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在北國殘冬雖仍搖曳著殘尾,挾著料峭餘威,肆虐人間,但在江南的原野之上,卻已是回黃轉綠,薰風陣陣,春耕伊始,莊稼人仗梨叱犢,行於田野之間。
暖風陣陣,中人慾醉,輕輕地拂摸著小草的臉,雲雀三五,在悠悠的白雲板上釘釘子。
蟄伏一冬的萬物,都已甦醒,顯出欣欣向榮、活潑的生機。
此刻,在那小山坳的夾道垂柳之中,馳出三匹駿馬,馬上兩男一女,男的都是弱冠之年,且玉樹臨風,英華鑑人。女的卻恰恰相反,年約四旬,醜得驚。人,嘿!「死羊眼、蒜瓣牙、面板腰、蒲扇腳」,身軀高大粗壯,不亞昂藏丈夫,乍看之下,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前面的少年,身著天藍貢緞夾袍,文生巾,綠玉抹頭,腰掛長劍,蹄聲「得得」,藍袂飄飄,但在他那俊逸的面孔之上,卻有一抹淡淡的憂鬱。
後面馬上的少年,身著玫瑰紫色貢緞夾袍,青緞團花一字坎肩,面若銀盆,明眸皓齒,直引得那些田野間的莊稼人,呆若木雞,暗暗驚羨不已。
醜婦則是一套藍色竹布衣褂,揹負沉重的鑌鐵板凳。
三人放慢速度,按轡而行,縱目原野之上,臉上都已漸漸綻出欣悅的笑意。
藍衣少年雅興大發,隨即吟道:「昨日晴,今日陰,樓下飛花樓上雲,闌干雙淚痕。江南人,江北人,一樣春風兩樣情,晚寒潮未平。」
這是宋紹興時,名詞人朱孰儒的寄調長相思。藍衣少年吟畢,劍眉微蹙,輕輕嘆了一口氣。
後面的紫衣少年,美眸連轉,瓠犀微露,嘴角顯出兩條微慍的弧線,接著吟道:「古澗一枝梅,免被園林鎖,路遠山深不怕寒,似共春相躲,幽思有誰知訖契都難可,獨自風流獨自香,明月來尋我。」
音調優美悅耳,吐字極清,但卻有些微幽怨意味。
藍衣少年微微搖頭,回頭看了一下道:「筠妹與小兄有所同好,亦愛朱孰儒的作品,不過,筠妹此詞如繫有為而發,似屬違心之論!」
紫衣少年臉上閃過一抹紅暈,但立即又微哼一聲,道:「小妹雖屬附庸風雅,卻非無心之人,焉能不知雪哥哥近日鬱郁之情,‘天香玉女’陸宜家人品雖美,但心地卻非常險惡,去年在那廟中,若非……唉!算了,人家是六絕之後,小妹自不免珠玉在前之感,雪哥哥仍欲深責否!」
藍衣少年微微一嘆,道:「姑不論筠妹對我尚有救命之恩,即半年來晝夜為小兄守護,小兄因而能練成奇功,只此一樁,小兄今生即報答不盡,怎能怪起筠妹來了,不過……」
紫衣少年道:「不過怎樣?」
藍衣少年面呈惘然神色,似陷入往事之中,道:「小兄總是感覺去年在那廟中,‘天香玉女’陸宜家曾為我療傷,只是如今想來,無法弄清而已!小兄是想,如果她果然是為兄療傷,而筠妹競於極端萎頓之時,將她擊傷,小兄豈不是變成千古罪人了!」
紫衣少年面上煞氣陡增,但立即又悠悠地道:「小妹確曾親眼見她揮掌向你的氣海穴上拍去,難道還會看錯不成?設若小妹果真走眼,也不是你的過錯,小妹倒真是千古罪人了!並將予人以不可諒解的口實。」
藍衣少年連忙安慰她道:「筠妹情關錦注,惠我良多,小兄已銘記於心,況你我已有盟約……」
後面的醜婦突然插嘴道:「少爺,小姐,快別逗嘴了,小倆口子談點什麼不好!想當年俺那口子,可真是體貼人微,簡直把俺放在手心上,俺如今想來,還……」
敢情這個高大的醜婦是山東人,說話土裡土氣的,但卻是一片率真憨直之概。
轉過一個小村莊,再行數箭之地,即看到一座極大的石頭城。
原來此處正是六朝金粉之地的金陵。
三人並轡馳人城中,只見石路寬敞井然,商賈雲集,行人熙來攘往,端的熱鬧繁華。
藍衣少年初見這等繁華的大邑,如入山xx道上,目不暇接,暗想:「洛陽已是名都大邑,但比之此處,卻又相形見絀了。」
三人來到一座酒樓之前,藍衣少年一指那漆金招牌道:「時已近午,也該進些飲食了,這‘金陵酒家’看來頗具規模,老弟可有意與兄人內小酌一番?」
紫衣少年點點頭,三人落馬後,只見大門內數聲吆喝,三個夥計急忙顛著屁股走出,接過三人的馬韁,眉開口膜地道:「兩位貴公子和這位巨……咳!……請移玉樓上雅座,小人等自會照料馬匹。」
這夥計小心翼翼地接過高大丑婦的馬韁,連忙避而遠之,生怕捱揍似的。
三人進人大門,不由大為驚奇,只見錦屏繡緯,翠閣回欄,極盡奢華之能事。
放眼後院之中,修篁處處,亭臺無數,小橋流水,樓角隱現,笙歌盈耳,酒氣迎人,這頗有王氣之地,到底不同凡俗。
三人踏著軟茸茸的繡墊,上得樓來,只見樓上極為寬敞,放置著五十餘張八仙桌子,仍顯得十分疏朗。
此刻夥計早已上前照應,將三個迎至臨窗雅座之上看茶。
此刻午時未到,樓上僅有零星七八個食客。
作者即使不再交代,讀者也必會猜出,這三人正是梅雪樓、「毒玫瑰」成筠,以及成筠的乳母「辣手無鹽」柳遇春。
梅雪樓去年自廟中被那成筠救走之後,在途中又獲母親留箋傳技,後來梅雪樓與「毒玫瑰」成筠相處牛月,已看出她對自己印象良好,且她為人雖然手段略嫌毒辣,卻極正派。且「辣手無鹽」開門見山,竟作起媒人來了,梅雪樓礙於無父母之命,乃答應待稟過父母后,再談不遲,但梅雪樓對「毒玫瑰」成筠的表現,成筠也芳心可可,感到滿意了。
梅雪樓乃請她們兩人代己護法,在一隱秘之地,苦練「天邊一朵雲」的奇絕武功和輕功。
在這半年之中,梅雪樓發現這主僕兩人心地善良,成筠更是無微不至,完全是以未來夫婿相待,梅雪樓不是愚笨之人,焉能不知,尤其「辣手無鹽」柳遇春,更是忠誠坦蕩,令人肅然起敬,因此他也以柳媽相稱。
半年技成,離開那隱秘之處,一路之上,梅雪樓因又見到那座小廟,不禁觸景生情。因為在他潛意識之中,似乎隱隱記得「天香玉女」陸宜家曾耗其真力為他療傷,他乃極重情感之人,如對方確是如此,自己豈不變成忘恩負義之人,因此,一路上又鬱鬱不樂。
而成筠到底是女孩子家,心胸較窄,她以為梅雪樓仍對陸宜家情有所鍾,乃大吃其醋,借「詞」發揮。
不一刻酒菜已到,三人立即淺酌起來。
梅雪樓俊目向四下一掃,突見兩個青衣大漢正向自己凝視注目,且面呈驚疑之色,梅雪樓也未在意,因為這種現象,一路上也見得多了。
俊目再往左一掠,只見一個痴肥的邋遢和尚,半側著臉,正在據案大吃其砂鍋十錦,那副饞相,好像幾天沒吃過東西似的,說他在吃,不如說在吞來得恰當些。
他那一襲月白色的袈裟,早已變成褚黑之色,且泛出油膩膩的亮光。
此刻,那兩個青衣大漢,正自一面回頭看著梅雪樓,且一面竊竊私語。
梅雪樓疑心大起,以本門心法「千里攝音」,靜聽兩人交談。
此種至高心法,不啻佛道兩家的「天耳通」,況梅雪樓自遵母親之命,以本門心法將體內元氣導人正軌後,功力陡增,自是一字不遺,聽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個大漢道:「家主硬說此人即是‘鬼府’之徒梅雪樓,小弟倒真有點懷疑,看家主對這小子忌憚之態,好像這小子真有一身絕技似的。李兄,你看此人會是身懷絕技之人?」
另一個青衣大漢道:「那也說不定,據說武功已臻化境之人,能英華內斂,不著皮相,根本莫測高深。家主既然認為可疑,自有他的見地,不過以家主那等曠世高手,怎地也怕……」
他說到這裡,生怕被別人聽到似的,連忙四下打量一番,續道:「據說,今年端午節之武林盟主選拔大會,家主勢在必得,但他忌憚四個年輕人,一個是六大門派共同培植的少年人,一個是‘妖庵’的傳人,一個是‘魔寺’的傳人,另一個就是‘鬼府、神宮’師兄弟共同培植的門人梅雪樓,去年武林中傳說此人已死在‘天目老人’掌下,言之鑿鑿,但家主不大相信,因為如果梅雪樓確如傳說,死在‘天目老人’掌下,‘鬼府’、‘神宮’主人焉能罷休,如此看來,家主的猜測可能沒錯,不過……」
另一個大漢道:「不過怎的?」
那個大漢續道:「據說有意參加此番選拔之人,不下數十人之多,即連‘三大書生’也躍躍欲試,本來當年幾個高人認為英雄出少年,乃規定以二十五歲少年男子為限,但因最近各派聯名請求修改至三十五歲為限,而且女子也可以參加,同時因時日倉促,已改為九月重陽舉行選拔。」
他微微一頓,喝了一口酒,續道:「據說家主真正所忌憚的僅有三人,那就是‘鬼府’傳人梅雪樓、‘妖庵’傳人於得水,以及‘六大門派’共同傳人雍懷玉,而在這三人之中,更以梅雪樓為最。」
另一個大漢接道:「此番家主訂於三月三日召集燕子磯賞花大會,遍發武林帖,到底是宗旨何在?」
那個大漢似乎故意賣弄見聞廣博,訊息靈通,道:「據說是旨在試探各派競選人的根底,以便預為安排,但又有人說……」
此人說至此處,面色一凜,戛然收住,道:「小弟說得太多了,請李兄原諒,家主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若一旦傳人他的耳中,小弟這條命可就完了,李兄千萬要守密,好在我們今天的任務僅是個眼線,看他落在哪家客棧就行了。」
兩人談話於焉停止,低頭大吃大喝起來。
按「毒玫瑰」成筠的武功,在武林中已非泛泛,但是相距兩個青衣大漢三丈多遠,且對方聲音極低,自是無法聽到,但她乃是水晶心肝,一看梅雪樓的神態,已知他是在傾聽,所以也未打岔。
梅雪樓聽畢,不由劍眉微蹙,忖道:「這兩個青衣大漢的家主,既然連‘魔寺’傳人嶽塹兄及‘三大書生’等人都未看在跟內,其武功造詣可以概見,但此人是何門派卻從未聽說過……」
驀地——
那個邋遢和尚自砂鍋中挾起一個滷蛋,放人血盆大口之中,一邊又搖頭晃腦地道:「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假包換!」
一伸脖子,將滷蛋囫圇吞了下去,道:「‘混沌乾坤一口包,既無骨頭又無毛,老僧帶爾西天去,免在人間受一刀。’唔!這十錦砂鍋之中,雖是山珍海味,無所不容,但老僧獨愛這兩個小蛋蛋子。」說畢,又挾起一個滷蛋放入口中。
梅雪樓聳聳肩,對成筠來了個會意的微哂,忖道:「世上酒肉和尚屢見不鮮,出家人有幾個不是釋迦的罪人叛徒?就以數百年來名震武林的少林掌門人來說,就卑劣得令人難以置信,這邋遢和尚雖然犯了清規,卻坦直幽默得可愛,這種頗含禪機的歪詩,雖屬自我解嘲,卻是酒肉和尚中的佼佼者。」
而且,這邋遢和尚,樣子雖是不雅,又髒又臭,卻是一口京片子,口音十分悅耳好聽。
梅雪樓到底是聰明之人,一聽邋遢和尚的「兩個小蛋蛋子」這句話,就不由心中一動。
突然,「辣手無鹽」柳遇春死羊眼朝邋遢和尚一翻,道:「就憑這份德性還暗中罵人,真是混賬!」
邋遢和尚又挾起一塊肥肉,在鼻上聞了一下,「叭」的一聲,一下子摔在地上,喃喃地道:「怎地十錦砂鍋裡還有豬嘴,就這兩片嘴唇子,就能做個大拼盤,真是倒人的胃口!」
因「辣手無鹽」的亡夫乃是北京人,她自是聽慣了京話,這一句「小蛋蛋子」焉能瞞得了她,立即針鋒相對。
哪知道邋遢和尚連頭也沒抬一下,就反唇相譏,說真格的,「辣手無鹽」那兩片奇厚而微翻的大嘴唇子,的確令人不敢領教。
梅雪樓初出道不久,對武林奇人知之甚少,立即以手指蘸茶,在桌子上寫了「他是誰」三個字。
成筠微微一笑,立即也以手指蘸茶,在桌上寫了「八月仲秋」四個字。
梅雪樓不由一愕,不知這四字代表何意,但成筠也不暇說明,側目又向邋遢和尚望去。
驀地——
一陣轆轆車馬及鈴聲,自大街一端動地而來,因街上是石板鋪路,且車輪似乎又是鐵鑄的,所以聲音非常之大。
梅雪樓和成筠兩人,同時向窗外望去,只見一輛雙馬巨型碧油車,揚塵疾馳而來。
路人紛紛走避,且臉上神色既非驚羨,又非虔敬,令人無法捉摸。
而且酒店中,樓上樓下,一陣騷動,上下人等紛紛趕到大門之外,躬身迎接。
這輛巨型碧油轎車的黑色貢緞轎衣之上,繡著「金陵十釵」四個瘦金體大字,流蘇絢麗,耀目生輝,轎頂四角上顫巍巍地兀立四隻綵鳳,栩栩如生,車門處錦帷低垂,不知轎車中何許人也。
但顧名思義,定是高官大佬之內眷千金,則屬不容置疑之事,反之,誰有恁大氣派。
車轅上坐著一個青衣大漢,一抖手中長鞭,「叭」的一聲脆響,馬車戛然而止,兩匹高頭大馬,前蹄一懸,「唏聿聿」一陣長嘶,才穩住轎車前衝之勢,恰巧停在這「金陵酒家」之前。
梅雪樓茫然地看了成筠一眼,只見她也是一臉惘然神色,顯然她也不知所謂「金陵十釵」的來歷。
驀地——
又是一陣「隆隆」之聲,山響而來,只見金、銀、紅、橙、黃、綠、青、藍、紫幾輛同樣巨型碧油轎車絡繹而來,在一陣鞭聲馬嘶之中,分停在「金陵酒家」大門之外大街兩邊。
車轅上御車大漢的衣裝顏色,皆與轎衣相同,即連長鞭的顏色也不例外,端的氣派不俗。
其餘車轅上的大漢,皆都端坐不動,只有金色轎車上的金衣大漢躍下車轅,大馬金刀地走向大門,傲然地向大門兩旁躬身迎接的十餘人中一個四旬老人道:「‘金陵十釵’玉駕光臨,已經清座了嗎?」
那老人訕然一笑道:「張爺,很抱歉,小老兒實在有所不便。」
金衣大漢臉色一變,道:「好,我自己去……」
話沒說完,人已像一陣風似地衝上樓去,雙手叉腰,精目環掃,沉聲喝道:「嗨!這‘金陵酒家’已經由‘金陵十釵’包下,請諸位立刻離去。」
包括梅雪樓在內的所有顧客,照樣地喝酒,沒有一個人理睬他。
成筠披唇一哂,一臉的鄙視。
梅雪樓悄聲笑問道:「你認識他嗎?」
成筠也悄聲道:「此人叫‘天高三尺’。」
梅雪樓一怔,一時之間,他還弄不懂「天高三尺」是什麼意思。
「天高三尺」怒聲道:「你們沒聽到?」
這回有人介面了,介面的是邋遢和尚,道:「佛爺已經聽到了。」
邋遢和尚雖然介面了,卻仍然在伏案大嚼,並未抬起頭來,一直到吃完之後,才抬頭向「天高三尺」齜牙一笑。
正要發作的「天高三尺」不由一怔,道:「是你?」
邋遢和尚道:「是的,是佛爺我,認得佛爺我,佛爺有賞……」
緊接著,咳嗽一聲,一口濃痰射在「天高三尺」的右眼上。
以濃痰襲人並不稀罕,也就是一般所謂「流星唾」、「鐵砧沫」一類武功,但是,若被擊中,即一流高手也得帶傷。
但邋遢和尚「八月仲秋」這口濃痰,既不是「流星唾」,也不是「鐵砧沫」,因為「天高三尺」看樣子並未受傷,僅是感到骯髒而已。
這種噱天噱地的招數,簡直不在五「武」行之中,梅雪樓直覺這「八月仲秋」確是太過分,尖刻了些。
「天高三尺」張剝皮素日飛揚跋扈,魚肉鄉里,倚仗「金陵十釵」的雌威,無惡不作,今日受此奇辱,可說罪有應得,也是他平生第一次。
至於「天高三尺」這個雅號,讀者也許還不能領悟,其實非常簡單,試想,地皮若不刮下三尺,天怎會陡高三尺?這無非是一般鄉里恨他人骨,又無可奈何,乃以此名呼之。
而且這「天高三尺」素有潔癖,這口海蠣子似的濃痰,糊在右眼之上,不痛不癢,但卻臭氣四溢,真是抓又不是,不抓又不是。
「八月仲秋」站起身來,向梅雪樓一齜牙,又向「天高三尺」道:「滾吧!‘天高三尺’老兄,你能認得我和尚,總是沒白吃虧。」
「八月仲秋」這一轉過身來,梅雪樓不由一怔,且「啊」了一聲,這才恍然大悟,敢情「八月仲秋」這個綽號還大有來歷呢!
只見邋遢和尚印堂正中,有一個茶碗口大的鏡疤,既平又亮,閃閃生光,猶如皓月當空,端的生得是個地方。
驀地——
一聲冷哼來自梯口,說道:「‘八月仲秋’駑駘下駟,金陵大邑,可不是你這狗和尚撒野的地方。」
梅雪樓眼前一亮,只見梯口站著一個黃衣宮裝少女,雲鬢高挽,身段窈窕,但因面裡而站,因而無法看到她的面孔。
邋遢和尚微微一凜,抬目一打量黃衣宮裝少女,突然又哈哈狂笑一陣,細小的眼角上,還堆著兩灘眼屎,自言自語地道:「我道是什麼冰肌玉骨,仙質娥眉了,原來是……哈哈哈哈……‘金陵十釵’……哈哈哈哈……乾脆說是‘精靈夜叉’。」
黃衣宮裝少女嬌軀一震,似乎怒極,嬌叱一聲,黃袖揮處,嬌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連扭數扭,一股奇柔的暗
邋遢和尚面色一肅,但立即又故態復萌,輕薄地道:「掃徑以待,哈哈,有道是‘花徑未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我‘八月仲秋’敢是走上桃花運了!既然命中註定情魔未了,徒憂無益,說不得前去得其所哉一番,參那歡喜……」
突然一聲怒叱,邋遢和尚慌不迭地閃出一丈以外,讓過黃衣少女八成真力的一拂。
黃衣少女陡然轉過嬌軀,對梅雪樓道:「還有你們三位,有膽的不妨與狗和尚一道,本園必一併接待。」
梅雪樓微微一怔,心中又是一噱,忖道:「既有‘金陵十釵’,又有什麼‘大觀園’,真是荒天下之大唐!況且此女面目醜陋,令人噁心,對‘金陵十釵’四字,實有莫大的諷刺。」
原來此女,一臉紫疤,一雙金魚眼,暴咧怒臂,且白多黑少,而一張大嘴卻直咧到耳根。
「毒玫瑰」成筠一向促狹刁鑽,自這黃衣少女上樓之後,早已手癢難熬,躍躍欲試,這一看清對方面貌,不由頑性大發,霍然立起道:「就憑這份尊容,也配稱‘金陵十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小生不才,倒想掂掂金陵風雲人物到底有多少份量。」說著,倏然欺身,素手疾劈對方儒臂,端的狠辣。
這是乃父「金不換」成繼祖賴以成名的「迴環八打」掌法。
掌近黃衣少女不及半尺,倏然由掌變抓,疾抓對方「結喉」要穴。一招兩式,端的乾淨利落。
黃衣少女冷哂一聲,兀立不動,柳腰款擺,大袖斜甩而出,一股奇大陰柔之力,山湧而出。
成筠面色一凜,急撤右手,與左手互動向外一撥,只聞「蓬」的一聲,黃衣宮裝少女端立未動,成筠則被震出兩步,嬌軀猶自搖晃不已。
黃衣宮裝少女「咭」的一聲嬌笑道:「就憑這點道行,也想到金陵來撒野,看來你也是‘霸王賣豆腐’,貨軟人硬!」
成筠個性本極刁鑽頑強,吃了苦頭,再被對方消遣一番,自是無法忍受,明知不是人家敵手,硬著頭皮也得再上。
她杏眼圓睜,黛眉煞聚,集十二成吃奶的真力,雙掌互動連揮數次推出。
黃衣宮裝醜女仍是不動,顯然對成筠的全力一擊,仍是未放在心上,真是「拿著豆包不當乾糧」,成筠見狀,氣得發抖,敢情是連人帶掌一齊猛撞的拼命招數。
說時遲,那時快,成筠拼命的一擊,亦是十分驚人,黃衣醜女大袖未動,卻欺身迎上,以驚人的速度,中、食兩指向成筠天庭戳去。
黃衣醜女這一欺身而上,巧妙地讓過對方掌風,成筠心中直冒寒氣,深知不免。
驀地——
一聲輕哂,接著,黃衣醜女一聲微哼,成筠突感一股奇絕無儔的暗勁,自全身百穴蠢然而起,齊貫雙掌之上,源源而出,不由勇氣倍增,趁力一送。
只見黃衣醜女的身子,像斷線風箏似的,疾退一丈,連打三個寒雞步,才拿穩樁步。
成筠回頭對梅雪樓露齒一笑,只見梅雪樓面色肅然,不由螓首低垂。
梅雪樓固然是豪氣凌雲之人,但為人卻極厚道,對成筠適才的舉措,大不以為然,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黃衣醜女固然是盛氣凌人在先,不可一世,但己方既準備赴她之約,貿然出手似屬不當,因此,他那英挺的俊臉之上,顯出些微不悅之色。
黃衣醜女受挫之餘,面目木然,但從她那明眸之中,可看出她內心的驚駭程度。
她立即向梅雪樓道:「‘鬼府’傳人果然盛名不虛,小女子身受了,如無不便,今夜三更仍請枉駕本園,以盡地主之誼。」說畢,喝聲「走」,帶著「天高三尺」下樓而去。
正所謂「寒天喝冷水,滴滴在心頭」,黃衣醜女此刻的心情,梅雪樓深深體會到,自覺出手稍重了一些。
兩人回到座位上,自視窗向外望去,只見那黃衣醜女到金色轎車之前,掀開轎帷,低聲與轎內之人說了一陣。只見轎中一雙似水美眸,向樓窗注視有頃,才放下轎前錦帷。
黃衣醜女也回到黃色轎車之中,那「天高三尺」揮起長鞭,「叭」的一聲,立刻「隆隆」之聲大作,一會兒工夫,十輛巨型碧油車,走得無影無蹤。
華燈初上,笙歌繚繞,在「金陵酒家」最後一進正房之中,正有一雙少年對坐品茗。
這正是晝間在「金陵酒家」一舉挫敗「金陵十釵」之一的梅雪樓和成筠。
成筠此刻容光煥發,笑靨迎人,對梅雪樓道:「日間在那‘金陵酒家’樓上,有兩個青衣大漢竊竊私語,且不時回頭窺伺於你,不知雪哥哥可曾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
梅雪樓英氣逼人的臉上,閃過一絲哂然之色,道:「其中一人說小兄不是‘鬼府’傳人,且說武林中傳說小兄已被‘天日老人’擊斃。但他們的家主卻認為小兄未死,當然是因為家師及師叔未曾出來干涉之故,此種看法也是合情合理。他說武林盟主選拔大會,已應各派要求,將競選人年齡改為三十五歲以下,且女性亦可參加……」
梅雪樓說至此處,凝思了一下,續道:「規章修改,為此次選拔大會重大改變,而且亦顯示要求修改者大有文章,據說連‘三大書生’也都躍躍欲試呢!」
成筠忍不住問道:「那人有沒有提及參加選拔者,以何派希望最大呢?」
梅雪樓道:「他們說到末了,據說只有三人,他們的家主甚為重視,那就是小兄和‘妖庵’傳人於得水,以及六大門派共同傳人雍懷玉,而其中尤以……」
「是不是尤其中以雪哥哥最使他們家主忌憚?」
梅雪樓道:「話雖如此,這個家主何許人也?固然仍無所知,但有一點不容忽視,那就是這個所謂家主主人,連‘魔寺’傳人嶽壟兄,及‘天目老人’兩個孫女都未放在心上,其武功造詣就可想而知了!」
成筠「哦」了一聲,粉面肅然作色,顯然也認為此人確是不可忽視,但她卻想不出是何派人物?
梅雪樓道:「因此,那個家主想出了一個辦法,三月三日在燕子磯召開什麼‘賞花大會’,趁機觀察各派虛實。不過這兩個青衣人說到未了,神色詭譎,暖昧不明,戛然打住,以小兄猜測,那個家主或有其他陰謀也未可知。」
成筠凝神而聽,面色肅然,道:「以小妹看來,近來江湖之中,暗潮洶湧,爾虞我詐,雪哥哥可要小心·了!不過,那選拔大會距今已不足三月,仍不見幾位前輩動靜,似屬可疑之事。」
梅雪樓道:「大會已經決定改為九月重陽了,距此刻尚有半年之久,諒不至有岔,但這次‘賞花大會’,和今夜‘大觀園’之約,卻不可輕心大意,我看柳媽就別叫她去了。」
成筠點點頭,一看天色,已是二更將盡,立即略子扎束,且向「辣手無鹽」交代一番,即準備赴那「大觀園」之約。
烏雲乍起,星月無光,在那「金陵酒家」最後一進正房之中,冒出兩條黑影,攜手電掠,如脫弦之箭,御風而行,向金陵城北馳去。
這正是赴「大觀園」之約的梅雪樓和成筠兩人。
驀地——
又有兩條黑影,在他們側方飛起,以極速身法,沒入夜色之中。
成筠正欲追趕,梅雪樓連忙阻止,道:「不管此二人是否為我等而來,此刻時已不早,還是赴約要緊,反正我們處處留意就是了。」
兩人繼續前行,不到半盞茶工夫,已來到一座規模遼闊,樹木蔭翳,樓角隱現,飛簷走啄的莊園之旁。
兩人掠上一棵高大柳樹,縱目向園內望去。
只見粉牆翠瓦,回閣曲欄,千門萬戶,燈火輝煌,端的豪華無比,實不亞帝王宮闕氣象。
梅雪樓道:「筠妹,你確定此處即是‘金陵十釵’的‘大觀園’嗎?」
成筠道:「沒錯,小妹自問非但已打聽清楚,且曾在大門以外向內看了半天呢!」
梅雪樓道:「我們既然應邀而來:自應光明正大白正門拜訪。」說畢,兩人掠下大樹,繞至園門之前。
只見一座朱漆大門,金針獸環,閃閃生光,門外兩旁兩個巨大的石獅子,高可齊頂,齜牙咧目,栩栩如生。
大門以上,高懸朱漆大匾,寫著「大觀園」三個擘窠大字,鐵劃銀鉤,松盤柏立,令人有華園名字相得益彰之感。
驀地——
朱漆大門「呀」然而開,兩人眼前一亮,只見八個眉目如畫的宮裝少女,手提宮燈,左右一分,每邊四個,站在大門之外,同聲道:「婢子奉小姐之命,恭迎梅少俠和成姑娘兩位大駕。」
梅雪樓和成筠兩人同時一怔,心道:「‘金陵十釵’果然盛名不虛,僅是半日工夫,且成妹又是易釵而弁,人家卻早已摸清了自己的身分。」
驀地—一
大門以內有人嚷嚷道:「誰說僅是兩位,難道我和尚不算上一份!」
八個宮裝少女連頭也末回一下,同時對梅雪樓和成筠兩人道聲:「請進!」
兩人略一謙遜,昂然而人,四個宮裝少女前導,四個殿後,端的訓練有素,寵辱不驚。
敢情適才在門內說話的人,乃是邋遢和尚「八月仲秋」,見八個宮裝少女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嘿嘿乾笑兩聲,跟在梅雪樓兩人之後,向裡面走去。大門迎面有一個方圓一二百丈的荷花池,一條玲瓏小橋,直通往池心一個假山之上,池中荷葉如蓋,水深盈膝,—a游魚可數。
梅雪樓踏上小橋,不禁暗自稱奇,原來此橋乃是以極薄的彩色綾綢搭成,微風徐來,波紋起伏,若無相當造詣的輕功,馬上就得現眼。
而八個宮裝少女,卻是步履安詳,如行雲流水,憑這份輕功,就不在成筠之下。
眾人通過小橋,上得苔痕累累的假山,進入一個山洞之中。
只聞那無弦石漱之聲,清脆悅耳,蕩塵滌俗,但卻不知來自何處,因為雖是淙淙水聲紛至沓來,卻無點滴水珠灑落衣衫之上。
湖回數匝,曲徑通幽,穿出山洞,再通過一段彩綾小橋,又進入一片桃林之中,此刻已是蓓蕾盈枝,含苞待放。
穿出桃林,迎面一小亭,前行四個少女中第一個少女,躍人小亭中,連敲三聲雲板,響徹雲霄,接著又躍下小亭,繼續引導前行。
穿過一片五七畝大的花圃,又進入一片竹林之中,只見一幢精巧的華屋,坐落在五丈外數株老梅之間,苔痕上階,草色人簾,端的幽靜清雅無比。
只見那華屋門上有一深綠小匾,上寫「瀟湘館」三個瘦金體宇。
梅雪樓與成筠兩人同時一噱,心道:「當真是不折不扣的‘大觀園’了,只可惜此金釵非彼金釵,不免令人有東施效顰之感。」
這「瀟湘館」規模頗大,怕有四五間,此刻裡面雖是燈火輝煌,人影幢幢,但卻門戶深掩。
突然,適才在小亭中敲雲板的那個少女走上石階,高聲道:「兩位貴客駕到!」
少女聲音甫落,館門「呀」然而開,燦燦燈火射出戶外,屋內景物毫髮可辨。
梅雪樓與成筠兩人同時一震,且微「噫」了一聲,敢情在那迎門一張光亮鑑人的長桌四周,端坐著十位容光攝人的絕色佳麗,真是衣香鬢影,環肥燕瘦。
正中兩位佳麗更為出色,就連邋遢和尚「八月仲秋」那等玩世不恭,不知男女情愛為何物之人,也不禁眼花繚亂,目眩神搖。
不用問,這定是「金陵十釵」了。
在館門乍開之時,十釵嬌顏之上,本有一抹揶揄的笑意,但當她們與梅雪樓的目光一接時,卻一齊紅暈上頰,且微呈驚奇之色。
成筠此刻不知怎的,一股酸勁直衝腦門,不由冷哼一聲,側目他視。
突然身後的「八月仲秋」大聲嘆道:「怡紅館主是到了,不知哪兩位是林黛玉和薛寶釵?」
成筠忍俊不住,故意「咭」的一聲笑出聲來,似是藉機發洩胸中鬱氣。
此刻十位佳麗正中兩位一肥一瘦的美人,緩緩站起嬌軀,冷冷一曬,尤其那個環肥的美人,黛眉間隱泛煞氣,但立即又面色一緩,瓠犀微露,笑靨如花,美眸睇睞之間,各顯出雍容華貴和風姿綽約撩人之態,同聲道:「請兩位嘉賓人室待茶!」
兩人特別加重「兩位」二字的語氣,那「八月仲秋」不由面色微變。
此刻,那燕瘦的美人,忽然貼在環肥美人耳上低聲說話,梅雪樓自進入「大觀園」之時,即已運起奇絕的內功,一見二人交談,立即運功攝聽。
只聽那燕瘦的佳麗道:「小妹看這‘鬼府’傳人一臉正氣,且已達精華內斂的至高境界,姐姐還是推翻前議,順水推舟,和解這一番……」
突然,那環肥的美人玉容一寒道:「此人關係我等前途何等之大,二妹怎的恁不懂事……」
燕瘦佳麗面色一黯,又頗含深意地看了梅雪樓一眼,連忙將兩人讓於預為安排之繡礅之上,並獻上香茗。
梅雪樓微微一震,心知這環肥佳麗乃是「十釵」之首,大權在握,照她談話的意向,必有對自己不利的陰謀,因而全神戒備,不敢有絲毫大意。
「八月仲秋」未被邀清人室,直氣得「哇哇」大叫,道:「怎麼?難道有了小白臉,就把我和尚給忘了,真是‘見客下菜,狗眼看人低’!」
那環肥的佳麗,陡然粉面凝霜,向一位著紅色宮裝的佳麗道:「有勞三妹,先把這和尚拾掇下來!」
環肥佳麗為十大金釵之首,年紀略大,但也不過二十一二,雖然雍容華貴,婉變多姿,但此刻說話的音調,卻冰冷而鏗鏘有力,無異「唾珠咳玉」,令人有不敢峻拒之感。
紅衣佳麗應聲而出,婷婷嫋嫋,蓮步輕移地走出室外,一言不發,柳腰款擺之下,如風舞弱柳,但卻快得令人目眩神搖,一片肘風腿影,狂風驟雨般地向「八月仲秋」頭上罩去。
「八月仲秋」雖然戲謔成性,他焉不知這「大觀園」之中不亞龍潭虎穴,但他仍不願稍假詞色,本想再刻薄一番,然而,當他那大嘴一咧,還未出聲,已是面色陡變,只感一片肘風腿影之中,陰勁奇深無匹,較之晝問「金陵酒家」出手的那個黃衣少女猶勝一籌有餘,以致無法招架,疾退尋丈之遠。
他面色扇然,連嚷:「住手,和尚還有話說!」
紅衣少女卓立當地,冷峻地斜睨著他,顯出一臉不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