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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豪華飯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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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野木在神宮前站下了地鐵。

由於正值傍晚時分,一走下擁擠不堪的地鐵電車,渾身立刻感到一陣輕鬆。

走出階梯,步入街道,黃昏的路上已經燈火通明瞭。

小野木讓過電車,等到汽車的長龍過完,穿過馬路向對面走去。

賴子正站在通往明治神宮正門馬路稍向裡一點的林蔭樹下。佇立在夜幕初垂之中的賴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馬路一側的林蔭樹已經葉落枝禿,越過樹稍可以看見鱗次櫛比的公寓,只有窗子透出亮光。

正中央的馬路,一直伸延到明治神宮,往來的汽車川流不息。在小野木看來,為避免惹人注意而站在那裡的賴子的身影顯得格外地淒涼。

「讓您久等了。」賴子默默地點頭致意。她那白暫的面龐在薄暮中依稀可辨。

「很忙嗎?」賴子挨近已經起步的小野木身旁。

「最近突然忙起來了。簡直都沒有自己隨意支配的時間了。」小野木到這裡來之前,還在與特搜班的夥伴們一起出席會議。這次會議,從早晨起,整整開了一天。真是累得筋疲力盡。

「對不起。您那麼忙,我還打去了電話。」

賴子道了歉。兩人信步閒逛似地走著。

「不,我也很想見到您。」

小野木這樣一說。賴子才不吭聲了。兩人就這樣朝前走著。

「哎呀,我們往哪兒去呀?」

賴子彷彿剛察覺似的,停住了腳步。

「是啊,到什麼地方去好呢?」

方才只是無意識地邁動著雙腿,因此方向還沒定下來。

就象觀看立體透檢視一樣,馬路、樹木、房屋,全部聚集在遠方的同一點上;再往前,看到的便是漆黑的樹林。樹林的上方,傍晚的殘雲帶著落日的餘輝,正在飄散開去。

「我想看看大海哪。」賴子說。

「大海?」

「已經好久沒有看到了。不知為什麼,我特別想看看呢。」

「若是看海的話……」小野木說,「就是東京海嘍。」

「不。還是想看看您曾和我一起去過的橫濱的大海。您若方便的話,去一趟吧?」

小野木心裡明白,賴子是要再度喚起與自己第一次結合的記憶。

「好吧。」小野木口裡應著,兩眼看著一輛外國人乘坐的汽車。

「太高興啦!這個念頭起對了。」賴子叫住一輛飛馳而來的出租汽車。

「去什麼地方?」司機眼睛視著前方問道。

「請開到橫濱。」

「是!」

到橫濱是長途,所以司機很高興。

停在附近的一輛汽車,跟在兩人乘坐的出租汽車後面開動起來。

出租汽車從澀谷繞道五反田,駛上東京至橫濱的國營公路。

「很久沒見了吧?」小野木對身邊的賴子說。

「正好兩個星期啦。」

「有這麼久了嗎?」

在這兩個星期裡、小野木幾次接到賴子的電話。但是,由於眼下正在參與的案件複雜而又嚴重,每天下班回去時,一般都在夜裡十一時左右了。因此,每次他都婉言謝絕了。

「對了,在電話裡聽您講了一下,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說嗎?」

對小野木的這句話,賴子沒有做聲。小野木看出賴子的面容有些反常。他想可能是由於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的緣故,但她的表情確實有點拘謹。

賴子說忽然想看看大海,這大約也是她的某種心理在起作用吧!她臉色也比往常顯得蒼白。剛見面的寸候,小野木還以為這是傍晚天色的緣故。

車子加快了速度。穿過繁華的街道,好不容易才開到郊外。路燈也逐漸稀疏下來了。

「出什麼事了嗎?」

小野木的手被賴子的雙手握著,放在她的膝上。這已是習慣性的動作。然而,小野木被賴子握住的手掌,感到比平時給攥得更緊。賴子的手很涼。

出租汽車駛過一架長長妁橋樑。暗淡的河水裡,映著工廠的燈火。

「哎,小野木先生。」她自語似地說,「我要離開結城的家啦!」

小野木不由自主地扭頭看了她一眼。賴子表情很堅決,緊閉著雙唇。

「不過,這與您沒有關係。是我自作主張下的這個決心。請您不必擔心。」

「出什麼事了嗎?為什麼?」

「我可以告訴您:並非如此。」

車子正穿行在川崎寂靜的市區。左邊有一根工廠的黑煙囪在夜空中隱約可見。

「我覺得太突然了。」

「不。」賴子用慣常的聲調說。「我早就下了這個決心。最近我就要回到老家去。並且正式與結城離婚。在手續辦完之前,打算鬆鬆快快地在鄉間呆一段時間。」

小野木認為,結城與賴子之間還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她是位聰明的女子,不肯做詳細的說明。小野木知道,即使再問也毫無用處。

小野木從那一瞬間感到,一個嶄新的世界就要展現在自己的面前。他覺得自己似乎就要通過一條暗淡漫長的隧道了。

「明白啦。」小野木只講了這三個字。接下來又說,「到那時候,我一定去接您。」

賴子的手,比先前更用力地攥緊了他的手掌。

「真地會來嗎?」賴子抑制住自己的聲音,在嗓子眼裡喊著說。

「當然要去。說心裡話,我一直在等待您講出這件事。我既不認識您的丈夫,又不瞭解您的生活……」

「請原諒!」賴子打斷小野木的話,賠了不是,「無論如何不能講的呀。把那些情況講出來,會使您痛苦的。」

「我明白。我毫無責備的意思,並且決定永遠不再過問這些事情。我只要有您就成了。至於其他的一切,全沒有知道的必要。」

「我太幸福啦!」她這聲音很低,但忽然變得哽咽了。

出租汽車已經開進橫濱鶴見區的街道。

賴子還有件事無法告訴小野木。那就是結城似乎已經發覺了他們倆的事情。前幾天,結城旅行歸來,曾讓賴子整理旅行皮箱,而且是叫她立即進行整理。事情很稀奇,過去從來沒有特地命她做過這種事。

使賴子臉色突變的是,旅行皮箱裡出現了s溫泉前旅館毛巾。發現那條毛巾的時候,她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臉變得煞白。

她無法忍耐到丈夫洗過澡出來,連自己的房間也沒有回,一徑走去家門,在附近一條昏暗的馬路上徘徊了許久。

結城己經知道了。這種做法,確實是蓄意幹出來的。

賴子立刻下了決心,必須離婚。以前也曾與丈夫商量過離婚的問題,丈夫卻居心叵測地不予理睬。

賴子在等待提出離婚的機會。丈夫察覺到賴子的這種動態,有意躲閃著,一直不肯開口,並心安理得地連續幾天住在外面。賴子失去了與丈夫平心靜氣交談的時機,只得等待著。

這個問題,現在竟以此種方式提了出來。丈夫向她顯示有s溫泉標記的毛巾,是故意不用語言而以物證提出質問。

事過之後,丈夫的表情和態度都沒有特別的變化。賴子心裡已經做好準備,但丈夫卻一言不發。

她醒悟到結婚的失敗,是在婚禮剛過不久。當初未能當機立斷,如今卻成為罪惡的根源,對她進行了懲罰。

明確決定離開結城家,是在四、五天之前。最初,她本打算瞞著小野木來進行這一切。離婚這件事,與小野木毫無關係。這是要自己獨自解決的問題。

縱然不能和小野木結婚,她也做好了拋卻一切的思想準備。

這對丈夫又不能明白地講出來,因為那會給小野木帶來麻煩。

小野木從事的不是一般職業。他的作為檢察官的地位,有可能因此而被剝奪;他的整個生涯,有可能因此而被斷送。丈夫的性格,完全可能幹出這種勾當。這是可怕的。|

不能講出自己決心的原因,既有為了不讓小野木擔心,也有丈夫的具體情況在內。

細說起來,賴子至今沒有把丈夫結城的情況向小野木和盤托出,原因正在於丈夫那見不得人的職業使她忍受著屈辱。

她很想盡快離開這個家庭。她業已認識到,和丈夫心平氣和地商量離婚,根本沒有指望了。即使和自己分了手,丈夫也不會有為難之處。只是一旦下了這種決心,她便產生了要見小野木一面的強烈願望。

從前幾天就打了電話,但小野木好象很忙。今天晚上才得到了這個機會。

出租汽車駛入橫濱街道。櫻木町的高架鐵路線延伸到很遠很遠。

賴子看到小野木的表情很快活。聽說賴子已決心離婚,他顯得很高興。

「上一次到這裡來,是夏天吧?」小野木望著車窗外面說。

出租汽車駛入一處可以看到公園漆黑樹叢的地段。

「您還記得嗎?」賴子微微點了點頭。

「下車嗎?」

聽到他的問話。賴子馬上說道:

「從’新豪華飯店’能夠看到海港一帶的風光。最上面一層是食堂。我很想從那裡自由地眺望一下大海呢。」

「好吧。」

車子的前方出現了「新豪華飯店」絢麗多彩的輝煌燈火。

「喂!」小野木衝著司機的後背說,「停到飯店前面。」

出租汽車滑到飯店前大門口。幾乎與此同時,後面跟上來的那輛汽車在他們稍前一點的地方停了下來。

從那輛車下來一個年輕男子。他急急忙忙地把身子擠進飯店正門口的轉門裡。

許多外國人正慢悠悠地走下樓梯。那個男子從這些外國人中間鑽過去,跑到二樓的電梯前。

可是,當看到電梯上升的指標停在七層的數碼時,他的臉上便現出了放心的神態。

飯店的食堂在七層。在衣帽寄存處,賴子脫去黑色的大衣,露出潔白的衣裳。這一急劇的變化,使那些正在注視賴子的人彷彿感到煥然一新。

服務員在前面引路,把他們帶到一處靠窗子的好席位。

「真美呀!」賴子落座之前說道。因為橫濱的夜景正呈現在整個玻璃窗前。

昏暗的海面上,外國船隻的燈光一團團地映到水裡:其中有三艘巨輪,彷彿各自形成了一座不夜城。背景處,連著鶴見一帶的燈火。

船桅上的紅燈小巧玲瓏。

窗下的一角,近處是山下公園,公園的樹叢,有一半呈現在視野裡。透過黝黑的樹叢,稀稀落落地閃出路燈的光亮。

賴子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切,腦海裡浮現出去年夏天和小野木到這裡來的情景。那一帶此刻也是漆黑一團。

小野木明白賴子投出去的視線的含義。

服務員來請他們訂菜。小野木訂了一個生牡蠣,然後朝賴子笑著問道,「稍微喝點嗎?」

「好,喝一點吧。」

小野木為她要了輕度摻檸檬汽水的杜松子酒。附近白色的餐桌上,幾乎都是外國客人。他們一面彬彬有禮地進餐,一面悄聲細語地交談著。另一側,樂隊正奏著幽靜的室內樂曲。木琴的聲響不絕於耳。

賴子一味地朝外面眺望著。一艘小汽艇拖著細弱的燈光,疾駛在黑暗的海面上。

「為什麼突然想看大海了呢?」’小野木這樣一問,賴子才把白白的面孔轉了過來。

「不為什麼,只是想看看。不過,太好啦!能和您一起來到這裡。」

杜松子酒送上來了。兩人碰了杯。

「真新鮮呢!」小野木朝賴子笑著說。

「喏!」賴子用手指捏著酒杯給他看,「今晚不知為什麼,就是想讓您請我喝點這個哪。」

賴子的情緒感染了小野木。他沒有馬上說出話來。

「沒想到今天晚上會到這個地方來。在見到您之前,根本就沒有考慮過。」小野木老老實實地講出自己的感想。

「世上的人呀,不知在什麼情況下就會採取意料不到的行動。我也只是想看看大海而已。真有意思!您看,於是就和您一起坐在這個地方了。」

賴子的這番話,好似在講自己今後的命運。小野木則在儘量避開這個話題。因為他還想根據自己的猜況更深入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他對賴子的心情並非不理解,但他還是不想在這種場合,而是準備在單獨和賴子在一起的情況下再談。

「賴子的故鄉沒有海嗎?」小野木問。

「啊,離海遠著呢。所以,我小時候就非常憧憬大海。我們那裡是個四面環山的城鎮。」賴子的眼睛彷彿在追憶,「那是一座很靜謐的城鎮,是古代諸侯身邊的一座小小的城邑。城裡還殘留著武士宅第,周圍的土牆都快倒塌了。」

她繼續介紹著:「還有不少白色的倉庫和草房。士族宅邸的小黑門上,垂著常春藤之類。童年時代,覺得這家真夠髒的;可是現在想來,那正是一條恬靜的街道呢。如果不在街上多停一會兒,簡直就見不到行人的影子。」

賴子也許馬上就要回到那座古老的諸侯城邑去了。

她的成長曆程,小野木有一次曾所到過簡單的介紹。是在一座古城的一戶古老的名門望族之家長大的。

至於她現在的丈夫從事著什麼職業,小野木並不瞭解。賴子不肯講明丈夫的職業,似乎因為有著某種隱情。不,肯定不是出於對小野木的複雜的顧忌心理,而是使人感到有某種見不得人的東西。

這種見不得人的因素,影響著賴子的生活。事情很明顯,小野木並不瞭解她的家庭,所以不可能瞭解她的生活。但是從她的精神負擔和整個舉止看,卻都為這種影響所籠罩著。這就是所謂「她的生活」。

「那樣的城邑,我也想去一次啊!」

小野木想象著一個群山環繞的小小盆地。在一座沉睡般的古城裡,人們安安靜靜地生活著。

「您約好了要來接我的呀。」賴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這大概不僅是摻了檸檬汽水的杜松子酒的作用,很可能是她腦子裡正浮現出小野木去接自己時的快樂情景。

「是啊。」小野木的聲調也快活了,「那時無論如何也要去一次。我也想看看賴子誕生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景象。」

「那是個很沒趣兒的城鎮。您會感到吃驚的。」

「絕不會吃驚。我甚至在想,索性就在那裡生活也不錯。」

賴子兩眼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小野木的面龐。

後乘電梯上來的男人,正在給東京掛電話。

「現在正在用餐,……嗯,是飯店的七層。……您立即到這邊來嗎?」

那男人用手攏住話筒,免得自己的聲音被別人聽見。

他上穿皮製茄克,下著黑色制褲。對於來這家坂店的客人來說,他的這身打扮是很不相稱的。

進餐結束了。

服務員來到跟前,問他們所要的餐後食品。賴子點了水果。

「哎呀!」看著窗外,她小聲叫了起來,「船上的燈火都熄滅啦!」

小野木移目朝海面望去,先前一直宛如城堡般燈火輝煌的外國船隻,都變作了漆黑一團,幾乎只有方才見到的一半大小了。

而且,作為它們的襯景,鶴見街道上的燈光也私為黑暗所代替。

就這樣,在兩人進餐期間,不知不覺地夜更深了;街區和船上的燈火漸漸地熄滅了。

「您可能知道的,我現在住的地方是一處高地。」賴子說道。剛才在出租汽車裡見到的憂鬱情狀已經一掃而光,顯得很舒暢。

「朝外面一望,滿眼是屋頂的海洋。隨著夜深人靜,亮起的燈光逐漸消溶在黑暗之中,連霓虹燈都看不到啦!那情景,真好象是親眼看到深夜的降臨呢!」

小野木想象著賴子的處境:丈夫沒有回來,她正孑然一身地站在家裡,興味索然地眺望著外面的夜景。

賴子把服務員送來的草苺浸到乳白的牛奶裡。

「到夜裡十一時左右,燈光大約就會只剩下一半了吧?」

「嗯,是那樣。看著看著,哎呀,心裡可寂寞啦!。」

聽了賴子的話,小野木眼前彷彿出現了燈消火滅,昏黑一片的市區,似乎連市區上空那些星星的位置都歷歷在目了。

「小野木先生,您夜裡仍舊工作到很晚嗎?」她問。

「嗯。近來在機關裡呆到很晚。回去的時候,一般都要到十二點啦。」

「啊,那麼晚。」賴子睜大眼睛看著小野木的臉。「最近一直這樣嗎?可別把身體搞垮了呀。」

「不會的,反面覺得精神倍增呢!比如明天,就必須在五點鐘起床。」

「五點?」

「不,這隻限於明天。要辦一件我現在正參與審理的案件上的事。」

「您真夠忙的啦。」

她向小野木投去溫柔的目光。小野木的工作很特殊,這就使得賴子不得不迴避問到具體內容。小野木也不肯講到這些問題。

賴子感到有一種不祥之兆。

小野木的話,使他聯想到丈夫結城所從事的不可告人的職業。

小野木的工作與丈夫是針鋒相對的;在小野木的心目中,類似丈夫那樣的職業,總是被列為獵獲物件的。

「您怎麼啦?」小野木仔細地打量著賴子。

「沒什麼。」賴子笑著搖搖頭,「真沒想到會有今天這樣一個晚上啊。」

她疊好餐巾,兩眼注視著窗外,又說:「能與您見了面;想說的話,也都對您講了;而且,又和您一塊來到這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這一切,實在使我太高興啦。」

「沒想到您竟會這麼高興呢。」小野木自己的表情比賴子還要快活。

「我們回去吧?」

小野木看看錶,已經過了九點。剛到這家西式餐廳的時候,桌子周圍滿是客人,現在已經減到了一半左右。樂隊不知什麼時候也撤走了。

小野木叫來服務員,結清了帳目。賴子再次朝窗子望去。

「從東京到這兒,只消一個小時。可是,簡直就象出來旅行一樣。」說著,輕輕地笑了。

「您大概總是呆在家裡,所以,一來到這種地方,就會產生那種錯覺。」小野木想到她形影相弔地在家中度過每一個日出日落的情景。於是,又低聲說:「即使回到老家,暫時也會感到寂寞的吧?」

「不。」賴子微微搖了搖頭,「對於我來說,充滿刺激的東京和缺乏樂趣的鄉間,哪裡都是一樣的。只是到了鄉間,人多眼雜,會有各種看法,我回去的時間一長,很快就會遭到各種議論。不過,沒關係的,因為我早已抬不起頭了。」

「您在汽車裡講的那件事,請儘快解決。我將盡早去接您。不能長期把您放在那裡不管。」

「謝謝。」賴子緊盯著他說,「拜託您啦。一想到那個時刻,我什麼都可以忍受的。」

小野木知道,她的眼睛已經溼潤了。

兩人離開餐桌,踏著紅地毯,走出餐廳,立即站到電梯前。電梯上的指標剛轉到一層。服務員跑過來,按了按電鈕。

等電梯那會兒工夫,一對外國夫妻領著一個小男孩和他們站到了一塊兒。幾乎都是那位做父親的在照料著小男孩。

電梯升上來了。外國人中途在四樓下去了。年輕的爸爸照看著纏人的孩子走了出去。電梯門關上,直到降至一樓為止,賴子腦海裡都縈繞著那位年輕父親留下的奇妙印象。

結城乘車趕到「新豪華飯店」門前的時候,一個男人迫不及待地靠上前去。他並不是飯店的服務員,而是那個穿皮茄克的人。

「真快呀!」那男人衝著下車的結城說,「現在他們剛吃過飯,正下到二樓。怎麼辦?」

跟前便是飯店的正門。在門口燈光的映照下,結城臉上的表情顯得很複雜。他沒有馬上回答,似乎正在動腦筋。

結城豎起大衣的衣領。一輛汽車駛了過去,燈光正掃在他的肩頭上。

「進去吧!」結城說。

年輕男子默默地走在前頭。一推開轉門,經過裝飾的寬敞樓梯便迎面撲入眼底。二樓正面電梯的金屬門閃閃發光。還沒有一個人從電梯裡走出來。

樓梯和走廊都鋪著緋紅的地毯。樓下是面向外國旅客的禮品經銷部。

「這邊!」年輕男子正要上樓,結城在背後把他叫住了。

經銷部很大,排著許多大貨架。結城在擺著陶瓷盤子、壺具等的貨架前站了下來。穿皮茄克的男人也仿效結城,做出一副鑑賞器皿的樣子。

樓梯上有人影在動。身旁的男人抬頭看了看,提醒結城注意:「下來了。」

結城離開貨架,改換一下位置。從那裡越過玻璃架,一直可以從側面看到樓梯。

賴子正和一個男子並肩而下。她那黑色女式大衣旁邊的男子,穿著灰色大衣。那男子個頭很高。給結城的第一印象便是,他很年輕。

十七世紀王室格調的枝形吊燈的光線清晰地映出那位男子面部的側影。這是結城初次見到他的面孔。

因為他一面下樓梯,一面扭頭和賴子說著話,所以從結城的位置望過去,剛好是正對面。他的額頭很寬,脖子顯得很年輕。結城覺得以前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但這也許是一種錯覺。

賴子口裡答著男子的話,臉上掛著微笑。這一切是那麼緩慢地從結城的視野裡穿行而過。

結城的心房痛苦地加速了跳動。這種情況是極少見的。小手指的指尖都顫抖了。

身旁的男人仔細地觀察著結城的表情。結城把手伸進衣袋裡,旁邊那男人眼神一驚。然而,結城掏出來的卻是香菸。他慢條斯理地把煙銜到嘴裡,白色的菸捲顯得異常醒目。他按動打火機,點著香菸,但打火機的火苗卻微微地抖動不已。

不一會兒,大門方向傳來了關上車門的聲音。

從結城注視樓梯到聽到這聲響,中間確實是一段很長的時間。與內心世界相反,自己的動作卻是悠哉悠哉的。他把煙一直深深地吸進肺裡,然後再品滋品味地吐出來。那男人臉上現出了詫異的神色。

陳列的陶瓷器皿凝聚著電燈的光線,顏色淡雅,式樣美觀。雪白的底色施以獨具匠心的華麗圖案,好似迎合著外國人的愛好。既有十八世紀中葉法國流行的洛可可風味的裝飾品,也有中國山水畫流派的藝術品。式樣多變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買主的愛好千差萬別。

結城不在賴子眼前露面,這也是他的一種愛好。當耳朵從聲音裡確實弄準妻子和青年乘坐的汽車開走以後,他才走出原來的地點。

皮茄克男人急忙問道:「從後面跟上去嗎?」

結城沒有做聲,把手伸進上衣口袋。從錢夾裡隨便數出幾張紙幣在手裡疊好,粗魯地塞給那個穿皮茄克的年輕男人:「你辛苦了。」

年輕男人感到很意外,仰起臉看著結城:「那麼,就這樣了?」

結城點了點頭,說:「謝謝。」

秘密偵探社的男人輕輕鞠了一躬,離開了結城。他那投向結城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輕蔑的神色。

結城朝樓門走去。轉門還象風車一樣轉個不停。這是剛才那個秘密偵探社的男人跑出去時留下的慣性。結城趁勢又加把力,讓它進一步轉動起來。

飯店外面寒風習習。一個類似俄國軍官那種神氣活現打扮的守門人,正跺步站在寒風之中。

「您的同伴呢?」軍官朝飯店出來的客人問道。

「沒有。」結城簡短地答道。然後,他又迎著風說:「出租汽車!」

「是!」

說著,守門人把身子轉向馬路,高高舉起帶有金穗肩章的那隻胳膊。

一輛出租汽車停到面前。結城把兩枚銀幣放到「軍官」的掌上,然後坐進車裡。

「東京。」結城朝司機的後背命道。

頭戴大帽子的「俄國軍官」畢恭畢敬地衝著起動的車子敬了個禮。

馬路一側,黑魆魆的樹叢連綿不絕。公園裡面,亮燦燦的路燈稀疏錯落。透過樹叢的間隙,可以看到黝黑的大海,望見船上的燈光。結城在昏暗的汽車裡連續地吸著煙。

因為時間剛過九點,正是汽車的高峰期。結城兩眼注視著擋風玻璃上出現的其他汽車的紅色尾燈。

結城覺得,在這許許多多的尾燈裡,彷彿會有一輛正載著賴子和她的同伴。每當前面有車子停下,自己乘坐的汽車從旁邊駛過的時候,結城都要情不自禁地仔細瞧瞧裡面的乘客。

車子由橫濱開進東京市區,一路上結城都在沉思。司機大概認為這是一位難於捉摸的乘客,所以並不和他搭話。事實上,結城的確一次也沒開口。

前方來到五反田車站的時候,司機才問:「開到什麼地方?」

結城沒有目標。今晚他沒心思回自己的家。要見賴子的面,這使他自己都感到畏怯。最後,還是指定了杉並的某個地點。

對於今晚的下宿處,結城做了各種考慮。在這方面,他並不缺少自由。然而,到那些地方去,自己就有可能變作另外一個人。之所以指定了杉並那個女人的住處,是因為那地方最能使他現在的情緒鬆弛下來。

結城耳朵裡聽到了響動。

起初沒有聽清,覺得那聲音好似在沉沉一夢的夢境裡。

他只知道現在不是睡在自己家裡。昨天晚上,在這裡飲酒一直飲到深夜。那狂喝濫飲的方式,曾使女人驚慌不安。正是這醺醺大醉給自己帶來了頭昏腦脹。

由於響動,他微微睜開了眼睛,屋子裡還一片黑暗。在朦朧之中他知道睡在身邊的女人正在起床。

「對不起!」紙窗外面發出很小的聲音。這是女用人在顧慮重重地喚醒他們。

「什麼事呀?」女人一面穿衣服,一面問道。

「啊……有客人。」

「這麼早?」女人的聲音很吃驚,「現在是幾點?」

「啊,六點。」

「這麼早,究竟是誰呀?」

「是來訪問老爺的。」

「誰呢?真討厭。」

女人似乎過早地做出了判斷,以為是結城的朋友夜裡逛夠了,闖進家門來的。

「問名字了嗎?」

「是。收到了名片。」

「名片」這個詞使女人吃了一驚。若是結城的朋友,不會特意拿出名片的。

「我說!」

女人叫結城起來。其實,聽到說話聲,結城早已清醒地睜開了眼睛。

「會是誰呢?說是送了名片來的。」

女人有點擔心。結城也心中無數。而且還是一位知道結城在這個叫做「西岡」家裡的人。

「不管怎樣,還是給我看看那名片。」

穿戴已畢的女人把拉門開啟。因為還是夜間,電燈明晃晃地亮著。女用人繫著圍裙,恭恭敬敬地跪坐在拉門旁邊。

「哎,拿給我看看!」女人從女用人手裡接過名片。自己先迎著電燈看了一會兒。

「啊!」女人叫了一聲,坐到還躺在被窩裡的結城旁邊,「我說,從檢察廳來的呀!」

結城急忙抬起上半身。名片上的鉛字是:「東京地方檢察廳檢察官山本芳生。」結城緊張得好一會兒沒有喘上氣來。

「來了幾個人?」隔了一會兒才向女用人問道。

「是。有五位先生。」

結城把名片還給女用人。

「把那邊收拾一下,請他們進來。」

「是。」女用人退下,到房門口去了。

「我說,出什麼事了嗎?」女人很驚慌。

「大概是來抓我的吧。」

結城起床換上便衣棉袍。

「哎呀!」女人盯著結城,臉色煞白。

「請進來了嗎?」結城衝著返回來的女用人問道。

「是。正在那邊等著。」

「我說!」女人憂心仲仲地跟在結城後邊,「沒什麼事吧?我真擔心呢。」

結城沒有吭聲。自從土井被拘留以來,他早就知道肯定會有這一天的。為此,已經銷燬了幾份檔案。但是,他自信輪到自己身上還需要一段時間。他自以為採取了應當採取的措施。委託從中出力的議員也剛剛告訴自己,局面有好轉,請儘管放心好了。

結城洗完臉,一面慢吞吞地刷牙,一面考慮著在檢察官面前要回答的問題。

女人面無血色,在結城周圍轉來轉去。

拉門開啟了。

五名身穿西服的男人衣不勝寒地坐在那裡。在結城看來,這夥人根本沒有威嚴和壓迫感。每個人的西服都很舊,肩頭處已經發白。

五個人同時仰起臉看著結城。

「我是結城。各位辛苦了。」結城屈膝跪坐下來。

「名片已經給您送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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