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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霹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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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卡斯托爾普同山上的人們一起住了七年。對於擁護十進位制的人們來說,「七」並不是一個完整的數字,然而它是一個挺不錯的、有其獨特個性的時間單位,有某種神話般的、繪畫般的意味;我們也許可以說,它比干燥無味的「六」更能取悅於人們的心情。他在餐廳裡的七張桌子上全部坐過,幾乎每年換一張桌子。最後一次,他坐在「下等俄國人」的餐桌裡,同坐的有兩個阿美尼亞人,兩個芬蘭人,一個布哈利亞人,還有一個庫爾特人。他坐在那邊,蓄著鬍子。這是他最近才蓄起來的,下巴上留著的金黃色的稻草鬍子相當零亂,使人不得不把這看作是他不修邊幅、對世事抱著某種冷漠態度的徵兆。不錯,我們還得繼續敘述下去,談談他本人對周圍事物玩世不恭的傾向,以及外界對他同樣的漠不關心的傾向。療養院當局已不再為他籌劃調劑身心的娛樂活動了。顧問大夫除了每天早晨簡單扼要地向他寒暄幾句,問他晚上是否睡得「好」以外,已常常不再對他說些別的話。至於阿達麗亞蒂卡·馮·米倫東克(在我們敘述的這個時間裡,她的麥粒腫已經非常熟了),連每隔兩三天也沒有來問上一次。如果我們把此事說得更確切些,她幾乎很少去看漢斯,或者連一次也沒有。他們讓他安安靜靜的——他有點兒像一個享有特殊樂趣有權不再受人詰問而也不必再做什麼功課的學生那樣,因為他閒坐著已是一個確定了的事實,同時也因為誰也不再關心他——這是一種過分放縱的自由,我們得補充一句;不過我們還得問問自己,除了上述的自由之外,能否還有其他形式和其他種類的自由。不管怎麼說,他是療養院當局不必再加以操心的一個病人,因為有一點是確切無疑的:在他的心裡,已不再有什麼狂野不羈和違抗院規的決定了。他安安穩穩地在這裡定居了。他早已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回到山下的念頭他根本不可能再有……他們叫他搬到「下等俄國人」的餐桌裡來坐,單是這一事實不是足以說明當局對他這個人漠不關心嗎?不過人們稱之為「下等俄國人」餐桌,其實一點也沒有輕蔑的意味!在這七張餐桌之間,並沒有任何明顯的優劣之分。我們可以大膽地說,這七張餐桌享有同樣的榮譽,當局對它們一視同仁。這個餐桌裡的菜餚跟別的桌上一樣豐盛,賴達曼託斯有時也輪流地坐到這裡來,在菜盆面前叉起兩隻碩大的手。在這張桌子上用膳的每個人儘管不懂拉丁語,卻都是人類中值得尊敬的成員,吃東西時並不過分講究。

時間引起了許多變化。不過我們指的不是火車站上時鐘的時間,它的指標五分鐘、五分鐘地急遽移動,而是指那種極小的計時單元,它指標的運動壓根兒無法看出;時間也像肉眼無法看出是否在悄悄地成長的,但有朝一日卻不可否認地成長起來的草——時間是一條由不能延伸的各個點組成的線(此刻,不幸亡故的納夫塔也許會問:不能延伸的各個點怎麼能形成一條線呢),因而時間以肉眼看不見的、隱秘的但卻是活躍的方式悄悄前進,從而引起了變化。

我們只舉一個例子。特迪這個孩子,某一天——不過當然不是實際上的「某一天」,而是從哪一天起開始,日期完全不能確定——不再是一個孩子了。當他有時起床,脫去睡衣褲換上運動衫下樓時,女人們不能再把他摟在懷裡。不知不覺地,他反客為主了。在這樣的場合下,他甚至把她們摟在懷裡,這使雙方都心滿意足,甚至還有更多的樂趣。他已變成一個青年——我們不能說他已青春煥發,但畢竟已經成長起來。漢斯·卡斯托爾普以前一直沒有注意到這點,現在他可看出來了。可是時光的流轉和成長,對特迪這個小夥子的健康不利,他對此不適合。時間並沒有給他帶來幸運——在他二十一歲那年,他病死了,而且樂於迎受死神的降臨,後來院方把他的房間徹底清掃一下。我們平心靜氣地敘述這件事,因為在他奔赴的陰間和以前活著的人世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然而有些人的死訊卻更加重要,那就是平原里人們的噩耗,它使我們主人公的心更深地受到震動,或者說過去有一回更深地受到震動。我們想到的是,最近老參議蒂恩納佩爾已溘然長逝,他是漢斯的舅公和養父,現在他在漢斯的記憶中已經淡忘了。老人極其小心地避免在不利的氣壓條件下生活,這使吉姆斯舅舅很失面子;但到頭來他終於免不了中風,於是有一天,當漢斯·卡斯托爾普悠閒地躺在臥椅上時,他接到了一份告訴舅公歸天的簡短電報——措詞十分委婉,與其說是哀悼死者,倒不如說是體恤接到這一訊息的生者。他買了黑邊信紙,寫信給表兄弟和舅父:他不但失去怙恃,現在又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成為孤兒;尤其使他傷心的是:他住在這裡不準中途出院,去見舅公最後一面。

說傷心吧,這話只是虛飾而已。然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那些日子裡,眼神里一直流露出比往日更富於沉思的表情。舅公的死在他的情感上絕沒有造成嚴重的打擊,他在山上過了幾年與世隔絕、險象環生的生活後,這件事在他心裡已幾乎不再留下什麼印象。不過老人的去世割斷了他同山下人們維持關係的又一個紐帶,使漢斯·卡斯托爾普滿有理由地稱之為自由的東西得以盡情享受。確實,在我們所敘述的最近一段時間裡,他同平原之間的感情已蕩然無存。以後他沒有去過信,也沒有接到任何資訊。他不再向山下定購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他已在山上找到了一種使他稱心的牌子,他對它的嗜愛程度不亞於以前的馬麗亞·曼契尼:這種牌子的煙甚至能使冰天雪地裡的北極探險家熬過最深重的苦難,有了這麼一支菸,他可以像躺在海濱上一樣悠然度過時光。這是由菸草莖上最下方的葉子精製而成的特種煙,名叫「呂特利施武爾」,比馬麗亞敦實,呈鼠灰色,煙身上有一個淡藍色的圈兒,質地溫良,吸後燒成雪白的耐久的菸灰,其葉脈依然可見,燃時十分均勻,對抽菸的漢斯來說,可以作為沙漏的代用品,而他在需要時確實以此來估量時間,因為他已不再帶懷錶了。那隻懷錶有一天從床頭櫃落下,此後他就不再替它上發條——基於同樣理由,即使他有一本日曆,他也早已放棄每天撕一張的習慣,他既不想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對節日也不在乎。其理由也是因為他想「自由自在」。正因為如此,他把「在時間的海濱上漫步」和現存的「永恆」狀態視以為榮,對這種與世隔絕的魔力視以為榮;對於這種魔力,這個脫離現實世界的人顯得樂於接受,而且這是他靈魂中基本富有冒險色彩的部分,在這裡面,這個單純的實驗材料所有鍊金術的驚險活動一一展現。

他就這樣躺著,而時光轉眼已屆盛夏。這是他到山上的第七個夏天。他自己卻不知道已是第七個年頭了。

於是,天地發出轟鳴聲……

然而我們十分羞慚,不敢把響起的聲音和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口來。不過我們別在這裡吹牛,也別誇張虛構!還是讓我們用冷靜的聲音直說出來:我們大家都知道的轟隆隆的雷聲已響起了,充滿著麻木不仁和神經質的災難和混亂積聚的時間很長,終於發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這是歷史性的雷聲,我們懷著壓抑的尊敬說這樣的話。雷聲震撼著土地的地基,對我們來說則是晴天霹靂,它炸開了魔山,把沉睡七年的青年粗暴地趕出大門之外。他茫然坐在草上,揉揉眼睛。這個青年人儘管受到不少教誨,卻一直懶得看報紙。

他那位地中海的朋友兼導師過去一直試圖稍稍幫助他,而且煞費苦心地對這個令人擔憂的孩子進行教育,要他多多關心山下發生的事,但做學生的很少聽從。漢斯對事物的精神陰影一直在進行內省,對種種事苦思冥想,而對事物的本身卻一直不予注意;這是因為他有一種傲慢的傾向,即往往把真實的事物當作陰影,而且在事物中只看到陰影。對此,我們不能予以苛責,因為兩者的關係一直未被最終地闡明。

現在情況同過去不一樣了。以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一來就一下子開亮漢斯·卡斯托爾普房裡的燈,坐在漢斯仰臥著的病床邊,跟他談談生與死的問題,企圖感化他,對他施加影響。現在正好相反,是漢斯來到那位人文主義者的斗室裡,或者坐在他的床邊,兩手放在膝間;或者來到擺著塞塔姆布里尼那位燒炭黨員祖父坐過的椅子和水瓶的書齋裡——書齋幽僻而舒適,屋頂是復折式的——,坐在他平時休息的臥椅旁,彬彬有禮地傾聽他談論世界局勢,因為洛多維科先生現在不再常常走動。納夫塔可怖的結局,這位尖銳而絕望的論爭家的恐怖行為,對他敏感的個性是一個嚴重的打擊,他的身體因此不能恢復,此後就一直十分衰弱。他不能再協助撰寫《社會學病理學》,以人間苦惱為主題的各種文學作品的一部詞書陷於停滯狀態,那個進步組織本來計劃出一部「百科全書」,叫他撰寫有關章節,現在也只能是空等一場。現在,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那個進步組織的合作,不得不僅僅限於口頭宣傳。漢斯·卡斯托爾普友好的訪問給他提供了這樣的機會,不然,他連口頭宣傳也無法辦到。

他談起人類如何通過社會的途徑來達到自我完善,聲音固然很微弱,但說得很多,很美,而且都是肺腑之言。他的話像鴿子的足那樣娓娓而來,然而不一會,當他談起了獲得自由的民族如何團結起來以求獲致共同的幸福時,他的話中似乎可以聽到雄鷹振翅飛翔的聲音。無疑地,祖父遺傳給他政治素質,而父親遺傳給他人文主義素質,兩者結合起來,就使他洛多維科具有文學家的素質。這正如人文主義和政治在文明的崇高而華麗的思想裡得到結合一樣,這種思想既有鴿子的溫柔,又有山雕的勇猛。這樣的文明思想等待著自己一旦會實現,等待著各民族出現曙光,那時保守停滯的原則會捱到當頭一棒,而市民民主的神聖同盟將會實現……總而言之,他的這些話中存在著矛盾。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是一個人文主義者,但同時,幾乎可以直言不諱地說,他也是一個好戰者。在同粗暴的納夫塔決鬥時,他的舉止像一個男子漢,不過大體上說,當人性以極其亢奮的熱情同政治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勝利的、有支配意義的文明概念,而人們把市民的長槍奉獻給人類的祭壇時,他個人是否認為手裡應當沾上鮮血,乃是一個疑問——確實,周圍的精神狀態在影響著他,因而在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優雅的思想中,山雕勇猛的成分愈來愈多,而鴿子溫柔的成分則愈來愈少。

他對世界上一系列重要的政治事件的態度,往往前後矛盾,滿腹疑慮,不知所措。最近,兩年或一年半以前,他的祖國同奧地利在阿爾巴尼亞採取共同的外交行動,他在談話中對此流露出不安情緒,併為此感到激動,因為這是反對非拉丁民族的半個亞細亞的,針對笞刑和施呂塞爾堡,這種懷著仇恨、以保守和民族奴役為原則的錯誤的結盟使他苦惱。去年秋天,法國為了在波蘭建築鐵路網,曾經向俄國借鉅額債款,這件事在他的心裡也引起類似的矛盾情緒。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屬於他本國的親法派陣營,當人們想到他祖父曾把七月革命的那些日子看作同創世記的那些日子一樣美好時,就不會感到驚奇了。可是那個開化的共和國竟和拜占庭文明的斯堪特人國家達成一致意見,這使他在道義上感到很不好受,他的內心鬱鬱不樂;不過與此同時,當他一想到那種鐵路網具有戰略上的意義時,他就興奮起來,把懊惱轉為希望與快樂。接著發生了皇太子刺殺事件,這在每個人——除了打了七年瞌睡的德國人外——看來都是一種暴風雨即將來臨的訊號,對訊息靈通人士尤為如此,我們把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就看作是其中的一個。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他作為一個公民,在這種恐怖行為面前感到戰慄。但漢斯也看到他的這樣一番情狀:當塞塔姆布里尼一想到這是一種旨在反對他所憎惡的城堡的民族解放事業時,他就鼓起胸脯舒一口氣。另一方面,他又認為這是莫斯科搞活動的結果,這又使他心緒不寧。不過三星期後帝國向塞爾維亞提出最後通牒時,這並沒有妨礙他將此事稱為汙辱人類的尊嚴,而且犯下可怕的罪行,關於通牒引起的結果,他能很好地預見到,而且以急促的呼吸表示歡迎……

一言以蔽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感情是錯綜複雜的,像他前面所迅速堆集起來的災難一樣。他企圖用隱晦曲折的話將這種災難指點給學生看,讓他明白,但民族的禮儀和同情使他不能盡情吐露衷曲。在最初動員的日子裡和宣戰的開頭幾天,他有這樣一個習慣,就是向來訪的學生伸開雙臂,讓自己的手緊緊握住學生的手,這可打動了漢斯這個傻瓜的心,不過他的頭腦卻並未開竅。「我的朋友,」義大利人說,「火藥,印刷術——無可否認地,您一度發明了這些東西!不過,您倒想想,如果我們反對革命的法國,向它進軍……caro……」

在歐洲劍拔弩張、風雲確實十分險惡的那些日子裡,漢斯·卡斯托爾普沒有見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滿載血雨腥風新聞的報紙,現在從低地裡直接送到漢斯的陽臺間裡來,震撼著整座療養院,使餐廳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氣味,甚至滲透到重病人和垂危者的房間。就在這些時刻,我們那位原來在草上打了七年瞌睡而不諳世界大事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在此以前他坐著揉揉眼睛……這樣的描寫我們還是收場吧,以便對他的心理活動作出公正的估價。他伸伸腿站起身,環顧四周。他看到自己不再為夢魘所糾纏,獲得瞭解放——這並非憑藉他自己的力量,如他懷著羞愧的心情必須承認的那樣,而是借外界的某種自然力而獲得解放的;相比之下,他的解放只是很次要的。但即使他個人小小的命運在世界的命運前面顯得黯然無光,難道這裡沒有表現出以他個人為物件的上帝的慈悲和正義?生活是不是還要又一次接納它那個有罪的、令人擔憂的孩子——這一回並不是以輕而易舉的方式,而是以嚴肅和冷峻的方式,在災難深重的意義上回到它的懷抱裡?在這個場合下對他,這個有罪者來說,意味著的也許不是什麼生活,而是三響禮炮。這也是可能發生的。因此他跪下來,臉朝著天空,兩手高高舉起。儘管天空暗沉沉的,充滿著硫磺的氣味,但不再是有罪孽的山上那個洞窟了。

塞塔姆布里尼是漢斯處於這樣的精神狀態之下找見他的。不言而喻,這只是一種純粹象徵性的說法;因為我們知道在實際上,鑑於我們這位主人公的傳統氣質,這種戲劇性的場面是不可能存在的。在客觀事實的意義上說,教師爺看到他時,他正在整理行裝——因為從漢斯·卡斯托爾普覺醒的時刻起,他心中就七上八下地萌起擅自離院的念頭,這是山谷裡的晴天霹靂引起的。山上這個「家」已像熱鍋上的一群螞蟻那樣,亂作一團。山上的人們急急忙忙衝向苦難深重的平原,他們蜂擁來到小火車前,在車子的踏板上擠來擠去,不帶行李——如果行李是必要的話——在車站的月臺裡,行李堆積如山。車站裡人山人海,一股有焦味的溼熱的風似乎從低地吹送上來,而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是擁向車站的一個。洛多維科在一陣混亂中擁抱了他——說得精確些,他把漢斯摟在懷裡,像南國人那樣(或者像俄國人那樣)吻他的兩頰,這使擅自逃離的青年感到害臊,但也深受感動。不過,當最後一刻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他直呼其名,也就是叫他「喬凡尼」,同時放棄開化的歐洲所慣用的「您」而代之以「你」時,他幾乎失去自制力了!

「ecosiingiù,」他說。「ingiùfinalmente!addio,giovannimio!要不是打仗,我也巴不得你離開。不過沒有關係,這是上帝的意旨,舍此別無他法。我希望你放手工作,現在,你可以站到弟兄們中間去戰鬥了。我的天哪,去參加戰鬥的居然是你,而不是咱們的少尉。人生真是一場戲……到需要獻出你熱血的地方去勇敢地戰鬥吧!現在除此之外,誰也不能幹什麼。不過,如果我把自己剩餘的精力致力於激發我的祖國在精神和神聖的利己主義指引下投入戰鬥,那麼請原諒我!別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從十來個人頭攢動的車廂小窗間探出頭來。他越過他們的頭揮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也舉起右手,揮動著,同時用左手無名指的指尖輕輕地去拭眼角。

我們此刻在哪兒?這是什麼?夢把我們引到哪兒?黃昏,雨,泥濘。暗淡的天空裡燃起了赤色的火焰,潮溼的空氣中不停地充滿了隆隆的雷鳴般的炮聲,雜以撕裂似的尖叫聲和地獄裡惡犬的狂吠聲;在炮彈落下的地方,發出了碎裂聲、迸射聲和爆裂聲,並且燃燒起來,還有呻吟聲、叫喊聲和震耳的喇叭聲,鼓的節拍越擂越快……那邊是一座樹林,從那裡面陸續出來一群又一群灰白色的人,他們奔跑著,倒下去,又跳起來。那邊有一個連綿的丘陵地帶,在它遙遠的後方可以見到火光,火焰有時燃成一片,形成了一團熊熊烈火。在我們周圍,是波浪起伏的田野,現在已被炮彈炸得泥土翻飛,七崩八落。前面橫著一條泥濘的公路,上面都是斷裂的樹枝,像樹林裡的一樣;一條田間小路,滿是溝紋,泥土都被翻起,從公路里分叉出來,彎成弓形向小丘蜿蜒伸去。樹幹在寒雨中挺立,光禿禿的沒有椏枝……

這裡有一個路標,不過它已起不到指路的作用;即使標牌並沒有被炮火摧得七零八落,但半明不暗的光線籠罩著它,看不清字跡。是東方還是西方?這裡是平原,現在在打仗。我們是路旁閃閃躲躲的影子,由於影子的安全性而感到慚愧;我們從來不想大吹法螺,只是本著講故事的精神,說出我們熟識的、伴隨著我們故事多年的一個人來;他是一個好心的罪人,他的聲音我們過去經常聽到。現在,他正和灰色的,隨著鼓聲往前衝的戰友們一起從樹林裡出來,往前挺進。趁他還沒有在我們的眼前消失,讓我們再一次看看他純樸的臉。

戰鬥已經持續整整一天了,上級叫這些弟兄們作一次最後的決戰,把兩天前陷入敵人手中的那個小丘和遠方燃燒著的那個村莊奪回來。那是志願軍組成的一支聯隊,大多數是作戰才不久的血氣方剛的青年學生。他們在夜裡接到出發的命令,乘火車到達時正好是清晨,在雨中踏著泥濘的道路行軍,一直到下午。他們別的無路可走,因為各條道路均被堵塞。他們走過田野和沼澤地,身上全副衝鋒裝備,在雨中整整行軍七小時之久,外衣全都溼透了。這樣的行軍是絕不輕鬆的。如果你不想掉皮靴,你幾乎每跨一步路就得傴下身子,用手指抓住鞋舌,再把腳從吱吱格格的泥地中拔出來。因此他們花了一小時時間才來到一塊小草地。現在他們到了目的地,儘管已經精疲力竭,但十分興奮,積聚在他們體內的極其旺盛的生命力使身體處於緊張狀態,他們不企求無法享受的睡眠和食物——青春的血液已經獲得了一切。他們那些溼淋淋的、被泥漿濺汙了的、用鋼盔革帶扣住的臉,在繃緊的、移動的鋼盔下面發出紅光。他們臉上發紅光,一方面是因為行軍時緊張乏力,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在泥濘不堪的樹林中進擊時受到了傷亡。因為敵人知道他們前來襲擊,就用猛烈的火力來阻擊他們,投來了榴霰彈和大口徑的手榴彈,它們在樹林裡這夥人中間炸裂,咆哮;榴彈紛紛落下,在廣闊的面目全非的田野裡燃起了火焰。

他們必須突破,這三千個熱血沸騰的年輕人;他們作為增援隊,必須用刺刀向連綿的丘陵地帶前後戰壕和燃燒著的村莊拼死進擊,他們必須按照指揮官懷中作戰方案的指令作為增援隊而挺進到某一指定地點。他們有三千個人,當他們到達丘陵和村莊時,也許還有二千個人,這就是他們這一數目的意義。他們是這樣一支隊伍,儘管出擊時遭受巨大的傷亡,仍足以發揮戰鬥力而取得勝利,能夠取得千人一齊高聲歡呼的勝利,雖然個別人在中途掉了隊。年紀太輕和身體過弱的人在急速的行軍中落伍了,他們只是一些個別計程車兵。他們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走路一顛一瘸,咬緊牙齒,強作好漢,但結果還是掉在後面。他們一步一拖地在進軍的隊伍旁邊再站立一會兒,但一群又一群的夥伴趕上了他們,他們就死去了,倒在不適宜躺下的地方。於是他們來到了彈雨紛飛的樹林中。從樹林裡擁出來計程車兵還很多,即使損耗了一些兵力,三千個人依然足以迎敵,他們仍舊是一支密集的部隊。他們已蜂擁而過我們那片炮火連天、雨水洗刷過的土地,經過了公路和阡陌小道,經過了滿是泥漿的農田,我們——我們是佇立在路旁觀看他們的影子,我們在和他們一起戰鬥。在樹林的盡頭處,他們用熟練的動作上刺刀,號角勁吹,鼓聲擂得像響雷一般;他們拼命向前衝殺,同時發出聲嘶力竭的叫喊聲。可是他們的腳像給噩夢裡的妖怪沉甸甸地壓住了,因為農田裡的泥塊粘住了他們笨重的靴子。

他們在呼嘯而來的炮彈面前匍匐在地,以後又跳起身來,再懷著年輕人的一股血氣,叫喊著向前挺進,因為他們沒有被炮彈打中。有的弟兄則被炮彈打中了,他們倒了下去,胳膊向空中掙扎了幾下;彈片有的打在額頭上,有的打在心臟或內臟上。他們臉朝向汙泥躺著,身子不再動彈。他們揹著背囊,朝天躺著,後腦勺貼緊地面,兩手緊緊抓向空中。但樹林裡又有人出來了,有的撲倒在地,有的向前狂奔,有的尖聲高叫,有的默默地從倒下的戰友身子中間跌跌撞撞地前進。

唉,這些揹著背囊,佩著刺刀,外套和靴子都沾滿了汙泥的熱血青年!我們可以從人文的和美學的角度把他們想象成另一番情景。我們可以想象成這個樣子:他們跨著一匹匹駿馬,在海灣裡嬉戲,或者同戀人在海灘上漫步,嘴唇貼在溫柔的新娘的臉上,或者快樂地教同伴們射箭。但事實不是這樣,他們的鼻子貼在炮火翻騰的汙泥上。即使他們無限痛苦,懷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思鄉之情,但他們樂於為國捐軀——這對他們來說是一件既崇高又丟臉的事情,然而讓他們走到這個地步,卻是沒有什麼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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