心是滿有理由的,因為這樣一來,您的人道主義就完蛋了,這點我可以斷言——徹底完蛋了。今天,人道主義只是過去的一種遺物,一種古典的陳腐的東西,一種精神上的無聊之物,只會叫人打瞌睡和抽搐。先生,一場我們的新的革命將要爆發,把這些舊東西一掃而光。既然我們是一群散佈懷疑的種子、其程度比你們質樸的啟蒙思想所能夢想的更為深刻的教育家,我們清楚地知道我們乾的是什麼。只有從激進的懷疑和道德的混亂中,才能產生時代所要求的絕對觀念和神聖的恐怖。這就是我的一番辯白和對您的一番教誨。至於別的,且待來日再說吧。您且等著我的通知。」
「您會得到答覆的,先生!」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納夫塔說。這時納夫塔正轉過背離開桌子,急忙走到衣架旁去拿他的皮大衣。於是這位共濟會會士砰的一下倒在椅子上,把兩手按在胸口。
「distruttore!canearrabbiato!bisognaammazzarlo!」他氣急敗壞地衝口說。
另外一些人依然站在桌子旁邊。費爾格的小鬍子繼續一上一下地抖動。韋澤爾的下頜歪了。漢斯·卡斯托爾普仿效著他祖父託下巴的動作,因為他的脖子瑟瑟發抖。大家都在想,誰也料不到這次遠足會引起這樣的後果。他們每個人,包括塞塔姆布里尼在內,都在同時思忖:他們乘了兩部雪橇而不是一部來,該是多麼幸運。眼下,這樣回家就方便了,可是以後呢?
「他向您挑戰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惶惑地說。
「當然,」塞塔姆布里尼答道,同時向站在他旁邊的人瞥了一眼,接著又轉過身去,用手托住腦袋。
「您接受挑戰嗎?」韋澤爾想知道……
「您問起這個來?」塞塔姆布里尼說,同時也看了他一眼……「各位先生,」他繼續說,這時他站了起來,完全恢復鎮靜。「我們這次愉快的遠足竟會有這樣的結果,我深感遺憾,不過每個人在生活中總免不了會發生這樣的意外事件。從理論上說,我不贊成決鬥,我是一個尊重法律的人。不過實踐上卻是另一回事。在某些場合下,我——是反對這個的,不過總而言之,我悉聽那位先生的尊便。幸虧我年輕時學過一些劍術。練習兩三小時後,我的手腕又會靈活起來。我們走吧!至於細節方面,將來會說定的。我猜想,那位先生已經發出命令,準備讓馬拉雪橇了。」
在回家的途中和以後一段時間裡,漢斯·卡斯托爾普為剛才那件可怕的事弄得頭暈目眩;特別當後來納夫塔提出不願鬥劍,而堅持要用手槍來參加決鬥。由於從名譽權的概念上看他是受侮辱的一方,實際上他有資格選擇武器。我們說,這個年輕人在某些瞬間由於他內在的某些精神狀態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得以擺脫那些糾纏不清和混混沌沌的事,而且告誡自己,那是一種瘋狂行為,必須加以阻止。
「即使這是真正的侮辱,那又怎樣!」漢斯對塞塔姆布里尼、費爾格和韋澤爾說,納夫塔在回家途中已請費爾格做決鬥時的助手,而漢斯則作為雙方的聯絡人。「這不過是民事和社交性質的侮辱!又不是他們其中一個人玷辱了對方的名譽,也不是為了爭奪一個女人,更不是為了某種生死攸關的問題,而雙方又沒有和解的可能性!唔,在這樣的情況下,決鬥是最後的一條出路。當名譽得到補償,事情圓滿解決,兩個死對頭心平氣和地分手時,人們就會發現,在某些錯綜複雜的情況下,這是一種很好的辦法,既有效,又實用。可是他做了什麼呢?我不想衛護他,我只是想問問:他對您究竟作了什麼樣的侮辱。他把是非的界限推翻了。正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已剝奪了學究式的道德尊嚴概念。就這樣,您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這也是有道理的。讓我們假定……」
「假定?」塞塔姆布里尼重複說這個詞,同時盯著他看……
「有道理,有道理!他確實侮辱了您,不過他並沒有誹謗您!這裡有一個區別,請允許我這樣說!這裡牽涉到的是一個抽象的問題,是精神方面的問題。關於精神問題,他可以侮辱您,但不會誹謗您。這是任何名譽裁判所的通用原則,我可以用上帝的名義向您保證。您回答他時所說的‘寡廉鮮恥’和‘嚴厲的懲罰’也不是什麼誹謗,因為您指的也是精神上的意義,整個事都屬於精神領域,同個人的問題根本無關,而誹謗只能是針對個人的。精神問題決不是個人問題,這是對這個原則的補充和說明,因此……」
「您錯了,我的朋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閉起了眼睛說。「您錯誤的地方,首先是假定精神問題不能帶有個人性質。您是不能這樣看問題的。」他說罷奇妙而痛苦地微笑起來。「您主要在精神問題的評價方面犯了錯誤。您顯然把這個問題看得太輕了,以為它不至於產生衝突和激情,這種激情如此強烈,以致在實際生活中除了動用武器外,別無其他解決辦法。all’incontro!抽象的問題,純粹的問題,觀念的問題,同時也是絕對的問題,因而實際上是嚴肅的問題,在它裡面,蘊含著比社會生活深刻得多、也激進得多的憎恨可能性,這種憎恨的對立性是絕對的,無法和解的。它甚至會引起比社會生活更加直接、更加嚴酷的你死我活的情勢、過激的情勢、決鬥的情勢和肉體搏鬥的情勢,這個您感到奇怪嗎?決鬥,我的朋友,同其他的‘手段’不同。它是一種回覆到原始狀態的最後手段,只是在某種騎士方式的掩蓋下使其性質變得稍稍溫和些,而這種掩蓋是很表面化的。就決鬥的本質來說,依然是一種原始的、肉體的搏鬥,每個人,不管他離開自然狀態有多麼遠,都能夠保持這種原始狀態。他每天會陷入這種境地。誰不能以他的本人、他的胳膊和他的血為理想而獻身,就沒有資格談這個問題。一個人應當始終是一個超凡脫俗的人。」
漢斯·卡斯托爾普受到了指摘。他應當怎樣回答呢?他一聲不響,鬱鬱不樂地在思索。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話說得很鎮靜,而且富有邏輯性,但聽起來感到奇怪和不自然。他剛才的想法並不是他真正的思想——他決鬥的念頭確實並不是自己想出來的,而是那個矮小的、恐怖主義者的納夫塔授給他的。他說的話只是表達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明晰的理性周圍的精神狀態,他已成為了這種精神狀態的奴僕和工具。難道精神問題,正因為它是嚴肅的,就必須無情地導致獸性行為,就非用肉體鬥爭的形式來解決不可嗎?漢斯·卡斯托爾普不以為然,或者他試圖否定這樣的看法——不過使他驚愕的是:他也辦不到。周圍的精神狀態也使他深深地受到感染,他可不是能擺脫這種精神狀態的人。在他的記憶的某個領域裡,維德曼和素嫩沙伊恩像野獸一樣扭成一團、難解難分的景象還若隱若現,使他感到不寒而慄;他驚駭地意識到,歸根結底,不論什麼事都逃不出肉體的東西,還有指甲和牙齒。不錯,不錯,他們也許非打一場不可,因為只有這樣,原始狀態的緩和情況至少可以通過騎士精神獲得挽救……漢斯·卡斯托爾普自願做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決鬥時的助手。
但塞塔姆布里尼拒絕了。不,這個不合適,這個不相宜,這是他得到的答覆。先是塞塔姆布里尼含著微妙而痛苦的微笑謝絕,接著,費爾格和韋澤爾在考慮一會兒後才認為不妥。這兩個人舉不出什麼特別的理由,只覺得漢斯·卡斯托爾普不該介入他們之間的決鬥。做一箇中間人也許倒可以——有這樣一個判定人在決鬥場裡,也許可以緩和一下獸性行為,而且符合騎士比武的規定。即使納夫塔本人,也通過他決鬥時的助手韋澤爾傳話說,他也有這樣的想法。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感到滿意。做證人也好,判定人也好,他不管怎麼說總有可能對決鬥方式的確定施加影響,事實證明這是很有必要的。
納夫塔提出的要求十分出格。他要求雙方的距離是五步路,必要時開槍三次。就在衝突的那天晚上,他就希望把這個狂妄的要求通過韋澤爾提出,韋澤爾地地道道成為納夫塔這一野蠻主張的代辦者和代表,非常執拗地堅持這樣的條件,一部分原因是受人之託,一部分原因則是他本人也有這樣的意願。當然,塞塔姆布里尼對此沒有什麼可反對的,但作為助手的費爾格和作為判定人的漢斯·卡斯托爾普非常氣憤,漢斯甚至對可憐的韋澤爾發起脾氣來。他詰問道,對於完全不存在真正侮辱的這樣一場純粹是抽象的決鬥,居然挖空心思提出這樣野蠻而難以接受的建議,是不是問心有愧?手槍已是夠嗆了,可還要作出這些殺人的具體規定。這裡騎士精神消失得無影無蹤,索性還是通過一塊手絹來開槍算了!他,韋澤爾,可不能在這樣短的距離內開火,這樣殘忍的事虧他輕易地說出口來——還有類似的話。韋澤爾一言不發地聳聳肩膀,表示這只是在過分激烈情勢下的權宜之計,對方聽了多少鬆了一口氣,後來這件事也就慢慢忘了。第二天周旋結果,主要得到這樣的收穫:原定決鬥時打三槍,現在改為一槍,至於距離問題也作了調整,決鬥雙方彼此相距十五步,在開槍之前有權利先上前五步。但要達到這樣的要求,事前應作出這樣的承諾:不應作任何嘗試勸雙方和解。另外,他們沒有手槍。
阿爾賓先生有手槍。他除了一把亮鋥鋥的喜歡用來嚇唬女人的小左輪手槍外,在一隻天鵝絨盒子裡還藏有兩把一模一樣的軍官用手槍,它們是比利時製造的自動白朗寧手槍,棕色木柄裡面是彈倉,器械部分用青色的鋼材製造,槍筒鋥亮,槍口上有小巧的瞄準器。漢斯·卡斯托爾普過去什麼時候在那個輕浮的阿爾賓那兒看到過,儘管他反對決鬥,他還是厚著臉向他借了。他借時並沒有隱瞞實際的使用目的,不過叫他以個人的名譽對這件事保守秘密,輕而易舉地使這位大吹法螺的人在騎士精神下就範。阿爾賓先生甚至教他裝子彈的方法,而且同他一起用這兩支手槍向空中試放空槍。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從爭論那天到決鬥時聚面,一下子過去了兩天三夜。場地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找到的,它是一個風光如畫、夏日藍花盛開而自己曾隱伏在那兒沉思默想的地方;漢斯主張他們在這裡相見。在爭辯後的第三天早晨,一當晨曦初吐,此事就應在這個地方了結。上一天夜深時,激動萬狀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忽然想到決鬥場裡必須帶一名大夫前去。
他立刻跟費爾格商量,對方認為這事很難辦到。賴達曼託斯是學生會的先輩,要院方負責人支援這樣一件不合法的事是辦不到的,何況又是病人間的事。要在這裡找到一位肯插手於兩個重病人之間用手槍進行決鬥的大夫,大體上幾乎是沒有希望的。至於克羅科夫斯基大夫,他們吃不準這位致力於精神分析的學者在對付槍傷方面是不是內行。
在場的韋澤爾告訴他們,納夫塔曾經說過,他不需要什麼大夫。他到那個地方去不是為了讓人貼膏藥,扎繃帶,而是去決鬥的,而且非常認真地去決鬥。至於結果如何,對他來說無關緊要,將來自有分曉。他這樣說話聽起來有一股陰慘慘的味兒,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努力解釋道,納夫塔暗地裡想:請大夫來是沒有必要的。塞塔姆布里尼不是也叫我們派去的費爾格傳話,說這個問題應當撇開不談,他對它毫不感興趣嗎?決鬥雙方根本上都不想流血,這樣的希望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自從他們爭吵過以後,兩個夜晚已經過去了,第三個夜晚也快到了。時間會使他們冷靜下來,時間會使他們清醒起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某種脾氣不是不會改變的。一清早,兩個人手持射擊工具,可能誰也不會像口角的那天晚上這麼好鬥了。至多,他們會隨著榮譽感的驅使機械地去執行任務,而不會像當時那樣自覺自願出於一時興奮和信念進行決鬥,如果他們能否定實際存在的「自我」,從好的方面想想過去,不幸的事就能以某種方式防止!
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想法,事實證明不無理由,可惜此事的性質他連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方面而言,他的想法甚至是完全正確的。如果他預料到萊奧·納夫塔在關鍵時刻往哪一方向改變其主意,或者在這一時刻之前改變其主意,那麼導致目前這一結果的精神狀態就不會使他投身於即將進行的決鬥了。
次日七時左右,太陽遲遲不從山巒後面露臉,但天色終於費勁地在一片濃霧中破曉。漢斯·卡斯托爾普度過了一個不安穩的夜,這時離開山莊療養院,向決鬥的地點出發。打掃大廳的女僕在幹活時驚訝地看著他,目送他離開。不過他發現大門沒有關上:費爾格和韋澤爾,不管是一個人或兩個人,肯定已穿過大門出去,一個陪塞塔姆布里尼,另一個伴納夫塔去決鬥場。他,漢斯,一個人踽踽而行,他的身份是判定人,不允許他依附於任何—方。
他一方面受榮譽心的驅使,一方面為情勢所迫,機械地走著。他參加他們的決鬥是勢所必然、不言自明的事。他可能棄而不顧,睡在床上等待結局,首先是因為——不過他沒有實現這個「首先」,接著馬上來了「第二件事」:他不能讓這件事聽其自然。謝天謝地,到現在還沒有發生什麼糟糕的事,也不需要發生什麼糟糕的事,這甚至是不可能的。剛才他們不得不在電燈光下起床,早飯也不吃,在清晨凜冽的寒氣中到野外集合,這是他們預先約定的。不過一旦到了那邊,在他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影響下,形勢無疑會以某種方式向好的和樂觀的方面發展——這是無法預見的,而且最好也別去猜測,因為經驗告訴我們,即使是最簡單平凡的事,也會按不同於人們預先試圖設想的方向發展。
儘管如此,那還是他記憶中最不愉快的一個早晨。漢斯·卡斯托爾普感到有氣無力,睡眠不足,牙齒動輒神經質地打戰,內心深處幾乎失去自制力。那些時刻是多麼奇特啊……因吵架而毀了健康的那個明斯克女人,大發脾氣的學生,維德曼和素嫩沙伊恩,波蘭人打耳光事件——一想到這些,他的頭腦就亂鬨鬨的。他不能想象現在居然有兩個人在他的眼前,當著他的面,彼此要打起槍來,要對方流血。可是當他想到維德曼和素嫩沙伊恩在他眼前實際上曾經演出過的場面,他就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周圍的世界,而在毛皮茄克裡打起戰來——不過他對當時的情勢有一種異乎尋常和悲愴的感覺,加以清晨的空氣十分清新,他因而振奮起來,活躍起來。
在天色漸明的熹微晨光中,他從達沃斯村停二聯橇的地方沿著羊腸小道登上山坡,思潮起伏,各種各樣的念頭掠過腦際。他到達積雪很深的森林地帶,走過二聯橇跑道上架設的木橋,踏上了一條兩邊都是樹幹的道路,這條路是人們的足跡踩出來的,而沒有什麼人來鏟過雪。他急匆匆地往前走,不久就趕上了塞塔姆布里尼和費爾格,後者在斗篷下面捧著裝手槍的盒子。漢斯·卡斯托爾普毫不躊躇地同他們走在一塊兒。他一到他們身邊,就看見前方不遠處的納夫塔和韋澤爾。
「早上好冷啊,至少是零下十八度!」他好心腸地說,不過一想到他的話失之輕浮,不免怔了一下,於是又接上一句:「兩位先生,我深信……」
還有兩個人不吭聲。費爾格那善意的小鬍子翻上翻下。過了一會,塞塔姆布里尼停住了,拉起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手,把自己的一隻手按在上面,說道:
「我的朋友,我不會殺死他。我不會這麼幹。我讓他的子彈射來,這就是榮譽要我作出的一切。可我不會殺死他,這點請您相信我!」
他鬆開了漢斯的手,繼續往前走。漢斯·卡斯托爾普深受感動,但走了幾步後說:
「您的心眼兒真太好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過,另一方面……要是他那方面……」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只是搖搖頭。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如果一方不開槍,另一方也不致動手,這樣他覺得一切都有一個良好的開端,他的假定也許會得到證實。他的心頭輕鬆些了。
他們跨過橫在峽谷上的木橋。峽谷裡的瀑布在夏天洶湧奔騰,一瀉千里,對這裡增添了不少如畫的風光,如今瀑布凍結,啞然無聲。納夫塔和韋澤爾在如今積了厚厚一層雪的長椅前面走來走去,在那條長椅上,漢斯·卡斯托爾普異常清晰地記得有一回曾呆在那兒不得不等待自己淌完鼻血。納夫塔抽起一支菸來,漢斯·卡斯托爾普試一下自己是否也有興致抽一支,但發覺自己對此興味索然,後來發現對方吸菸不過是裝模作樣而已。他對這塊地方過去一直懷有好感,現在他仍懷著這樣的感情環顧四周雄偉而親切的景色,在這冰天雪地的環境裡,它的秀麗與藍花盛開期間相比毫不遜色。在景色中巍然挺立的樅樹現在稍稍歪向一邊,它的樹幹和枝條上沉甸甸地積著雪。
「早上好!」他用愉快的聲音向他們問好,滿以為這樣可以為這一聚會立刻創造出一種自然的氣氛,但他沒有交好運,因為沒有人回答他。那些人只是不聲不響地欠欠身表示酬答,姿勢很生硬,幾乎使人難以覺察到。然而他決心要把剛到時的那股衝勁、他的急促的呼吸和冬晨迅速步行時帶來的熱量毫不遲疑地應用於良好的目的,於是開始說:
「先生們,我確信……」
「還是讓您的確信留到下次再談吧,」納夫塔冷冷地打斷他的話。「請把武器拿出來吧,」他用同樣傲慢的態度添上一句。漢斯·卡斯托爾普捱了一下悶棍,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費爾格把那隻該死的手槍盒從斗篷下面拿出來,於是韋澤爾向他走去,接過一支手槍,把它交給納夫塔。塞塔姆布里尼從費爾格手裡接過另一支手槍。接著要確定場地的範圍,費爾格嘟嘟噥噥地提出這個要求,於是就開始用腳來量距離。他用鞋跟在雪中劃出短線,表示這是外側的界限,至於內側的屏障,則用兩根手杖——一根是他自己的,另一根是塞塔姆布里尼的——劃出。
至於那位好心的逆來順受的人,他幹些什麼事呢?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相信他的眼睛。費爾格的腿很長,他邁開大步在走,十五步路至少形成可觀的距離,而該死的屏障實際上相距並不很遠。確實,他幹這件事是真心實意的。然而他不得不採取這種有非凡意義的預防措施時,神情是多麼恍惚啊!
納夫塔把毛皮大衣扔在雪地上,因而人們看得見裡面的黃鼬革。他握住手槍,走到外側用鞋跟剛劃出的一條線上,那時費爾格還在劃另一條線。當那條線劃好後,塞塔姆布里尼也敞開了自己破舊的皮夾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漢斯·卡斯托爾普從麻痺狀態中掙脫出來,急急忙忙向前走去。
「先生們,」他尷尬地說,「別急!儘管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我仍有責任……」
「住口!」納夫塔斬釘截鐵地說。「我要的是行動指令!」
可是誰也沒有發出指令。大家事前沒有約定。某個人也許說一聲「開槍吧」,只不過這是裁判人的事,應當由他來發出這一可怕的號令,可是裁判人沒有想到,而且說什麼也沒有發號施令。漢斯·卡斯托爾普不吱一聲,而且誰也沒有代替他。
「我們開始吧,」納夫塔說。「先生,您往前走,開槍吧!」他高聲對他的敵手說,自己朝前走去,揚起手臂把手槍舉到胸膛那麼高的地方,對準塞塔姆布里尼;這幅景象叫人難以置信。塞塔姆布里尼也做著同樣的動作——開始往前走。當他走到第三步時——納夫塔已走到邊界線那兒,但沒有開槍——他把槍舉得高高的,同時扣動了扳機。響亮的槍聲激起了一陣陣回聲。山嶽裡的回聲此起彼伏,在山谷裡迴盪,漢斯·卡斯托爾普以為人們準會聞聲趕來。
「您是在朝天放槍,」他說時強自抑制自己,同時把武器放了下來。
塞塔姆布里尼回答他:
「我高興往哪兒放,就往哪兒放。」
「您還可以再放一次槍!」
「我不想再放啦,現在輪到您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並不正視對方,卻將身體微微扭向一邊,仰頭望著天空,使人看了十分感動。大家清楚地看出,他懂得決鬥時不能當著胸口向對方射擊,他是照章辦事的。
「膽小鬼!」納夫塔尖叫一聲。在這聲人性的叫喊中,他承認開槍打別人比挨別人的槍需要更大的勇氣。他把手槍握成了與決鬥無涉的姿勢,往自己的腦袋上開了一槍。
這真是一幅悽慘而令人難以忘懷的景象!他踉踉蹌蹌或者說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自戕的槍彈在山谷裡發出刺耳的響聲。他一條腿向前抽搐了一下,整個身子向右扭動,最後臉朝下倒在雪地裡了。
眾人呆愣愣地站在那裡。片刻之後塞塔姆布里尼扔掉了自己的射擊工具,第一個走到他身邊。
「infelice!」他嚷道。「checosafaiperl’amordidio!」
漢斯·卡斯托爾普幫助他把納夫塔的身體翻過來。他們看到他的太陽穴旁邊有一個暗紅色的小洞。他們凝視著他的臉,很想用一塊絲手帕把它蓋住,手帕的一角正從納夫塔的胸袋裡露出。
希爾施和沃爾夫兩個姓,在德語中的意義分別是「鹿」和「狼」。這裡是雙關語。
原文sonnenschein,意為「陽光」。這是猶太人的常用姓氏。
「泰坦尼克」是一艘郵船,1932年4月15日在大西洋作處女航時撞在冰山上沉沒,2224名乘客中,有1563名遇難。由於沉沒時缺乏救助手段,國際間呼籲要急需改進此項設施。
摩西是基督教《聖經》中傳說率領希伯來人擺脫埃及人奴役的領袖。第一書見《聖經·舊約》,由《創世記》、《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及《申命記》五書組成。
海克爾(1834—1919),德國自然科學家。
自由戰爭,是指歐洲許多國家聯合起來反對拿破崙一世的戰爭,時間在1813年至1815年。
費希德(1762—1814),德國哲學家,曾發表《告德國國民書》一文,在拿破崙軍隊入侵之際鼓舞德國人民。
安恩特(1769—1860),德國的愛國者、作家。
格雷斯(1776—1848),德國學者、作家。著有《基督教神秘主義》四卷,確立了天主教的理論。
「愛國學生團」是一種學生聯合會,以名譽、自由、祖國為綱領,創立於1815年。山特(1795—1820)是神學院學生,狂熱的愛國者。他暗殺科策布後自殺。
科策布(1761—1819),德國文人,曾寫有劇作及歷史書。曾任俄國樞密院議員。由於仇恨自由思想家,遭神學院學生山特暗殺。
此處即指法國大革命。後由雅各賓黨人執政,故云。
義大利文:破壞分子!瘋狗!得把他殺掉!
義大利文:相反。
義大利文:不幸的人。
義大利文:老天爺,你幹了什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