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書生」面色一暗,連連搖手道:「姑娘快別說了,總之,今夜都是董某之錯,陸姑娘啟我茅塞,感激莫名,就此別過。」
說畢,轉身電掠而去。
此刻,「三心書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之餘,俊目中又淚光閃閃,急走到「廣寒仙子」陸宜德面前,握起她的柔荑,激動地道:「十年了,宜德,雖然我受盡了千辛萬苦,聽盡了萬人唾罵,但是,你太使我感動了……我……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好像仍在夢境之中……」
成筠向梅雪樓作了個鬼臉,一頭投入梅雪樓懷中。
「廣寒仙子」此刻已是梨花帶雨,珠淚縱橫,顯得楚楚可憐。
「三心書生」掏出手絹為她擦淚,勸她不要悲傷,但他自己的淚珠卻像斷了線的珍珠,江河決堤似的不可遏止。
成筠悠悠地道:「可以下去了吧!雪哥哥。」
梅雪樓道:「此時怎能下去?你能領略到他們兩人此刻的心情嗎?」
「那你一定能領略了?」
「嗯。」
「老油條。」
這時天色已近黎明,夜涼如水,但樹上樹下四片火熱的嘴唇,卻緊粘在一起,良久,良久。
「三心書生」擁抱了「廣寒仙子」一陣子,好像在這剎那間要索回十年相思的報償似的。
成筠小嘴一緊道:「我看你這位寶貝師兄也不大老實。」
梅雪樓兩臂一緊,道:「你哪裡知道十年相思的滋味。」
這時,樹下一對情人喁喁情話了一陣,即欲攜手離去。
那邊揹著一對情人而呆立著的巨人大寶,別看他渾得可以,但也頗為知趣,此刻見主人即要離去,立即向「辣手無鹽」看了一眼,似乎頗為不捨。
「辣手無鹽」對這渾小子,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大喝一聲道:「渾小子可敢再與老孃硬砸一下?」
巨人大寶傻笑一聲,道:「來吧!母夜叉,大寶還沒過足癮呢!」
「辣手無鹽」一掠而上,默運十二成功力,掄起鑌鐵板凳,挾著風雷之聲,向大寶兜頭砸下。
「當」的一聲巨響,兩人各退一步,敢情兩人都已全力施為,便誰也未佔到半點便宜。
「辣手無鹽」收起鑌鐵板凳,臉上泛出慈愛之色,道:「去吧!渾小子,老孃很喜歡你,有機會俺倒想收你做個乾兒子,那時真是老孃英雄兒好漢!」
「三心書生」與「廣寒仙子」相視一笑,帶著意猶未盡而又不知如何作答的巨人大寶,踏月而去。
梅雪樓和成筠兩人伸了個懶腰,正要躍下大樹,突見百丈以外,一條黃影疾奔而來,「辣手無鹽」也頗機警,一躍上樹,伏在一樹幹之後。
兩人不禁大搖其頭,縱目看去。
只見一個身材適中,身著黃袍,揹著一個木箱,滿頭如銀白髮的老頭,已來至大樹兩丈之地,他四下張望了一下,取下木箱,倚坐在大樹之旁。
這老頭看年紀怕不在七旬以上,相貌頗為不俗,可以看出他在年輕之時,也極為瀟灑英俊呢!
老頭開啟木箱,取出兩盤菜和五六個大饅頭來,一邊自言自語地道:「跑了半夜,也該吃點塞塞肚皮了。說不定那十二個小子一會兒就趕來了,咳!那十二個小子可真夠損的!」
梅雪樓這時看出這木箱乃是一個藥箱,上面雕了一綹亂草。
嘿!看哪!原來這老頭端出來的兩盤菜,一盤是黃瓜炒韭菜,另一盤是辣椒拌大蒜。
他大口吞饅頭,大口吃萊,一副狼吞虎嚥之狀。
梅雪樓心中一動,忖道:「難道此人乃是數十年前,以‘神醫’及怕老婆聞名於世的‘百草季常’翁天義不成?」
不錯,此人正是以醫道揚名武林,且有季常之癖的「百草季常」翁天義。
此人的老婆為聞名的潑婦,綽號「朝天尖」,這是一種異種辣椒之名,顧名思義,其潑辣可見。
他一邊吃,一邊嘮叨道:「‘人是鐵,飯是鋼’,兩個饅頭下肚,肚皮就好得多了。」
他眼珠子一翻,白多黑少,用力一伸脖子,「呃」了一聲,滴下兩顆眼淚。
敢情是吃得太急了,而且饅頭又乾又硬,差點噎死。
他摸摸胸膛,喘了一口粗氣,喃喃地道:「唉!不行了,俗語說‘樹老根出,人老筋出’,就是再吃‘大力丸’、‘金槍……’……罪過,罪過!常言道‘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身體好’,想當年那股子勁兒,嘿!可真夠瞧的,所以,‘金蓮毒育’那浪貨非咱不行……」
他說到這裡,四下看了一匝,敢情還心有餘悸呢!
但他立即又是一震,道:「糟—了!‘朝天尖’限老夫一月之期回家,如今已經過了十天了,這……這……回去怎麼交代?唉!真是命中註定……」
他不禁面色凝重起來,苦想了一會兒,突然一拍大腿,道:「有了,我何不說‘娘子’,不,這種稱呼顯得不夠意思,應當稱呼‘老妹子’,對,‘老妹子,小兄在路上遇見一位老朋友……’不,是‘老前輩,老祖宗,嗯!是師父的曾師祖,他老人家非但頭都禿光了,而且鬍子上又生出鬍子來了。’對,就是這樣說,因為老妹子最尊敬長輩,這樣她會相信的……嗯,哈哈哈……」
他得意地搖頭晃腦,又吞了一大口饅頭,挾了一堆辣椒送人口中。
他忽然又眉頭一蹙,大搖其頭道:「如果她不相信呢!」
他微微震顫了一下,面色驟變,道:「假如她這樣‘啪’的一聲。」他當真打了自己的右頰一下,以便使表演切實一點,續道:「如果她不問青紅皂白出手就打,一切理由根本就莫須有,那怎麼辦?」
成筠嬌軀猛的一震,梅雪樓立即將她摟在懷中,以長衫將她的螓首包起,雖然仍發出「咭咭」之聲,但因「百草季常」正在全神貫注地表演,因而未發現樹上有人。
「百草季常」又大搖其頭,道:「她一定會說‘老殺才,你一定又是去找那‘金蓮毒育’小浪貨小潑婦去了?’這怎麼辦?」
他又肅然地道:「當年老夫和那‘金蓮毒育’雖曾熱了一陣子,那不過是露水夫妻,而她倒是銘記在心,永遠不忘,真應了古人一句話‘唯小人與女人難養也’……嗯,真是……」
他突然腰桿一挺,臉上又現出堅毅不拔之色,道:「大丈夫焉能與無知女子一般見識,況且,打是親,罵是愛呀!像陳季常那等有學問的人還怕……」
他淡然一笑,好像找到了替死鬼似的道:「對,何必與她一般見識,喏!老妹子,這邊也請來一下,免得厚此薄彼,高低不平的!」
「啪」他又在自己左頰上打了一巴掌,發出清脆之聲,敢情為了預演逼真,也顧不得皮肉受苦了。
他又喃喃地道:「老妹子,你雖是左右開弓,連打小兄兩個耳光子,但小兄一點也不怪你……嘻嘻。哭得要逼真一點,而且那時眼中可能有兩顆淚珠,嗯!準有,那麼一定要使它流下來,而且不要擦它,表示根本毫不介意,然後作出非常關心之狀,不,作出像八輩子沒見過女人之狀,走到她的背後攔腰將她抱起,嗯!哈哈,奇怪?我今夜好像突然變得聰明起來,這不是怪事嗎?嗯,就是這樣,記得她昔年每次發火,一來這一手,靈得一塌糊塗……」
「啪」,他又激動得拍了大腿一下,咬著下唇,狀至得意。
良久,他忽然又搖搖頭道:「如果這法子不靈了呢?」
他突然面色大變,重重地哼了一聲,道:「‘男兒膝下有黃金,焉能低頭拜婦人’?笑話,有一而再,豈有再而三乎,反了,反了……」
他喊到未了,喉嚨已有些沙啞,聲音也有點哽咽了。
梅雪樓和成筠摟在一起顫抖,但又不敢出聲,反之,這場好戲可就完了,但眼淚卻都笑出來了,且腰也笑得生痛。
他倆幾乎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般怕老婆的人,而這個人又是年近百齡,在武林中身分極高之人。
驀地——
百丈以外,十二條灰影飛馳而來。
「百草季常」微微一凜,連忙將菜盤納入藥箱之中,站起身來,蓄勢以待。
梅雪樓以「蟻語咀喋」向成筠說了幾句話,又向下望去。
只見十二個灰袍中年漢子,已來到樹下三丈之地,一字排開,面對「百草季常」。
右面第一個身材矮瘦,鼠目尖嘴,神態至為猥褻的漢子,冷哼一聲,道:「老匹夫還往哪裡跑?‘十二生肖’若這次再讓你逃出手掌,從此不再找你,但是,哼!恐怕明年今夜就是你的忌辰。」
梅雪樓微微一怔,不知所謂「十二生肖」何許人也!只覺這十二個人都是滿臉驕橫暴戾之氣,——看便知不是正經路數。
「百草季常」哈哈大笑一陣,適才因「河東獅吼」而引起的餘悸,早已飛到九霄雲外,道:「跳樑小醜,也敢大言不慚,昔年你們那老鬼師父‘白馬天狗’沙滌塵,尚且不是老夫敵手,就憑你們十二個雜種,也敢找老夫晦氣?」
梅雪樓微微一凜,心道:「怎地這一年以來,昔年那些老魔頭都出動了!無怪這‘十二生肖’飛揚跋扈,連這‘百草常季’都末放在眼裡了,原來是一代魔頭‘白馬天狗’之徒。」
這「白馬天狗」數十年前,聲勢顯赫一時,目無餘子,在江湖中以——匹白馬和一隻西藏異獒聞名於世,他與人過手,人狗齊上,且以一套「二郎腿法」震懾武林,那西藏異獒的搏擊之術,亦是十分驚人。
當年,此人單戀「妖庵」主人「金蓮毒育」,而「金蓮毒官」對他卻沒有胃口,反而與「百草季常」打得火熱。
這是「百草季常」未婚前的事,後來「百草季常」與「朝天尖」結婚,「金蓮毒育」失意之下,乃削髮為尼,歸隱「妖庵」。
但「百草季常」不忘舊情,每年都抽冷子到「妖庵」探視——次,這次仍是前往「妖庵」,以致誤了歸期,又遇上了昔年仇人之徒「十二生肖」。
昔年「白馬天狗」見「金蓮毒育」投入「百草季常」懷抱,一氣之下,找到了「百草季常」,兩人捨死忘生地拼了一千餘招,結果被「百草季常」贏了半招。
他本是孤傲之人,從此隱於「阿爾泰山」,苦練他那「二郎腿」。
這「十二生肖」可以說盡得「白馬天狗」所傳,只是火候稍差而已。此番「白馬天狗」遣徒下山為他報仇,也是他刁猾之處,贏了固然是爭回面子,出了惡氣,如果輸了,也不算丟人。
「十二生肖」來到中原不到半載,即在金陵遇上了「百草季常」,「百草季常」因老妻限期已過,急欲回家,且不願與後生動手,就拔腿溜了。
不意,「十二生肖」緊跟不捨,竟又被他們找到。
此刻,忽又聽成筠道:「雪哥哥,你看‘百草季常’能否贏得此戰?」
梅雪樓道:「這很難說,這‘百草季常’的‘穿背琵琶掌’、‘當歸指’和‘防風腿’,堪稱武林奇學,不然,昔年怎會小挫‘白馬天狗’沙滌塵,不過,俗語說‘來者不善’,‘十二生肖’既敢緊跟不捨,自也不容忽視。」
成筠道:「小妹不相信武學中竟有這等怪異的名稱?敢情是三種藥名。」
梅雪樓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百草季常’以神醫聞名於世,對藥物之知識,白是高人一等,雖然這三種藥極為普遍,但也正因為普通之故,所以用途極廣,幾乎每一劑中都缺不了它。這與武功的原理相似,越是普通招術,越是變化萬端,所以說武學一道,本不能以名稱衡量,比如說武功中有一式‘笑指南天’。如把它改為‘笑指桑麻’有何不可?甚而把它改為‘指桑罵槐’,又有何不可?就小兄所知,‘天目老人’的‘綿裡藏針’,‘金鐘老人’的‘出雲手’,‘魔寺’散手‘繩掛一條鞭’三招絕學,名雖不同,實則大同小異,本乎此……」
原來此刻樹下,雙方越說越僵,互相怒目獰視,蓄勢以待。
「十二生肖」右首第一個矮瘦漢子大聲道:「鼠牛虎,兔龍蛇。」
「十二生肖」最後一人,立即應道:「馬羊猴、雞狗豬。」
語音甫落,「十二生肖」身形倏分,眨眼工夫繞成內外兩個圓圈,將「百草季常」困在核心。
「百草季常」悚然一驚,知道這「十二生肖」果然盡得「白馬天狗」所傳,不敢大意,立即決定先下手為強。
他大喝一聲,「穿背琵琶掌」第一、二式「妙手回春」,「早占勿藥」連綿施出,直劈橫掃,勢不可當。
同時左手「當歸指」第一式「扁鵲重生」也挾著銳風,懸空猛戳。
不僅此也,他那昔年一舉挫敗「白馬天狗」的「防風腿」第一式「華陀不讓」,也帶著「呼轟」之聲,猛掃而出。
交睫工夫,劈出十八掌,戳出十五指,踢出三十一腿之多。
罡風交相排蕩,形成一堵罡氣之牆,勢道之猛,連梅雪樓也不禁微微咋舌。
「十二生肖」也不是省油之燈,在「百草季常」發難的同時,內圈左轉,各自交換了三四個位置,且各掃出七八腿。
外圈右轉,乘虛蹈隙,亦各掃出十一二腿,登時將「百草季常」凌厲的攻勢,化解開去。
「百草季常」又是大吼一聲,掌風、指勁、腿影,如怒濤駭浪般地連綿湧出,三丈以內幾乎沒有半寸完整空間。
「十二生肖」會者不忙,那為首之人大喝一聲道:「閏!」
只見十二人身形電閃之中,各以迅雷之勢掃出十一二腿,同時交換穿插,內外圈迅速地交換了位置。
梅雪樓不由暗暗點頭,心道:「果然各有千秋,成名人物
自有其拿手的一套。」
成筠這時也深深佩服個郎的看法,深知樹下十三人任何一人,自己也接不下來。
但她立即問道:「假如‘百草季常’不敵,雪哥哥,你幫不幫他?」
梅雪樓道:「幫。」
「為什麼?」
「這‘百草季常’雖然十分懼內,有失大丈夫尊嚴,但他仍不失為正派人物。」
「還有其他理由沒有?」
「如此而已。」
此刻雙方已交換了百十招,「十二生肖」愈戰愈勇,勢不可當。
而「百草季常」卻顯得有些呆滯不靈了,雖然如此,他仍是拚命搶攻。
「十二生肖」的「二郎腿」端的不俗,只聞「騰騰」之聲不絕於耳,雙方腿風相接,形成音爆,「砰」然作響,沙飛石走,風雲變色。
一百五六十招過去,「二郎腿」陣的攻勢,更加凌厲。
要知「十二生肖」功力之總和已超出「白馬天狗」一成有餘,「百草季常」昔年僅以半招小勝「白馬天狗」,自是難以應付這「十二生肖」的聯手攻擊了。
況這「二郎腿」陣,內外互換,可有喘息機會,永遠不會乏力,且生生不息。
大戰在極慘烈情形下進行著,「十二生肖」獰視著「百草季常」的致命要害,狠命招呼。
「百草季常」也以玉石俱焚的勢道,傾力劈戳。
但樹上的梅雪樓已然看出大戰已近尾聲。
梅雪樓輕輕伸了個懶腰,對成筠道:「可以下去了,看來此老熬不過十招了。」
驀地——
「十二生肖」之首大聲道:「再閏!」
外圈之人身形疾上,與內圈合成一圈,同時「二郎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閃電踢出。
梅雪樓微微一哂,展開「海天一瞬」身法,身形一幻,鬼魅似的飄人陣中「百草季常」身旁,大喝一聲:「住手!」
「十二生肖」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好像這一聲大喝有無上的權威,令人不可違抗,悚然收腿。
但當他們看到不知以何種身法掠入了陣中的梅雪樓時,不由同時愣住。
因為他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即「百草季常」也不例外。
梅雪樓神態安詳,略一抱拳,道:「在下梅雪樓……」
「十二生肖」一陣譁然,紛紛暴退。
敢情是「人的名,樹的影」,梅雪樓的大名幾乎變成「姜太公在此」了。
因為「十二生肖」一進人中原,即聞到梅雪樓如雷貫耳的大名了。
最初他們對於那些把梅雪樓說成神技蓋世的武林中人,十分輕視,並嗤之以鼻,以為中原武林近年來勢微以至於此。
哪知,所到之處,異口同聲,譽多於毀,而且,傳說之人都是一些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漸漸地他們有些相信,但他們素日自負師門「二郎腿」冠絕天下,當然心中仍是不服,決心找梅雪樓印證一番。
所以,當他們第一眼看到這個傳說中的一代英才,立被其懾人的威儀風範震憾,不一禁譁然暴退。
但那為首肖鼠之人立即又冷哂一聲,道:「‘十二生肖’與尊駕素無過節,不知尊駕突然架樑是何居心?」
此人雖有慍意,但語氣外剛內柔,緩和得多了。
梅雪樓淡淡一笑,道:「各位請別誤會,梅某絕非架樑,況梅某與‘百草季常’前輩亦是初次謀面,梅某以為雙方既無深仇大恨,似不必拼得你死我活,如雙方確有息事寧人的誠意,梅某倒願作個調人。」
梅雪樓不亢不卑,神態安詳,而仍有感人的無上風儀,即「百草季常」也不由得大為心折。
肖鼠之人面色變化萬端,但立即又嘿嘿冷笑道:「要想插手‘十二生肖’之事,光憑一句話可不行,先得亮出一手看看。」
梅雪樓道:「各位既然有此雅意,梅某如拒人於千里之外,反顯小氣,但梅某既有息事之心,尚望各位能於梅某獻醜之後就此和解。」
肖鼠之人道:「只要你能在本陣中四百招不敗,今夜看你的情面,暫放過他,但他日遇上,自又另當別論。」
梅雪樓道:「那是當然,不過梅某尚有俗務待了,不刻耗時過久,僅能以三招相陪。」
「啊啊」之聲過後,又是一陣譁然,肖鼠之人一臉驚疑之色道:「三招?你是在故意消遣‘十二生肖’?須知‘十二生肖’也不是等閒可以輕侮的。」
梅雪樓道:「豈敢,豈敢,梅某初出茅廬,從無輕視武林人物之意,只是各位可能初履中原,見聞不廣,以致感到驚疑而已。」
他一看「百草季常」,又抱拳道:「翁前輩請移到陣外如何?」
「百草季常」像失了魂似的走出陣外,不時回頭,以懷疑的目光盯著梅雪樓。
其實他們的驚疑是必然的,也可以說是合理的,因為,以兩三招絕學能震懾武林陣法,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啊!
這還是梅雪樓居心仁厚,故意多說了兩招,其實,他僅以「鬼神十三式」第七式「萬煞朝笏」就可以解決了。
因他估計這「十二生肖」聯手之下,其功力總和也不會超過「天行教」兩大護法的「黑白二寡」,和另一個蒙面女人三人合擊之力。
而那三個罕世高手,尚且敗在他的第六招牛上,「十二生肖」雖為後起之秀,但因「白馬天狗」的武功與「百草季常」相伯仲,因而,他能將「十二生肖」的功力作較正確的預估。
況且,「鬼府」絕學之所以不俗,乃因不論掌劍及爪法,每招都可以單獨施出襲敵,且威力不減。
「十二生肖」也是見多識廣之人,眼見這少年人氣勢非凡,態度從容,知道盛名之下決無虛士。
肖鼠之人乾笑一聲,道:「這可是你說的,如果三招下來……」
梅雪樓微笑搖手道:「時間不早,一言為定,快請發動口巴!」
梅雪樓語音未落,為首肖鼠之大喝一聲:「閏!」
「二郎腿」陣立即發動,一片腿影罡風,四面八方向梅雪樓襲到。
梅雪樓身形略欲一丈,朗笑一聲,道:「各位注意了!」
狂飆起處,「玉輦捍門」、「斜抱飛羅」、「萬煞朝笏」三絕招,以美妙絕倫,雄渾無比的聲勢,四下罩落。
剎那間,五丈以內如奔電騰空,狂濤掠地,圈內立即陷入龍捲狂風之中。
「十二生肖」嘴角上的哂意未消,立感胸前如中萬鈞油錘鐵砧,呼吸困艱,喉頭且發出「勒勒」之聲,「嘶嘶」之聲大作之中,各自奮力暴退一丈,潰不成陣。
只見「十二生肖」個個面如死灰,作「吳牛喘月」之狀,全身長袍已破如流蘇,像賣零碎綢子似的迎風招展。
東方微白,夜涼如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十二生肖」在宰牢顫抖。
但此刻仍有若斷若續之聲,道:「大丈夫,嘿!不折不扣的大丈夫,老乞婆,看到了吧!這才是男性的尊嚴……你敢再虐待……哼!反了……」
這是「百草季常」激動而又淒涼的囈話,使四周空氣更加窒息和難堪。
肖鼠之人微一抱拳,道:「‘鬼府’絕學,果然名不虛傳,‘十二生肖’身受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前途再見。」
梅雪樓微喟一聲,望著「十二生肖」踉蹌的身形,良久沒有出聲。
他知道這筆濫賬又記在自己賬上了。
「百草季常」吶吶半天,正欲說話,梅雪樓立即搖手道:「前輩期限已逾半月,所謂寸金光陰,梅某不忍……」
「百草季常」老臉一紅,又哈哈大笑道:「敢情老夫的牌都被你們知道了?唉!一言難盡……但願梅老弟可別像老哥哥這般沒出息……」
他說到此處,又向成筠瞥了一眼道:「既然如此,老哥哥也不必打腫臉充胖子了,謝謝老弟援手之情,就此別過。」
說著,背起藥箱,道:「梅老弟要想不蹈老哥哥的覆轍,最好是預作打算。」說著,抱拳轉身,疾馳而去。
成筠哼了一聲,道:「真是個老滑頭,還有臉說出口呢!」
梅雪樓聳聳肩道:「此人頗為正派,早在小兄意料之中,試看他自奉之儉約就可見一斑了。要知像他這種人物,要想使生活過得舒適一些,只要向那些為富不仁、貪官汙吏下手就行了。」
成筠道:「我看他是‘清官騎瘦馬,有錢不札卦’,即便能潔身自好,似也不必‘黃瓜炒韭菜,辣椒拌大蒜’呀!不過是故意裝窮而已!」
梅雪樓道:「筠妹這就看左了,須知他適才來到樹下,並未發現我等三人隱在樹上,他又做給誰看?況且一個人裝不裝假,一看便知,因為那種善於作偽的人,缺乏他那種天真憨直之氣。」
三人回到店中,天已大明,但當他們推門而人之時,卻不由驚噫了一聲。
原來桌上插著一支長約三寸,通體烏光閃閃的「分水蛾眉刺」暗器,下面一張紙條,寫道:「想要劉雪女,速到雞籠山‘屠龍山莊’。」
梅雪樓面色一肅,以一塊破布包著「分水蛾眉刺」暗器,納入懷中,又取了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喝聲「走」,拉著成筠和「辣手無鹽」出屋越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