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樓不為已甚,長身一掠,就是十二三丈,不到二十個起落,已來到山頂之上。
只見這個主峰之巔,面積僅十餘丈方圓,怪石嵯峨,犬牙交錯,有如凶神惡鬼,作勢欲撲,幾乎沒有一寸平坦之地。
而且最高的石荀,竟達二丈多高,粗逾一圍,皆是一色灰黑之石,置此境地,令人頓生恐怖之感。
驀地——
一聲裂帛似的陰笑,一根巨大石荀之後,鬼魅地飄出一條綠影,以極怪異的身法,站在梅雪樓面前一丈之地,道:「你就是梅雪樓?」
此人—身綠衫、綠巾、綠裙、綠須,即背後斜插著的一柄奇大的摺扇,也是一樣的綠色,而且此人說話聲音不高,但卻陰冷得令人發毛。
梅雪樓何等功力,焉能被此人懾住,立即朗聲道:「在下正是梅雪樓,你是何人?這般陰陽怪氣,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為何裝妖作怪?」
此人嘿嘿陰笑一陣,道:「鬼王扇。」
此人突然變得陰中帶剛,顯然已是盛怒,答得乾脆了當,且目泛綠芒。
梅雪樓又是一震,敢情武林中一些極厲害的邪魔歪道,都被「屠龍山莊」網羅了。
原來這「鬼王扇」陰翎數十年前即震懾武林,「鬼王七十二扇」很少有能接下一半的,尤其他那「氤氳鬼氣」內功,更是陰毒無比。
梅雪樓若非仗著師門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即在「百步殘月」那一擊之下,恐怕早已受傷。
「鬼王扇」一看梅雪樓臉上肅然之色,以為已被他氣勢名頭所懾,乃道:「只要你能接下我陰翎一招,此關就算通過,亮劍吧!小子。」
梅雪樓微微一哂道:「在未見到‘屠龍三剪’之前,梅某敢說一句狂話,絕不亮劍!」
「你就那麼篤定?」
「除了篤定這理由之外,還有一點附帶的理由。」
「什麼附帶的理由?你的名堂可不少。」
「對付你們這些貨色,如果亮出劍來,‘鬼神十三式’將不是武林絕學。」
「你想死得更慘一點?」
「這要問問你自己,因為‘鬼神十三式’之下,尚無一人全身而退過,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那人突然得了絞腸痧或者其他急症,梅某不能……」
「鬼王扇」陰翎突然鬼嗥似的暴笑一陣,道:「絕!能在臨死之前口頭上佔點便宜,也是划算之事,你準備接招吧!」
「鬼王扇」大刺刺地取下一柄長約三尺,粗約碗口大的巨大摺扇,「譁」的一聲,開合之間,幅度不下半丈,大如車輪。
而且,那扇柄、扇骨完全精鋼打造,扇面則是北極萬年冰層下一種冰蠶絲所織,即寶刀寶劍亦難動它分毫。
「鬼王扇」陰翎巨大摺扇「譁」的一聲張開,橫掃過來,陰勁之猛,簡直無與倫比。
梅雪樓不敢怠慢,兩掌互動猛搓,以十二成真力,反掌平推而出。
兩股冷熱不同的奇大力道一接,「轟」的一聲震天巨響,陰水暗勁立即消失於無形,但在奇大熱浪狂濤之中,「鬼王扇」身不由己地疾欺一丈五六,才堪堪讓過,但他那綠鬢仍被烈焰燒去一綹。
這正是「玄天烈火掌」第四式「火天大有」。
梅雪樓向後山一看,敢情是個山谷,只見谷中樹木蔭鬱,霧氣繚繞,隱隱看出巍峨的一片莊院,但那莊院至少也在七八里外,卻是燈火通明。
梅雪樓一掠入谷,進入一片松林之中。
這是一片原始森林,每棵松樹都有數圍之粗,盤枝虯幹,頗為雄偉。
由於下弦月色灑落林間地上,淡淡銀輝如一層薄紗似的,的確是優美已極。
但梅雪樓此刻已無心情欣賞月色,暗運神功戒備,往下疾掠。
驀地——
一聲大喝,四谷暴響回應,樹上松葉競被震落少許。
梅雪樓一看天色,將近三更,不由大為焦急,覷定自樹後飄出的身影,又全力推出一記「玄天烈火掌」「火天大有」。
同時,他身形自松隙間直拔而上,升至十一二丈,疾掠八九丈,然後下落,踏著林梢疾馳。
敢情這樣倒也省事,不然的話,又要耗去很多時間。至於那大喝之人是否受傷,卻無法知道。
他疾馳數里,竟無一人攔截,心想:「這辦法倒是乾脆了當。」
然而,松林已到盡頭,下面是一片平坦之地,方圓不下數百丈,平地前約半里之遙,即是一座佔地不下千畝的巨大莊院。
紅牆綠瓦,氣勢雄偉,四周圍牆,不下五丈多高。
他躍下樹梢,正待向莊門走去,倏又頓住,敢情樹下不知何時已站著一人,似乎預知他要在此落下似的。
此人年約六旬,頭顱奇大,扁臉無須,臉上眉目口鼻緊擠在一起,乍看起來,好像一個大南瓜生有蟲蛀似的。
梅雪樓不由一震,心道:「這不正是那秦淮河中,現身說法的‘海里怪’嗎?」
他此刻因成筠和柳媽失蹤,早已怒火填膺,恚聲道:「劉雪在哪裡?今夜同梅某來此的姑娘和她的乳母又在哪裡?那客店中的紙條可是你留的?」
他此刻已是焦急萬分,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
「海里怪」詭譎地一笑,道:「急什麼?小子,既然來到‘屠龍山莊’,可就由不得你了,告訴你吧!除了‘天台醉丐’那老不死的已在秦淮河上以龜息之法,瞞過老夫溜走之外,其餘兩女和一個醜婦統統在此。」
此刻,那「屠龍山莊」之中,燈火通明,如同白晝,且傳來音樂之聲。
梅雪樓恨極這「海里怪」為人刁詐卑劣,怒聲道:「你可是‘天行教’之人?」
「海里怪」怪笑一陣道:「敢情是‘搖了半天船還未曾解纜’,告訴你吧!此地乃‘天行教’一個分壇,除了已歸附本教的此地主人‘屠龍三剪’之外,其餘各路高手不下數百人之多。而且……哈哈……天機不可洩露,待會兒你自會知道。」
梅雪樓大吃一驚,心道:「這下可是凶多吉少了,此谷四周關卡重重,高手如雲,而且聽‘海里怪’的口氣,好像還有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在此似的,無怪那‘八臂吳剛’欲言又止了。莫非是那‘天行教’教主在此?」
其實梅雪樓哪裡知道,這個魔頭比「天行教」教主還要厲害呢!
「海里隆」道:「你別以為連闖五關就不可一世了,須知這內五關的把關者,都是武林一流高手,任何一人都夠你調理的。本莊莊主因你已人掌握,不願耽誤時間,乃讓你長軀……」
驀地——
「屠龍山莊」之中燈火盡熄,梅雪樓一怔之間,「海里怪」長身一掠,已向莊門撲去。
梅雪樓早已恨透了「海里怪」,全力一掠,何止十七八丈,反而落在「海里怪」前面。
他大喝一聲,兩掌猛錯,全力推出一掌。
這正是「玄天烈火掌」第三式「爍金千里」。
他出掌回身,只聞一聲慘呼,也不暇回頭察看,一掠人莊。
只見這莊院之中,花木扶疏,亭臺無數,千門萬戶,皆各就地勢,暗蘊無限玄機。
梅雪樓幼承庭訓,文武全才,即五行八卦、奇門陣法,亦略窺堂奧。
他略一打量,即看出此莊一切佈置,暗藏殺機,且一草一木,無不變幻無窮。
乍看起來,似是孫子八陣,但再仔細一看,又好像吳子的八陣,然而,又略似諸葛武侯的八陣。
所謂八陣,一般人都以為是諸葛武侯所創,殊不知早在孫子及吳子時即有八陣之法。
有關這三種陣法的詳細分析,北宋曾公亮所纂修的《武經總要》一書中,可略知大概,此處不再贅述。
其實,這三種陣法大同小異,梅雪樓頗有心得。然而眼前這個八陣,卻又不是上述三種陣法,而其玄妙,又不亞於上述三種陣法。
只覺殺機重重,玄妙莫測,四下淡霧繚繞,氤氳縹緲,令人不敢率爾遽進。
梅雪樓不敢大意,心知自己一旦失陷,非但劉雪和成筠等三人凶多吉少,今後整個武林必為「天行邪教」的天下。
他默察良久,突然靈機一動,忖道:「此陣分明是揉合以上三種陣法為一爐,然後以反序佈置出來,若遇不擅此道之人,勢非陷入此陣不可。」
他微微一哂,將真氣流佈全身,長身一掠,進入中黃之陣。
諸葛武侯的「中黃」,即孫子的「圓」陣,吳子的「車輪」,因位置居中,且土為黃色,故名「中黃」。
此陣利守非攻,所以梅雪樓先進此陣之中。
此處為「屠龍山莊」最前端中央地帶,是一片花圃且雜植著高可齊頂的萬年青。
這時偌大一片莊院,死寂無聲,好像根本就無人住過,令人寒意陡生。
他又小心翼翼地躍人「龍騰」陣,其間有不太瞭解之處,他自是不敢涉險,僅憑絕世輕功,一掠而過。
此陣兩翼高張,卻能使被困者三面受敵。
附近有三個八角小亭,成為三角之勢,相距五六丈,小亭中間有一條寬約一丈的小河,蜿蜒迴繞,迤邐而去。
河中水平兩岸,深可齊肩,且呈深藍之色。
驀地——
一陣若有若無的琴聲,自小河水面傳來,聲雖不高,但琴韻卻極端悽楚,像天涯遊子,雛雁孤鴻。
梅雪樓白幼身世蒼涼,此音入耳,登時泛出一股幽怨之氣,不可收拾。
但他又立即「噫」了一聲,悚然愣住,只見這小河水面之上,氤氳薄霧之中,如夢似幻,隱隱約約出現四個高僅五寸的人影。
忽隱忽現,形如鬼魅,令人頭皮發毛,毛骨悚然。
他這一吃驚,反而沖淡了那悽楚的琴音,他蹲下身子,張大眼睛注視著時隱時現的小人影。
他本是膽大心細之人,雖然乍見之下大為凜駭,但他立即否定了這種觀念,因為武林中人根本不承認有所謂鬼怪之說。
忽然他又驚噫了一聲,目注四個小人影,喃喃地道:「那個不是筠妹嗎……咦,還有柳媽……那個懷抱琅琊琴的……啊!是劉姑娘,劉雪,劉姑娘家破人亡,身世飄零,無怪她能奏出這般令人斷腸之音了,啊!那,那是什麼……亮晶晶的,像一塊巨大的水晶,當中還有一個人……是一個老人……」
他不禁愣住了,忖道:「難道他們當真已經被害了?幽靈不散,特地前來顯現,要我代她們報仇?」
他一顆心猛地一沉,只覺得一向否認鬼怪之說的觀念,此刻已徹底瓦解。
因為四周死寂一片,陰風陣陣,慘霧濛濛,下弦月灑落在樹木草葉之上,泛出慘白之色,令人有置身鬼域之感。
梅雪樓雖是極端精明之人,但眼前幻象似真還假,似假還真,他不相信是此種邪陣的幻象,他更不相信是附近人影倒映小河之中。
因為憑他的目力和聽力,五六十丈以內能辨毫髮,即落葉之聲也無異迅雷貫耳,焉能瞞得了他。何況這些人影僅有五寸多高,如果真是四周對映過來,怕不在兩裡以外。
一陣微風拂來,斷斷續續傳來淒涼的琴音……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琴音迴盪繚繞,極盡幽怨哀絕。
原來是李清照的寄調,「醉花陰」最後三句,此刻聽來,令人斷腸。
驀地——
一條錦衣人影,如經天長虹,飛越一個八角小亭,向梅雪樓猛撲而來。
這一掠之勢,少說也在八九丈以上。
梅雪樓本是蹲在小河邊上,看那四個虛幻的人影,乍聞衣袂飄風之聲,心知來了勁敵,倏然站起,蓄勢以待。
來人一身錦袍,粗眉大眼,面如淡金,身後背了一柄長約三尺的烏亮巨剪。
梅雪樓暗暗吃驚,忖道:「就看此人的輕功身法,絕不在‘天行教’兩大護法的‘黑白二寡’之下,此人身背巨剪,定是‘屠龍三剪’之一了。」
錦袍之人嘿嘿冷笑一聲,道:「你小子還不束手就擒?」
梅雪樓朗笑一陣,道:「邪魔歪道也敢口出狂言,我且問你,劉姑娘、成筠姑娘及柳媽,可在此莊之中?」
錦袍之人道:「當然在此,不然哪個為你收拾骨頭?」
梅雪樓冷哂一聲,道:「你是‘屠龍三剪’的老幾?」
「龍志拔。」
「原來是倒數第一個。」
「倒數第一,就足以拾掇你了!」
「‘屠龍三剪’已經投入‘天行教’?」
「哼!」
「‘海里怪’劫走劉雪姑娘,是你的預謀抑是他適逢其會,故意送來討好於你的?」
龍志拔嘿嘿冷笑一聲,道:「‘屠龍三剪’即使不參加‘天行教’,也不容你小子橫行天下。」
說著,撤下背後的屠龍剪,五指一攏一鬆,「刈」的一聲巨響,且發出「嗡嗡」之聲。
梅雪樓仔細一看,這屠龍剪端的霸道絕倫,兩片剪刀長約兩尺,剪身長約一尺,通體發出烏溜溜的光芒,一看就知道淬有劇毒。
不僅如此,且在剪身巨軸之下,有三個長約四寸的小型屠龍剪,形狀和母剪一模一樣,顯然可以內力震出,當暗器使用。
梅雪樓不敢託大,知道今夜只許勝不許敗,況龍志拔此刻現身,其餘二剪必在左右監視,伺機出手。
他撤下長劍,卓然而立。
龍志拔的屠龍巨剪又是「刈」的一聲,剪口大張,一式「天孫裁錦」夾著凌厲無儔勁風,猛戳梅雪樓左右「膺窗」兩大死穴。
剪風銳嘯,「刈刈」之聲如魔鬼噬骨,入耳驚心,眨眼工夫,剪刀開合十餘次之多,有如兩條烏龍,引頸猛噬。
梅雪樓大喝一聲,「鬼手羅魂」、「神界六通」、「九州幽幽」、「玄圃飛花」、「鬼神十三式」前四式,以撼山震嶽,銳不可當之勢,連綿施出。
只聞「噹噹」數聲巨響,屠龍剪立被震歪數尺,門戶大開,龍志拔立被震出五步之遠,不由面色大變。
然而,「鬼神十三式」前四式終於被他接了下來,而且似未受傷。
梅雪樓劍眉一挑,暗叫一聲:「果然名不虛傳。」
要知梅雪樓出道以來,除了在邙山四狐聯手之下,身中「百毒狼煙」受挫,及在西湖嶽王廟中被「大羅手」金羽震斷長劍,虎口出血外,以後每次出手都是估計對手功力,因人而施,可以說每戰必克,戰無不勝。
況且,那時他尚有三四成真氣流散經脈之中,未能充分利用,且尚未獲「天邊一朵雲」的奇學。
未想到今夜連出四式「鬼神十三式」絕學,僅將對方震退五步,且毫髮未傷,梅雪樓不由大為驚奇,心道:「‘屠龍三剪’能有這大名氣,且有恁多高手為他驅使,的確是有其獨到之處。」
驀地——
又是兩聲陰笑,十丈以外小亭之後,又同時掠起兩條人影,身在半空已撤出兩柄同樣的屠龍巨剪,「刈刈」兩聲,凌空撲下,分取梅雪樓的「分水」、「章門」、「建裡」、「乳根」數大死穴。
同時,適才被挫的「屠龍三剪」老三龍志拔也大喝一聲,「刈刈刈」猛戳梅雪樓丹田以下數大死穴。
龍志拔一人尚能接下梅雪樓的「鬼神十三式」前四式,三剪聯手,勢道更是威猛無儔,三柄巨剪開合之間,有如六支利劍,四面八方罩落。
這僅是梅雪樓前四式震退龍志拔的剎那間的事。
梅雪樓大喝一聲,長劍換起兩個大逾車輪的劍花,「玉輦捍門」、「斜抱飛羅」、「萬煞朝笏」同時施出。
接著,左掌在腰上一搓,「玄天烈火掌」第四式「火天大有」,再次推出。
只見他那長劍倏然直立,半尺劍芒吞吐不已,倏然一抖,灑落半天寒星。
同時,一股狂濤烈焰,「呼轟」作響,夾著懾人的焦臭氣味,向「屠龍三剪」身軀每一寸肌肉上灑落。
剎那之間,劍上寒芒如殞星紛紛墮落,勁氣罡風,凝結了五丈方圓之空間。
而且,氣罡圈內每一棵樹木花草皆都連根拔去,形成一個奇大的旋渦,然後帶著濃煙,向四面八方飄去。
只聞三聲悶哼,「屠龍三剪」身如敗絮,帶著一身焦臭氣味,飛出一丈五六。
同時,三張頭皮僅一絲相連,掛在「屠龍三剪」前額之上,迎風飄蕩。
蓋世神技,驚心動魄,「屠龍三剪」可謂當今武林中一流人物,竟也未逃出「鬼神十三式」第七式「萬煞朝笏」。
雖然梅雪樓為了慎重起見,仍輔以一式「玄天烈火掌」第四式「火天大有」,但即使無此輔助,「屠龍三剪」仍不免灰頭土臉。
不過「鬼神十三式」固然是絕世奇學,所向無敵,但「玄天烈火掌」也堪稱當今一絕,昔年「平地焦雷」未歸隱之先,除了「鬼府」、「神宮」兩位奇人外,可以說未遇過敵手。況他隱居以來,再加苦修參研,威力不啻倍增。
所以這兩種絕學,在梅雪樓雄渾無儔的內力施展之下,「屠龍三剪」不被挫敗,有誰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