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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命運在捉弄女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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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該上班了。那麼,等我準備一下一起走。」真佐子一準備就是30分鐘。三澤順子等得無聊極了,就在這豪華的房子裡來回踱步。

「你鈀涼箱開啟,吃點東西。」真佐子說。

對一個獨身女子來說,真佐子的冰箱真是太大、太奢侈了。順子開啟一看,水果啦、罐頭啦、西餐啦,裝得滿滿的。順子不得不為真佐子優裕的生活感到驚訝。

真佐子經常說,因為是獨居,就要懂得體貼自己,就該把生活搞得豐富些。所以,她不想讓自己太寒磣、太孤寂。她一貫主張的生活信條,就是大量地攢錢,不要虧了自己。

「怎麼?什麼也不吃嗎?」真佐子問。她已經做好了去上班的準備工作。化了牧的真佐子,顯得雍容高雅,楚楚動人,連順子都感到光彩照人。她那華麗入時的穿著也是順子所望塵莫及的。

三澤順子先走到門口,真佐子鎖上門。門一上鎖,一種獨身的寂寞感從她心頭掠過。兩人下著臺階。真佐子說:

「今天這個涼子,臨走的時候向我打聽,問你能不能去她店裡工作。」

「噢?」順子一楞,難怪她什麼都要問。

「她問清楚了你在報社的待遇,又拐彎抹角地說,如果你能到她店裡去的話,她打算給你更多的薪水。」

「……」順子沒說話。

「哎,也真怪。你看她雖然在漫不經心地閒扯,卻打量著你,看出你是個相當漂亮的女子,就想把你弄到她那裡。這是她們的職業習慣喲!那樣的女人平時是兩種性格溶於一體,一方面想下決心做大生意,另一方面,又想從那種生意中掙脫出來。在我面前說女人是禍水,可又離不開女人,離不開買賣。……這種習性,不知是不是天性?」

對順子來說,這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而且也遠遠超出了自己在報社工作所能理解的範圍。

真佐子的公寓前面是條寬廣的馬路,附近都是住宅。

「咱們晃到前面去吧。」真佐子說:「這一帶僱不到計程車。」

兩人走在人行道上,透過住宅區那濃密黝黑的樹木,夜空泛著極光似的白色。繁華的街燈把它的光線從空中呈半形洩向地面。這時,一道車燈的強光向她們逼近。剎時,車子在兩人面前「嘎」地一聲停住了。

這是一輛中型的外國進口車。

「是真佐子吧?」車窗露出一箇中年男子的臉。黑暗中,順子看不清楚。

「是的!」真佐子停下腳步。

「現在去上班嗎?」

「哎。」

「太好了!我順便送你去店裡。」

「喲!這可是無尚榮幸。……哎,順子,一起上來吧,順便也送你一陣。」

三澤順子被真佐子拖到門口。正要上車時,順子驟然屏住了呼吸。啊!淡淡的燈光下,映出了那個中年男人的面孔,他就是三澤順子的頂頭上司——r報社的編輯局局長。

3

三澤順子一看車內坐的是自己報社的編輯局長,緊張得氣都不敢喘了。但是,編輯局長好像並沒有發現她是誰。

「順子,不要客氣。」真佐子說:「先送你一段再說。」她說著,麻利地鑽進車內,坐在局長旁邊。順子沒有跟在她後面,而是繞到司機旁邊,坐在助手位置上。

「呀,不用坐到那裡,這邊寬敞得很哪!」真佐子勸三澤順子坐在自己身邊。

三澤順子覺得背朝局長心裡安定多啦,就小聲說:「這裡可以啦!」

「怎麼能坐那裡呢?請到這兒來。」這是局長的聲音。

順子沒敢搭話,只是默默地低著頭。

車開了。局長溫柔迤問三原真佐子:

「現在才去店裡上班,好大的面子嘛!」

「今天是朋友來了,只顧說話,去晚了。」真佐子爽快地答道。

「是老朋友嗎?」

「老同學。」

「太好了。但你能有這種自由,不正說明你是店裡的大紅人嗎?」

「哪有的事。這時候滿不在乎地去上班,一定要挨老闆罵啦。不過,跟朋友談談心,即使捱罵也值得。」

「對!是這樣。」局長用意想不到的鄭重口氣說。

這位編輯局局長叫川北良策,是個很有才幹的人。編輯局各部長都怕他。他交際很廣,在政界和財界都有得力的後臺。外界對他的評價也很高。三澤順子平時只從遠處默默地觀察過這位局長,從未打過照面。編輯局裡的部長、科長們見了他,也儼然象見到獨裁者似的戰戰兢兢。在順子這樣的年輕女職員眼裡,他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雲端人物。剛上車時,順子看到局長川北良策,心就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對方沒有認出她來,不僅是因為天黑的緣故,主要是由於等級差別,平時接觸少。從局長的目光來看,好像也沒意識到三澤順子就是自己的下級,是報社的職員。

坐在助手位子上的三澤順子,一開始還很緊張,漸漸地,就鎮定下來了。但她仍擔心真佐子跟局長閒聊時,會暴露她的身份。順子默默地禱告著。這種擔心,很快在真佐子與川北良策轉變了的話題中得到解脫。

「江騰先生還經常去你們店裡嗎?」編輯局長問真佐子。

當然,順子對這類事情是一無所知的。

「是的,經常去。好像三天前還去過。」真佐子答道。

聽真佐子說話的隨便語氣,順子覺得有點奇怪。對待這位平時威風嚴厲的川北局長,她覺得真佐子有些不恭敬。這當然不是否認真佐子的伶牙利齒。

「是嗎?噢,還帶著其他人吧?」川北良策問真佐子。

「哎,和石川、田山一起。好像在哪兒開完會回來。由兩三個人陪著他們遊了赤坂的風景區。」

「嗯。那麼……,那些藝妓中間是不是有個窪摳臉的?」

「對,好像有那麼個女人。」

「這麼說,到了那種地步了。」局長自言自語似地嘟嚷著,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川北局長,你好像跟江騰非常親密吧?」真佐子像朋友似地問川北。

「也沒什麼,承蒙得過他的幫助。噢,也是因為報社的工作,不親近也不行。」

「江騰先生曾經讚揚過你川北呢!……喲!無意中嘮起這句話,真不應該。」

「嗬嗬,江騰先生怎麼說的?」局長很敏感,他急忙接住真佐子的話頭追問。

「但是,我們不準跟任何人談及在店裡聽到的客人談話的內容。這是夜總會的禮節和規矩。」

「是嗎?」

真佐子那閃爍其詞的話語,多少使川北有點焦急。

「不算沒有禮節不行嗎?」川北讓步似地追問:「只想聽聽關於我自己的事,也不算違反規矩。一點點也行,僅僅把江騰先生評論我的話告訴我。大概講講也行嘛!」

「咦?堂堂的川北局長還在乎那些話嗎?」

「求求你,謝謝了。都是凡人嘛!」

「那好!就說一點點。江騰先生說,r報社的川北良策是一位相當出色的人物。現今,無論哪個報社,還沒有一個像他那樣有前途的編輯局長。這是繼a報社尾形先生之後的又一個傑出人物。……好像就是這麼說的。」

所謂的尾形,是先幹編輯局長,後來成了保守黨總裁的一個人。這個人還多次出任過大臣,有相當的政治手腕。「嗬!那可不敢當!」局長的語氣裡,流露出由衷的喜悅。

「哎,真佐子,當時這話他是跟誰說的?」

「喲——有必要全部告訴你嗎?」真佐子故意拿起架子。

「問問嘛!做個人情吧!」

「跟企業團體聯盟的大林先生說的。」

「噢,大林先生?嗬嗬,果真不錯。」川北局長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脫口說道。

「我可以下車了。」看見了國電車站,三澤順子讓司機停車。

下了車,三澤順子儘可能地揹著燈光走進車窗,朝真佐子打打手勢,讓她下來。看到真佐子開啟車門,順子又故意走得遠一些,讓真佐子跟過來。

「怎麼啦?」真佐子與她並排站著。

「嚇我一跳!車上那一位,就是我們報社的編輯局局長!」三澤順子說。

「我早知道。」真佐子微笑著點點頭。

「呀,原來你知道?你真壞!一開始,就不該拖我上車,讓我步行過來,思想會輕鬆得多。」

「不用擔心,這也是順便嘛!」

「真佐子,請你千萬別跟川北局長說,我在報社工作。看來,他今天並沒有認出我,以後再問起來,你也別說。」

「放心吧!這事我有把握。多虧在那種店裡上班,人與人之間的微妙關係,我認為還懂得一點。」

單從這一點看,三原真佐子遠比三澤順子成熟老練多了。

「那就謝謝了,求你了!」

「好哩,再見!」真佐子酒脫而又神氣地朝車門走去。

要是在平時,三澤順子總會站著目送她走開。這一次卻像是打敗了仗的兵似的,急急忙忙溜走了。走到好遠的地方,才悄悄地回過頭來,但那輛車早已消失在車流裡了。

在報社,一貫自負、高傲的川北良策局長,為什麼會那樣謙恭而又毫無顧忌地跟一個夜總會的女招待交談?坐在電車上,三澤順子腦子裡產生了這樣的疑問。照理說,在客人和女招待之間,客人更應該顯得尊貴、傲慢些,而川北良策則不然。順子坐在局長車子裡的時候,就感覺到兩人在自己背後交談的情景,那川北局長像是在央求真佐子,向他透露他想知道的事情。事實也正是這樣。到底是什麼原因呢?順子又想起了局長川北良策問真佐子的話:

「江騰先生還經常去店裡嗎?」

川北良策為什麼要提起江騰呢?

順子知道,所謂的江騰,就是江騰精一。這個人既是政界的頭面人物,也是保守黨的總裁,是實力派人物之一。他有擔任大臣的經歷。不遠的將來,很有可能由他組織內閣。三澤順子由於多次根據整理部的要求,把江騰精一的照片拿給他們刊載,因此,對江騰精一的經歷、行蹤等情況略知一、二。然而,江騰這名字,真佐子象是不以為然似地掛在嘴上,看那樣子,似乎關係不比尋常。真佐子上班的那個夜總會,在東京是第一流的。這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主顧一定經常光臨那裡。前面提到的企業團體聯盟的大林——這個經濟界的龐然大物,看來也是常客。川北良策大概利用過這種交際場合,也和江騰精一起玩過吧。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接近並熱悉了真佐子。兩個人或許同時由於江騰的緣故聯絡在一起了。順子認為,真佐子能和自己很難接近的編輯局長象朋友似地無拘無束地交談,僅從這一點,就證明自己與真佐子之間存在著多大的差距。當然,她清楚,這與真佐子的職業也有關係。儘管如此,常和名流以及權貴人物交往的真佐子,無庸置疑地比自己成熟了。現在的真佐子也只有和順子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才顯露出朋友的真誠和孩子般的稚氣。與夜總會的真佐子完全判若兩人。

三澤順子越發覺得自己的工作既貧乏又枯燥了。整天剪著報紙、雜誌,整天往剪報上抹漿糊,單調無聊極了。但話說回來,如果讓自己處在真佐子的位子上,也未必有她那種才能和素質。這是走出校門之後,不同的人生道路使她們拉開了距離。學生時代的真佐子,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當時,她的學習成績並不好,也沒有特別的才華,只不過臉蛋漂亮些。就是現在看起來,她在學識方面也是極為平凡的。

三澤順子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她不是羨慕真佐子,也不是嫉妒真佐子,而是覺得再也沒有比自己的工作更枯燥乏味的了。而且,僅僅因為拿錯了一張照片,就引起了那麼大的風波。說不定就在此刻,職員中又有人受到牽連,真是不堪設想。倒是真佐子的天地寬廣。她站在人生的至高點,盡情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4

5天以後……

剛過了中午,三澤順子就上班了。

難得坐在辦公室裡的末广部長被編輯局長的秘書叫了去。

「什麼事?又要刮鬍子?」末廣善太郎當著大家的面,故作鎮靜地問來喊他的秘書。但仍然掩蓋不了他那不安的神情。當他的身影在門口消失時,和部長吵過架、一直沒敢溜出去的次長金森謙吉鼻子裡哼了一聲,嘲弄部長。

自從事件發生以後,部長末廣善太郎和次長金森謙吉即使打了照面,也一句話沒說過。早上打招呼時,金森也只是默默地點點頭算是問好了,而末廣也是愛理不理的。當然囉,部裡有什麼事,末廣也不和金森商量。有了急事,他就越過金森直接吩咐年輕的田村去做。兩個人冷淡的對立情緒,使部裡本來就沉悶的空氣更加讓人覺得憋悶。大家無精打采地幹著事,沒有歡笑,也沒有戲謔聲。

但當部長和次長外出不在時,大夥就來了精神。他們轉動著像是被寒冰封凍起來的身體,熱烈地談論著自己的上司,誰也不同情他們。

三澤順子總以為這樣的氣氛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所以她一直很鬱悶。河內三津子私下勸慰過順子,說:「不只是因為你的原因,還有其他因素,這種狀況以前就存在,你是知道的。」儘管如此,順子仍然感到不好受。

局長叫走了部長,留在辦公室裡的次長金森好像很坦然,其實不然。因為這一次的事故處分還沒有最後定論,作為他,心裡也不能踏實。

金森謙吉坐在椅子上。他凝視著窗外,預感到部長被叫去就是要宣佈處分決定的。其他人也有同感。雖然每個人都在默默地幹著手裡的活,心裡卻象十五個吊桶一樣,七上八下,他們等待著部長回來。

編輯局長川北良策是一個嚴厲得出了名的人物。三澤順子又想起了前幾天和真佐子一起乘車時見到的川北良策的形象。她覺得當時車上的那個人不是報社裡威嚴的編輯局長,而是一個和夜總會女招待親密無間的普通男人。

順子回味著坐車的情景,手裡的剪刀在不停地動著。突然,門開了,部長末廣善太郎走了進來。房間裡又是一陣無形的波動。部長沒說話。他垂頭喪氣地坐到椅子上。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支香菸銜在口裡,眉頭皺著,臉色很難看。

「喂,金森君!」過了很長時間,部長終於開口了。

「什麼事?」金森謙吉敵視地抬起頭。部長看也不看他一眼,說:

「局長叫你去。」他丟擲這麼一句話。那語氣,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銳氣。

金森謙吉猛地站起身,把椅子弄得咕咚響。他大步朝門口走去,又「砰」地一聲關上門。部長的臉仍朝向一邊。以前,曾對拂袖離去的金森謙吉背影大罵「混蛋」的末廣善太郎,現在連罵的氣力也沒了。他靠在椅子上,雙眼緊閉,彷彿在思考什麼。一縷縷的煙霧機械地從他口裡冒出來。

突然,電話鈴響了。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部長也不由得睜開雙眼,神經質地掃了一眼電話。

河內三津子急忙拿起話筒:

「是是,我是資料調查部。……喲——是你啊!……什麼?……衣料?在大百貨商店買的。嗯嗯。五樓角上。……對對,或許還有。今天下班?……、是這樣!一塊走也行啊!……哎哎。5點?好的好的。在哪等?……」三津子那悠然的聲調,更使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當天傍晚,在報社的公告欄前,擠滿了報社的職員,黑壓壓的一片。那裡,剛貼上油印的任免命令。命令上寫道:「給予資料調查部部長末廣善太郎以警告處分;給予資料調查部次長金森謙吉以告誡處分。」接下來是:「調部長末廣善太郎到事業部工作,享受部長待遇;調次長金森謙吉到世論調查室工作,享受次長待遇。」毫無疑問,這種調動,等於被打入冷宮,降了職權。儘管說仍享受部長、次長待遇,實際上是有職無權。

三澤順子站在最後面,遠遠地朝那塊佈告看丟,身子在微微顫抖。她想:末广部長降職到事業部,金森次長髮配到世論調查室,當然與此事有關的整理部部長也會受到同樣處分。但是為什麼沒有看見對自己的處分命令呢?公告上也通報了把整理部的次長從整理部調到校閱部,對整理部職員木內一夫提出告誡,並調到地方版搞整理工作。但為什麼沒有自己的名字呢?

編輯局長川北良策一貫倡導要「賞罰嚴明」,似乎想以此達到整頓紀律的目的。由於他的前任是個相當散漫的人物,他那隨隨便便、放任自流的作風,以至使編輯局內部鬆鬆跨垮、不堪收拾。在報社,實際上存在著兩股勢力。這裡面,既有前編輯局長的對立面,也有現任編輯局長的反對力量。

川北局長就職還不到三個月。在此以前,他是政治部部長。這位新局長不願因襲前局長的方計,因此,人們猜想,他遲早要實行「川北人事」政策。這政策要在摸準局裡工作以後,得四個月左右才能開始實施。這次的處分公告僅僅是「川北人事」政策實施的前奏,它未必是川北的整個部署。僅僅因為錯登了一張照片就給下屬如此嚴厲的處分,足以說明了這一點。如果把「處分」說成是「殺雞給猴看」意思將更確切些。

順子悄悄地離開人群。她感到有罪不容赦的責任。因為她,那麼多的人受到傷害,這使她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命令是6月3日起草,四天後釋出的。

調到事業部的資料調查部長末廣善太郎,意志消沉是可想而知的了。他那從局長室返回時的神情,也可以證明。連他也沒想到處分會如此嚴厲。說是享受部長待遇,實際上,事業部早就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部長。他的部長待遇,幾乎跟坐冷板凳是同義語。這對於處在發跡仕途中的末廣善太郎來說,無疑是一個棘手的障礙。哪怕是稍微恢復一下元氣,至少也要一兩年時間。如果認識到錯誤不是他一手造成的,而把它歸罪於部下的疏忽,他也許不該消沉,他還有可能再度抬頭。然而大家有目共睹,從他一直頻繁活躍在報社的要害部門來看,即使在仕途上停滯一兩年時間,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沉痛的打擊。

次長金森的情況更糟糕。那個世論調查室,在報社的地位之低下,更不待說了。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報社的核心、主流是政治部、經濟部、社會部和整理部。他們起主導作用,決定、安排當天的新聞報道和組織稿件。而世論室算什麼,連預算都不寬裕。直截了當地說吧,他們因公外出需要乘坐報社的車輛時,連社旗都不讓打出去。更多的則是乘坐電車和公共汽車。

說起來,校閱部、資料調查部、世論調查室在一個報社裡,都是缺一不可的部門,也應該受到重視。他們是在背後出大力、流大汗的。但特殊的是,在r報社的世論調查室,就不是這樣了。調查室是一群再也提升不了的,從各部貶下來的次長彙集的地方,而一些被認為沒有能力的人也塞到這裡。

世論調查室離校閱部不遠,透過窗戶看去,那兒光線很暗,房間裡只擺了四、五張桌子。幾個完全失去了銳氣的中年人或上了年紀的職員,在那裡死氣沉沉地工作著,或整理徵詢意見的名信片,進行歸結匯總,或統計各機關、各民間團體發行的報告等。

把金森謙吉調到世論調查室,名義上是次長待遇,其實什麼工作也沒有。沒有工作幹,這對一個新聞記者、一個靠工資維持生活的人來說,應該是再痛苦不過了。有人會說,不幹工作,每月還能領到工資,應該慶幸嘛!其實不然。一個人在單位無所事事,吃些嗟來之食,不亞於死乞白賴地被人半死不活地養著,心裡不好受啊!因為,作為金森謙吉,如果不考慮他平素的成績,就這樣處分他的話,那將比末廣善太郎更沒有抬頭指望。他將默默無聞地在那光線暗淡的角落裡無職閒居,百無聊賴地打發餘生,直至退休。

還有一件更使三澤順子內疚的事,那就是整理部的木內一夫被調到地方版搞整理工作。同一項工作,派甲也好,派乙也行,其價值判斷或許不盡相同。同是整理工作,但該社的整理部和地方版的整理室,工作上有天壤之別。不管怎麼說,整理部是負責該報社的正刊工作,這是報社的門面,是精髄;而地方版,只是在報紙裡填補空檔、充實報屁股的。

各家報社都有都內版或市內版,還有為郊區縣設的縣版。縣版欄內刊載的訊息,多是縣裡發生的事件。報紙上保留的縣版只有一個很小的版面。它所刊載的是些從警察署、縣府、市政府以及各團體取材的地方性報道。

所謂地方版的整理工作,就是整理編輯從各分社或聯絡員那裡寄來的地方性稿件。那麼一小塊版面,只能刊登一些諸如畜產方面牛的競賽會,報道蔬菜生產方面的情況,或某地建了一所小學,或消防署召開了表彰大會,或其他文化集會的訊息等等,如此而已。整理起來特別沒勁。

順子想,木內一夫看了佈告後一定很沮喪吧!在有樂街站站臺上碰到他時,知道他買書和詩集聊以自慰,現在,不知他又用什麼辦法來解脫自己了。

順子為木內一夫受了處分,而自己卻沒有受到處分有些迷茫和不安。也許因為她是剛進報社不久的新手嗎?或許報社根本就沒有把女職員看在眼裡,覺得連處分都配不上?認為女職員只能做些輔助性工作,總是把女職員看成是半個人,也是順子所感到不公正的。

即使是這樣開脫自己,三澤順子也沒有感到輕鬆。沒有處分她,更使她感到難堪和困窘。她不得不想到辭職了。

順子不想馬上返回資料調查部。她明明知道自己情緒衝動,想使自己冷靜一下。

她沒有乘電梯,而從三樓摟梯搖晃著走下來。她想到大門口去透透氣。

公佈處分命令不僅在編輯局內部進行,而旦也通告到印刷局和業務局等部門。編輯局內部即使對此事不太關注,但其他部、局對通告也會產生濃厚興趣的。以前對事件內幕不太瞭解的人,看到公告後,也往往特意去向編輯局的人員打聽,指手劃腳,嘀嘀咕咕。三澤順子不乘電梯是想回避這些人。然而從樓梯下來時,她仍然覺得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同她擦肩而過,向她投來異樣和非難的眼光。

她打算回家以後就寫辭職書。回家後立刻就寫!明天一大早就帶來交給部長。但今天她無論如何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尤其是上班時要特別注意。所有與事故有關的人員都受了處分,唯獨她——這個「罪魁禍首」,卻沒有受到觸動,不管是什麼理由,她都會受到責難。她越發感到自己罪不容恕了。如果給她一個明確的處分,也許她就不會想到辭職了。但是辭去公職以後,她又怎麼辦呢?三澤順子現在連10萬日元的積蓄也沒有。儘管r報社是個一流的大報社,但對一個走進報社不過一年的女職員來說,退職工資之少,也是可想而知了;而且在她畢業前夕,順子是把報社當作唯一目標來應試的。現在,她就是打算改換門庭進其他公司,也還需要時間去找門路。至於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工作,也還是不得而知。

三澤順子在大門口的傳達室門前走來走去,茫然不知所措。她極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她那無意義的踱步,被傳達室裡一個叫林田的女職員看到了。林田驚奇地打量著這個漂亮女人。她比順子大五歲。

三澤順子又返回樓梯。她邁著沉重的腳步,一階一階地往上移動。可能是神經過敏吧!她仍然覺得從上面下來的人,不友好地盯住她。好不容易才上到三樓。三摟走廊的一頭貼著處分公告,說不定仍有很多人圍在那裡看。順子避開人群朝另一頭走去。從這裡回到資料調查部要繞一個很大的圈子,只是碰到的人會少些。

剛走幾步,三澤順子就後悔了。

這邊的辦公室有論說委員室、編輯局長室、主幹室等。職員們通常把這個走廊叫做「青雲之路」。這是模仿「絲綢之路」叫起來的。意思是說專供上層人物行走的道路,按理說這邊應該沒什麼行人。三澤順子小跑似地急步走過一個個辦公室,只要走過主幹室,走過會議室,走過總務部,離資料調查部就近了。正當三澤順子從論說委員室門前經過時,突然,對面的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人,使順子感到心臟好像立刻停止了跳動。

她撞上的正是她最敬畏的人物——編輯局局長川北良策。川此良策好像急於去辦什麼事,忽然碰到三澤順子,也楞了一下。順子搭拉著眼皮,邊走邊對編輯局長那矮墩墩的身軀鞠了一躬。

「嗯。」局長簡單地還了禮。

順子很吃驚,不由得抬起了頭。她沒料到局長還會「嗯」那麼一聲。

平時在報社,川北局長無論誰在什麼場合跟他鞠躬或打招呼,他總是無言地點下頭就算了。讓人感到他傲慢不遜,也更覺得他威嚴可畏。像今天這樣出聲還禮,還是從未有過的。

川北局長看了順子一眼。僅僅是一眼,也使順子吃驚不小。她低下頭,逃跑似地急忙走開。心臟七上八下地跳個不停。局長看她一眼,也是順子始料不及的,據說這位編輯局長在編輯局最大的特點是,無論誰和他鞠躬或打招呼,向來都是愛理不理的,眼睛總是停留在原來的位子上。特別是對女職員更是不屑一顧,不知為什麼,今天卻是這種態度。

順子認為,局長至今也許還不知道是她和真佐子乘坐了局長的車,那天晚上,局長也沒有認出她來。局長看了她一眼,也許是無意的;出聲還禮也許是偶然的。但她又想,那天晚上,是不是局長已經認出她,至少知道她是報社的職員,而故意裝作不認識呢?可她又立刻否定了這種看法。從局長川北良策當時的態度看,確實像是第一次遇到的一個全然不相識的人。局長會清楚地知道,和三原真佐子那種職業的女人親近,如果被本單位女職員看見,是很不體面的。他將會掩飾自己,舉止言行也不會那樣自然。對一個普通的男人來說,也不會有這祥高的演技。

那麼,剛才局長的眼神到底怎樣解釋才對呢?那確實是有意識地盯住她看的眼神。……總之,那眼神,不像是似曾相識的回憶。真奇怪,順子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糾纏在這個問題上。

三澤順子回到資料調查部,心情仍不平靜。部裡有四、五個人在談論著什麼,一看見她進來,談話立刻中斷了。河內三津子也正與鄰座的田村說著什麼,看見她進來,就迅速止住了話頭,眼光落在一張剪貼的外國報紙上。

順子看見部長末廣和次長金森的位子上空蕩蕩的,知道他們都不在。那兩個空位子使順子的心象針扎一樣難受。

現在,部長和次長的情緒怎麼樣了?他們各自幹什麼去了?順子在設想著。次長金森謙吉被局長叫去後,肯定已經知道了對自己的處分,他多半是自暴自棄。但他再沒回到部裡。是去哪裡解悶了,還是已經回家了?不,大概沒回家。他白天在麻將鋪,晚上去酒館,一定很晚才回家。部長末廣善太郎這會兒也許更沮喪了。或許他正呆在那些親切的部長夥伴中巧妙周旋,搔著頭傻笑似地說:

「哎呀,又被幹到了!」

在那裡,這位部長是有政治頭腦的。他會宣稱不是自己的失職,而是部下的責任,總之,是運氣不佳才觸了黴頭的。或許他期待著那些部長夥伴會安慰他:運氣不好嘛!那不過是形式上的處分,風頭一過,說不定還會官復原職的。

順子打算今天早點回去。辦公室裡的氣氛使她無法坐到下班。部長、次長均不在,她就跟河內三津子打個招呼,說自己不舒服先走一步了。順子迅速收拾好桌子上的東西,又跟大夥說:

「對不起,我先走了。」說完就告退了。

順子來到走廊,河內三津子搖著她那滿是捲毛的頭從後面追上來。

「三澤,等等。」河內三津子把兩手扶在順子肩上:「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說著,摟抱似地帶她進了冷清清的茶館。

這個荼館在三坪算是個大茶館,安排了一個管總務的老婆婆為職工們燒水。這時爐子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層灰,一把水壺坐在上頭。

「今天的事,對你打擊很大,這我清楚。」河內三津子像個老大姐似的:「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不要想不開,雖然你出了差錯,誰都會出差錯的。只是,問題的關鍵是編輯局長的處分過於嚴厲了些。你因為來報社的時間不長,才沒給你處分,我認為是這樣的。」

「這樣反倒更使我難堪,也於心不安。是我惹下麻煩的。」順子本不想哭出來,但是,她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放聲大哭起來。

「你不要難過。」河內三津子說:「那件事,你沒有必要負什麼責任。說真的,部裡的同事都在慶幸呢。你不是也討厭部長那傢伙嗎?至於金森,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大家早就忍無可忍了。這個人在部隊是個兵油子,在報社又是老資格、老前輩。平時,大家勉強順著他也是出於不得已。這樣倒痛快。說起來,多虧了你啊!如果沒有你那幸運的失誤,真不知道還要被這兩個傢伙困到什麼時候。」

「……」順子沒說話。

「哎,今天早一點回去也好。明天,一定要打起精神來上班。不要有別的想法。大夥都很感激你呢!你要大模大樣的來上班,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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