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年輕男子講了句來訪的客氣話,從懷裡掏出檔案。檔案細長,疊成了四折。
「為穩妥起見,請問,您是結城庸雄先生嗎?」他其貌不揚,但目光銳利。
「是的,我是結城。」
「現在想勞駕您到檢察廳去一趟。這是採取傳訊的方式。」
結城點了點頭,說:「明白了。奉陪。」
「這個是……」檢察官從衣袋裡取出一張紙,「搜查沒收命令書。」
「知道。是搜查住宅吧。」說完,結城又反問了一句「那麼,我自己家那邊也……」
「對。您自己住宅那邊另有人去。因為不知道結城先生究竟會在哪裡。」
「可是,你們竟然知道這個地方!真不簡單哪!」
「哪裡!我們畢竟是幹這行的嘛。」
六個人齊聲笑了起來。結城到另外的房間換上了西服。女人連幫他穿衣服時也驚慌不已。
「您馬上就會回來嗎?」
「難說呀。」
他含混地答道。他知道,也許當場就會被拘留起來的。
這會兒工夫,大約自己家裡也正在進行「住宅搜查」吧。結城想象著正在注視那一切的賴子的面容。
「請您到檢察廳以後再與律師先生聯絡吧!」檢察官冷淡地說了這麼一句。
三
當天早晨,小野木五點剛過就離開了家。
這是一個寒冷的清晨,路上的積水凍了一層薄冰。
走進地檢的時候,檢察事務官們正在等候小野木。因為立即就要出發,所以那裡的火爐沒有生火。
「辛苦啦。」
小野木對一行人說。五個人都穿著大衣,擠到一塊兒坐在椅子上。見到小野木,他們同時站了起來。
小野木開啟住宅搜查沒收命令書。上面寫的馬上就要前去突襲搜查的名字是:結城庸雄。
汽車準備了兩部。乘五個人未免有些過於排場,但這是為著返回時載運沒收來的檔案的。
汽車駛在尚無人影的馬路上。晨光熹微之中,白茫茫的靄霧裡透出建築物視窗的燈光。車子以相當快的速度沿著人跡稀少的馬路賓士。
車內,事務官們正在閒聊天。
內容與現在的公事毫不沾邊。一個人在談酒;一個人在講麻將。小野木含笑聽著。然而,在這種東拉西扯的閒談之中,仍能感到每個人內心的緊張。
命令書上指明要去的住宅在乘車要三十分鐘左右的一處高地方向。儘管已經來到這一帶,卻依舊不見車行人往。
遠處有一片雜木林,濃霧繚繞。天開始發白了。
汽車駛入一條差不多淨是石壁和長長圍牆的街道。隨著那家門牌號碼的臨近,車子減低速度,司機不停地把頭扭向兩邊用眼睛搜尋著。
「就是這兒。」看到一處門牌上寫有「結城」二字,司機說。
一行人下了汽車。四周沒有一個人影。這家住宅需要登著石階上去。斜坡上長著已經割過的矮草,露出石牆的上半部分。
小野木首先登上石階。
大家都保持著沉默。
身裹黑色大衣的五個人吐著白氣快步登上石階。這情景出現在一大清早確實顯得異乎尋常。
一行人來到了大門前。
「好漂亮的住宅呀。」一個事務官離開門前,彷彿在觀察住宅的佈局一樣朝橫裡轉去。他實際上是在弄清出口和入口。由他們所站的地方望過去,低窪處工商業區的房頂層層疊疊,簡直望不到邊。
遠處,晨霧瀰漫,旭日的光芒已經射到它的上面。屋頂下面,燈光依然亮著,但已不是那麼通明耀眼了。
一個人按動大門的蜂音器。
接下來便是長時間的等待。五個人佇立在那裡,估量著家人起來的時間。一個人踏起了小碎步。
大門開了。出來一個身穿紅色毛衣、用人模樣的年輕女人。她似乎剛剛起床,頭髮還沒有梳理。因為站著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她臉上現出吃驚的神色。
「您主人在家嗎?」小野木問。
女用人大約憑直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閃著畏怯的目光。
「不,老爺不在。」
小野木身後的幾個男人彼此看了看:「是嗎?出去旅行了嗎?」
「嗯……」女用人不好回答了。
「不,那沒關係。太太在嗎?」小野木遞上名片,「這是我的情況。一大早登門造訪,真對不起。請你轉吿,我們務必要見見她。」
女用人接過名片,鞠個躬,退了回去。
「難道去旅行啦?」事務官們小聲議論著。
「那邊,」其中一個說道,「夥伴們大概早就到了。說不定會在那裡抓住他。」
他們指的是結城這個人物,在另外一處,有結城的外室。按計劃是同時搜查這兩處住所的。小野木負責結城自己家這邊。
有誰連續咳嗽了幾聲。在清晨的寧靜中,響起了輕微的迴音。
住宅裡,賴子此刻正在準備起床。
大門的蜂音器響起來時,起初她還以為是丈夫回來了。這是從來沒有的現象;不過,更無法設想會有客人這麼早來訪。
女用人好象出去了。儘管話音傳不到自己這裡,但確實不是丈夫。如果是丈夫的話,走廊裡會立刻響起他的腳步聲。賴子正暗自側耳諦聽。女用人從旁邊房間喊道:「太太,太太!」
賴子應了一聲:「請!」
女用人開啟拉門,說:「有人要面見老爺。」
女用人拿著名片。賴子不由得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剛過六點。
「誰呀?」
「有好幾位先生。」
賴子心裡一陣翻騰。女用人又說:「這是收到的名片。」
賴子把名片接到手裡。看到鉛字的一剎那,她好象眼睛被蜇一樣,受到了無可名狀的刺激。那上面寫道:
東京地方檢察廳檢察官小野木喬夫
她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結住了,霎時間,覺得眼前一團漆黑。賴子心底裡發出一種呼叫:在女用人面前,切不可失掉鎮靜!因為手指的顫抖,拿的名片不停地抖動著。
「把他們請到客廳去。」
本想講得脆快些,聲音卻嘶啞了。
「是。」女用人關上拉門。
房門口傳出許多脫去皮鞋的聲音。由女用人引路,走廊裡接著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賴子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耳朵聽著腳步聲,身子簡直就要癱倒了。胸口在急劇地跳動,自己都感到臉上失去了血色。呼吸急促而吃力。
她早就模模糊糊地預感到,早晚會有這一時刻。現在它終於到來了。
賴子渾身無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她轉向梳妝檯重理面容,但臉色發青。奇怪的是,指尖無力,臉上的皮膚也失去了感覺。
一方面,有種強烈的感情正在燃起,彷彿頃刻就要爆發;而另一方面,近乎冷靜的絕望念頭正把她拖住,使她陷入欲動不能的境地。這兩種不可捉摸的矛盾心理,使她茫然不知所措。
小野木一行,由女用人引進客廳。
客廳有十張席鋪大小。室內色彩協調,莊重凝鍊,不知是這家男主人的愛好,抑或女主人的興趣。即便從牆上所掛美術作品的傾向來看,也可以略察其情趣的高雅。
女用人點起煤氣爐。
「歡迎!」她重新表示問候,「太太一會兒就來。」
「對不起,大清早就來打擾。請你去稟報,我們想盡快見到太太。」小野木說。
五個男人有點等得手癢難耐了。誰的眼睛都似看非看地朝著煤氣燃起的淡藍色火苗。那火苗在這間靜靜的客廳裡發著輕微的聲響。
女用人已事先拉開窗簾,明亮的陽光由窗戶射入室內。其中一個男人正隔窗注視著外面。下面是一大片沉寂的屋頂,屋頂上空天已大亮。
「真慢哪!」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這正講出了大家的心情,雖說是大清早,家裡人做好準備很費工夫,但所用的時間也太長了。一行人對牆上的畫早已欣賞得不耐煩,對窗外的景緻也再無觀賞的興趣。
「在搞什麼名堂吧!」又一個人嘟囔了一句。這是在擔心,因為檢察官一行是來搜查住宅的,怕家裡人正在消滅證據。事務官們的臉色都緊張了。
「檢察官先生。」其中一個說道,「再叫一次人,若是還不出來的話,咱們就自行動手吧?」
幾個人都躍躍欲試。其中也有一大早就起床趕到這裡的興頭在起作用。
「啊,再等一會兒吧。」小野木平靜地微微一笑。
然而,確實太慢了。究竟在幹什麼呢?
一名事務官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踱著。焦躁的情緒逐漸在幾個人中間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了穿著拖鞋悄悄走路的聲音。室內的人彼此交換了下眼神,與此同時,入口的門開了。
小野木首先看到的是髮型和白色的衣服。這是第一眼的印象,至此為止,他心裡自然鎮靜如常。
可是,當看到她那稍向下低著的臉時,小野木甚至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了。
知道她確實是賴子時,小野木渾身都僵住了。他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
賴子在小野木的注視下走過來,仍舊低著頭,動作從容不迫。她在隔開一定距離的地方站定,彬彬有禮地衝著大家問候道:「歡迎!我是結城的妻子。各位先生辛苦了。」
這聲音,在小野木的耳朵裡,彷彿是遠處響起的雷聲,賴子明明白白地說,她是結城的妻子。
小野木身後的事務官們都保持著沉默。因為事情是要由小野木負責向賴子進行說明的。
小野木感到四周天旋地轉。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腳底下在晃動,周圍的一切都變作了混沌一片。小野木面色蒼白。
「檢察官先生。」旁邊的事務官輕輕地觸了觸小野木。小野本勉勉強強地從裡面口袋掏出摺疊的命令書。
他這樣做時,賴子也是端端正正地站著,好象反而給小野木造成了一種壓迫感。
賴子已經心明如鏡。事情很清楚,因為已經遞出名片。到這裡來之所以費了一番工夫,也是為了做好與小野木照面的準備。而眼簾低垂,避免與小野木的視線相遇,看來也正是有意使小野木不致過分受到刺激。她兩手交叉放在膝前,竭力保持鎮定,細心看去,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起來。
小野木有些神志模糊。這突如其來的情景,使他驚訝得無法控制住自己,顛三倒四,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由於小野木始終沒有吭聲,事務官們都現出頗感詫異的神情。
「一大早就來拜訪,很對不起。」一位年歲最大的事務官這樣說道。因為小野木不開口,他便機敏地代替了這位檢察官。他已經有二十五年的搜查經驗了。
「這位是小野木檢察官。您丈夫不在家嗎?」
「是。」賴子回答。
「旅行去了嗎?」
「沒有。」賴子低著頭答道。
「就是說,沒有到遠處去,對吧。那麼,今天晚上會回來嗎?」
賴子沒有做聲。
「由於某個案件的關係,必須請您丈夫到檢察廳來一下。如果您丈夫回來了,請轉告給他。請他火速到小野木檢察官那裡報到。」
「是。」她答話很清晰,但仍舊沒有抬頭。苗條的身材,端麗的姿容,給事務官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檢察官先生。」那位老資格事務官又小聲叫了小野木一聲。小野木幾乎毫無知覺地遞出命令書。
「請允許搜查府上的檔案。」小野木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聲音都不是自己的了。他覺得好象在某個空曠的境界裡說話,又彷彿從什麼地方聽到了迴音。
「府上的書房在哪兒?」一位久經沙場的事務官問。
「在這邊。」賴子鞠了一躬,給他們帶路。在這段時間裡,她沒有朝小野木看過一眼。
小野木好象愁得喘不上氣來。事務官們忽然嘈嘈雜雜地行動起來。他惘然若失地聽著,彷彿那是在遙遠地方發生的事情。
賴子走出房間。
住宅搜查開始了。
小野未不忍目睹事務官們進書房實行搜查,無法忍受在那裡與賴子碰面。
客廳裡也有兩個人在負責搜查。正用他們的嗅覺尋找著可能藏匿檔案的場所。
給人的感覺是,這一切行動全是在與小野木無關的情況下進行的。
「沒有啊。」事務官直起身,衝小野木說,「這裡就這樣了,我們到別的地方去。」
兩個事務官出去了。小野木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那已經發白的西服背影。人們全都離開了客廳。
從窗子射入的陽光更加明亮了。這是一個令人精神振奮的早晨。光線晴朗清淨。
小野木第一次知道結城庸雄是賴子的丈夫。他的頭腦已經麻木,好象有一個東西箍在頭上。
小野木現在才明白,為什麼賴子決不肯把丈夫的情況告訴給自己。丈夫所從事的職業使她無法對小野木說出口。
小野木現在完全理解了,為什麼她既不肯講出丈夫的名字,又不願說明家庭的住址。
他早有思想準備,賴子總有一天會把丈夫的情況告訴給自己的。但他根本沒有料到,竟會以這種方式瞭解到全部真相。
根據現在的調查,結城庸雄在這一案件中扮著重要的角色。他在企業家和政府官員之間居中斡旋,而本身又與其同夥相勾結,大發橫財。
在企業家方面,為了向政府機關謀取自身事業上的私利,對政府官員採取行賄的手段。而結城他們這個集團,便利用自己在官場吃得開的地位,居於兩者中間牽線搭橋。說起來,也可以把它稱作從中揩油,是一種極其卑劣的黑心腸做法。
小野木鄙視這種人間醜類。他們寡廉鮮恥,卑劣異常。抓住企業家的弱點,再加以利用,趁火打劫,中飽私囊,其手段之拙劣無恥,簡直無以復加。
從企業家來說,還有一個珍視自己事業的理由。可是,結城這夥人的做法簡直毫無值得同情的動機。
這無異於在政府官員和企業家之間鑽著空子,就中幹撈油水。
根據到現在為止的調查,在這個案件中,一部分企業家為了向政府主管部門謀取方便,拿出了相當一筆金錢。結城這個集團把那筆錢接受過來,私吞了其中幾乎近半數的金額。
他們對企業家說已全部交給了政府官員,再另要一份謝禮。這種做法簡直心毒手辣到了極點。
至於受賄一方的政府官員,只不過接受了微不足道的款項而已。
儘管明明知道企業家已經提供給政府官員的金額,國會專門負責這一行業的某委員會的議員們,還要從企業家那裡索取更大數額的酬金。結城與這方面也有關聯。
就是說,依附於——甚至可以講,必然依附於——這類貪汙案件中的寄生蟲,正是結城庸雄這一集團。尤有甚者,所謂結城其人,與一個名叫土井的專操此業的慣犯串通一氣,在這次貪汙案件中,扮演了掮客方面的主要角色。從小野木本身的感受來說,這是他最憎恨的那號人物。
正是這號人物,偏偏是賴子的丈夫。這一發現使小野木失去了自我控制。小野木臉色煞白。
事務官們正在搜查別的房間。作為檢察官,他必須要在現場。然而,他卻邁不動腳步。由於過分的吃驚,他獨身畏縮不前地站在那裡,好象保持這種狀態便會使自己沉靜下來一般。
他感到一陣耳鳴,整個思維都停止了,只覺得頭昏腦脹。
客廳的門開啟了,他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一看卻是一位事務官。
「小野木檢察官。」那位上了年歲的事務官說,「書房和臥室大體上都搜查完了。因為當事人不在,所以要求這家的太太到場見證,但太太不肯出來。我們打算搜查別的房間,可以嗎。」
進行住宅搜查的時候,需要有家人在場。不過,根據本人的意志,即便不到現場,公務也可照常執行。
「沒關係吧。」小野木說。這個講法,與往常的語氣大不相同。也許是聽來覺得反常,上年歲的事務官仔細地觀察著小野木的面孔。
「小野木檢察官,您怎麼啦?臉色好象很不好。」
其實,小野木已面無血色,講話也是有氣無力,近於發燒時的聲音。甚至自己聽起來都覺得空泛模糊。旁聽者產生疑惑,自是勢所難免的了。
「沒什麼。」他答道,「沒有不舒服。不要管我,繼續工作吧!」
小野木為鎮定情緒而吸起香菸,但手指頭卻在哆嗦。
「好的。」事務官竟連著回頭瞧了小野木兩次,才走出客廳。接下來又是一片沉寂。遠處傳來搜查物件的響動。賴子始終沒再露面。小野木也不想到裡面去,整個這幢住宅,宛如處在真空之中。
四
小野木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事務官們在住宅內到處搜查的動靜傳進他的耳膜。那響動聽起來好象很遠,覺得空氣裡似乎有種什麼障礙把那聲響隔絕了,無法聽得真切。
門開了。賴子走了進來。
賴子朝小野木略躬身施了個禮。那不是小野木平時見到的賴子,而是作為這個家庭主婦的賴子。
她靜靜地站到小野木面前。與剛才不同,這會兒賴子把視線直接盯向小野木,眼裡閃者異樣的光芒;臉色蒼白,嘴唇在微微顫動。但是,站立的姿態卻很剛強。
賴子的這副姿態,卻反而使小野木感到了壓力。他仍然處在空虛的狀態裡。
「終於到我家來啦。」她以低微的聲音說,「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與您見面。您大吃了一驚吧?」
小野木迎著賴子的目光,看著她的臉,沒有出聲,頭腦裡還是一片真空。
「您全都明白了吧。我不想把自己的丈夫和這個家庭的情況告訴您……」賴子微垂雙眼,「我很想邀請您到我家裡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但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老早就想這樣做了。然而,卻無論如何也沒能做到。」
檢察事務官們還沒有回來。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弄掉東西的聲音。
「太意外了。」小野木好容易才開了口,「我只知道您是結城先生的太太,現在不知該怎樣說出自己的心情才好。」
賴子平靜地接受了這句話。
「您說的完全有道理。請原諒我吧!」她說,「我早就預感到,說不定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也抱有一種心理,以為總能設法把它向後推遲。這是我的過錯呀。」
小野木在心裡喊叫著:這不是賴子的責任!
自己認為最該蔑視的人物——結城庸雄,他的妻子原來就是賴子。但是,「結城的妻子」這一事實本身,與叫做賴子的這個人完全是兩碼事。小野木在心裡反覆考慮著這個問題。
「記得有一次聽您說起過的,」小野木悄聲說道,「您當時對我重複了好幾次,您說希望我只看到您自己,您背後的人,與您有關的其他情況,這一切全都與您本人毫不相干,對吧?」
「當時是那樣說的。」賴子急忙答道,「因為您當時不知道我是一個處於什麼環境的女人。不過,現在不同啦!從您剛才來這個家庭訪問的那一瞬間起,那些理由就不復存在了。我這麼一個人的背景和周圍情況,您已經掌握得一清二楚。對於您來說,我已經再也不是同一切條件割裂開來的獨立的存在了。」
「我自己現在的想法,」小野木說,「不可能馬上在這裡講清楚。老實說,我現在的腦子很亂。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是可以理解的。」賴子一動不動地垂著頭,「是我的過錯。實在對不起。」
「不是那麼回事。」小野木搖搖頭,「我對您的心不變。唯獨這點可以明確說出來。只是由於事出突然,您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使我失去了思考能力。這不是對您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我現在理不出頭緒,不知該怎樣向您表明自己的心跡才好。」
賴子沒有做聲。她那垂著頭的身姿充滿了孤獨寂寞。小野木內心裡衝動起來。
他想把賴子拉過來,抱在自己懷裡。在知道了她的丈夫就是結城庸雄的此時此刻,心裡更突然湧起一種想把她從那裡解放出來的感情。
「賴子!」小野木注視著她,要邁步走上前去。
「不行!」賴子用話把他阻止住,「您到這兒來有您的公事。請把任務完成好。我以這家家屬的身分來進行接待。」
這句話使小野木產生了一種不安的念頭。
「難道說,」他問道,「您竟要離開我嗎?」
賴子當即垂下頭答道:「絕不會有那種事。我要對自己做過的事負責,不會怯懦地從您面前悄然走開。小野木先生,無論出現什麼情況,我都不會背棄對您做出的誓言。如果您不嫌棄,就請答應我這件事。」
「我的決心沒有改變。只是……」
這時他們發覺在裡面搜查的事務官的腳步聲臨近了。小野木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賴子害羞地垂下頭。
門開處,三名事務官一起回來了。
「小野木檢察官。」一名事務官剛要說下去,發現賴子佇立在這裡,便飛快地把兩個人輪流打量了一番。可是,他似乎把這個場面當成小野木剛才是在盤問這個女人了。
三名事務官裡,有一個是經驗多、年歲大的。他目光銳利地瞥了賴子一眼,悄步來到小野木身旁。
「搜查過了,到底沒發現有用的東西。」事務官細聲耳語道,「其他房間這會兒還在進行,但這裡好象沒留下什麼東西。」
小野木感到萬箭鑽心。他不得不在賴子面前聽取這項報告。
事務官方面毫無顧慮。看他那勁頭,當著一位美貌妻子的面揭她丈夫的醜,好象還滿感興趣似的。不過,獨有說話聲音卻要回避賴子。
「我看很可能把關鍵性的檔案藏到另一個家裡了。不知道那邊情況怎麼樣?」
這是指結城外室的住宅。
「就是呢。」小野木打算封住事務官們的口,不想讓他們當著賴子的面講這件事。
「請原諒,」賴子說,「恕我失陪了。」
賴子眼皮低垂,朝小野木和事務官們都點頭致意,然後走了出去。動作從容鎮定,神態自然大方。小野木茫然地目送她離開客廳……
「剛才,」上年紀的事務官問,「您是在盤問那位太太嗎?」
停了一會兒,小野木答道:「不,不是盤問,隨便問了幾個問題。」
這是在有禮貌地對事務官們閃爍其辭。
「那麼,她怎麼說?」老經驗的事務官向檢察官追問了一句。小野木覺得他是故意這樣問的。
「不,詳細情況想在過幾天審訊完本人以後再進行。方才沒有問什麼正式問題。」
事務官有點不滿地沉默了。沉默之中彷彿在說,到底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檢察官。
又有一個事務官情緒不高地進來了。
「小野木檢察官,這裡什麼也沒有啊!」他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到如此程度,這也很少見呢。」
事務官們面面相覷。儘管情緒黯然,但是彼此都認為這是個大傢伙。
「辦事處那邊是九點動手吧?」
這是指設在大廈四樓上的結城的辦事處。說話的事務官看了看手錶。
「按計劃,回到廳裡馬上就得到那邊去啦。」他衝小野木說道,「回去吧?」
「他本人,」另外一個事務官低聲自語似地說,「在那邊也許能抓住的吧?」
大家沒有回答。因為大家都很放心,確信結城沒有逃走,總會在一個地方杷他逮住的。
「對那位太太,」其中一個事務官說,「還得打個招呼吧。」
「乾脆叫到這兒來吧。」年歲最大的事務官說。
小野木感到,身邊的事務官們不是根據自己的指示,而是在自作主張地行事。
一個年輕事務官走出客廳,賴子隨即安詳地走了進來。她的神態與剛才一樣,冷靜地準備聽檢察官說話。
「太太。」
第一個開腔的也是位上年紀的事務官,他有很長的搜查經歷。
「實在對不起,一大早就打擾您了。公事已經大體辦完,請允許我們就此告辭。這是小野木檢察官的意思。」
小野木無法正視賴子。
「太失禮了。」
「諸位辛苦了。」賴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天色尚早,寒氣襲人。早晨初升的陽光從窗戶移到院子裡的樹木上。
賴子把小野木一行送到正門口。他們各自穿著皮鞋。賴子跪坐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些人忙忙亂亂的動作。
小野木舉目看了她一眼。她那跪坐在背光處的姿勢,反而顯得更堅強。
「對不起。」小野木低聲說道。這是當著眾人的面,好不容易才說出來的一句客氣話。
「太失禮了。」賴子同樣還了禮。語調比小野木有力得多。
小野木走到外面,步下石階。
清早上班的人臉上現出詫異的神色,一面回頭張望,一面從街上走了過去。
兩輛汽車雖然悄悄地隱蔽在小巷裡,結果卻不得不和來時一樣地返回檢察廳。從登門拜訪的這戶住宅裡沒有杳抄到一份檔案。
汽車裡,事務官們議論起結城來了。一致的意見是,這是個難對付的傢伙。有的人認為,他把重要問題都寫到記事本里,時刻帶在身上。並且說,在以前發生的重大案件裡,就有過這種先例。
仔細聽起來,原來還是小野木大學時代的事。在見多識廣的事務官們的眼裡,小野木還不過是個「毛孩子」。
小野木始終沒有吭聲。人們彷彿忘記了他的存在,車子裡只聽得一個老資格的事務官在說個不停。他似乎在有意試探小野木為什麼表情不自然地保持著沉默。
「那位太太真漂亮啊。」他接著說,「是個相當堅強的人。容貌美麗,落落大方,很有魅力呀!」
那個事務官一面頻頻掃視小野木的臉色,一面大聲講著。看來,他好象憑直感覺察到了小野木沉默寡言的原因。
結城庸雄走進檢察廳。
一名事務官在給他帶路。
「請在這裡稍候一會兒。」
進入的房間,類似於一間狹窄的辦事處。空無一人。早晨的冷空氣,還是昨天夜裡滯留下來的。
微弱的陽光照在窗子上。
連火盆也沒有。
結城在一把粗糙的椅子上坐定,掏出香菸。帶路的事務官只把他領到這裡,便到什麼地方去了,再沒有返回。
結城估計會立即進行審訊,結果卻沒有這樣,在到這裡來的汽車裡,檢察官也一起坐在上面,但後來卻不知為什麼壓根兒沒有露面。不僅如此,任何事務官都沒有再來。
結城打量著這間的確帶有衙門風味的死板單調的辦公室。室內有塊黑板,上面寫著本月的例行公事:
xx日,地方檢察長會議;xx日,本月碰頭會;xx日,檢察長出差;xx日,地檢會議;……
椅子粗糙,桌子也不精緻。又大又難看的玻璃櫥櫃裡,塞滿了裝訂成冊的檔案。每冊上都垂著夾入的紙條,這也正是衙門式的做法。
結城注視著這些物件。沒有一個人到這間房子裡來。
室內有一個簡陋的菸灰缸。他取出香菸,按響打火機,點燃煙。好冷!他坐著豎起了大衣領子。
結城心想,即使就這樣開門跑到外面去,大概也不會有人追出來吧!他在腦子裡臆想著逃跑的情景。
看來確實輕而易舉就能逃掉。簡直沒有受到監視。不過,他自然是不會幹這種蠢事的。
結城心裡很不服氣,覺得實在小看了自己。首先,大清早趁人睡在被窩的時候闖進去,這種待遇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應該對自己更禮貌一些才對。
儘管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卻仍然沒有一個人進來。檢察廳內顯得清靜悠閒。時鐘已過八點。大概還沒有到上班時間,從剛才一直坐到現在,走廊裡也沒聽到皮鞋走路的聲音。
始終把人放在星火全無的地方,實在叫人咽不下這口氣。結城從坐位上站起來,皮鞋踩得地板吱吱作響。真是一間滿室灰塵的官府辦公室,而且,首當其衝的是昏暗無光。
結城還沒有到考慮自己此刻所處困難境地的地步。對方太藐視自己了。對於按條理來思考這次的案件,現在還沒有切實的感受。比較起來,倒是在優先考慮著賴子的問題。
近處傳來電車的聲音。那響動甚至把這裡清晨的空氣都給振動了。
照舊不見一個人影到來。
結城喉頭發乾,飢腸轆轆。想了一下,原來是食水未進就被帶到這兒來的。
出家門的時候,檢察官確曾說過:「您如果還沒用過早餐,就請慢慢用吧。我們可以恭候。」
結城卻說沒有必要。首要的原因,是那女人只顧狼狽不堪地在那裡打轉轉,如果吩咐她準備早點就更顯麻煩了。而且,即便沒有這種情況,她平時也不是個習慣早起的女人。結城感到在檢察官們面前暴露了異常窩囊的一面。
沒吃飯的報應很快就顯現了。來到這裡以後,就覺得腹內空空如也。可是,卻奇怪地沒有食慾。儘管感到腹空胸悶,卻不想吃東西,只是喉嚨一個勁地發乾。
結城於是想叫來一個勤雜人員,但是不知用什麼辦法去叫才好。在這間四壁空空的房間裡,結城簡直無所措手足。
結城按捺不住,把門推開。眼前便是走廊。走廊很長,兩側排著同樣的房間。房間上方,分別在一塊黑色的標誌牌上寫著白字。一派冷冰冰整齊劃一的景象。
走廊裡更暗,沒有一個人影。結城覺得好象這跟前便有一個地方有水。他以為這裡是辦公機關,總該有個簡單的類似燒開水的地方。結城判定大體方位,想朝那邊走去。一個人也沒有。自己還是自由之身,還沒有被逮捕。這是大可自豪的。根本不會受到盤問。
結城朝那個方向走了兩、三步。就在這時,遠處響起了皮鞋聲。
他以為有人來上班了,就朝那邊望去。
有一個人略微低著頭從走廊走了過來。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結城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了,他看清了那個年輕男子的面孔。
一眨眼的工夫,結城便轉身回到了原來的房間裡。接著,便側耳諦聽,直到那皮鞋聲從自己房間外面走了過去。隨後,他又開個門縫向外瞧了瞧。
一點沒有看錯。正是昨晚剛見過的那個男人的模樣。當時看到的是他的側臉,正和賴子一道從橫濱的新豪華飯店樓梯走下來。
結城把門開大,身子探到走廊。朝對面走過去的男子,背對著結城,一會兒便轉彎不見了。
結城正在因這意外情況而茫然不知所措,從對面匆匆走來了一名事務官。正是早晨拜訪結城那些人裡的一個。
結城向事務官打聽自己剛才見到的那個男子的名字。這名事務官適才應當與那男子在前面擦身而過的。
「啊,那個人哪,」事務官傲慢地回答說,「他是小野木檢察官嘛!」
事務官一面回答,一面把結城重新推到房間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