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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天行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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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一聲低沉的喝聲:「住手」兩人同時遞出一掌,「啪」的一聲,各退三步,但梅雪樓卻感到右臂一陣麻木,如像一掌打在冰冷的鐵砧上似的,心想這魔頭的玄陰掌力,果然雄渾絕倫。

其實,「武夷殘魔」房莘一點也未佔到便宜,他不但驚凜對方年紀輕輕,竟有這等無儔的內力,而且在對方奇幻莫測的招術之下,走了百餘招,已經鬢角見汗了。

副教主木然步出後殿,站在石階之上,目注梅雪樓一瞬不瞬。

萬籟無聲,落針可聞,除了「武夷殘魔」房莘微微喘息聲外,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良久,副教主才冷冷地道:「本座不忍坐視你這可造之材從此毀滅,因而破例不究既往,只要你能加人本教,痛改前非,本教自不會虧待於你,以你的身手,可穩坐上正副教主以下,堂主之上,四大護法之寶座……」

梅雪樓朗笑一陣,道:「梅某處世待人,敢說俯仰無愧,痛改前非字句,如果加於貴教身上,才是名正言順,恰如其分。」

副教主嘿嘿陰笑一聲,道:「生死榮辱就在你一念之間,本座再予你片刻考慮時間。」

梅雪樓斬釘截鐵地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像你們這等邪魔外道,就是替我梅某攜鞍隨蹬,梅某尚有所不屑,遑論參加邪教,同流合汙!」

突然一陣「咭咭」嬌笑之聲,大家同時向朱雀堂堂主望去,只見她狂笑一陣,道:「快人快語,真是好極了!我陸宜家差點遺憾終生!」

說畢,順手扯下面罩,「嗆啷」一聲,一柄寒光湛湛的短劍,業已出鞘。

情勢急轉直下,群醜譁然,身影交錯之間,已將「天香玉女」陸宜家圍在核心。

副教主嘿嘿陰笑數聲,身形兀立未動,道:「你自走絕路,可別怪本座言之不預,你身為本教兇刑堂主,執法犯法,罪無可逭,房堂主還不與我拿下!」

—聲暴喝,「武夷殘魔」房莘的三菱烏金錐,業已撤在手中。

「天香玉女」陸宜家黛眉含煞,連看也未看「武夷殘魔」一眼,顯然根本未把他放在眼裡,卻對梅雪樓說道:「梅少俠可知道這個副教主的本來面目嗎?」

「武夷殘魔」房莘大喝一聲,三菱烏金銀挾著疾風,

向「天香玉女」當頭砸下。

「天香玉女」冷哂一聲,嬌軀疾轉,登時讓過一錐,手中短劍寒芒漫天,立刻與「武夷殘魔」打在一起。

副教主沉聲對梅雪樓道:「看你適才出手招術,果然有點門道,可能還有絕招未露,以本座的身分與你動手,難免有以大欺小之嫌。不過,以你身兼兩家之長,且代表兩派參加武林盟主之選拔,自是又另當別論!」

梅雪樓朗聲道:「那是當然!」

「天香玉女」憑卓絕的輕功,以補內力之不足,仍是遊刃有餘,二十招過去,「武夷殘魔」房莘空白暴喝連連,卻未佔到半點便宜。

但「天香玉女」陸宜家要想在三百招內勝得對方,亦不可能。

此刻,她的短劍上幻出七八道青芒,「武夷殘魔」微微一凜,不敢輕接,斜退兩步。

「天香玉女」趁機向梅雪樓道:「此人乃是金鐘老人之徒‘大羅手’……」

「武夷殘魔」房莘三菱烏金錐帶著風雷之聲,連襲她膺窗以下三大要穴,她不得不凝神對付。

天行教其餘之人,雖然都是兵刃在手,但自己方面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副教主,另一個則是「青龍堂」堂主,自然不容第三者插手。

況且他們心裡有數,眼前這兩個少年男女,都是當今六奇門下,武功卓絕,白問非其敵手,尤其是「毒書生」霍劍豪,嘗過梅雪樓的手段,也樂得袖手旁觀。

梅雪樓在「天香玉女」說出副教主乃是金鐘老人之徒「大羅手」之時,只見副教主微微一震,陰笑一聲,既未承認亦未否認。

由於「平地焦雷」郝嶽五說過有關自己母親「霧曇花」呂繡文昔年與父親之間,發生不愉快之事,而且「平地焦雷」又未說出「大羅手」金羽的為人如何?所以以前在他印象之中,由於愛屋及烏之故,好像「大羅手」金羽乃是一個身材修長,風度瀟灑而武功也是高深莫測的中年人。

所以適才在「天香玉女」說出這個副教主竟是自己母親的師兄「大羅手」金羽時,不由一怔,他乃是心思細密之人,心念電轉之下,靈機一動,冷笑一聲道:「如此說來,你確是金鐘老人之徒‘大羅手’金羽了?」

副教主陰笑一聲,一撩衣襟,撤出一件奇形兵刃,說圓不圓,說方不方,直徑盈尺,裡面有四個鋒銳月牙的金圈。

梅雪樓見聞廣博,曾聽父親說過,這種兵刃名為四象環,乃是百年前黑道煞星「九陰手」龐通的絕門兵刃。

此物系五金精英打造,不畏寶刀寶劍,既能鎖拿兵刃,又能破解暗器,端地厲害無比。

梅雪樓不敢怠慢,立將到達西湖後才買的一柄青鋼劍撤出,道:「難道堂堂一個副教主,竟不敢承認自己的本來面目?」

副教主陰笑一聲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難道你小子還想活著離開嶽王廟!」

梅雪樓朗聲道:「誰行誰不行,待會兒自然明白,我且問你,梅某在西天目山中,與‘廣寒仙子’陸宜德動手過招之時,可是你這魔頭暗中施了手腳,企圖嫁禍‘鬼府’,造成‘天目老人’與本門仇恨?」

副教主道:「不錯,正是本座所為,放眼當今武林之中,除了金某,何人有此本領,看來近日武林中人對你的渲染誇讚,尚不過分,的確有些名堂,不過在本座面前,可還差得遠呢!」

梅雪樓冷哂一聲,道:「且慢得意,你且小心了!」

他將長劍緩緩提至胸前,電目中神光內蘊,嚴肅的表情,有如一尊石像,直看得「大羅手」金羽也不由暗自點頭,立將真氣流佈全身,凝神戒備。

武林中百年罕見的博鬥即將展開,一旁虎視眈眈的「毒書生」等人,立刻又緊張起來。

此刻「天香玉女」與「武夷殘魔」房莘已經交換了不下兩三百招,仍是半斤八兩,勝敗未分。

梅雪樓清嘯一聲,身形立幻,「海天一瞬」身法全力施為,青鋼劍上灑出十三道青芒,向「大羅手」金羽胸前罩去。

「大羅手」金羽何等經驗,自梅雪樓擺開門戶,已看出對方不但盡得「鬼府」真傳,而且資質之高,功夫之純,神態之嚴肅,心念之虔誠,在在都使他暗暗心折。

要知道練武之人對敵時,必須凝神一氣,所謂神凝,不出手則已,出手之下,必是石破天驚。

說時遲,那時快,「大羅手」金羽四象環倏然向十三道青芒中推去,一陣龍吟之聲中,兩人身軀微震,各退三步。

這時吃驚的可輪到「大羅手」金羽了,他萬未想到這個年僅弱冠的少年人,競有恁般雄渾的內力,自己雖然僅出了五成真力,但已覺出對方比自己相差不多。其實,他哪裡知道梅雪樓曾由「平地焦雷」為他導引四狐七八成以上的真氣,而且又為他打通了任、督二脈,一夜之間陡增了一甲子的功力。

梅雪樓吃的苦頭比他還大,一震之下,長劍險些出手,虎口奇痛如裂,心想:「這魔頭當真是名不虛傳!」

兩人乍分即合,梅雪樓長劍上發出「嗡嗡」懾耳之聲,劃出六道弧線罡風,向對方中盤灑落。

「大羅手」金羽冷曬一聲,讓過正鋒,四象環上,也發出「絲絲」之響,疾砸梅雪樓的腹結要穴。

驀地,一聲大喝,挾著金鐵交鳴之聲,「天香玉女」驚呼一聲,「蹬蹬蹬」倒退四五步,嬌喘呼呼,花容失色。

梅雪樓側面一看,不由暗暗焦急,他知道,「天香玉女」論招術,決不在「武夷殘魔」房莘之下,輕功可能尚略高半籌,但「武夷殘魔」功力深厚,且經驗老到,他必是穩紮穩打,利用自己內力之所長,慢慢消耗對方的真力,且利用對方急欲求勝之心,乘機以沉重的三菱烏金錐砸上對方的短劍。

他這一心神微分,立為對方所逞,四象環立化數百個圈影,四面電掃而來。

梅雪樓大喝一聲,「鬼神十三式」第三式「九州幽幽」已經出手。

只見天昏地暗,狂飈卷地而起,三丈以內,短草連根拔起,漫天黃塵中,已不見人影。

「大羅手」金羽大為凜駭,眼見「鬼神十三式」一招比一招凌厲,自己如再託大,說不定會栽在這少年人手中。

四象環「鏘」的一聲,招術驟變,昔年「九陰手」龐通賴以成名的「絕命八環」第一式「三環套月」立即施出。

登時金虹湧起,風雷地動,梅雪樓立感壓力陡增,長劍如入泥淖之中,呆滯不靈。

驀地,一聲嬌呼,接著傳來兵刃墜地之聲,梅雪樓暗叫一聲糟,側目一看,「天香玉女」側臥地上,似已昏死過去,「武夷殘魔」房莘則環眼暴睜,對一旁自地上撿起一粒「舌心赤血珠」的「毒書生」霍劍豪怒目而視。

這僅一瞬間之事,但高手過招,絲毫分神不得,「大羅手」金羽何等經驗,焉能放過這個機會,正待施出「絕命八環」第二招時,梅雪樓大喝一聲,奮起神力,長劍上發出「嗡嗡」之聲,立即天昏地黑,狂飈席地而起,同時左掌疾收猛吐,「鬼神十三式」第三式「九州幽幽」和「玄天烈火掌」第一式「祝融離位」同時出手。

「大羅手」金羽暗暗佩服對方變招之快,功力精純,這掌劍並施,只覺砭骨生寒的劍芒中,挾著一股奇大炙人的熱浪,排山倒海而來。

心中大為凜駭。回憶昔年「平地焦雷」郝嶽五本人施出此招,勁力也未必有他雄渾,但他究竟是確有實學之人,四象環招術驟變,第二式「人寰鬼域」立即施出,四個月牙上,發出凌厲的嘯聲,斜上一步,讓過對方「玄天烈火掌」,反向長劍上迎去。

梅雪樓心知厲害,但箭在弦上,不能不發,左掌倏收,變為劍訣,長劍疾挽,登時幻出漫天劍花,劍氣濛濛,搖魂震魄,已施出「鬼神十三式」第四式「玄圃飛花」。

「當」的一聲巨響,兩人各退三步,梅雪樓的長劍,當場一斷為二,上半截劍尖,飛出十五六丈高空,虎口汩汩流出鮮血。

而「大羅手」金羽低頭一看四象環,也不由暗叫慚愧,原來四個月牙,已經被對方奇大無儔的內力震去一個,一條右臂,幾乎震得抬不起來。

梅雪樓低頭一瞥手中半截劍柄和虎口的鮮血,顧不得許多,大喝一聲,手中半截劍柄帶著銳嘯勁風,向「毒書生」胸前飛去,同時展出「海天一瞬」身法,掠至「天香玉女」身旁,又是一記「玄天烈火掌」第二式「火焚三界」,以十成功力推向「武夷殘魔」房莘中盤。

這僅是眨眼工夫,丟劍、長身、出掌,幾乎是一個動作,「毒書生」和「武夷殘魔」兩人都吃過他的苦頭,在這種拼命出手之下,當然不敢正攖其鋒,立即躍開避讓。

梅雪樓俯身舒臂,正待抱起「天香玉女」陸宜家之時,突然一聲焦雷似的暴喝,來自廟牆之外,同時群醜一陣譁然,兔竄狗走,鳥獸四散,並有人驚喊「天目老人」!

梅雪樓一個念頭尚未轉過來,兩手尚未觸及「天香玉女」陸宜家的身軀時,靈臺穴上已被來人拍了一掌,「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腦中「嗡」然暴響,倒了下去。

梅雪樓靈臺穴上被來人拍了一掌,吐了一口鮮血,顫巍巍也倒了下去,恰巧壓在「天香玉女」陸宜家的嬌軀上。

群醜一陣譁然,紛紛暴退,真是「人的名,樹的影」,就連「毒書生」及「四不像」那等不可一世的人物,也不例外。

然而,卻有兩個人例外,那就是昔年被「天目老人」挫敗致殘的「武夷殘魔」房莘和「大羅手」金羽兩人。

雖然如此,他倆仍是忐忑不安,真可謂「羝羊觸藩,進退維谷」,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要說「大羅手」金羽真是怕了「天日老人」?那也未必,只因「天行教」尚未正式成立在先,不願招搖,樹此強敵。

而「大羅手」金羽雖是「衣冠梟獍」,「金玉其外」之人,卻是自負極高。

在「天行教」之中,除了教主之外,誰也未放在他的眼裡,既昔年風靡一時的「黑白二寡」,高居教主之下護法之職,他尚有些不服。

況他自獲昔年一代魔頭戰船山的秘笈之後,功力倍增,更是目無餘子,視天下武林人物如草芥了。

就以他挫敗梅雪樓的情形來說,即可見一斑,別以為梅雪樓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夥子,就等閒視之。

須知「學無先後,達者為師」,在招術上,「鬼神十三式」可以說功參造化,冠絕武林,就是內力方面,也雄渾得驚人。

試想,以「荊山四狐」每人七八成真氣,由「平地焦雷」郝嶽五以妙絕的導引手法,注入他的經脈之中,然後「平地焦雷」自己也以三四成真氣奉送,在一夕之間,梅雪樓的內力陡增三倍有餘,可以說集一個人畢生的修為,亦無法達到此種境地。

因此,他能在內力方面小勝梅雪樓,已經很不錯了。

然而,這仍不是以證明梅雪樓絕對比他高明,因為梅雪樓的經驗太差,且未能充分利用體內潛伏的真力。

因在荊山中「平地焦雷」為他導引體內經脈,由於他未能收攝心神,心有旁騖,因而有三成以上真力失散流竄於經脈之中,無法予以有效利用,致被「大羅手」金羽小挫。

其實,以「大羅手」金羽的身分,獨門兵刃被一後生小子震掉一個月牙,已經是非常丟人的事情了。

閒話少說,來人制倒梅雪樓,立即將他提到一旁,運指如風,在「天香玉女」陸宜家數大要穴點了數十指,才緩緩轉過身來。

「大羅手」金羽和「武夷殘魔」房莘面色一肅,同時凝神戒備。

來人紅顏白髮,鳳目隆準,身材適中而略顯佝僂,面罩寒霜,向覆以面罩的「大羅手」金羽道:「你就是‘大羅手’金羽?」

「大羅手」金羽朗笑數聲,然後突然又面色一沉,冷冷地「嗯」了一聲,作為答覆,其聲調之冰冷,有如口中噬著脆生生的冰塊,令人寒意陡生。

「天目老人」名列五絕,何等身分,且他生性偏激,眼見這個後生如此輕視於他,直氣得面色泛紫。

他怒極而呵呵暴笑數聲,聲如黃鐘大呂,直震得「武夷殘魔」面色大變,道:「數日前在天目山中,假‘鬼府’門人之手,傷我愛孫,不用說也是你這畜生所為的了?」

「大羅手」金羽嘿嘿冷笑數聲,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天日老人」鳳目中電芒似剪,冷峻地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金鐘老鬼一生耿直不阿,俠名久著,不意競出了你這一個衣冠禽獸的徒弟,以你這等連番嫁禍正大門派,惟恐天下不亂,究竟用意何在?」

「天日老人」說到未了,聲色俱厲,如銀白髮,無風自動,可以概見。

「大羅手」金羽陰笑一聲,目注天際,神態傲慢已極,道:「天行教承天啟運,高手雲集,披堅執銳,勢不可擋,開創伊始,百廢待興,對那些自鳴清高者流,自是不擇手段,可笑那些自詡白道人物,已不啻‘涸澤之鱗’,猶作……」

「住口!」「天目老人」這把年紀和身分,反被對方消遣了一番,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氣極敗壞地道:「真是‘黃鐘棄毀,瓦釜雷鳴’。像你們這些邪魔外道,也敢口出狂言,藐視天下武林,那天行教主又是何人?」

「大羅手」金羽朗笑一聲,負手踱蹀,簡直未把對方放在心上,微微一頓,道:「本教主何等身份,焉能擅自對你言講,本副座僅說出本教兩大護法,就足夠你心驚肉跳了。」

他吁了一口氣,仰首看天,冷冷地道:「五十年前,以‘出水芙蓉十八腿’掃遍整個武林的‘黑白二寡’之名,你總該聽說過……」

「天目老人」驚「咦」一聲,面色微變。

「大羅手」凝視著蒼茫的天際,又輕輕舒了口氣,斜睨了「天目老人」一眼,調侃地道:「怎麼樣?這兩位前輩還值得金某一提吧!」

他瀟灑地踱蹀了幾步,舉止簡直帥得無法形容,續道:「告訴你,像這兩位前輩在本教中尚屬二流角色,你自問比她們任何一人高出多少?」

「天日老人」突然狂笑一陣,道:「‘黑白二寡’五十年前雖然不可一世,但總歸是邪魔外道,傷風敗俗,天行教以此等淫魔為護法之人,其汙穢齷齪可以概見!」

他冷笑一聲續道:「不管天行教如何,老夫今夜先斃了你這個畜生再說,也好為金鐘老鬼清理門戶!」

說畢,功貫全身,怒目而視。

「大羅手」雖然自負極高,不假詞色,那不過是想以「不戰而屈人之兵」,先以言語激怒對方,使之功力大打折扣,然後再全力一拼。

因此,他也不敢大意,撤出四象環,蓄勢欲撲。

突然,一陣「嘎嘎」怪笑之聲,來自「大羅手」金羽背後,笑聲中蘊含著無限悲忿和淒涼,道:「老鬼昔年殘我肢體,此仇不共戴天,以副座身分,殺此老賊,無異‘牛鼎烹雞’,還是讓給本堂主吧!」

「大羅手」金羽嘿嘿冷笑數聲,退了下去。

「天目老人」冷哼一聲道:「數十年修為,仍是怙惡不悛,老夫今夜就一併成全於你……」

「武夷殘魔」房莘暴喝一聲,紫金降魔杵發出風雷之聲,向「天目老人」當頭壓下。

「天目老人」微微一哂,兀立不動,待杵近頭頂不足一寸之時,右掌倏舉,疾劃數個圓圈,左手中、食兩指自圈中戳出,將賴以成名的「亂魂迷蹤手」最後三式的第一式「綿裡藏針」向「武夷殘魔」脈門懸空一指。

只聞「嗡」的一聲,紫金降魔杵登時蕩丁開去,房莘腕臂一麻,凜然疾退兩步。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不但「武夷殘魔」一顆心直往下沉,深知數十年苦練,與人家相比,仍然相差一大截,不由雄心大挫。

就是「大羅手」金羽,也不由暗暗點頭,不禁對「天目老人」的絕技,大為心折。

所謂「哀莫大於心死」,「武夷殘魔」房莘這一心灰意冷,功力大打折扣,但他仍作困獸之鬥,降魔杵舞起漫天紫影,挾著「呼呼」風響,只攻不守,完全是拼命招數。

「武夷殘魔」這一拼命,威勢也端地驚人。

但「天目老人」身為五絕之一,自有其獨特之處,立即大喝一聲,左掌疾收猛吐,數十個勁氣罡球如山湧出。

只聞一聲慘嗥,「武夷殘魔」偌大的身子,像枯木敗絮般地摔出三丈多遠,死豬似地伏在地上。

「天日老人」原不欲戀戰,一上手就施出賴以成名的「亂魂迷蹤手」最後三大絕招之二,剛才這一式正是第二式「萬盞天燈」,端的奇絕無方,令人目眩神搖。

像「武夷殘魔」這等高手,竟未能接下兩招,不!僅是一招半而已!

「大羅手」金羽嘿嘿冷笑一陣,視奄奄一息的「武夷殘魔」如未睹,道:「高人奇士果然盛名不虛,金某心折不已!不過……」

「不過什麼?」「天日老人」目射奇芒,注視「大羅手」金羽。

「嘿嘿!本副座必將索回同等的代價……」

他語音末落,身形已幻,四象環挾著懾魂嘯聲,向「天目老人」當頭罩落。

這正是「金鐘老人」呂大壯的絕技,「十二犁龍手」第一式「孽龍亢天」,勁力渾厚矯捷,罡風如割,撕裂著三丈以內每一寸的空間。

「天目老人」微微一凜,心想當年「金鐘老鬼」也不過如此,哪敢怠慢,忙展開「蝴蝶迴風」身法和「亂魂迷蹤手」,在交睫之間,劈出十八掌之多。

此刻,殿前石階之下,緩緩坐起一個縞衣少女,她下意識地四下一看,立即「啊」了一聲,站起嬌軀。

敢情此女正是被「毒書生」霍劍豪以「舌心赤血珠」襲倒的「天香玉女」陸宜家。但因「毒書生」倉卒出手,未中要害,僅在她的「肩井穴」上掛了一下,所以傷勢不重,以致被「天日老人」以「疏脈活穴」手法將她救醒。

要知「鬼府」的「舌心赤血珠」十分霸道,功能斬脈截穴,且破內家氣功,若以重手發出,擊中要害,不死也得落個殘廢。

昔年「鬼府」主人梅家驤,專以此珠對付武林敗類、十惡不赦之人,後來終覺此珠太過歹毒,乃棄置不用,不意竟被「毒書生」霍劍豪於下山之時,偷走了十餘顆。

「天香玉女」注視一下交手的現場,立即又發現了身旁地上的梅雪樓。在這瞬息之間,她那嬌豔而又帶稚氣的五容上,掠過一抹難以捉摸之色,變化萬端。

她一會兒黛眉深鎖,煞氣隱現,一會兒又瓠微露,脈脈含情。顯然,她的內心正天人交戰,在考慮一件重大之事,而委決不下。

良久,她終於作了個決定,坐在梅雪樓身旁的地上,以掌心貼在梅雪樓背後靈臺穴上,行功療傷。

此刻五丈以外,「天目老人」正已打出真火,大喝一聲,「亂魂迷蹤手」最後三大絕招,第一式「綿裡藏針」又已施出,只見他右掌疾劃數個圓弧,右掌集八成真力,自圓弧中推出。

一股奇渾罡風,藏於陰柔暗勁之中,如排山倒海暴湧而出。

「大羅手」金羽冷哂一聲,四象環上發出「嘶嘶」之聲,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橫抹二個餘次之多。

只聞「轟」然暴響聲中,黃塵蔽天,狂飈驟起,「刷刷」兩聲,兩人長袍前襟,均被無儔罡風撕去。同時,地下顯出一個半尺的深坑,兩人身軀猛顫,誰也未佔到半點便宜。

這僅是交睫工夫,「天目老人」目紅似火,在「大羅手」金羽朗笑連連,聲音未畢之時,大喝一聲,雙掌交揮,白髮虯立,數十個罡風勁球又自連綿而出。

「大羅手」金羽面色一肅,倏然掀起四丈,堪堪避過,只聞「嘩啦」一聲暴響,三丈外的廟門,連框飛出五丈多遠,「天目老人」力猶未盡,招式驟變之下,一股奇妙暗勁緩緩湧出,以扇形向空中推去。

這是「亂魂迷蹤手」最後三絕招最末——式「悠悠魂杳」。

「大羅手」金羽掀人四丈高空,堪堪避過一掌,本已力盡,突感一股奇勁,渾厚無匹,且帶吸引之力浪湧而來,身形下落加速,不由大為凜駭。

但他身負奇學,臨危不亂,立即嘿然一聲,力貫百穴,身形一躬,四象環向下疾砸十五次之多,再向上湧的暗勁中一推一攪,「嗖」的一聲,身形掠五丈,落在廟牆之上,隨又哈哈大笑道:「老鬼絕技不過爾爾,金某不克久留,前途再見!」語音飄搖,已在十餘丈之外。

「天目老人」鬚髮戰慄,身軀微微顫抖,激動得無法形容。

本來嘛!像他這等身分,在絕招盡出之下,連一個後生小子也未制服,而且對方語帶諷刺,揚長而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實「大羅手」金羽此刻的功力,已不在「天日老人」之下,因為昔年一代黑道梟雄戰船山的奇絕武功「天風八式」太已高絕,尤以內力雄渾見稱,「大羅手」金羽本為一代奇才,若非步人歧途,必為武林放一異彩,且他本有極佳之根基,再獲戰船山的秘笈,武功自是突飛猛進了。

這僅是一瞬工夫,「天目老人」身為五絕,自負奇高,眼見狂徒開溜,焉能罷休,立即暴喝一聲,一掠十丈,越牆跟蹤而去。

頃刻之間,小廟中又恢復了原先之寧靜,流螢明滅於大殿之中,長桌上杯盤之屬,隱約可見。

突然,躺在地上梅雪樓微微嘆了口氣身軀也隨著動了下。

此時,「天香玉女」陸宜家已是香汗淋漓,縞裳盡溼,神態萎頓已極,乍聞梅雪樓嘆氣,立即睜開眼開,撤回貼在梅雪樓靈臺穴上的玉手,深深地吸了口氣,一雙略帶倦意的美眸之中,睇睇之間,風情萬種,但她立即又揚起玉手,向梅雪樓的氣海穴上拍去。

驀地一—

一團榴紅身影,電掠人牆,在怒叱之聲同時,疾拍「天香玉女」的命門穴。

「天香玉女」此刻真力已耗去六成以上,本已十分萎頓,且正全神貫注在梅雪樓上,對背後猝襲,自是不及閃避。

只一聲悶哼,在「天香玉女」倒地的同時,又是一聲震天價響的暴喝,廟寺之外,又掠進一個「死辜眼、蒜瓣牙、麥面腰、蒲扇腳」的高大奇醜婦人。

醜婦挾起地上的梅雪樓,隨著一榴紅身影,越牆而去。

梅雪樓被「天目老人」拍中靈臺要穴,本不太重,加之他內力奇渾,且在剎那間運功相抗,以致僅受輕創,反之,以「天目老人」一拍之力,恐怕早巳無救了。

所以,在「天香玉女」為他療傷不久,已經逐漸悠悠醒來,只是仍在濛濛之間,對「天香玉女」似識非識。

待他被那高大丑婦挾起,越出寺外時,已經清醒大半,隱約看到前面一個榴紅身影前導急走,而他自己卻被一個高大的婦人腳前頭後地挾著疾行,但卻無法看到兩人的面孔。

突然,前面紅衣人驚「噫」了一聲,接著兩人行速驟減。只見廟外竹林中地上,躺著十餘個蒙面大漢,有的面罩已經揭去,齜牙咧嘴,死狀奇慘,肚破腸流,腦漿四濺,肢殘骨折,膚裂筋斷,令人毛骨悚然,慘不忍睹。

梅雪樓駭然一震,心道:「這些青衣大漢,分明是‘天行教’之人,武功可都算是一時之選,自己曾親見過,不意在一夜之間,皆都曝死林中,這出手之人,身手之高,就匪夷所思了。」

驀地——

一陣清風過處,梅雪樓只覺眼前一花,一條淡淡的素影,一閃而沒,自己手中忽被塞進一個小紙張團,而且隱隱約約聽到一輕微的嘆息。

這聲嘆,意味深長,梅雪樓白幼身世不明,自極憧憬天倫之樂,當下立即泛起羨慕之情,好像慈母倚門,翹望遊子歸來時所發出的嘆息。

他茫然凝想有頃,莫知所以,立即開啟紙團一看,不由猛然一震。

挾著他的高大婦人,此刻又隨著紅衣人急行疾走,梅雪樓身軀猛震一下,立即高大丑婦道:「好小子,老實點吧!若非我家小姐及時趕到,恐怕你早已不能吃飯了呢!」

梅雪樓此刻已陷入驚、喜、悲、奇的情緒之中,根本就未聽到這高大婦人所說的話。

原來這張素箋首端寫著「吾兒」兩字,下面又著數行端正小楷道:「見條速按所示心法,習練奇功,以便在半年之中有所大成,俾能消弭一場彌天大禍,挽救武林浩劫,為娘昔年出走,獲得曠世奇緣,被八十年前武林第一人‘天邊一朵雲’歐白蓮老前輩收為記名弟子,傳以奇絕武功。為娘以最近五年時光,研成三式奇妙招式。第一式為‘澤風大過’,第二式‘天鬼噬嗑’,第三式‘鬼神皆驚’,權為‘鬼神十三式’最後三式。至於‘一線天’輕功,亦為歐前輩蓋世奇學,可一併參習,爾體內尚有四成真氣,流竄於奇經八脈中,未能予以利用,半年之後必有大成,屆時爭取天能予以利用,可以用本門心法,匯入正軌,如能苦學不輟,半年之後必有大成,屆時爭取天下武林盟主,可謂探囊取物矣!吾兒好自為之,望兒不負我望。天行教主與本門大有淵源,為娘正在奔走查探中,因而目前尚不克與爾見面,吾兒可耐心等待。」

後面劃有三個簡單的持劍人形,那長劍上分出無數的線條,圓、弧、直、仄、錯綜複雜,令人眼花繚亂。下面又記有習練「一線天」輕功心法,末端落款「母字」。

梅雪樓看到末了,已是淚眼模糊,泣不成聲,只見那素之箋,也是淚痕斑斑,顯然不是自己的淚痕。

「韓詩外傳」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即俗稱「風樹卸悲」,乃是為人子者一大不幸,而「椿萱並茂」,卻又不能,「冬溫夏清」「昏定晨省」,豈不是為人子者莫大的悲哀!

梅雪樓已忘了此時何時,此地何地,亦不知是喜是悲,因為他在那珠淚縱橫的俊臉上卻又泛現出幸福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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