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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雅的姐弟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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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位於東京麻布高崗的t坡,是有名的高階住宅區。明治時代,那一帶密集著政府高官和財界巨豪的公館,到現在也還保留著昔日的傳統風貌。近年來,又駐進掛著各色美麗國旗的外國使館,綠蔭深處,隱現著白牆環繞的館址,映襯出一派異國的情調。

那裡高崗多,連結谿谷的有陡急的坡道。坡道上砌著石階,不明不暗的光線遮掩住階上的石紋。

長牆幾度彎曲著,向道路兩旁伸展開去。如果看見附近使館領著愛犬出來在路上散步的西洋婦女,就會覺得這裡怎麼也不像日本。

街道當然不只一條。在半道上,又分出若干狹窄的小巷。進到巷裡,必定有一幢幢格局漂亮的宅邸排列著。這些寬敞的宅邸中間,既使有些矮小的家屋,也都是絕不能破壞這種高雅景色的上等房屋。

從這裡去市中心的人們,幾乎都乘坐自家用車。偶爾有步行的人到相當遠的市場上去採買,也都是被僱傭的孩子。

如果看見除此以外的人,那就不外是路過這裡的了。這些人經常是一邊走著,一邊環視左右的家屋,露出來羨慕的眼光。

這裡,夏日炙人的時候,強光被綠林吸收而變成陰涼的;到了冬天,陽光又被聚攏來,使人們感到溫暖。

但是,哪裡也都有背陰的地方。美麗的宅邸街的石牆下面,有一塊不顯眼的地段靜靜地臥著,毫無變化。這個地段,在情理上講,也算不上是一條宅邸街,只有小小的家屋好像很謙遜地聚集在那裡。

不過,就是這些人家,也具備著十分優雅的氣派。各自圍著短小的牆垣,整天關著門的人家相當多。

從這個地段,早早晚晚往來於市中心的人們,畢競是無力乘坐自家用車的,住在這裡的人,到別的坡道上去乘東京都運營的電車必須步行。儘管如此,還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大模大樣地走著。

其中,經常走著一個具有引人注目特徵的男人。他細高挑兒,身材像女人般的苗條,看來年近50,而又溜肩膀,是個中性人的體型。

他在路上慢步行走,總是保持著嫻靜的氣度,而且像盯看鞋尖似的總低著頭走路。

那個人的特徵,從側面看更顯著。頭髮稀疏了,但總是留著平整光滑的梳痕;橢圓形臉的正中,長著秀美的前額和高高的鼻粱,眉眼優美,唇型也很好看。

無論誰看見他,都會想象他在年輕時該是一個多麼漂亮的美男子。他的容顏,至今依然充分保留著昔日的風采。

不過,他的容貌已經顯老了。皮膚鬆弛,皺紋增多,秀麗的眉間豎起縱紋,眼皮也垂了下來,雙頰癟陷,下顎肌膚松

垂得出現了深深的皺紋。

總之,眉目輪廓雖還端正,但像被小蟲咬傷了一樣的無數皺紋,纏繞著各個部位,不免加深了那可悲的殘年老態。

經過年輕時代的美男子的悲哀,沒有比這個人顯示得更典型的了。一朝春盡顏色老,那鮮花被風雨吹打而枯萎凋落的形容,並非只限於女性。美男子的衰老也會表現在他的容顏上來的。

他已近50歲了。雖說如此,但看上去只是剛顯老相,這一定是因為他受惠於優越的先天條件吧。

「他是生駒家的才次郎,在附近很有名!」

附近的人們看到他,都這樣議論著。

他是個講究穿戴的人。胸衣裡經常半露一塊白手絹,肩上、褲腿上一塵不染,簡直像個宮內府的司禮官。

他總是低頭走路,好像數著發出咯咯吱吱音響的鞋聲似的,慢步走上坡道;傍晚又以同樣的姿勢走下坡道來。

生駒才次郎是他的姓名,這個姓名和他的形姿,果真非常相稱。到附近朋友家來訪的嘴損的男人,知道他的姓名和看見他的形姿之後就嗤笑道:

「年輕的時候,想必像是春宮畫裡的公子哥兒吧。」

「他是幹什麼的呀?」

「嗯,據說是在銀行裡做事的。」

生駒家住在這裡已經20年了。可是附近的人們,誰也不大清楚生駒才次郎是在哪裡工作的。

但他在銀行裡工作是錯不了的,而且靠熬年頭當上了一名科長,掙的工資相當高。

他顯露出凋落的容顏,其實是年輕的才次郎在外國支行工作的時候,受到那些國家女子們非常珍愛的結果。也有人這樣活靈活現地說。

然而,到底是生駒家緊鄰的人們的議論,才是正確的。

生駒家,就在從一條窄路再走進只容兩個人並肩走過的小巷的深處。那條小巷相當長,走到盡頭就是生駒家的正門,家屋相當古舊,門札上用典雅的筆跡寫著「生駒才次郎」的姓名。

但,這不是正在銀行做事的現今戶主筆跡。附近常常看看到一個60歲左右、舉止文雅的老太婆,是她動筆揮毫的。

姐弟倆都有端正的容貌,長得非常相似。老太婆膚色潔白,身材苗條,剪著銀白的垂髮,臉上不斷泛著高雅的微笑。

無怪乎老太婆的五官相貌在女人中是超群的,她在遇到鄰人的時候,總是抿嘴眯眼地說起話來。

無論誰看見這個優雅的老太婆,都會和想象弟弟一樣,想象她在年輕時是多麼美麗俊俏,是多麼撩動眾多男人心胸的了。

她說話也很得體,現在已經稱做高雅的語言了,就是所謂「敬語」體的表達方式。正因如此,這個女人外出的時候,還是值得一看的。

老太婆外出的時候,必定穿上紫色的圓領短和服外衣。現在,這種只能在大正年代風俗雜誌上才能看到的外衣,年輕人一定會覺得眼生而不認識它的本來面目了。其實這是用緞子做的,褪色發黑時,就在胸間繫上一個環形的纓絡垂下來。下面穿的衣服是縐綢的,色調和樣式都遠離現代。裡面是綾子的內衣,也是古舊的深灰色。總之,綾子的內衣配深灰色的縐綢,再套上紫色的圓領短和服外衣,無論如何也像從大正時代走過來的人啊。

「這個衣裳啊……」

當別人問詢的時候,老太婆定要誇耀地回答:

「這些衣服是我年輕的時候,從夫人那裡拜領的;其餘是大人賞給的禮物。可到現在只剩下這幾件了。」

她這樣說明著。

聽說大人這句話,不論對方是誰都會感到驚奇。可是細問下去,那是九州方面的一個諸侯出身的貴族。她年輕時曾在東京的那個府邸中,給那位貴族夫人當過女侍從。

「在府裡,我一直服侍了16年。」

她必定還要這樣補充說。

「到40歲那年,我還服侍著哩。夫人故世後,我趁大人從京都的公卿大臣那裡娶了一位小姐的機會,才從府裡辭退下來。」

聽到的人,眼前好像浮現出「鏡山」之類歌姬演出的舞臺。

這個老太婆名字叫桃世。把桃世和才次郎的名字並列出來,又會浮現出年輕的美男美女的身影。

但是,這個家裡還有一個老太婆,57歲,才次郞叫她「姐蛆」。實際上並非姐弟關係,而是才次郎亡兄的遺孀。5年前,因為丈夫死去,才次郎才把地接到自己家裡來的。

這個老太婆名字叫染,一副普通的老年婦女的面相。額頭寬,眼窩深,頰骨大,下唇長。和挑世站在一起,簡直像是僱來服侍她的老女傭。

挑世和別人談起染的時候,不稱呼她的名字。

對附近的人們,用「家裡的媳婦」這樣的說法來表達。說是「媳婦」,不用說,是意味著親弟弟的媳婦啦。

「家裡的媳婦,言談舉止實在是不高雅的啊!」

這已經是挑世的口頭語了。

桃世的一切言語舉止,都保持著「貴族習慣」。所以染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受到桃世的呵責。

「我這麼大歲數了,也不想學習那一套禮法規矩啦。」

染對鄰居們發牢騷。

可是,染在桃世和才次郎面前絕對抬不起頭來。當然,由於在經濟上受到人家的全面照顧,就不具有那種提意見的身份了。受到桃世的責備,57歲的染總是鞠躬如儀地表示歉意:

「我冒犯了,請原諒吧。」

「家裡的媳婦根性很壞,她只是偽裝向我們賠不是,其實卻在肚子裡譏罵著哩。」

桃世在鄰人面前製造輿論。

那不是扯謊。染不論怎樣賠不是,也不現出悲愁的臉相,倒像日常問候的那樣,現出一派滿不在乎的樣子。

桃世和才次郎之間,平素是情誼甚篤的姐弟。才次郎稱、桃世為「姐姐」,桃世稱50歲的弟弟為「才次郎先生」。

桃世離開女侍從位置以後,就孤身一人投身到才次郎家,一直生活到現在。

「才次郎真可憐,我是總想給他找一個好妻子的啊!」

這也成了桃世的口頭禪。

實際上,才次郎一直是個獨身的男人。

由於年輕時總認為自己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想來提親的一定不會少,但結婚的事實卻一次也沒有。

提親的的確不少,但哪一個也無結果,就這樣讓才次郎孤獨地進入了老衰之年。

「他是很不幸的喲。那個事嘛,是因為沒有遇上好姻緣哪。可幸機緣來了。其中有個姑娘發誓非才次郎不嫁,結果未成反鬧了個自殺未遂事件。那也還是除了本人性格以外,和門第家風都有關係哩。」桃世這樣追述起往事。

附近有一個好管閒事的人,知道才次郎一直獨身未婚,就來提說親事。

那時,才次郎絕對沒有從內心裡拒絕的意思,看了照片,就去相親了。

但相親後,才次郎卻斷然拒絕了。

這是平日所說的一大難題。介紹的物件倒是很不錯的,不過並非初婚的處女。她是一個公司要人的遺孀,要找一個喪妻的高階官吏。就憑這一點,才次郎沒有中意。

拒絕是乾脆的,結果那個好管閒事的人也罷手不提了。

這樣,關於才次郎,自然就出現了某種議論。

「才次郎難道是一個不能者嗎?」有人這樣說。

事實上,憑他那俊美的容貌,溜肩膀的女性身姿,說是功能障礙者或半陰陽人,也似乎沒有什麼不自然的。

首先,才次郎至今一次也沒有結過婚,就是令人奇怪的,何況他又有超人的容貌。現在的地位是在銀行晉升了科長,收入是其他公司同一位置的人們所望塵莫及的。

說透徹些,對所提親事,他在特意相看之後又挑毛病,採取了拒絕態度。這意味著才次郎知道自己身體上的缺陷,而故意做作的行為。

關於他肉體上的缺陷,也許是才次郎青年時代在外國染上重病,留下後遺症才成了不能者的。也有人這樣推測。

但不管怎樣,因為他收入相當高,老了也還持有超人的容貌,所以在別人看來,對他一直過獨身生活而感到奇怪,那也是當然的。

這樣說,才次郎好像也沒有別的女人。他早9時離家,晚6時準時回來。那前屈的姿勢,像對著表一樣地,準時在坡道間上來下去。

在生駒家,所有炊事活兒都由染來承擔。但畢竟是57歲的人了,上街買東西之類的活兒到底不頂用了。最近僱來一個三十七八歲的通勤女幫工。女幫工叫村上光子,是有兩個孩子的寡婦。

桃世碎嘴多舌,而且神經質,那也是在貴族家養成的習性。盤子也好,茶碗也好,毎天的食器,必得用報紙一個個地包好,再放進食櫥裡去。真是費事的家務活兒啊。

「我對幹得邋邋遢遢的事非常生氣。真的,看見那樣的東西,我的神經就發顫呀。」

桃世對女幫工村上光子認真地囑咐著。

但這也是對每日做飯的染的挖苦諷刺。

桃世往往對染不問青紅皂白地加以斥責。窗欞也好,門襤也好,只要用手指摸出一點灰塵,就要大大地訓斥一頓。

這時候,染照例要行禮賠不是。

「真是沒辦法對付的人啊,你的父母幹事也是這樣邋遢嗎?」

57歲的老太婆,像小女傭一樣地被數叨著。

但不管怎樣受訓斥,染一點也不還嘴。特別是想要分辯一下的時候,桃世就橫眉立目地狂喊亂嚷,臉上暴起青筋,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好像要倒豎起來。正因為是一張漂亮的面孔,所以那閃著兇光的怒相就顯得更可怕。

在這樣的生活中,染似乎感不到什麼樂趣;其實,她卻有一個最大的偷快,那就是桃世和才次郎吵架的時候。

姐弟倆平日感情很好。聽兩人談話,令人聯想到高貴者的儀容。

「才次郎先生,今天給您買來喜歡吃的東西了,請用吧。」

「哈,是什麼呀?」

「是魚。我路過市場,見到非常好吃的比目魚上市了,所以買回來,請您多用一點吧。」

「這時候,不是比目魚上市的季節呀?」

「不,即使不是季節,新鮮魚也是美味啊。今天的午餐,在銀行吃什麼了?」

「啊,是麵包和汊堡牛肉餅。」

「為了您的身體,盡吃肉可不成。同是脂肪,聽說還是魚素淡得多。關於吃飯,您自己可要十分注意喲!」

這樣和睦的氣氛,有時也會演變成一次吵嘴,從而陷入激烈的爭鬥之中。

桃世發出尖銳的聲音亂喊才次郎,並且破口大罵。平日典雅的語言,都從她的語彙中放遂出去了,她以毫不容情的架勢發狂施暴。

才次郎也用激烈的語言回罵。他好像有個什麼短處,不覺間終於向姐蛆屈服了。特別是他考慮祧世有歇斯底里症,所以怕她藉故逞現出狂態也未可知。

爭吵的原因,多半是由於她在庭院中馴養蜥蜴的事。到了夏天,青蛙也在那裡增多起來。

這裡原來是個池塘,因為沒有完全填實,所以成了潮溼地帶。蜥蜴從春初就相伴著絡繹出現,五色的筋紋在背上閃著光。

挑世喜愛爬蟲類,經常給它們餵食,所以蜥蜴始終在生駒家聚集不走。

才次郎特別嫌惡爬蟲類。不必說蛇了,就是蜥蜴啊,青眭啊,只要一看見,就要變顏失色。所以看到挑世攏集蜥蜴的時候,臉色立刻蒼白起來。

桃世知道這一點,就總在才次郎外出時給爬蟲類餵食,但才次郎回來卻很不高興。蜥蜴在庭石旁和樹萌下匍伏,他就扭頭直直地望著院內的套廊。

才次郎怒上心頭,向桃世進攻了。

「姐姐,您還給餵食嗎?」

「不,一點兒也沒喂啊。」桃世用清亮的聲音回答說。

「不可能!餵了,蜥蜴才都爬到院子裡來的!」

「那是動物啊,進來就讓它隨便吧!」

「不,那是從您餵食以後才來的!」

「沒喂!」

「不,餵了!」

爭辯的最後,才次郎拿起圓木棒想在院子驅趕。桃世立刻怒目橫眉,緊緊抱住才次郎的腿。

「不是怪可憐的嗎!你要幹什麼?」

「打死它!」‘

「你真是個殘忍的傢伙!你在我眼前殺一隻看看,決饒不了你!」

此後,桃世就現出白髮倒豎的樣子,高聲吼叫著。

桃世白天在附近散步常向人請求:

「貴宅沒有蒼蠅嗎?如有,請分給我一點好嗎?」

開始,不知道這為了什麼。反正每家都討厭蒼蠅,既然老太婆特地來請求,就都把捕捉到的蒼蠅用紙包好給她,老太婆就絮絮叨叨地一再道謝。

這樣的事,一週要有幾次。把蒼蠅集中在一起作什麼用呢?不久就明白了她的目的,那是用來餵養蜥蜴和青眭的。不錯,為了餵養它們,磨碎的鳥食不中用,用麵包的碎片做食餌也不行。

明白了目的,哪家都引起了震動。

生駒家幾乎沒有蒼蠅。那是因為挑世每天早晨都細心地來回撲打。不僅如此,也讓染分擔這個任務。連幫工的村上光子也把捕蠅當作重要的事情之一了。

村上光子在附近轉游著,進入各家去捕蠅。這樣,各家蒼蠅都少了,而且因為不要報酬,又受到感謝,真是一舉兩得啊。這是挑世許可的,通勤的女幫工也無掛慮了。

「捕不到所想的那麼多蒼蠅可怎麼辦呢?」

附近有人好奇地問道。

「那就到市場魚鋪先生那裡去撲打,那裡不論什麼時候都聚集著許多蒼蠅哩。」

「噢!」聽的人愣神無言了。

「那麼說,你的心情不壞呀!」

「開始時心情不好,但因沒有辦法只好死心塌地地幹了。因為這家給的工錢比別的人家多啊。」

37歲的村上光子照例這樣回答。

附近的人們,單把村上光子引來來捕蠅,理由之一,就是懷有打算探聽生駒家內部情況的興趣。

這時候,這個女人臉上泛著微笑,非常謙恭地說出話來。說是非常謙恭,那不過是表面的姿態,其實卻抑制不住自己快嘴快舌的習慣。所以,附近對生駒家的事情已經瞭如指掌了。

在那個家,桃世獨裁一切,才次郎在姐姐面前退縮畏葸,嫂嫂染像女傭一樣地任人驅使。

「沒有投身之處也沒辦法,那個年輩小的太太可真可憐啊。」村上說。年輩小的太太指的是染。

「太太經常被人嚴厲訓斥,輩數就像變小了,別看她那個樣子,也還有愉快的時候哩。每當姐弟吵架的時候,她的臉上就露出沒有比這再值得一看的快意了。」

這樣說的村上光子,也許就是同一類命運的女人。她丈夫早巳和她死別了,以後就當看護婦和包飯婦。不久又成了家庭臨時女傭人,在各處人家流動,她待人處世有幸災樂禍的毛病。

桃世在附近的路上和人相遇,就說:

「忙得很,實在是沒辦法啊。」

寒暄中必定插進這樣的話。

忙什麼呀?自己也茫然不曉。

在桃世的神經質方面,還有下面的一些故事。

她讓人把食器一一用報紙包好放進食櫥裡,已在前面寫過了。但這些都是瓷器,稍有疏失,就會摔碎的。

生駒家裡,有不少成組配套的非常高階的茶具和食器。挑世雖然不是那種揮金如土的人,但是殘留著從前在貴族家服務時養成的癖好,對於買器皿是不惜花錢的。生活由才次郎的工資供給,才次郎掙高薪,並有相當的儲蓄。挑世常常購買器皿,就任意拿出去一筆筆花掉。才次郎卻不肯如此浪費。這種時候,姐弟之間的爭吵也就開始了。

在這種倩況下,高階碗碟增多了,而且都是成組配套的。染並不是那樣細心的女人,有時就把這些成套的食具茶具滑手打碎了。

這時桃世就勃然大怒。不論5個、7個,還是15個,她把殘破的盤碟統統拿到套廊,擺在染的面前,敲著廊上的點景石高聲斥責。她對成套的盤碟缺一個也不能容忍。

不用說,染那時總是身體哆嗦著,跪在地上哀求寬恕。

「你這老婆子發瘋了!用不了幾天,你就要把我家裡的盤喋都給打光了!」

真狼狽呀!在磕頭作揖求饒之後,染對村上光子說起這事時,只有淒涼地冷笑了。

這還是從村上光子口裡散佈出來的傳聞,據說桃世始終是注意吃東西這件事的。唯有這一點,對別的倒不仔細。這個注意,就是擔心自己吃沒吃了帶毒的食物。

所有的炊事,都由染和村上一起來幹。但村上光子是通勤的女幫工,有時就休息不來了。每逢這時候,就由染一個人忙活。祧世害怕吃進毒物,也就是在這種場合。

「村上女士,請你務必不要休息。你不在,旁邊就沒有眼目了,不知那個媳婦要給我吃什麼東西呢!」桃世這樣說。

「你說笑話吧,太太,絕不會有那種事。」

「不,是真的。你是外人,怕沒有留心這件事。那個媳婦想害死我,她認為我虐待她,就總是懷恨在心!」

為了這個,不愛養貓的挑世卻養了一隻貓。當染把盛好的飯菜端上來,她就把貓喚到跟前,一定在舉箸之前給貓先吃。此後20分鐘全不舉箸,只看貓的反應。不經過這個實驗,任何好吃的飯菜,她也決不進口。

「那麼,染沒有大怒嗎?」附近的人向村上發問。

「發怒嗎?稍微有點情緒不好,倒要被太太申斥一頓哩!不論怎樣申斥,她也一動不動地縮在一旁。」

受到這樣的待遇,索性還是進養老院的好。有人這樣說。可養老院只收全無依靠的人,在生駒家沒有消亡的限度內,染進養老院是無望的。

「才次郎先生為什麼不娶妻呀?」向村上光子探詢這事的最多。

「喲,這事我也不大知道啊!」村上還是抿嘴微笑地回答。

「一定是獨身慣了,覺得那樣還很愉快吧。」

「是有那樣的傳說。」

也有這樣問的:

「才次郎莫非是個失去功能的人吧?」

「喲,那我可不知道了。」

「話雖這麼說,他總要進浴池吧,你沒偷看過嗎?」

如果像謠傳的那樣是半陰陽,入浴時什麼變徵也會暴露出來,這是想象式的詢問。

不言而喻,這時村上光子的臉上泛出了曖昧的笑容。

然而,有洞察力的人,一定會注意到光子的微笑所含有的那種特別表情。那是什麼都知道的人的特別表情……

然而,關於才次郎肉體上的疑問,最近在附近越發流傳開來。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附近一個女人看見了才次郎進某婦女醫院的身影。

那個醫院離這條街相當遠。那個婦女因到醫院附近辦事路過,看見了正在前面走著的才次郎。

從那有特徵的形態和獨特的走相,是不會看錯的。那時恰值傍晚,見到才次郎在那不尋常的地方走著,但考慮並不是什麼可以打招呼的親近關係,就隱在行人中跟隨著去看了。

這樣,才次郎在那個婦女醫院前面站住,就左右環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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