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淡妝的男人》小說信息

潛在影象(第2頁,共2頁)

字體:

「沒有那樣的事。在沒有父親的家裡生長,一定是對您不熟悉。那就讓您多費心了,以後會慢慢親密起來的。」

「是那樣的。」

事實上,健一的存在是令人發怵的。我和泰子說話也好,擁抱也好,這個孩子的影子,時常在我心頭縈繞著。

我在夜間去她家,總是選在健一就寢的時候。進了她家,看見孩子那張熟睡的臉,我才像被解放一樣地放了心。

我和泰子同床只有兩小時,快到12點就起身回家。

妻子沒有察覺。

我從去泰子家以後,忽然憶起自己幼年的一段往事。

我是在父親去世的情況下長大的。母親說,我3歲的時候,父親就死去了。聽她這樣說,就像夢境一般地還有些朦朦朧朧的印象。記得暗淡的家中,好像有許多人亂糟槽地走動,我被母親抱著,向一個裝飾華麗的祭壇走去,那大概就是父親的殯儀吧。

我幼年的記憶,還片片斷斷地殘存著。

母親在父親死了以後,一直獨自過活。父親是個低階官吏,母親用他的退職金開了一個粗點心鋪,並在附近收斂一些針線活兒。

這個記憶是片斷的,還殘留著擺列的點心盒和玻璃罐之類的印象。那裡面,裝滿了許多著了紅色、藍色的點心,還有吊在上面的各種各樣的糖人、動物餅乾……

母親縫製衣服的情景也依稀在目。她坐在狹小的席墊上,一個勁兒動著手指,縫五六針後,又用左拇指捋一下布,發出啦啦的聲音。那像金屬般的微聲,常常吹進我的耳鼓。母親那個時候還很年輕。

然而,我有一個始終不能忘記的往事,重重地壓在我的心裡。那就是一個微胖的小個子男人,他眼睛大大的,鼻翅兩邊刻著深深的溝紋。

那個男人總到我家來玩,來玩也不奇怪,因為他是父親的哥哥。

根據母親以後的說明,父親的哥哥也是母親的哥哥,對我來說就是伯父。他也是一個官吏,性格老老實實,是個穩健的人。因此,親戚們有事,都找伯父,發生糾紛就到伯父家去請求解決。

這個伯父在弟弟死去以後,對於抱著一個幼兒辛勞過活的弟媳,給予某些關照也是理所當然的。

伹我對這個伯父卻是嫌惡的,不知因為什麼就是不喜歡他。

伯父來到鋪子裡,簡直像是自己開的鋪子一樣,向附近的孩子們賣點心,我看見了就厭煩。那時我大概已經七八歲了。

然而伯父對我很親熱。他有三個孩子。從來沒有給自己孩子買過的高價玩具,卻給我買來,我就在鋪席上拿著玩起來。伯父這時自誇似的指著玩具,向和他並坐的母親說明著,母親高興地笑了。我想起了那時的情景。

我在外邊受了別的孩子們的欺侮,伯父就動了真氣,到門口大聲申斥人,我感到羞愧得沒有辦法。伯父申斥人的那種激動樣子,真可以用怒髮衝冠來形容。等到欺侮我的孩子走散了,我就被連哄帶勸地領回家去。我一面惑到羞恥,一面討厭伯父的這種做法。

伯父為什麼為了我就對別的孩子那樣激怒呢?我雖幼小,也直感到那種做法好像是不自然的;而且領我回來時那種哄勸的樣子,更令人覺得是多餘的討好。

伯父喜好釣魚。

從我家到海濱,要走相當長的一段路。他釣魚總要領我去,那也好像是為了討我喜歡。

只有這種時候,我才跟著伯父去,我很少看到海,他就用這個辦法引誘我去。

那是哪裡的海岸呢?總之,映入我眼裡的,是一個大堤一樣的場所。壘著石牆,下面是湧著白浪的蒼色的海。釣魚的不止伯父一個,持竿垂釣的還有幾個人在。哪一個都是坐在大堤上面垂著釣絲,其中也有下到大堤頂端積石突出的地方,冒著危險垂釣的人。

伯父釣魚的場所,幾乎就在大堤的頂端。記憶雖然有些模糊,但現在回想起來,不是在大堤頂端被暴風摧壞的石牆上,就是在那裡矗立著的岩礁上。總之,是從高堤爬下來,在一個石頭或岩礁上垂釣。

伯父沒有讓我到那裡去,因為小孩去有危險。那裡魚最愛咬鉤,伯父釣起來就照顧不上我了。天已薄暮,他還在那裡堅持著。記得我曾心慌地看見附近釣魚的人都陸續走散了。他也讓我拿著一支小小的釣竿。

魚籠裡躍動的魚;從石牆往大提上爬的海蛆和小蟹;衝到石牆下的海藻;強烈的海水腥味;在水平線上吐著長煙的輪船;默坐著垂釣的伯父……這一切,像活的圖畫一樣殘留在我的記憶中。

伯父總是這個樣子到我家去,和母親親熱地談話。伯父一來,母親就下廚做飯。至今,我還記得母親在菜板上切肉的聲音。

除了釣魚以外,我真嫌惡伯父,不曉得為什麼嫌惡他。伯父是親切的;追攆欺侮我的小朋友;給我買來玩具;說話也是簡單易懂的。儘管如此,我為什麼還要嫌惡他呢?伯父直到很晚,還留在我家。

我躺下一操搓眼睛,母親就說寶寶快睡吧,拍著哄我入睡。直到我稍大的時候,母親都是陪著我睡的。

一次睡著後,我忽然醒了,發現母親不在身邊。這時,聽見旁邊屋子裡有伯父和母親喊喊喳喳低聲說話的聲音。

這到底持續了多長時間?我那時還沒有記性。大概時間很長,我有些氣急了。

和伯父一起去釣魚,我每次都有記憶。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伯父穿著和服,腰際繫著帶子,並捲起兩袖在岩石上站立著。飛沫不斷濺上巖頭,蒼色的海做為背景,在伯父身邊搖動著。

見過多少的事情中,只有這個印象鮮明地浮在腦際。伯父脫下的木屐也在記憶中。不,不僅是木屐,連伯父腳下臥著的粗繩也映在眼中。那條棕櫚繩繫著劃靠在附近的小船,船久久地在伯父腳旁橫泊著。

僅僅是這一點點事。我的記憶零碎片斷,已經連不成一個完整的情景了,忘卻的部分很多。

這事發生在什麼時候,我記不起來了。伯父死了,是意料之外的死。

我看見母親在一個房間裡慟哭。她把人家委託縫製的衣服揉搓著扔在旁邊,伏在鋪席上哭泣,她的頭髮和肩膀劇烈地抽動。我在拉門的後面站著看。對於伯父的死,我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竟是那樣的悲哀。

小礬泰子由於工作的關係,回家的時間是不固定的。

我在晚8點去。有時她還沒回家。像前面說過的,她在收集保險款之外,還搞勸誘工作,所以晚的時候就到10點甚至11點。

因為時間不一定,我待會面有時就來不及了。

健一獨自玩耍的時間多了,那時的健一看見我進來,就瞪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想盡可能地馴服這個孩子,就和他談這樣那樣的話,可這個不愛說話的孩子,一句話也不痛快地回答。

然而我進來,他也並不拒絕。

原來,泰子離家前做好午飯,又考慮自己晚歸準備了晚飯,孩子就老老實實地自己照樣吃掉。我屢次到泰子家去,健一併不和附近的孩子結伴遊戲,他好像自己在附近玩耍,很快就自己回來。他沒有和友伴們一起遊戲的習慣。

我在晚上等待泰子的時候,經常就和健一兩個人捱過這段時間。因她不在,也就可以回去了,可總覺得一回家,就難於再出來,而且,往返也麻煩。所以,等她回來,自然就要好幾個小時。

等待中,我往往隨便躺下,就假寐起來。

健一對我在幹什麼,好像漠不關心。他獨自一個人玩著積木,看著舊畫冊,並且嘀嘀咕咕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自己隨意玩耍著。我平日認為他不愛說話,但他自己玩的時候,嘴裡卻總是喃喃地說著一些什麼。

我等待泰子的時侯,和健一就是這樣誰也不理誰。孩子自己隨便玩,我就自自由由地躺著看雜誌、睡覺。在同一個家裡等待同一個泰子,我和健一卻可以說是幾乎沒有任何關係。然而,健一對我卻不是全然無視的。有的時候,我偶爾從讀著的雜誌上方抬起限睛,常常看到健一在直直地瞧著我。孩子的眼睛清亮澄澈。看見他那凝視的眼睛,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有些令人害怕。

但他畢竟是個6歲的孩子,要求我去照料他也是有的。

「小健,要鋪被嗎?」我問。

「嗯!」他點點頭。

另外,去幫助他一下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厭煩的事。從其一方面考慮,他畢競是一個不找人麻煩的孩子啊。

我迷迷糊糊正睡著的時候,泰子匆匆回來了。她立即準備晚飯,這是這個家庭給我的樂趣之一。

健一每到10點,就趕緊睡覺。此後,就是我和泰子自己的寶貴時間了。

她整理帶回來的收款卡片,我也去幫忙。幫忙中,我瞭解了收集保險款這種事是非常辛苦麻煩的。勸誘也不是輕鬆的工作。和保險公司相比,我也不知道我去工作的那個公司有什麼樂趣。據她說,收款在公司方面,是不樂觀的;要是勸誘這方面的成績也上不去,不知什麼時候就要被解僱了。總之,對她來說,每天的成績都和生活緊密相關。我這才瞭解她的窘況,她就像站在懸崖上一樣。在這種苦累交加的生活中,泰子對我還是給予了盡心盡力的體貼和照料。

她還是對我和健一之間的關係擔著心。所以夜裡回來晚了,見我和健一都已睡下,就顯得格外高興。

「小健和我很熟了。」

我為了讓她更高興,就這樣誇張地說。

但,健一和我果真很熟了嗎!

他開始就採取冷漠態度,絕不和我親近。他頑固地和我保持著距離,只是從自己的框框裡用大眼睛直直地觀察著我。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個月。我和泰子結成這種關係以來,已近半年了。

我揹著妻子偷偷地行動,也避開泰子鄰居們的眼目,總是趁著夜色去,因而還沒有傳出什麼閒話來。啊,半年時間,競保住了我們之間的秘密。

泰子家是我唯一安樂的場所。在公司裡工作沒有出頭的希望;家庭生活又枯燥無味;我已36歲,競產生了倦怠感。給予補救的,就是這個6疊和4疊半的泰子的貧寒之家。

假使家裡沒有健一這個孩子,那就會更愜意了。不,有也沒關係。如果健一和我稍有親近,性格又明朗些,我一定會像對待親生兒子那樣愛他。我愛撫他現在還是表面的,可至今,我屢次努力也全是白費工夫。這個孩子的心性是非常頑拗的。

想到自己幼年的經歷,健一的心情就不是不可理解的了。健一是警惕著母親被我這個人奪去,我給予他種種親切,他都認為不外是欺騙的手段。和我嫌棄伯父一樣,健一也在拒絕著我。

我在理解健一心情的同時,這個孩子卻使我的心日益沉重起來。說到什麼時候都不會親近我,雖不是理由,但這個孩子畢竟使我不快。

舉一個例子,那是一天晚上的事。

像往日一樣,我等著泰子,不久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忽然一睜眼,看見健一拿著一把菜刀,從旁邊走過來。

我差一點叫出聲來。

但仔細看看,這個孩子正在削著燒飯用的碎木頭做小船,菜刀是用來削木頭的。在席鋪上,木屑削得到處都是,船的形狀已經削出來了。

健一拿出廚房的刀,自己一個人像往常一樣一面嘀咕著,一面削著木頭。

健一手裡拿著菜刀,原來並不是準備殺我的。

從此以後,我對健一類似的動作,就感到害怕。

為什麼要害怕?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例如還有這樣一件事。

泰子給健一在家裡做了一個鞦韆,那不過是在門的上框懸掛了一條繩子。健一就蹬著它,一個人搖盪著。

但一天晚上,也還是等待遲歸的泰子,我正在著迷地看書,忽見健一握著鞦韆繩子,死死地盯著我。

因為鞦韆只是垂掛著的繩子,捏起它下端稍上的地方,恰好成了一個環形。健一正用小手做著這個環套。

我見了大吃一驚。眼看著孩子的手做了繩環,心裡不禁評怦地亂跳起來。

冷靜下來再看,倒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他僅僅是握著鞦韆的下端。但那個樣子威脅了我,不由得幻想是要用那個環套勒我的咽喉了。

那也不是健一有什麼特別打算,不過是漫不經心地玩耍而已。如果是別的孩子,那倒不算什麼,但健一這樣做,卻使我產生了恐怖感。

這麼說,還有另外的事情。

泰子家老鼠多,鬧得很兇。一天,她買來殺鼠藥夾在慢頭裡,放進櫃櫥中去。

「小健,吃了這個可不行,馬上就會死的呀!那是專門藥耗子的,人吃了就死啦!」

泰子囑咐健一注意,健一也點頭說知道了。

饅頭,泰子親手分別放在碗櫥裡、頂棚上和衣櫃後。那時我拾巧在場看著。

大概是第二天晚上,我給健一買來了糯米豆餡點心禮品。

「小健,來,吃吧!」

我到了她家,就把那個點心盒子遞給他,這時候,孩子連一聲謝謝也沒說,只是「嗯」了一聲,就默默地接過去。那夜,泰子還是回來的很晚。

我照例自己躺著讀雜誌。這時我想吃甜的,就讓健一把糯米豆餡點心拿過來。

健一對我說的話,聽進去和全不聽的時候都有。這一點,他是頑固而且反覆無常的。我說拿來糯米豆餡點心的時候,健一的反應是天真直率的。他在盤子裡把點心五個六個地分開,放在我躺臥的頭旁。

「謝謝!」

我一面讀雜誌,一面用一隻手抓點心吃。當我追著鉛字讀的時候,無意中伸出手去拿第二塊點心,忽見點心裡有異質的東西,和淡茶色的點心不同。那是白色的饅頭。

我忽地跳起來,那個饅頭是泰子放進殺鼠藥而置放起來的毒餌。

我向健一那邊看了看,他已經不在了,好像到廚房什麼地方玩去了。

「喂,小健!」

我走到廚房去,見他正用水洗盤子。母親不在家的時候,這個6歲的孩子就幹這些事,洗淨髒盤子,然後用碗巾擦乾。小小的年紀,已經養成幫助不在家的母親幹活的習慣了。

我把毒饅頭擺在眼前。「這麼無用嗎?竟把這樣的東西拿來了!」

健一目鋒銳利地仰頭望著我。他閉口不說是不是他拿來的,倏地從我手裡奪過饅頭,扔進廚房的櫃櫥裡去了。

這個孩子到底想著什麼呀?我漸漸恐懼起來。我正熱衷吃點心的時候,卻悄悄塞進來毒饅頭,假使我不加小心吃下去,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呀!

但這件事,不能馬上告訴作為母親的泰子。對於她來說,這個孩子是離不開的唯一依靠啊。

但是,她一心一意把愛情賜給我了。

對於泰子,孩子是可愛的,但和我的愛情也是寶貴的。非常瞭解她內心的我,怎樣能把健一的事情告訴她呢?

然而,健一對我的態度依然故我。

平日,一點老樣子也不改。但,不知什麼時候,我卻發現了健一「殺人」的念頭。

例如,此後又發生了這樣的事。

還是我自己等著泰子回來的時候。

一直自己玩耍的健一,默默地出去玩了。我沒有掛在心上,這個孩子出外和在家是一祥的。作為不親近我的補償,是不干擾我。如果健一除掉那種讓我察覺的敵意,就不是現在這樣令人煩惱的孩子了。

泰子回來得很晚。

因為她回來得很晚,我得便的話,就一再到途中去接地。不管怎麼說,她家離汽車站相當遠,而且途中有麥田,夜裡又黑,我怕她膽小,就常站在道上迎接她。

那時,我出於這種考慮,又出了家門。

這個家的房子小,有正門和後門。考慮她總不在家,正門經常鎖著,只開著後門。

伹我出後門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總打不開,我幾次用力拉,照樣是一扇關著的不好使的門。儘管一時開不了門,但想來也沒有打不開的理由啊。

我用力拉門中間,發現外邊雖沒上鎖,但拉手卻被鐵絲什麼的給拴住了。這是健一干的事。

孩子想把我幽禁在家中。不過,如果開啟正門內側的鎖,還是能出去的。

使我陷於恐怖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健一把後門從外邊拴住、想把我禁閉在「密室」中的這個小小的陰謀。不,那也許是個小動作,但我對他這個打算吃驚了。實際上,知道正門鎖著,後門再用鐵絲拴住,這是企圖把我監禁在沒有逃脫餘地的密室中啊。

我對6歲的健一,是不必要的神經過敏嗎?有這樣的孩子在,我理應不去泰子家。但這在我是辦不到的。

我愛著泰子。見她在悽苦的生活中掙扎,更不能捨棄對她的愛情了。我一面留心著健一,一面照樣常去她家。

我還沒有把健一的事告訴泰子。冷靜想來,藥慢頭的事也好,拿出菜刀的事也好,從外邊拴住門也好,都只能說是孩子單純幼稚的行為。而我認為似乎有什麼問題,那不過是我的膽怯而已。

「健一漸漸和您親熱了吧?」

矇在鼓裡的泰子常常這樣說,我也沒有加以否定。對於等她回家的我和健一的關係,她是自以為這樣的。

但是,健一不是還可能搞什麼異常的舉動嗎?我的疑心越來越嚴重了。

我對他的舉止動向更加警惕起來。

平日什麼事也沒有,6歲的孩子只是天真無邪地玩要著。孩子不出去,就蹲在家裡,總是和我面對面地待著。

健一好像並沒有意識到我正提防著他。來到這個家,不久就將近半年,我的存在,在他理應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儘管如此,為什麼我還要對這個孩子警惕著呢?

那是因為他平日對我不關心,總好自己一個人玩,因而當我疏忽大意的時候,就意想不到地感到了健一的「殺機」。

我在這裡毋須再絮叨這些事例,可以進入故事的最後部分了。

泰子家沒裝煤氣,也沒有電爐灶,還像過去一樣使用土灶做飯,燒的是劈柴。

把這些劈柴再劈成碎塊,是健一的功勞。小小6歲的孩子本來是不能勝任這個勞動的,但他總願幫著母親幹這樣那樣的活兒。所以,泰子粗粗劈開的木柴,他就用柴刀再劈成小小的碎塊。

這把柴刀是細長的,安著木把,比普通的柴斧輕得多。我常看見健一笨手笨腳地劈著這些燒柴。

讓孩子幹那種事很危險,我屢次提醒泰子。

「他很靈巧,一次也沒受過傷呀!」她笑著回答。

又洗碗接,又劈燒柒,這個孩子懂事了。她這樣說。母親天天上班不在家,一個男孩子也許會自然地去幹這些事情的。出事的夜裡,泰子也還是回來晚了。我8點左右已經回來,在家裡等著,但到9點她也沒有回來。

總的說來,收保險款在月末和月初最忙,又要收齊錢款,又要整理卡片,事情多著哩。

她不在家的時候,我已養成了默默等待的習慣。這樣做,不止是為了和她談心,也因為她也會心地感到我已回來,就從外面買來一些食品。所以,我一旦離開那個家,就不能在她到家之前悄然返回,那會使她失望,我也不願讓她這樣失望。實際上,兩個鐘頭也好,三個鐘頭也好,我總是無所事事地等待著她的歸來。

那夜,9點過了,泰子還沒回來。

我想慢步去接她,但因白天過累,終於呼呼地睡著了。

這時,健一隨便鋪起被子也躺下了。睡前好像翻著畫冊什麼的,後來卻拋在枕邊,背向著我靜靜地睡去。

我在睡夢中睜開眼,已經快到11點了。因為泰子回來最晚不超過11點,所以想到黑路上去接她,就站起身來。

這時為尿意所催,我走進廁所,那時,正有一個什麼人斜著眼睛開啟房門走了出去。

廁所就在4疊半的房間旁邊,那裡緊挨著後門。廚房的電燈熄掉了,廁所裡有一個微暗的燈在點著。

我剛剛推開房門,看見健一在暗黑的廚房裡站著,不禁嚇一跳。

趁著微光,我看見健一手裡,握著那把劈柴用的細長的柴刀。

他默默地直立在我的前面,眼睛閃著光。

6歲孩子的形象,在我眼裡消失了。在那邊拉著架勢等侯的,是一個握著兇器的男人!

我直感到,他是準備乘我開啟廁所門的瞬間,對我進行不意的襲擊。

我的恐怖在難以形容的感情中湧了上來。瞬間的動作,是我為了自衛,向握著刀的黑影正面,猛撲過去。

我不顧一切地拼命勒住了這個小殺人者的咽喉。

我以殺人未遂的罪名被捕了。

健一撲倒在地,意識消失了。回來的泰子慌忙請來醫生,經過搶救,最後才恢復了正常。

泰子向醫生做了種種請求,但醫生害怕出現萬一,報告給警察了。

警官就我殺害6歲兒童的動機,做了種種審訊。但我很難供述清楚。是否可以說明這個小孩子對我懷有「殺意」呢?如果這樣供述,一定會遭到恥笑,因為這是6歲的孩子和36歲的大人之間的事啊。

「你憎惡這個孩子嗎?」警官問道。

絕不是僧惡。我曾想盡辦法讓這個孩子遵從我的意志。為了這個,已經費盡了心血。

在「殺意」這個問題上,警官更是不能理解的。6歲的孩子是沒有那樣的思想的。警官這樣說,但,這是警官不瞭解情況。

警官又把殺害健一的問題,做了別的推定,頻頻地向我訊問。總之,是為了我和泰子結合在一起,就企圖殺害這個成了累贅的孩子。他這樣解釋。

我屢屢辯解,他就是不信。不止是警官,恐怕對世間的任何人這樣說,也不會使人相信的。為了我和情婦的永遠結合,就企圖殺害這個累贅人的孩子,這是世間慣有的常識啊。

每朝每晚,我從拘留所被拉出來,就催迫我承認警官所說的這個常識性的理由。

我照常否認,不是那樣。我不憎惡健一,是害怕健一;我真心想處好和健一的關係。一味這樣供述,到頭來,莫非你的頭腦不正常嗎?警官連我的精神狀態也懷疑起來了。

數日拘禁,反覆著如此執拗的審訊。我發火了。為什麼得不到理解呢?看來,不說說我自己的經驗,恐怕警官是不能明白的。我叫道:

「為什麼我說害怕健一?因為我也是那樣幹過的!」

警官啞然了,我繼續供述:

「我小的時侯,有那樣的經驗。獨身過活的母親家裡,每日每晚總來一個男人。他是我父親的親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我對這個伯父的到來,憎惡得不得了。因為母親成了不潔的女人,就更忍受不了這個可惡的伯父了。」

「那麼,怎麼樣了?」警官疑問道。

「我把伯父殺害了!」我蒼白著臉嘶叫著,「伯父常到海堤上去釣魚,我也被他領著去。伯父釣魚是站在海提頂端最危險的地方,他的腳下,有一條為了系船而長長伸展的舊繩索。我離開伯父站在他的後面,偷偷握起繩索的中間部分,等到伯父的腳接觸到繩索的時候,就用孩子的全身力氣,把繩索抬起來。背向我站著的伯父身體正在轉動中間,被繩索絆倒,像個木偶人似的掉到海里去了。母親和世間的人們,都沒有注意到我的行為。他們萬萬想不到7歲的孩子能幹那樣的事,還以為是伯父釣魚不慎掉到海里自己溺死的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