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組作品接連寫下來,終於寫到最後這篇了。以前我也說過,這些作品的內容都限於在美軍佔領日本期間所發生的事情。就這一意義來說,本文以「朝鮮戰爭」為題材,也許會使讀者感到奇怪。
朝鮮戰爭這個主題太大了,也許不宜列為這一組作品的最後一篇。仍是我以前所寫的那一系列事件,其最終「鵠的」正是指尚朝鮮戰爭這樣的頂點,那些事件也可以說是一條條伏線,焦點則是朝鮮戰爭。不過美軍不見得一開始就「預料」到會打這場戰爭的。至少在佔領初期,駐日美軍是日本「民主化」的忠實使者(自然是在美國的利益範圍之內)。遠東形勢的變化迫使他們改變了做法。美國對朝鮮戰爭的「預料」可以說是從一九四八年左右逐漸開始的。
光是解剖各個事件並無助於究明其本質,只有當我們考慮到這些事件都是包含在美國的「預料」之中的時候,我們才能瞭解事件真正的性質。
因此,我不得不在這一組作品的最後一篇裡來寫朝鮮戰爭。前面已經說過,這種「預料」的焦點不一定非是朝鮮不可。從地理上來說,這個焦點可以在越南,也可以在寮國,或是在其他地區,反正無非是要選擇一個能夠改變美國勢力現狀的地點。選中了朝鮮也只不過是因為它的條件合適,在這裡幹起來便當。朝鮮就是這樣被選作「黑色的榮譽」的。「朝鮮戰爭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在朝鮮發生的事情,要不是在這裡發生的話,也必然會在世界上旁的地方發生。」(一九五二年,範佛里特將軍對菲律賓代表團的談話。)
朝鮮的三八線是根據一九四五年十二月美、英、蘇三國在莫斯科會議上達成的協議劃定的,它是為了解除在朝日軍的武裝、接收軍方和財閥的裝置而暫時劃定的界線。它不是按照朝鮮民族的分佈和地理條件劃定的,只不過是個權宜之計,把緯度這樣一個地理學上的人為的線當作了界線而已。由於美蘇進行冷戰,它就變成了把一個民族分割為南北兩方,相互對立、相互仇視、半永久性的軍事、政治的分界線了。也就是說,在美蘇世界性的激烈冷戰中,這條界線就變成了區分「兩種政策,兩種對待殖民地命運的態度,兩種對角線式的相反方針的示意圖了」。(夏普希納:《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朝鮮》)
二
關於朝鮮戰爭的爆發,經常談到的問題是「究竟是南北哪一方先發動進攻的」,至今這仍然是個有趣的謎。美國國務院發表的檔案斷言是北朝鮮入侵的:「關於北朝鮮軍隊在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星期日)拂曉前(朝鮮時間)越過三八線、全力向大韓民國發動進攻的最初的正式報告,是美國駐朝鮮大使約翰·傑·穆喬發出的。國務院於星期六晚上(即六月二十四日東部夏季時間下午九時二十六分)收到該大使的報告。北朝鮮共產黨政權對大韓民國發動的突然襲擊,乃是對世界和平的瘋狂進攻。這是對在一個獨立的政府治理下的愛好和平的人民發動的突然襲擊,而這個政府是由人民自己選出、在聯合國的協助下成立、並且得到世界上大多數自由國家的承認的。」(《朝鮮問題白皮書》)由於這一天正好是星期日,有些人把這次突然襲擊看作與對珍珠港的攻擊屬於同一性質。
約翰·根室寫道:「(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星期日)清晨,我同妻子一起從京都回到東京,又徑直到日光去旅行。臨開車時,惠特尼少將來給我們送行。他說,他不能同我們一起到日光旅行去了,因為按照麥克阿瑟的吩咐,剛好在這個星期日他必須到總司令部(指美軍總司令部。——譯者注)去。但是當時我們並沒認為這是由於出了什麼意外的事,因為總司令部的高階官員星期日被召去也是常有的事。時間是上午八時二十分,想來總司令部裡還沒有人知道恰好那時候在朝鮮發生的事件。我們到了日光,參觀了寺院——那是世界上最華麗的名勝之一。正要吃午飯時,一名高階官員突然被喊去接電話。他一回到我身邊就低聲說:‘大訊息:韓國軍隊向北朝鮮發動進攻了。’」(《麥克阿瑟之謎》)
根室的這段文章在各種書裡經常被引用。據說那個高階官員當時確實會悄悄地說過:「韓國軍隊向北朝鮮發動進攻了。」根室接著寫道;「關於哪一方先發動侵略的問題,這則新聞鬧了大錯,但是……」根室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變更了主客位置。意思就是說,那個高階官員是由於過度興奮而說顛倒了的。
根室接著寫道「東京的總司令部自不用說,連駐在韓國的美國人也完全出乎意外。他們都非常驚愕,彷彿是太陽突然消失了一樣。北朝鮮方面成功地進行了一場戰術上的真正的奇襲,甚至還是戰略上的奇襲。老實說,這次我們比在珍珠港事件中還要丟臉。我們不僅閉著眼睛,而且全身都在酣睡。」
這篇報道所寫的也就成了日本國民對朝鮮戰爭的印象。當時日本各報第一次報道這則訊息時,都用了《北朝鮮軍隊入侵三八線》的大字標題。因此,大多數日本人至今仍相信是北朝鮮向南朝鮮進攻的。
據根室報道,六月二十五日早晨,北朝鮮方面派出包括正規軍四個師和三個警備旅的大軍發動進攻。在戰線上投入七萬官兵,坦克約七十輛,在四個不同的地點同時行動。根室還說過大意如下的話:集結這麼多軍隊,發給武器和裝備,於預定日期,在廣闊的戰線上一齊發動預定的進攻,至少也需要一個月的準備時間。如果情況真是這樣,三八線上的這些動靜,難道華盛頓的五角大樓竟一點也不知道嗎?在那以前,三八線兩側會發生過不下數百次小戰鬥,局勢極為緊張。實際上美國國務院顧問約翰·福斯特·杜勒斯在戰爭爆發前兩天,曾到三八線前沿的戰壕裡視察,剛回到東京。如果說美國的情報網對北面「突然襲擊」的活動完全是「閉著眼睛,而且全身都在酣睡」,那可就太鬆弛了。
華盛頓的新聞記者們想把這一點弄清楚,曾向中央情報局局長羅斯克·霍·希倫凱特海軍少將提出過疑問。他回答說「朝鮮處在本週或下週也許就會發動侵略的狀態,」並且說美國的情報機關是瞭解這種情況的。這位少將第二天還出席了參議院預算委員會的秘密會議,他一方面要共和黨議員們確信「這並不是出乎美國情報網意料的事」,同時卻又說:「北朝鮮軍隊一年前就具備了侵略南朝鮮的實力,但是他們會不會真地發動進攻,以及按照怎樣的預定計劃來發動進攻,這是無法逆料的。」這番話和他前面講的話是有出入的。第二天,他被召到參議院預算委員會,在秘密會議上又進一步作了說明。據說由於希倫凱特少將這次的證詞與以前的含糊不清的談話迥然不同,還出示了情報機關那些裝訂成冊的報告,證明這並不是出乎自己意料的事,因此,從會議室裡出來的委員們便相信了「中央情報局幹得不錯」。(伊·弗·斯通:《朝鮮戰爭秘史》)
那末,東京的麥克阿瑟的司令部又是怎樣呢?根室為麥克阿瑟辯護說:「但是,麥克阿瑟沒有怎麼注意朝鮮。在戰爭發生以前,他只到朝鮮去過一次,而且只待了一天——那次是去參加一九四八年八月舉行的韓國獨立慶典。在八月十五日韓國獨立後,無論在政洽上或軍事上,麥克阿瑟對朝鮮都沒有任何責任。元帥這方面是無可非議的。朝鮮不在他的管轄之下。」然而大概根室畢竟感到像這樣也實在說不過去,緊接著又委婉地責備道:「但是另一方面,作為美國遠東軍最高司令官,他本應更深切地注意朝鮮的事態吧。」說朝鮮不在麥克阿瑟的管轄之下,就等於說朝鮮不在遠東軍司令部的管轄之下。誰聽了都會覺得這話很可笑,只能認為是強詞奪理的詭辯。霍奇中將是作為司令駐在朝鮮的,不用說,他經常與遠東軍最高司令官麥克阿瑟保持聯絡。
而且,難道麥克阿瑟的最高情報長官——情報部部長威洛比也跟華盛頓一樣,事先不知道北朝鮮軍隊的入侵嗎?
與上述的報道相反,在爆發戰爭的六月二十五日清晨,平壤廣播電臺播送了內務省的公報。公報說:「南朝鮮偽國防軍突於二十五日拂曉在三八線全線向三八線以北地區發動了意外的進攻。敵軍在黃海道的海州西部地區與金川地區以及江原道的鐵原地區,侵入三八線以北地區一公里至二公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內務省已命令共和國警備隊將侵入三八線以北地區的敵人予以擊退。目前,共和國警備隊正抵抗著敵人,展開了激烈的防禦戰。共和國警備隊擊退了從襄陽方面侵入三八線以北地區的敵人。」
根據種種資料,可以大體看出南朝鮮方面預見到戰爭的爆發,而且採取了種種準備措施。但是無從知道北朝鮮方面是否也採取了這樣的「措施」。不是由於北朝鮮在這方面的資料不多,就是由於他們「完全沒有」採取「措施」。但是根據常識判斷,後一種情況是不大可能的。因為在那以前,三八線事實上發生過一千多次小戰鬥,而且很難設想北朝鮮一點也沒有蒐集到後文裡將要提到的南朝鮮方面備戰的情報。北朝鮮遭到南朝鮮方面的「入侵」後,立即迎擊,輕而易舉地將南朝鮮軍隊擊退,而且猛烈地追擊。因此,很難設想當時北朝鮮僅僅作了防禦準備,只部署了人數不多的警備隊。根室會談到北朝鮮的部署情況。美國著名軍事記者漢遜·鮑德溫也報道說:「三八線上部署著北朝鮮四個師的主力以及據報是警備旅的兩支部隊。前線上部署著據信是日本造的輕型坦克和中型坦克、蘇聯式一二二毫米野戰炮約三十門,以及其他重灌備,部隊的集結日益明顯了。」報道中列舉的數字究竟有幾分可信,這姑作別論;不過北朝鮮恐怕是配備了能夠立即從防禦轉入大舉進攻的兵力。
麥克阿瑟退役後,他本人也就這一點提出過證詞。關於戰前北朝鮮軍隊的部署,他曾說:「雙方都耝織了可以稱作輕裝備的部隊。南朝鮮國境警備隊的實力比正規警察強一些,他們當然是警衛邊境的,但是不能與正規軍相比。就我的記憶所及,北朝鮮軍隊中的保安隊編成他們所謂的四個旅,其實力幾乎相當於北朝鮮的正規軍。但是北朝鮮方面還在沿著三八線部署的保安隊後方,組織了新的隊伍。這支隊伍是在嚴密的情形下組織的。總之,北朝鮮軍隊是部署在遠離三八線的地方。那是為了防禦、而不是為了進攻所作的部署。」
這是一段奇怪的證詞。麥克阿瑟作證說,北朝鮮並未為進攻而部署兵力。這是他被免職之後說的,怎麼能用這番話來解釋美國向聯合國提出這個問題時所指控的北朝鮮的侵略呢?關於這事,斯通也寫道:「北朝鮮方面為什麼不等完全準備就緖之後再發動侵略呢?其原因恐怕威洛比少將會予以說明。」
一年之後,威洛比所說的下面這段話是與斯通的話前後相呼應的。他說:「數週以來,北朝鮮全部軍隊一直待命出發,沿著三八線做好了隨時可以出動的準備。」美國參議員就美國情報機關的效能問題向艾奇遜提出質問時,艾奇遜說:「我不認為情報工作方面有什麼失誤。」關於北朝鮮軍隊的意圖的情報,迄今常舉的例項是六月二十五日以前提出的兩個報告。其中之一是美國遠東軍總司令的每週綜合情報。這個情報說,一九五〇年三月十日「收到了關於北朝鮮人民軍預定在一九五〇年六月開始侵略的報告」。美國遠東軍總司令指的當然是麥克阿瑟。另外,關於韓國一旦與北朝鮮交戰,美國準備給予多大程度的支援的問題,美國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康納利接見華盛頓一家有影響的週刊的記者時會發表談話,經東京的英文報紙《日本時報》(五月三日)予以轉載。該報的大字標題是:《康納利預言共產黨軍隊要把美軍從南朝鮮趕出去》。
不管麥克阿瑟怎樣閃爍其詞,但美國方面確實會頻頻收到關於南朝鮮也許會向北朝鮮尋釁的警報。希倫凱特海軍少將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第二任局長(這一年的十月,他被免職,由大名鼎鼎的艾倫·杜勒斯繼任)。他在任時,曾獲得「美國情報機關幹得不錯」的讚語。華盛頓的情報機關當然知道這些警報。不言而喻,東京的情報部也是知道的。東京的情報機關在朝鮮佈下的情報網勢必比華盛頓佈下的要多,不論從地理方面來看還是從當地駐軍的直接影響來看,這都是不難想象的。在朝鮮蒐集到的情報間或直接發往華盛頓,但是在更多的情況下,認為情報是由東京轉發的,也許更為妥當。正如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各種記錄所表明的,美軍總司令部情報部擁有無與倫比的情報網,是堪稱頭等的情報機關。其中有「反間諜隊」、獨立的坎農機關、以及所謂y機關等等,共投下數十億圓鉅款,並動員一切機構,專門搞關於中國、北朝鮮和蘇聯的情報,連各種密碼以及來往信件都通過秘密手段搞到手。
情況既然如此,為什麼偏又給人以遭到了「突然襲擊」的印象,在美國國內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也大吵一通呢?而且,美軍總司令部的氣氛為什麼還悠閒到使根室在星期日去日光遊覽的程度呢?這裡,我不由得聯想到,每當一個犯人蓄謀犯罪時,他總是先設法讓旁人以為他當時不在現場。在這一事件中,美軍把韓國軍隊部署在三八線前面,而且聲言他們始終是處於防禦的狀態,未能預料到北朝鮮的進攻。這就是美國證明自己當時「不在現場」的手法。
六月二十四日——即戰鬥開始的前一天,聯合國的現場觀察員向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提出了一份報告,旨在說明「韓國軍隊不可能進行以侵略為目的的戰爭」。這對美國來說,也成了非常合適的「不在現場」的證明。
三
關於韓國軍隊在三八線上的防禦輕易就被突破這一點,麥克阿瑟後來作證說:「韓國軍隊完全不能抵抗北朝鮮軍隊,而且韓國軍隊的後勤工作做得也很差,補給不得其法。韓國軍隊把物資和裝備都撂在三八線旁邊了。他們沒有構築縱深陣地。從三八線到漢城之間,到處都是韓國軍隊堆積物資的地方。」
由此看來,韓國軍隊在敗退的時候,把成堆的武器和軍用物資(大概是美國和日本製造的)丟下就跑了,隨後開進的北朝鮮軍隊就使用了這些武器。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戰鬥初期,儘管北朝鮮軍隊的主力部署在遠離三八線的地帶,卻能夠連戰連捷。
也許是由於資料豐富的原故,南朝鮮方面對戰爭即將爆發的預料,就像地震儀一樣有著頻繁的記載。一九五〇年五月初起,韓國方面就傳出北朝鮮大軍在三八線附近集結的訊息。五月十日,國防部長官申性模特別接見外國記者團時發表談話說:「看來十天之內將爆發全面的內戰。」李大總統在同月十二日聲稱:「五、六月是危險的時期,說不定會出什麼事。」此外,蔡參謀長也發表了這樣的談話:「北朝鮮方面乘五月二十日韓國大選(一九四八年五月,美帝國主義與李承晚集團不顧南朝鮮人民的堅決反對,憑藉暴力在南朝鮮強行舉行單獨選舉,成立了偽「國民議會」。——譯者注)的機會,有發動大規模攻勢之虞。韓國軍隊已佈置了兵力,嚴加警戒。」
但是不知怎地,這卻是南朝鮮方面最後一次公開發表這類警告。
「為什麼從那一天起南朝鮮就保持沉默了呢?從那以後,漢城不再發表任何宣告,東京方面也不再發出反映官方意圖的新聞電訊,美國國會里也不再有人就這個問題發表演說了。」(伊·弗·斯通)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美國國防部長約翰遜、前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國務院顧問杜勒斯訪問了遠東,同麥克阿瑟舉行了會談。接著,杜勒斯就訪問南朝鮮,到戰壕裡進行視察。杜勒斯為什麼視察前線呢?正如蘇聯外交部長維辛斯基所諷刺的那樣:「他到戰壕裡總不會是去摘紫羅蘭吧?」杜勒斯還在韓國國會發表演說,宣告美國準備在精神上和物質上向對共產主義作戰的南朝鮮提供必要的援助。此外,在戰爭爆發的五天之前,杜勒斯還寫信給李承晚說:「對於貴國在這一重大戲劇中擔任的主要角色,我寄予很大期望。」
李承晚政府的原內務部長官金考錫被北朝鮮方面俘擄之後,曾寫過「坦白書」。據他說,一九五〇年一月,羅伯茨將軍訓令李承晚的閣員說:「北伐計劃已經確定。即使由我們發動進攻,也有必要製造藉口,讓人們覺得正義是在我們方面。為此,最重要的是聯合國委員會的報告。聯合國委員會提出有利於美國的報告,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各位也必須對這個問題多加註意,努力博得聯合國委員會的同情。」即便說,由於這是北朝鮮方面抓到的俘虜所寫的「坦白書」而需要打一些折扣,但估計是有可能發出這種訓示的。
根據以上資料來看,不免令人得出這樣一種強烈的印象:在三八線上是南朝鮮方面先開的火。但是我再重複一遍:與南朝鮮比起來,北朝鮮方面的資料是稀少的。南朝鮮方面的資料在此重上要大得多。因此,根據這些資料,必然得出不利於韓國和美國方面的結論。如果北朝鮮方面也發表了同樣數量的資料,加以比較,也許就會變得更明確和公正了。因為我們知道這樣的事實:南朝鮮軍隊剛一「入侵」,北朝鮮軍隊不僅立即把他們「趕回去」,並以破竹之勢攻下漢城,向大田以北挺進,別動隊還快速進擊日本海沿岸的江原道;而且開戰數日後,北朝鮮軍隊就與取韓國軍隊而代之的美軍交手,把美軍一直追擊到南朝鮮的一個角落裡;這種實力也使我們大為驚野。當然,正如北朝鮮方面所說的,美國佔領地區的人民抱有民族解放的熱烈願望,而北朝鮮軍隊在遠離三八線的後方所受的訓練也一定發揮了作用,但我們想知道這場高度近代化戰爭的起源。
坦率地說,究竟是哪一邊先越過三八線的,我認為這只是時間先後的問題。因為李承晚一直叫嚷要「北伐」,金日成也提出解放南朝鮮的號召,在戰爭以前經常向南朝鮮人民發出呼籲。李承晚認為整個朝鮮都是自己的「領土」;金日成也同樣認為李承晚政府是傀儡政府,而南朝鮮是遭到美國侵略的地區。總之,對雙方來說,用三八線這樣一條界線來分開的兩個國家並不存在。戰爭爆發之前,沿著這條界線曾發生過一千多次小型戰鬥也可以證明這一點。
戰爭就這樣開始了。
「聯合國觀察員們在六月二十四日回去後,提出了(三八線視察)報告。戰爭就在他們離去的當天晚上爆發了。李承晚宣稱:由於北朝鮮的挑釁,戰爭爆發了。另一方面,北朝鮮政府報告說,韓國軍隊從三處越過三八線,北朝鮮軍隊將他們擊退後,轉入了進攻。」(伊·弗·斯通)
四
在概述朝鮮戰爭的經過之前,我們先大致看看當時的國際形勢,以便了解它必然發生的原因。
世界大戰結束了,但是真正的和平並未到來,美蘇兩國之間開始了冷戰。由於一九四七年三月的杜魯門宣告、六月的馬歇爾計劃等等,美國的政策表面化了。到一九四九年四月簽訂「北大西洋公約」時,美國對蘇包圍的體制已完成了。美國用海外軍事基地網包圍蘇聯的所謂「遏制」的局面,大體上形成了。美國還擁有原子彈壟斷這一軍事技術上的優勢作為它的後盾。
當時美國以儲備原子彈而自負,認為蘇聯在今後十五年內不可能擁有原子彈的看法仍佔上風。在運載原子彈方面,美國還擁有b-36、b-50等型遠端不著陸飛行的轟炸機,並且認為蘇聯在這方面的技術也落在後面。根據這個戰略,一九四六年三月按照總統的命令成立了戰略空軍司令部。
這一戰略的目的是:破壞力在時間上的集中、攻擊力在組織上的集中、以及戰鬥力在地區上的集中。總之,只需要八枚原子彈,就能取得b-29型轟炸機三萬二千架次以十四個月的時間轟炸日本所取得的效果,而且能夠以最少的人力集中地完成。各架飛機預先知道該對哪裡進行攻擊,平時就在這種狀況下經常受訓練,並不是接到命令後才進行攻擊,而是一開始就確定了攻擊目標。按照這樣的體制,美國以一千五百架戰略轟炸機包圍蘇聯。把這些轟炸機分佈在一百五十個到一百六十個基地上,以蘇聯為瞄準目標,形成一個包圍圈。這樣,一旦緊急時能夠大舉進攻蘇聯的戰略體制便佈置就緖了。一九四七年九月,美國空軍部獨立出來,對蘇戰略部署即告完成。
如果聯想到「北大西洋公約」的簽訂是這以後不久的事,就能夠清楚地理解美國的計劃了。
但是,形勢改變了。中國紅軍控制了全中國,蘇聯宣佈擁有原子彈。馬林科夫在一九四九年十月革命節發表宣告說:如果美國用原子彈突然襲擊,蘇聯也能夠用原子彈予以報復。由於這種新形勢,「遏制」戰略完全破產了。這使得美國焦灼起來。要是照這樣下去,美國勢必越來越陷於困境。投在世界各地的龐大資本怎麼辦呢?美國的下一步手段可以說是除了以朝鮮為跳板向蘇聯和中國進行分段作戰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此外,還有一件有利於美國進行朝鮮戰爭的因素:由於頭年十月蘇聯要求接納中國加入聯合國的提案被否決,蘇聯一直在抵制聯合國。
如果蘇聯當時出席聯合國會議,美國提出的「由聯合國軍隊出面干預」的建議必然會因蘇聯行使否決權而無法通過。在朝鮮的聯合國軍的組成,當然是以美國為主力,統帥權自然也由美軍獨攬。因此,蘇聯抵制聯合國,結果卻給美國干涉朝鮮帶來了很大的方便。
斯通寫道:「實際上,選擇這個時機發動攻擊,從北朝鮮方面看來,似乎非常不合適。由於蘇聯提出的接納中共加入聯合國的建議未獲通過,蘇聯就對此表示抗議,從那年一月開始抵制聯合國,沒有出席安全理事會的會議。安理會的另一個‘東歐’方面的席位,被與蘇聯意見不和的南斯拉夫所佔據。因此,如果美國試圖動員朕合國來反對北朝鮮,安理會里沒有一個友邦會行使否決權來否決它的提案。」
五
這裡再大致回顧一下在這樣一種國際背景下的戰前朝鮮的形勢。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軍投降,三星期後(即九月八日),霍奇中將統率的美國第十四軍從沖繩進發,在仁川登陸,從空中散發了麥克阿瑟的第一號佈告,傳達了美軍最初的意旨,聲言要在南朝鮮成立軍政府,保留過去日本的各種機關和職員,凡擾亂治安及反抗佔領軍者,一律嚴懲不貸,並規定英語為公用語言等等。這一天,韓國民主黨宣告成立。美國軍政當局利用這個系統的九個人成立了諮詢機關。李承晚從美國回來,當上了右翼的首領。十月十七日,霍奇中將宣告軍政府是南朝鮮唯一的政府,開始鎮壓在南朝鮮各地組織起來的各級人民委員會。由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在莫斯科召開的美、英、蘇三國外長會議確定解決朝鮮問題的具體方案。
莫斯科會議上確定的解決方案的要旨是:成立朝鮮民主主義臨時政府,創造條件迅速剷除日本帝國主義長期統治所造成的惡果;成立美蘇聯合委員會共同制訂臨時政府組織方案;委員會與朝鮮各民主政黨協議;為了輔導朝鮮臨時政府取得國家的獨立,聯合委員會實行四國(美、蘇、英、中)監督制以便予以協助等等。不久以後,美國自己抵制了這一決定。
李承晚和金性洙(韓國民主黨黨魁)等人說莫斯科會議的決定是把朝鮮託管,展開了反對運動,一部分民族主義者與他們起了共鳴。霍奇宣佈他們有「反對的自由」,支援了、他們,企圖以該集團(民主黨議員)為核心,成立臨時政府,把三國外長所決定的路線的主要內容抽掉。為了獲得「多數」以便協議成立臨時政府,製造了無數的團體,總數竟達一百十九個之多。
蘇聯對此表示反對,聯合委員會先後開了兩次會,意昆終於沒有取得一致就結束了。
南朝鮮舉行了「立法議員」的選舉——立法議會充當美國軍政當局的諮詢機構——九十名議員中有四十五人都是由美國軍政當局任命的官選議員,這就是向成立南朝鮮獨立政府發展的雛型。
一九四七年九月,美國向聯合國大會第二屆大會提出了審議朝鮮問題的提案,堅決拒絕與駐北朝鮮的蘇聯舉行談判。聯合國不顧蘇聯的反對,通過了美國提案,決定派遣「聯合國朝鮮臨時委員會」,在其監督下舉行「大選」。
另一方面,在北朝鮮,北朝鮮勞動黨中央局成為實現全朝鮮和平統一的主要組織。鑑於南朝鮮的特殊情況,黨中央設在北朝鮮。又召集其他人民委員會,成立了「北朝鮮臨時人民委員會」,金日成就任委員長。一九四八年二月,北朝鮮人民會議決定建立人民軍。
在南朝鮮,任何批評和違抗都是不允許的。一九四六年十月,以大丘為中心的大規模的人民抵抗運動席捲了全南朝鮮,參加抗議的人達二百萬以上,美國出動空軍和機械化部隊進行鎮壓。當時,有三百人被打死,三千六百人下落不明,被逮捕投入監獄者達一萬五千人。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李承晚赴美洽商在南朝鮮單獨成立政府。這時,許多反對美國軍政當局的團體被解散,被投入南朝鮮監獄服刑的達二萬六千四百人。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在漢城舉行了「大韓民國」建國典禮,李承晚就任大總統,麥克阿瑟也參加了儀式。在這以前,四月間,決定由「聯合國朝鮮臨時委員會」監督南朝鮮的單獨選舉。人民反對單獨選舉,進行了激烈的抵抗。二月七日,南朝鮮的總工會所屬的工人毅然舉行總罷工,連續進行了三天的大規模鬥爭,有二百萬人參加。從三月三十日起開始登記選民,誰拒絕登記,警察和恐怖分子就闖進他家去毆打,私刑和縱火事件層出不窮。在濟州島,兩萬居民起義,反抗鎮壓,十五所警察署當中有十四所遭到人民武裝隊的襲擊。「南朝鮮所有的丘陵和山嶽地帶都有游擊隊展開活動,夜夜放狼煙示威。」八月二十四日,簽訂「韓美臨時軍事協定」。十月一日又簽訂了「韓美經濟援助協定」,它的實質與日美行政協定相同,內容是:美國握有韓國軍隊的指揮權,美國可以在南朝鮮留駐到它認為不必要的日子為止。凡是美軍認為在共同防禦上需要佔用的韓國地區,都可以佔用。
李承晚政府在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制訂了「國家保安法」。它相當於日本的「治安維持法」(一九二五年日本法西斯政府為鎮壓共產主義運動而制定的法律,日本投降後取消。——譯者注),而且苛刻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另一方面,「暴動」始終沒有停止。被派去鎮壓濟州島起義的第十四連,在麗水、順天一帶發動起義,以山嶽地帶為中心,擴大了游擊隊活動。到一九四九年三月,游擊隊活動的範圍遍及南朝鮮八道十二市一百三十一郡中的八道三市七十八郡。
一九五〇年五月三十日舉行第二次「選舉」,李承晚迫使反李承晚派的六十六名候選人退出競選,並且根據「國家保安法」逮捕了為他們從事競選活動的二百二十人。儘管如此,二百一十個議席中,李承晚派只獲得了四十八席。由於李承晚實行獨裁而給他的政權造成危機,正面臨著最後的時刻。不久,三八線上就爆發了戰爭。「他們(指李承晚傀儡政府。——譯者注)是企圖憑藉挑起戰爭來苟延殘喘的。」(樸慶植、姜在彥:《朝鮮的歷史》)
與南朝鮮的這些記載相反,北朝鮮方面在金日成的領導下,一步步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從事工業建設。北朝鮮關於這方面的記載是用更加美好的詞句寫下來的,但是平心而論,那與實際情況也大致不差。因為在北朝鮮是看不到南朝鮮那樣的罷工、暴動和暗殺事件的。頂多是聽到人宣傳由於重工業建設,一般農民有些「不滿」而已。關於北朝鮮方面,是得不到南朝鮮那樣漆黑一團的印象的。
由於篇幅關係,上面只是把南朝鮮的情況大略概述了一下。總之,朝鮮戰爭爆發的前夕,李承晚政府已經走入絕境,處於非找到一條奇蹟般的活路不可的狀態。這是不容否認的。
八
再回過頭來談談朝鮮戰爭。開戰僅僅三天之後的六月二十八日,北朝鮮軍隊已經佔領了漢城,七月三日強渡漢江,四日攻下水原,以排山倒海之勢在中部攻下了春川;在東部拿下了三陟。
另一方面,美國政府在開戰的第二天(二十六日)就命令麥克阿瑟將儲存在日本的美軍武器提供給韓國使用;美國國會還決定追加五千萬美元的對韓援助。二十七日,在漢城以南的水原成立了美軍前線指揮所。二十九日,麥克阿瑟親赴前線指揮。三十日,由日本出發的美軍先遣部隊急速開往前線。七月二日,廸安少將被任命為派遣到朝鮮的美軍總司令。五日,美軍就在大田以北地區同北朝鮮軍發生了衝突。當時,美軍被認為是強大無敵的。但是七月五日雙方在烏山初次交鋒,僅僅一天,美軍就慘敗潰退。
北朝鮮外務相向聯合國發出了譴責美國的宣告: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政府根據可靠的情報,在一九五〇年六月中旬就已經獲悉對北朝鮮的武裝進攻即將開始。因此,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政府決定預先採取各種對策,以便擊退李承晚軍隊的進犯。
「李承晚集團及其美國主子由於確信‘很容易就可以取得勝利’而作了錯誤的估計。對於李承晚軍的進犯,人民軍當即予以毀滅性的打擊。美帝國主義者看到自己在朝鮮的爪牙這麼快就完全敗退下來,就假借既成事實的名義,盜用聯合國的旗幟,公然對朝鮮人民進行武裝干涉。」
十三日,美軍迎來具有「坦克戰能手」之稱的瓦克中將,增援的一五五毫米大炮也運到了朝鮮,再一次揭開了美朝決戰的序幕。錦江南岸一線被稱作開戰以來美韓軍最堅固的防禦陣地,但是北朝鮮軍隊在七月十六日一舉渡河,美軍又向大田方面敗退。
老實說,在戰爭的最初階段,北朝鮮軍隊以破竹之勢取得勝利的根本原因,是在於士氣旺盛,鬥志昂揚。此外,在火力配備和軍隊編制上,他們也比南朝鮮軍隊要優越得多。比方說,美軍的二。五寸口徑反坦克炮就打不穿北朝鮮軍隊的t—43型坦克的裝甲。從炮擊力這一點來說,美韓軍隊的主力使用的是一〇五毫米炮,北朝鮮軍隊的主力使用的則是一五五毫米炮。有人評論說,南朝鮮的兵力遠不如北朝鮮,但是南朝鮮方面的彈藥和小型武器大概要比北朝鮮充實得多。當時,北朝鮮方面還沒有火箭炮。再說,南朝鮮方面汽車多得要命,美軍又偏重空軍,地面部隊也似乎配備了過多的機械化重灌備。空軍方面,美軍的主力是噴氣式戰鬥機,這是時速九百三十公里的高速飛機;而北朝鮮軍隊則使用時速三百十一公里的雅克型螺旋槳飛機應戰。雙方飛機在速度上的差距,反而使美軍感到速度太快的困難,慌忙又把v—51、f—52等型速度較慢的舊式螺旋槳飛機拖了出來。
聯合國軍聲言要迎擊乘勝追擊的北朝鮮軍隊。但是北朝鮮軍隊則以主力突破了錦江的不撤退防線,同時在東線上迅速推進,試圖迂迴全面包圍不撤退防線。北朝鮮軍隊終於「像秋風吹過高粱地一樣毫無聲息地通過了」聯合國軍火力交織的不撤退防線。然而這時美軍又補充了一五五毫米大炮,北朝鮮坦克的威力也不再能像戰鬥初期在烏山作戰時那樣形成單方面的威脅了。加以北朝鮮軍隊的飛機急劇地減少,不論在哪一場重要的戰鬥中,北朝鮮空軍出動的飛機都寥寥無幾,地面部隊的機動力也逐漸不如從前迅速了。
然而從這個時期起,北朝鮮軍隊在調遣兵力、戰術運用、指揮及作戰方面都顯示了高明的手腕。
渡過錦江突破對方防線的北朝鮮軍隊主力,沒有立即攻入大田,卻南下迂迴到西面,從西面威脅大田的側面,造成包圍大田的形勢。
在此情形下,美軍連炊事員、技術員、事務員都加入步兵隊伍,如在甕中作戰,拼命想贏得一點時間,一方面企圖至少牽制東面的威脅,出動f—80型、b—26型以及海軍飛機,開始猛烈轟炸。就在這時,第一騎兵師在甫江登陸了。
看到這種情況,東線的北朝鮮軍隊突然開始南下,從忠州攻向鹹昌的企圖就明顯了。針對這一局勢,美軍宣佈這一帶是決戰之地,而北朝鮮軍隊卻再度轉移,又從大田西面進行猛烈的炮擊,在第二天(二十日)佔領了大田。就在大田防禦戰中,前線司令官廸安少將失蹤了。,另一方面,沿西海岸南下的北朝鮮部隊顯示了驚人的速度,每天平均挺進三十公里。也就是說,十八日從大田戰線開拔,經過禮裡、全州、光州、順天、晉州,沿西海岸長驅南下。據說這比當年山下(山下奉文,太平洋戰爭期間侵略馬來亞的日軍司令官。——譯者注)兵團在馬來半島南下時的大運動戰的速度每天還要快上二十公里。
這時人們才知道美軍原先把北朝鮮軍隊的實力估計得過低了。比方說,美軍在烏山地區戰敗時,路透社記者曾報道說:「北朝鮮軍隊善戰得出乎意外。」《紐約先驅論壇報》說:「如今可以看得很清楚,美國人把敵人的力量估計得過低了。在接連兩天的激烈戰鬥中,北朝鮮軍隊顯示出他們訓練有素,在炮火下也保持嚴格的紀律,而且有優秀的指揮員指揮。」華盛頓方面則評論說:「誰也沒有料到北朝鮮軍隊竟擁有這樣的軍事知識。」
北朝鮮軍隊首先從西邊對最南端的晉州、馬山施加壓力。也就是說,北朝鮮軍隊從疲勞較少的中部戰線南下,突破秋風嶺、金泉,逼近洛東江西岸,以迂迴西海岸的部隊,在七月三十一日攻下晉州,窺伺馬山,將匕首插向釜山的咽喉。
美軍又把新增援的部隊全部投入馬山,用空軍、炮兵、坦克部隊的一切火力展開攤牌戰。
北朝鮮軍隊看到晉州告急,就近從北面發動猛烈攻勢,孤立了大丘;攻擊大丘的部隊同時又試圖在倭館附近渡河。在這裡展開了渡河、被擊退、再渡河、又遭到反擊的幾十次激烈戰鬥。
美軍出動了九十九架b—29型飛機,在方圓僅僅二十一哩的倭館戰線上進行密集轟炸,投下了五千枚炸彈。
另一方面,北朝鮮軍隊在東部開始行動,攻陷景州,迫近蔚山。於是美軍方面放棄了整個洛東江第一線陣地,被追逼到太白山脈南麓最後的陣地上,全線只有二百多公里,形成眼看就要被趕到海里去的局面。正在這時候,據說大家都把它比作第二個敦刻爾克(法國最北端、臨多維爾海峽的港口。一九四〇年夏,英法聯軍被納粹擊敗後,主力曾從這裡撤退。——譯者注)。
但是從九月初起,美軍火力顯著加強,同時北朝鮮方面攻擊的威力也略微減弱了。美軍在東線上一點點推回去,給陷於孤立的大丘解了圍,逐漸扭轉了局勢。就在九月十五日,美軍在仁川登了陸。
總之,戰爭開始時勢如破竹的北朝鮮軍隊,到了洛東江戰鬥快結束時被阻住了,形成雙方勢均力敵的對壘局面,最後出現了略微逆轉的徵兆。戰爭初期,北朝鮮軍隊的火力佔優勢,但是在遭到敵軍以更強大的火力反擊的情況下,他們不得不後退。由於美軍在仁川登陸,北朝鮮軍隊拉得過長的補給線就處於被截斷的狀態了。
七
九月十五日,聯合國軍五萬人在一千架飛機的掩護下,利用大批日本的運輸人員,分乘艦艇三百艘在仁川登陸。在這樣龐大的兵力和物質力量面前,防守仁川的北朝鮮軍隊抵抗不住,終於敗退。登陸的美軍一路向漢城推進。
《美國戰敗了》一書的作者若武要三寫道:
「不過,在仁川登陸的戰役中,北朝鮮軍隊的防禦力量也太薄弱了。在隨後展開的漢城防禦戰中,他們卻顯示了極其頑強的抵抗力。因此,這就更不可思議了。對於這次北朝鮮軍隊防禦力量意外薄弱的原因,有必要更進一步加以探究。」
據這位作者說,北朝鮮軍隊之所以薄弱,主要是由於它的野戰能力雖然強大,卻沒有陣地戰的經驗。在從事陣地戰所必需的準備——構築工事、編隊及運用戰術等方面異常薄弱。他認為打陣地戰需要與打野戰頗不相同的軍事知識和經驗。
此外,正如金日成所回顧的,仁川防禦陣地上部署的盡是些「未經充分訓練的新兵」,這也是戰敗的原因之一。有人說,仁川登陸是「突然襲擊」,但是從戰局上看,聯合國軍在仁川登陸是誰都會料到的事。日清戰爭(指一八九四至一八九五年的中日甲午戰爭。——譯者注)、日俄戰爭自不用說,追溯得更遠一些,就還有豐臣秀吉出兵朝鮮(豐臣秀吉(1536-1598),日本武將,曾於一五九二和一五九七年兩次侵略朝鮮。——譯者注),也都是在仁川登陸作戰,這已經是戰史上的常識,可以說「既不是什麼偉大的構思,也不是什麼天才的韜略」。應該指出的是,對於這樣明明白白的事態,北朝鮮軍隊竟毫無防禦和準備。而且還可以指出,在這期間,北朝鮮軍隊已完全失去了制空權。
在聯合國軍的猛攻下,漢城終於失陷。另一方面,由於聯合國軍在仁川登陸,北朝鮮軍隊從洛東江戰線開始全面大撤退。美韓軍隊從南方追擊,先鋒第八軍的第一騎兵師,同從仁川、漢城地區南下、與其呼應的第十軍在水原附近取得聯絡,於是形成了夾攻南線上的北朝鮮軍隊的局面。
那末受到聯合國軍南北夾擊的北朝鮮大軍被堵截、殲滅了嗎?根本沒有。他們在美軍面前像一股輕煙似地消失了。
「南線的北朝鮮軍隊是怎樣擺脫了聯合國軍追擊的呢?這是戰局中的一個謎。他們就像一股輕煙似地消失了,幾乎一夜之間就無影無蹤了。美軍偵察機在公路上沒有發現北朝鮮大軍移動的蹤跡,也沒有發現北朝鮮軍隊把大軍調往北線的活動。重大的問題是:這些攜帶著裝備的北朝鮮軍隊哪裡去了?」(美聯社記者懷特赫德)「北朝鮮軍隊究竟到何處去了?三十日晚上,美軍情報軍官拼命地在尋找這一重大難題的答案。在這四天當中,大部分北朝鮮軍隊一一約十萬人,至少是已從聯合國軍面前消失了。」(路透社記者巴蘭坦)
十萬大軍在敵前消失——這在戰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可是這個謎的答案實際上是這樣的。
這十萬士兵與其說是撤退了,不如說是近乎解散。例如,步兵部隊得到指示:在一個月或四十天這樣長的期限裡,到指定的地點去集合。他們把步槍和其他小型武器塗上厚厚的油膏,各自設法埋藏起來。埋藏地點只有埋藏的本人、或者頂多另外有個他最信賴的老百姓知道。這個老百姓以後大概可以利用這件武器從事游擊鬥爭。就這樣,解除了武裝計程車兵們,各自憑藉他們特有的驚人韌力和不屈不撓的意志,爬過一道道的山嶺,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朝著集合地點奔去。所以這與其說是撤退,不如說是近乎解散。而北朝鮮軍隊之所以沒有淪到解散的地步,正說明它同資本主義國家軍隊的不同之處。未能歸隊的人大概就在他們能到達的山上組成了游擊隊。恐怕也有一些人在行軍的途中倒下了。無論如何,士兵必須在精神上得到老百姓的完全支援,士兵本人又得有堅定的政治覺悟才行。只有具備了這兩個因素,才有可能實行這樣的撤退。
不同於步兵部隊的消失,重炮兵和重坦克是怎樣進行撤退的呢?這還是個謎。不過有一個事實是明確的,那就是它們始終也沒有陷入美軍之手。(《美國戰敗了》)
士兵跑進老百姓家裡,脫下軍裝,換上白衣服。這樣一來,他們同附近的老百姓就完全沒有差別了。他們隨即穿著白衣服,成為所謂便衣隊,越過山野,一直向北奔去。總之,如果不是當地老百姓對北朝鮮軍隊懷有好感,這是做不到的。好感指的是老百姓對北朝鮮士兵的革命信念所起的共鳴,所抱的同情。十萬士兵沒有遭到什麼損失,安全地返回北朝鮮去「集合」,完全是由於他們得到了南朝鮮老百姓的支援。這與其說是南朝鮮人民對李承晚政權的反感,勿寧說是由於他們憎恨前來殺害自己同胞的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